陆长安最后还是去牵马了。
柳堤上。
那匹马正低着头,啃得十分投入。
它脚边还躺着一块“公子低头”的木牌。
不知道是谁撞歪的。
陆长安站在几步外,看了它半天。
“吃够了吗?”
马没理他。
又扯了一口草。
姜梨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包椒盐脆豆。
她一边吃,一边认真评价。
“它觉得没够。”
陆长安回头。
“你听得懂马说话?”
姜梨道:“听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还在吃。”
陆长安竟然无法反驳。
他走过去拉缰绳。
马甩了甩脑袋。
不动。
陆长安又拉。
还是不动。
姜梨蹲在路边看热闹。
“陆管事。”
“嗯?”
“你不是很会做生意吗?”
“这和做生意有什么关系?”
姜梨把脆豆往嘴里一丢。
“你和它谈。”
陆长安看着那匹马。
“谈什么?”
“给它好处。”
陆长安沉默片刻,弯腰拔了一把最嫩的草。
举到马面前。
“跟我回去。”
“这一把归你。”
马抬起头。
吃掉。
然后继续低头。
姜梨拍了拍手。
“它收了好处,不办事。”
陆长安脸色一黑。
“这匹马很像赵公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声。
“陆管事背后说人,倒是熟练。”
陆长安动作一顿。
姜梨也僵住了。
两人慢慢回头。
赵承礼骑着马,停在柳堤另一端。
他竟然还没回城。
身后只跟着一个随从。
陆长安立刻露出笑容。
“赵公子误会。”
赵承礼冷冷道:“我听得很清楚。”
陆长安道:“小的说的是这匹马。”
“像我?”
“像赵公子今日赞了薄荷水,做了好事。”
赵承礼盯着他。
“你当我是傻子?”
陆长安想了想。
“赵公子自己问的。”
赵承礼额角一跳。
姜梨赶紧低头吃脆豆。
她怕自己出声。
赵承礼看了一眼那匹不肯走的马。
忽然道:“给它套上眼罩。”
陆长安一愣。
“为何?”
“它看得见草,当然不愿走。”
赵承礼道:“让它看不见,自然跟着缰绳走。”
陆长安看向马。
又看向赵承礼。
“赵公子很懂马?”
“赵家马场养了三百匹。”
赵承礼语气平淡。
陆长安立刻对姜梨道:“记下。”
姜梨一愣。
“记什么?”
“赵公子会养马。”
赵承礼脸色一沉。
“你又想做什么?”
陆长安认真道:“以后秦府有马的问题,找赵公子。”
赵承礼:“……”
他就不该多嘴。
随从取出一块布。
给马遮住两侧视线。
陆长安再一拉。
那匹马果然老老实实往前走了。
姜梨看得惊奇。
“真有用。”
陆长安点头。
“赵公子今日又帮秦府一次。”
赵承礼冷声道:“不用谢。”
“要谢。”
陆长安道:“小满回头会记进十里清风首行册。”
赵承礼握紧缰绳。
“你敢写,我就把册子烧了。”
陆长安立刻改口。
“不写。”
赵承礼脸色稍缓。
陆长安又道:“口头传。”
赵承礼闭上眼。
他催马便走。
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
“陆长安。”
“赵公子?”
赵承礼没有回头。
“百里清凉路,不是十里柳堤。”
“官道有盗匪。”
“驿路有坏店。”
“商队有几百号人。”
“你那几只竹筒和几碗酸梅汤,撑不起来。”
陆长安眼神微动。
赵承礼显然也听见码头来人的消息了。
“赵公子这是提醒我?”
“我只是怕你死在外面。”
赵承礼冷声道:“没人继续欠揍,江南会无聊。”
陆长安笑了。
“放心。”
“我怕死。”
赵承礼回头看他。
“所以?”
“所以百里清凉路,我不自己走。”
赵承礼皱眉。
陆长安拍了拍身边那匹马。
“让商队替我走。”
赵承礼沉默片刻。
没有再问。
骑马离开了。
姜梨等他走远,才凑过来。
“他刚才是不是在关心你?”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
“嗯?”
“你若不会说话,可以只吃脆豆。”
姜梨哼了一声。
“我觉得就是。”
陆长安牵着马往回走。
“赵公子是担心秦府把路铺出去。”
“为什么?”
“赵家货路就在南边。”
陆长安道:“秦府清凉路一旦铺到南边,不只是卖饮子。”
“竹筒、香囊、草帽、凉席、雪麦、小食、车马、客栈,全会跟着走。”
姜梨慢慢听懂了。
“那赵家会不会拦?”
“会。”
“怎么办?”
陆长安看向她。
“先收钱。”
姜梨眼睛一下亮了。
“收谁的钱?”
“外地客商。”
“还没铺路就收?”
“当然。”
陆长安道:“自己花钱铺路,叫冒险。”
“让想走路的人先交钱,叫生意。”
姜梨用力点头。
“这个好。”
两人牵着马回到秦府时,几名外地客商已经等在前厅。
一共五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皮肤偏黑。
手掌粗大。
一看便是常年在外奔波。
他姓韩。
名韩东来。
南陵府东来商行的东家。
做药材、茶叶和南北杂货生意。
身后的四人,有车队掌事,有布商,有药商,还有一名年轻账房。
陆长安一进门,韩东来便站起身。
“陆管事。”
陆长安拱手。
“韩东家久等。”
韩东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缰绳。
“陆管事亲自牵马?”
陆长安道:“马不懂事。”
姜梨跟在后面补了一句。
“人也拿它没办法。”
陆长安回头。
姜梨立刻抱紧脆豆,装作自己没说话。
秦明月已经坐在主位。
她看了一眼陆长安。
“马找回来了?”
“找回了。”
“功过相抵。”
陆长安无奈。
“大小姐,这事还没过去?”
秦明月没有理他。
看向韩东来。
“韩东家想让秦府替商队做清凉路?”
韩东来点头。
“不错。”
“我们从江南城往南陵府,走官道一百二十里。”
“快则两日。”
“慢则三日。”
“夏日赶路,最怕水坏、马乏、人中暑。”
“沿路虽有客栈茶棚,可有的水浑,有的茶苦,有的店见商队人多便坐地起价。”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旧路图。
摊在桌上。
“江南城出去二十里,是青石驿。”
“四十里,有黄泥岗。”
“七十里,过白沙渡。”
“九十里,是松林客栈。”
“再走三十里,便到南陵府。”
陆长安低头看图。
没有立刻说话。
韩东来继续道:“我们昨日走了十里清风。”
“竹筒押退。”
“沿路清凉点。”
“车马、小食、凉席、回江船。”
“这些都很好。”
“所以想请秦府,把这套东西铺到南陵府。”
秦守德坐在旁边,忍不住问:“韩东家有多少商队?”
韩东来道:“东来商行自己有七支。”
“与我同行的几家商号,合起来还有十一支。”
“每月往返至少六趟。”
“每队少则二十人。”
“多则七八十人。”
秦守德眼神变了。
这可不是十里清风二十个客人。
是每月几百上千人的商路。
陆长安却问:“你们现在一路喝水,花多少钱?”
韩东来一怔。
他没想到陆长安先问这个。
旁边年轻账房立刻道:“每人每日饮水、茶汤约三至五文。”
“若买酸梅饮、凉茶,要七八文。”
“马匹草料另算。”
“商队两日路程,一人至少十文。”
“遇到黑店,翻一倍也有。”
陆长安又问:“中暑呢?”
韩东来脸色沉了些。
“轻的歇半日。”
“重的便要留人照看。”
“一支商队若耽搁一日,车马、住宿、货期都要赔。”
“少则几两。”
“多则几十两。”
陆长安点头。
“所以韩东家要的不是酸梅汤。”
韩东来道:“那是什么?”
“准时。”
前厅安静了一瞬。
陆长安指着路图。
“你们要的是沿路有干净水。”
“有固定价。”
“有能歇脚的地方。”
“有马匹补水草料。”
“有人中暑时,知道去哪里找清凉露、酸梅膏和大夫。”
“让商队不因暑热乱。”
“不因店家临时涨价乱。”
“不因缺水乱。”
“最终按时到南陵。”
韩东来看着他。
眼神越来越亮。
“对。”
“就是这个。”
姜梨站在后面,听得有点发懵。
她小声问小满:“他们买的不是水?”
小满也压低声音。
“是按时到地方。”
姜梨想了想。
“那更贵。”
小满看了她一眼。
和陆长安待久了,这姑娘抓重点越来越快。
陆长安坐下。
拿起桌上的路图。
“百里清凉路,秦府能做。”
韩东来身体微微前倾。
“如何做?”
陆长安伸手点向青石驿。
“不是秦府自己去开茶棚。”
“找现成的。”
“青石驿选一家客栈。”
“黄泥岗选一家茶棚。”
“白沙渡选一家船行。”
“松林选一家客店。”
“每处只做三件事。”
“一,秦府清凉饮统一价。”
“二,竹筒异地可退。”
“三,商队凭清凉路签,可优先补水、歇脚、换薄荷巾。”
韩东来皱眉。
“这些店愿意听秦府的?”
陆长安道:“不是听。”
“是挣钱。”
他看向韩东来。
“你们十八支商队,每月六趟。”
“只要挂上秦府清凉路点。”
“你们优先去。”
“固定客人送到门口。”
“他们为何不愿意?”
韩东来点头。
有客。
便有谈的可能。
陆长安又道:“秦府不让他们免费。”
“每个商队路签,按人数收清凉路费。”
“其中一部分给沿路客栈茶棚。”
“一部分给林记车马负责调竹筒和物料。”
“一部分给提供清凉包、酸梅膏、香囊的小铺。”
“秦府留一部分。”
韩东来问:“每人多少?”
陆长安伸出手。
“三十文。”
年轻账房立刻提笔。
韩东来却皱眉。
“三十文?”
“只买两日水饮和歇脚,会不会贵?”
陆长安摇头。
“不是只买水。”
“一人一张百里清凉路签。”
“出城领一只押用竹筒。”
“沿路四处清凉点,可免费续普通薄荷水。”
“酸梅饮每处一碗。”
“附一小包清凉基础包。”
“一块薄荷巾。”
“一片酸梅膏。”
“一枚驱蚊小香囊。”
“商队若有人中暑,可在路点免费领一次浓酸梅饮和清凉露试用。”
“竹筒到南陵府可退。”
韩东来旁边的车队掌事忍不住道:“竹筒能在南陵退?”
“能。”
陆长安道:“南陵府再设一处总退点。”
“退回的竹筒,由你们返程商队带回江南。”
车队掌事眼睛一亮。
去时用。
到地方退。
空车返程再把筒带回来。
几乎不多占地方。
韩东来问:“若有人不退?”
“押钱算买。”
“若竹筒在路上坏了?”
“正常磨损,秦府承担。”
陆长安道:“人为砸坏,押钱不退。”
“店家丢失,扣店家的保证钱。”
秦守德听见保证钱,眼皮跳了一下。
“沿路店也要交保证钱?”
“当然。”
陆长安道:“想挂秦府百里清凉路牌,就要交。”
韩东来笑了。
“陆管事倒是一点不吃亏。”
陆长安认真道:“韩东家误会。”
“这是保护商队。”
姜梨在旁边小声道:“也保护秦府钱袋。”
陆长安耳朵一动。
“姜姑娘。”
姜梨立刻闭嘴。
韩东来却笑出声。
“这姑娘说得实在。”
陆长安道:“她一直很实在。”
姜梨挺直腰。
“我卖馄饨从不缺馅。”
陆长安点头。
“就是追债凶了点。”
姜梨抬脚要踹。
想起这里有客,硬生生忍住。
韩东来看得有趣。
前厅原本有些严肃的气氛,也松了不少。
陆长安又指向路图。
“每处清凉点,还要有一块牌。”
“写清楚。”
“普通薄荷水免费续。”
“酸梅饮一碗。”
“额外饮子、小食、住宿,明码标价。”
“不能临时涨。”
“商队若遇乱价,可在路签上记店名。”
“返城后,秦府退一部分路费。”
“那家店从百里清凉路除名。”
韩东来眼神一沉。
“这条重要。”
商队最烦的,便是路上坐地起价。
秦府若能管住价格。
三十文不贵。
反而便宜。
年轻账房已经算起来。
片刻后,他低声对韩东来道:“东家,三十文一人。”
“六十人商队,是十八两。”
“若能少耽搁半日,便值。”
韩东来点了点头。
又问:“秦府多久能铺好?”
秦守德也看向陆长安。
一百二十里。
四个路点。
还要找客栈、茶棚、船行。
调竹筒。
做路签。
送物料。
怎么也要十天半月。
陆长安道:“七日。”
秦守德猛地看他。
“七日?”
韩东来也愣了。
“陆管事确定?”
“确定。”
陆长安道:“前三日选路点。”
“第四日送牌、送竹筒、送第一批清凉包。”
“第五日试走一支空车队。”
“第六日改错。”
“第七日,东来商行第一支商队走。”
秦守德皱眉。
“谁去选路点?”
陆长安看向韩东来。
“韩东家的人。”
韩东来一怔。
“我们?”
“你们走这条路最熟。”
陆长安道:“哪家客栈干净。”
“哪处茶棚不坑人。”
“哪家船行靠谱。”
“你们比秦府清楚。”
“韩东家每处列三家。”
“秦府出规矩、牌子和条件。”
“让三家自己来争。”
韩东来缓缓坐直。
“不是秦府一家家去求?”
“当然不是。”
陆长安道:“百里清凉路能给他们固定商队。”
“该他们来争秦府的牌。”
姜梨听见“争牌”,眼睛又亮了。
“还能收报名钱吗?”
陆长安看她。
姜梨立刻道:“我随便问。”
韩东来却笑道:“可以收。”
陆长安一怔。
韩东来道:“这些客栈茶棚,平日为了拉商队,没少给掌事塞钱。”
“如今有固定生意。”
“收试作钱也不为过。”
姜梨立刻对陆长安露出一个“你看”的眼神。
陆长安无奈。
“试作费五两。”
“保证钱二十两。”
“过试后,挂百里清凉路点牌。”
“不过试,试作费不退。”
秦守德在旁边听得心情复杂。
路还没铺。
沿路店家的钱已经安排上了。
商队的钱也要先收。
陆长安这是连一两银子都不准备先垫。
韩东来问:“商队路费,何时付?”
陆长安笑了。
“现在。”
韩东来盯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
韩东来忽然大笑。
“好。”
“陆管事果然不肯先出银子。”
陆长安道:“秦府出规矩。”
“韩东家出第一批路费。”
“沿路店家出保证钱。”
“夏令盟出货。”
“林记车马出调运。”
“大家一起挣钱。”
“凭什么让秦府一个人先花?”
韩东来点头。
“有道理。”
他转头对年轻账房道:“东来商行第一队,六十人。”
“先付每人三十文。”
年轻账房取出银票和碎银。
合计十八两。
放到桌上。
姜梨的视线立刻被吸过去。
陆长安却没有伸手。
只看向小满。
“小满。”
小满会意。
取出一块新木牌。
上面还没有字。
陆长安道:“第一支百里清凉商队。”
“东来一号。”
韩东来眉梢一动。
“东来一号?”
“对。”
“以后每支商队都有号。”
“东来一号,六十人。”
“出发日,七日后。”
“沿途四点。”
“江南至南陵。”
“若途中因清凉路点缺水、乱价、无物料导致耽搁,秦府退路费。”
“若商队自己晚出、走错、私自改道,不退。”
年轻账房认真记下。
韩东来问:“若路走得好呢?”
陆长安道:“返程时,第二次路费减三文。”
“连续走三次无投诉,东来商行可挂百里清凉合作商号牌。”
韩东来眼睛亮了。
“这牌有何用?”
“以后秦府铺新路,合作商号先走。”
陆长安道:“新清凉包、新竹筒、新路点,合作商号先用。”
“韩东家若带别的商队加入,每加入一支,东来商行得一份荐路钱。”
姜梨忍不住低声道:“又是荐客。”
小满点头。
“陆长安最喜欢让客人带客人。”
韩东来已经完全听懂。
他不是只买一次路。
是可以借自己熟悉商路,拉更多商队进来。
别人走得越多。
他也有利。
“这合作商号牌,我要。”
韩东来道:“七日后,东来一号走。”
陆长安笑着拱手。
“成交。”
小满提笔。
木牌上很快多了几行字。
百里清凉路。
东来一号。
江南至南陵。
六十人。
七日后启程。
木牌挂上前厅侧墙。
位置正好在江南清凉图旁边。
那条原本只画到十里亭的青线。
第一次,被小满继续往南画。
青石驿。
黄泥岗。
白沙渡。
松林客栈。
南陵府。
一百二十里。
青线不算粗。
却看得秦守德心头发热。
秦府的生意,真的出城了。
韩东来等人离开后,姜梨第一时间凑到银匣旁。
“十八两。”
小满看她。
“还没数。”
“我可以帮忙。”
“你不识大数。”
“我可以一两一两数。”
陆长安走过来。
“姜姑娘,有正事。”
姜梨立刻抱住钱袋。
“不是借钱吧?”
“不是。”
“那你说。”
陆长安指向百里清凉路图。
“梨记要出一款商队小食包。”
姜梨眼睛一亮。
“卖六十份?”
“第一队六十份。”
“以后更多。”
“做什么?”
陆长安道:“不能是夏夜小集那种脆豆。”
“赶路要耐放。”
“要咸。”
“要顶饿。”
“麦饼、卤干、咸豆、酸萝卜。”
“再加一小包盐梅。”
姜梨认真起来。
“馄饨不行?”
“你为什么总想让馄饨走一百二十里?”
“我家是卖馄饨的。”
“馄饨留在牙市。”
陆长安道:“梨记以后不只卖馄饨。”
姜梨慢慢安静。
“又有新故事?”
“有。”
陆长安看着她。
“牙市后巷的热汤,陪人过一条街。”
“梨记商路小食,陪人走一百里。”
姜梨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句写进故事笺。”
“可以。”
“别写追债。”
“看你表现。”
姜梨立刻撸袖子。
“我现在去找王婶。”
她跑出两步,又转回来。
“商队小食包卖多少钱?”
陆长安道:“已含在三十文路费里。”
姜梨脸一垮。
“那我分多少?”
“每包四文。”
姜梨掰着手指。
“六十包,二百四十文。”
她算了半天。
“好多。”
“以后不止六十。”
陆长安道:“百里清凉路若成,每月几百上千包。”
姜梨不算了。
转身就跑。
“王婶!”
“梨记要走一百里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王婶的声音。
“你先把馄饨皮擀圆!”
前厅众人听得忍俊不禁。
秦明月却仍看着那条青线。
“赵家会拦。”
陆长安走到她身边。
“嗯。”
“青石驿、白沙渡,都有赵家的关系。”
“赵家货队常走南陵。”
秦明月道:“赵承礼今日提醒你,不是随口。”
“我知道。”
“那你还选这条路?”
陆长安看着图。
“不走赵家熟的路,怎么抢赵家的客?”
秦明月转头看他。
陆长安笑了笑。
“大小姐。”
“秦府不能永远在旁边开新路。”
“有些时候。”
“就要走到他们的大路上。”
“告诉所有人。”
“路不是赵家的。”
秦明月眼底微微一亮。
“你准备如何过青石驿?”
“让他们自己选。”
“什么?”
陆长安道:“韩东家会列三家店。”
“赵家若控制一家。”
“另外两家便会更想抢商队。”
“秦府给客。”
“给名。”
“给固定价。”
“总有人愿意。”
“赵家能压一家。”
“压不住整条路上所有想挣钱的人。”
秦明月轻声道:“若三家都不敢呢?”
陆长安指向图上青石驿旁边的一片空地。
“那就不进店。”
“让商队自己带水棚。”
“秦府给路点牌。”
“谁敢在官道边摆一张桌、一口缸,守住三日。”
“第一块青石驿清凉牌就给谁。”
秦明月看着他。
“你已经想好了?”
陆长安点头。
“百里路不是靠一家大店撑。”
“靠每二三十里,都有人愿意摆一口水。”
“商人赶路。”
“卖水的人挣钱。”
“秦府定价。”
“韩东家带客。”
“赵家想拦,便要把沿路所有水缸都砸了。”
他笑了一声。
“赵家丢不起这个人。”
秦明月唇角轻轻扬起。
“你倒是会算他们的脸面。”
“赵家最贵的就是脸。”
“所以最好卖。”
话音刚落。
沈伯从外头进来。
手里拿着一张帖子。
“大小姐。”
“赵家送来的。”
陆长安接过。
帖子上只有几行字。
赵承礼请陆长安明日午后,到赵家清凉百货一叙。
下面还特意写了一句:
只谈百里路。
姜梨不知何时又从厨房跑了回来。
她探头看了一眼。
“赵公子动作真快。”
小满问:“去吗?”
陆长安把帖子合上。
“去。”
秦守德皱眉。
“赵家摆明了要谈条件。”
“你还去?”
“为什么不去?”
陆长安道:“百里清凉路第一笔银子已经收了。”
“赵家现在才来谈。”
他把帖子塞进袖中。
“已经晚了。”
第二日午后。
赵家清凉百货二楼。
赵承礼坐在窗边。
桌上没有茶。
摆着两只竹筒。
一只是秦府普通清凉筒。
另一只,是赵家连夜仿做的。
赵家的更精致。
竹皮更亮。
麻绳更细。
木塞上还刻着赵家云纹。
陆长安一进门,便看见了。
“赵公子请我来,是送竹筒?”
赵承礼淡淡道:“看看。”
陆长安拿起赵家竹筒。
倒水。
塞紧。
晃了几下。
没有漏。
“做得不错。”
赵承礼看着他。
“比庄家竹筒如何?”
“好看。”
“只好看?”
陆长安拔开木塞。
闻了一下。
“蜡味重。”
赵承礼眉头一皱。
陆长安喝了一口。
又道:“竹内烘得太急,水带苦味。”
赵承礼看向身后掌事。
掌事脸色微变。
赵承礼没有发火。
只问:“能不能改?”
“能。”
陆长安放下竹筒。
“赵公子找我,不会只为验货吧?”
赵承礼抬手。
掌事摊开一张更完整的南行商路图。
图上青石驿、黄泥岗、白沙渡、松林客栈,都有赵家的红色标记。
“这条路上。”
“青石驿最大的客栈,赵家有份。”
“白沙渡三成船,是赵家的。”
“松林客栈的粮、酒、草料,来自赵家。”
赵承礼看着陆长安。
“你要铺百里清凉路。”
“绕不开赵家。”
陆长安点头。
“所以?”
“合作。”
赵承礼说出两个字。
陆长安挑眉。
“赵公子也会合作?”
赵承礼忍住火气。
“秦府出清凉路的规矩、路签和客人。”
“赵家出青石驿、白沙渡、松林客栈。”
“百里清凉路,赵家占六成。”
陆长安听完,拿起桌上点心吃了一块。
赵承礼盯着他。
“如何?”
陆长安咽下点心。
“味道不错。”
赵承礼额角跳了一下。
“我问合作!”
“合作不行。”
陆长安回答得干脆。
赵承礼脸色一沉。
“陆长安。”
“赵公子。”
“你真以为,不借赵家的店和船,七日能铺好?”
陆长安摇头。
“不能。”
赵承礼冷笑。
“那你还拒绝?”
陆长安又拿了一块点心。
“赵家占六成。”
“秦府出规矩、客人、货。”
“赵家只出几家现成店。”
“赵公子是不是觉得我二两银子买回来的,脑子也只值二两?”
赵承礼冷声道:“赵家的路点不可替代。”
“错。”
陆长安看向他。
“青石驿客栈不可替代。”
“还是青石驿那口水不可替代?”
“白沙渡赵家船不可替代。”
“还是过江不可替代?”
“松林客栈不可替代。”
“还是商队夜里要睡觉不可替代?”
赵承礼眼神一凝。
陆长安一字一句道:
“店可以换。”
“船可以换。”
“水棚可以新摆。”
“只有商队要往南走这件事,换不了。”
“而现在。”
“商队在秦府手里。”
赵承礼沉默。
陆长安放下点心。
“韩东来先付了十八两。”
“东来一号七日后启程。”
“另外四家商号已在问第二队。”
“赵家若愿意做路点。”
“按秦府规矩来。”
“试作费。”
“保证钱。”
“固定价。”
“能过验,就上百里清凉路图。”
赵承礼脸色彻底沉下去。
“你让赵家客栈,申请秦府路点?”
“对。”
“还要交钱?”
“对。”
“陆长安,你别太过分。”
陆长安笑了。
“赵公子。”
“昨日你拿着秦府十里清风游签,走了秦府的路。”
“今天赵家客栈想接秦府的商队。”
“自然也要按秦府的规矩。”
赵承礼盯着他许久。
“若赵家不接呢?”
陆长安起身。
“那就祝赵家客栈生意兴隆。”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对了。”
“青石驿三家候选店里。”
“赵家那间排第三。”
赵承礼眼神骤冷。
“为何?”
陆长安道:“贵。”
“另外两家愿意给商队免费续薄荷水。”
“赵家客栈只肯送普通井水。”
“商队不傻。”
陆长安拱了拱手。
“赵公子。”
“现在不是秦府求赵家开门。”
“是赵家要不要站到秦府的路边。”
他转身下楼。
赵承礼坐在原地,脸色变了几次。
掌事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
赵承礼忽然问:“青石驿另外两家,叫什么?”
掌事一怔。
“公子?”
“我问名字。”
“一家叫同福客栈。”
“一家叫老槐茶棚。”
赵承礼手指敲着桌面。
“派人去。”
掌事眼神一亮。
“压他们?”
“不。”
赵承礼闭了闭眼。
“问清秦府路点规矩。”
掌事愣住。
赵承礼咬着牙道:
“赵家客栈。”
“参加试作。”
楼下。
陆长安刚走出赵家清凉百货。
姜梨和小满就在对面的凉茶摊等着。
姜梨见他出来,立刻问:“谈成了吗?”
“成了。”
小满一愣。
“赵家答应合作?”
陆长安摇头。
“没答应。”
姜梨皱眉。
“那成什么?”
陆长安拿起她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赵家会来交试作费。”
姜梨的眼睛瞬间亮了。
“多少?”
陆长安看向赵家二楼。
窗后的人影还坐着。
他笑了笑。
“赵家路点。”
“五十两试作费。”
“一百两保证钱。”
姜梨猛地站起来。
“一百五十两?”
凉茶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小满赶紧拉她坐下。
陆长安慢悠悠又喝了一口凉茶。
“姜姑娘。”
“别激动。”
“百里路。”
“当然要收百里的价。”
江南清凉图旁边。
那条青线继续往南。
而赵家第一次发现。
他们经营多年的商路还在那里。
店还在那里。
船也在那里。
可真正能把客人带上路的人。
已经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