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交钱,比陆长安预料得还快。
第二日清晨。
秦府刚开门。
冯三娘便带着两只木匣进了前院。
一只装五十两试作费。
另一只装一百两保证钱。
姜梨原本坐在门边吃早饭。
看见两只木匣,馄饨都不吃了。
她立刻起身。
“赵家送来的?”
冯三娘看她一眼。
“是。”
姜梨围着木匣转了半圈。
“真有一百五十两?”
冯三娘面无表情。
“姜姑娘要不要自己数?”
姜梨刚要点头。
小满从后面快步走来,一把拉住她。
“不用。”
姜梨小声道:“我可以帮忙。”
小满道:“你只是想摸银子。”
姜梨不服。
“数银子的事,怎么能叫摸?”
陆长安打着哈欠从廊下过来。
“姜掌柜说得对。”
姜梨立刻看向小满。
眼神里全是得意。
陆长安继续道:“那便由姜掌柜负责数。”
姜梨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少一两。”
陆长安道:“你补。”
姜梨动作一僵。
她低头看了看木匣。
又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还是小满数吧。”
冯三娘闭了闭眼。
她一大早来秦府交一百五十两。
不是来看这两个人斗嘴的。
陆长安终于走到桌前。
“冯掌事,赵公子真想清楚了?”
冯三娘淡淡道:“青石驿赵家客栈参加路点试作。”
“钱在这里。”
“赵家的条件也在帖子里。”
她递来一张纸。
陆长安没接。
先看向小满。
小满替他接过,展开。
看完后,眉头皱了起来。
“赵家要求,若客栈过试,青石驿只留赵家一个正式路点。”
冯三娘道:“赵家客栈有客房六十余间。”
“后院可停二十辆货车。”
“马厩能养四十匹马。”
“厨房、井水、草料俱全。”
“同福客栈和老槐茶棚加起来,也不如赵家一间。”
“既然如此,何必留三家?”
陆长安拿起一只馄饨。
咬了一口。
冯三娘看着他。
“陆管事觉得如何?”
陆长安嚼完,问姜梨:
“今日馅淡了?”
姜梨一愣。
“淡吗?”
她自己吃了一只。
皱眉。
“好像真淡。”
冯三娘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陆管事。”
陆长安看向她。
“冯掌事别急。”
“我在想。”
冯三娘冷声道:“想赵家的条件,还是想馄饨?”
“都想。”
陆长安认真道:“生意和早饭,哪样都不能糊弄。”
姜梨立刻点头。
“有道理。”
小满低头看着帖子。
不想参与。
陆长安终于拿过那张纸。
扫了一眼。
“独占不行。”
冯三娘早有准备。
“赵家客栈若是三家中最好,为何还不行?”
“因为最好,不等于什么都最合适。”
陆长安把帖子放回桌面。
“商队白日补水,未必要进客栈。”
“老槐茶棚就在官道边。”
“停一刻钟便能走。”
“同福客栈房少,但厨房快,车夫住得便宜。”
“赵家客栈大。”
“适合大队住宿、换马、补草料。”
“各有各的用处。”
冯三娘盯着他。
“陆管事想让赵家与两家小店并列?”
陆长安摇头。
“不是并列。”
“是分活。”
“赵家想把什么都吃下。”
“容易噎着。”
姜梨深有感触地拍了拍胸口。
她刚才馄饨吃得太急,确实有点噎。
冯三娘没理她。
“如何分?”
陆长安道:“今日试完再说。”
冯三娘皱眉。
“今日?”
“对。”
“不是说第五日才走空车队?”
“改了。”
陆长安道:“韩东家的人昨夜刚好有二十辆空车回江南。”
“今日午时经过青石驿。”
“省得再等。”
冯三娘脸色微变。
“赵家还没准备。”
陆长安看她。
“真正的商队赶路,也不会提前三日通知客栈。”
“路点若只能准备好了接客。”
“那不叫路点。”
“叫摆宴席。”
冯三娘沉默片刻。
她知道陆长安说得有理。
可越有理,越让人不舒服。
赵家从前办事,习惯把场面铺足。
如今却要用突然经过的二十辆空车试作。
考的不是排场。
是平日真本事。
陆长安又道:“同福客栈和老槐茶棚,也只在半个时辰前接到消息。”
冯三娘眼神一动。
“秦府没有偏帮他们?”
“没有。”
陆长安道:“三家一起。”
“谁接得住,谁上路。”
“谁接不住,回去改。”
“保证钱在秦府。”
“我偏谁,对我都没好处。”
姜梨小声道:“偏赵家银子最多。”
陆长安转头。
姜梨立刻低头喝汤。
冯三娘看了她一眼。
“午时,赵家客栈等候。”
说完,她转身便走。
快到门口时。
陆长安忽然道:“冯掌事。”
冯三娘停下。
“还有何事?”
“今日赵家客栈若过试。”
“试作费不退。”
冯三娘冷冷道:“我知道。”
陆长安点头。
“怕赵公子忘了。”
冯三娘走得更快了。
姜梨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道:
“她是不是生气了?”
陆长安道:“没有。”
“她走得那么快。”
“赵家人腿长。”
姜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觉得这句话也不像好话。
午时之前。
陆长安带着秦明月、小满、沈伯和姜梨到了青石驿。
青石驿不算大。
一条官道从中穿过。
两边共有三家能接商队的地方。
东边是同福客栈。
两层木楼。
门脸不大。
后院也只能停七八辆车。
但离官道近。
店里收拾得干净。
西边是赵家客栈。
青砖高墙。
门口两座石墩。
后院极大。
马厩、货棚、客房一应俱全。
看着便比同福气派。
老槐茶棚则更简单。
就在官道边一棵老槐树下。
几根木柱。
一张旧棚。
八张矮桌。
两口水缸。
棚主姓马。
大家都叫马老栓。
他站在棚前,紧张得一直擦手。
看见秦府马车停下,立刻迎来。
“秦大小姐。”
“陆管事。”
“我这里小。”
“只有水和几张桌。”
陆长安看了一眼棚子。
“井在哪里?”
“后面二十步。”
“水干净吗?”
“我自己喝了一辈子。”
“能同时打多少桶?”
马老栓愣了一下。
“我和两个儿子一起,能不停打。”
“桌子不够怎么办?”
马老栓指向老槐树下。
“地扫干净了。”
“商队不嫌弃,可以坐草垫。”
他说完,脸上有些不安。
赵家客栈那边已经挂起彩布。
门口站着八名伙计。
水缸擦得发亮。
桌上摆着成摞的白瓷碗。
连马槽都重新刷过。
同福客栈也准备了热茶、井水和简单饭食。
只有他的茶棚最旧。
马老栓低声道:“陆管事。”
“我是不是没机会?”
陆长安问:“今日水备了多少?”
“四大缸。”
“薄荷水呢?”
“一缸。”
“为何只有一缸?”
马老栓有些不好意思。
“薄荷贵。”
“我怕用不完。”
陆长安点了点头。
“挺好。”
马老栓一愣。
“好?”
“知道自己有多大锅,便烧多少水。”
“比打肿脸强。”
陆长安拍了拍水缸。
“等着接人。”
赵承礼从赵家客栈门内走出。
今日他穿得很简单。
没有玉冠。
只束一根深色发带。
腰间依旧挂着那枚夏令十六号牌。
他看了一眼老槐茶棚。
“陆管事觉得这种地方,也能接商队?”
陆长安道:“赵公子昨日走柳堤时,也没嫌柳树不值钱。”
赵承礼淡淡道:“树能遮阴。”
“茶棚能给水。”
陆长安笑了。
“赵公子已经会自己答了。”
赵承礼不想接他的话。
秦明月走到三家中间。
小满在官道旁挂起一块木牌。
上面没有复杂规则。
只有四行。
二十辆车。
三十个人。
四十匹马。
半个时辰内,全部补水、歇脚、再上路。
赵承礼看完,皱了皱眉。
“只看速度?”
“不只。”
陆长安道:“还看价。”
“看水干不干净。”
“看马匹能不能喝到。”
“看车夫和东家会不会被区别对待。”
赵承礼眼神一沉。
“赵家客栈不会区别对待。”
姜梨忽然问:“那最便宜的水多少钱?”
赵承礼道:“普通井水不要钱。”
“薄荷水呢?”
“两文一碗。”
“酸梅饮?”
“五文。”
姜梨点点头。
又问:“车夫能坐正堂吗?”
赵承礼顿了一下。
“有后院歇脚棚。”
姜梨立刻道:“就是不能坐正堂。”
赵承礼看她。
“车夫满身灰尘,进正堂会影响其他客人。”
姜梨道:“今日就是验商队。”
“商队里大半是车夫。”
“他们不进正堂,正堂给谁坐?”
赵承礼被问住了。
陆长安看了姜梨一眼。
“姜掌柜。”
姜梨立刻挺胸。
“我问得不对?”
“问得很好。”
姜梨一下有了底气。
“那我再问一个。”
赵承礼眉头一跳。
陆长安却道:“够了。”
“给赵公子留条活路。”
赵承礼:“……”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车轮声。
一面写着“东来”的商旗,从官道尽头出现。
二十辆空货车。
前后相连。
三十名车夫和伙计。
另有四十匹拉车的骡马。
虽然是空车。
可一路走来,仍带起大片灰尘。
韩东来没有亲自来。
带队的是车队掌事周大山。
人高。
嗓门也大。
隔着老远便喊:
“前面哪家能喝水?”
三家同时动了。
赵家客栈门前的伙计立刻迎上去。
“东来商队请进!”
“赵家客栈已经备好薄荷水和凉茶!”
同福客栈掌柜也跑到官道边。
“同福有井水!”
“馒头、咸菜都备好了!”
马老栓没喊。
他和两个儿子直接抬起木板。
铺在茶棚外一处浅沟上。
方便货车靠边。
陆长安看见,眼神微动。
周大山带着第一辆车停下。
后面十九辆很快堵了半条官道。
赵家伙计一看车多,立刻指挥:
“前十辆进后院。”
“后十辆在门外等!”
周大山皱眉。
“马先喝水。”
伙计道:“客人先进门歇息。”
“马厩有人照看。”
周大山摇头。
“马渴。”
“先给马水。”
赵家伙计有些为难。
马槽在后院。
车得一辆辆进去。
二十辆车全进,门口转不过来。
赵承礼已经看出问题。
立刻道:“把后院侧门打开。”
伙计一愣。
“公子,侧门平日只走货。”
“今日人马一起走。”
赵承礼冷声道:“快。”
侧门打开。
货车开始分两路进院。
速度快了些。
可赵家客栈的规矩多。
车进院要先登记。
马匹要按槽分开。
贵重货车平日还要另停。
虽然今日是空车,伙计仍习惯性地问东问西。
另一边。
同福客栈后院小。
只让五辆车进去。
剩下的直接靠在官道边。
掌柜带人提桶送水。
虽然乱。
却没有让人等太久。
老槐茶棚动作最简单。
马老栓的大儿子站在井边打水。
二儿子用扁担挑。
马老栓把长木槽摆在老槐树下。
水直接倒进槽里。
马匹一匹匹牵过去喝。
车夫则自己拿粗陶碗。
井水免费。
薄荷水两文。
想坐桌边便坐桌边。
桌子满了,就在槐树下坐草垫。
不到一会儿。
老槐茶棚前便坐了十几个车夫。
姜梨站在一旁看。
忽然发现马老栓的小孙子也在帮忙。
才八九岁。
抱不动水桶。
便专门收空碗。
动作很快。
姜梨走过去。
“薄荷水多少钱?”
“两文。”
“为什么不卖五文?”
小男孩认真道:“我爷说,水便宜,人下次还来。”
姜梨眼睛一亮。
她转头冲陆长安喊:
“这个孩子会做生意!”
陆长安道:“你别把人吓着。”
小男孩看了姜梨一眼。
抱着碗跑得更快了。
一刻钟过去。
老槐茶棚已经让十六匹马喝上水。
十二名车夫歇下。
同福客栈接了五辆车、十匹马。
还送出二十个馒头。
赵家客栈接进去十辆车。
可院里看似整齐。
进门却慢。
周大山站在赵家门口,脸色有些不好。
“后面的车还要等多久?”
掌柜忙道:“周掌事放心。”
“里面客房、凉茶都准备好了。”
周大山道:“我们不住店。”
“只歇半个时辰。”
掌柜一愣。
“不住?”
“空车回城,今晚便到。”
赵家客栈准备了客房。
准备了精细午饭。
甚至准备了冰镇瓜果。
结果商队只想喝水。
喂马。
坐一会儿。
然后走。
许多准备根本用不上。
陆长安看向赵承礼。
“赵公子。”
赵承礼神色难看。
“我看得见。”
他说完,直接走进客栈。
片刻后。
客栈正堂的桌椅被伙计搬出一半。
摆到门外树荫下。
后厨大锅里的精细凉茶,也不再等人点。
直接改用粗陶碗,一碗碗往外送。
客房不用。
人便全调去提水。
登记停了。
车马先入。
马匹先喝。
赵承礼站在院中,冷声道:
“今日谁再问客人住不住店。”
“便自己滚出去住。”
伙计们动作立刻快了。
姜梨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小声道:“赵公子改得挺快。”
陆长安点头。
“他不傻。”
“就是以前太爱摆架子。”
秦明月看向赵家院内。
“能放下架子,比会摆架子难。”
陆长安侧头看她。
“大小姐也会夸赵公子?”
秦明月淡淡道:“我只是说事实。”
“那我呢?”
“你没有架子。”
陆长安一愣。
“大小姐是在夸我平易近人?”
秦明月看他。
“你只是脸皮厚。”
陆长安:“……”
小满低头记试作情况。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半个时辰还剩最后一刻。
突然。
同福客栈门口传来一阵乱声。
一名年轻车夫蹲在地上。
脸色发白。
额头全是汗。
周大山快步过去。
“石头?”
“怎么了?”
年轻车夫摆了摆手。
“头晕。”
“恶心。”
“可能早上没吃东西。”
同福掌柜慌了。
“快扶进屋!”
有人要去抬。
陆长安立即道:“别围。”
“先到阴凉处。”
姜梨已经跑向老槐茶棚。
“薄荷巾!”
马老栓立刻递来一条浸过清水的薄荷巾。
姜梨又跑回来。
小满取出清凉基础包里的酸梅膏片。
同福客栈掌柜端来温水。
赵家客栈则派了个懂些医理的老掌柜过来。
他摸了摸年轻车夫的脉。
“暑气加空腹。”
“先歇。”
“少量饮水。”
“别一口灌太多。”
几家的人一下都动了起来。
没有谁再顾着抢客。
陆长安让人把年轻车夫扶到老槐树下。
薄荷巾敷额头。
温水冲开一点酸梅膏。
同福客栈送来两个白馒头。
赵家客栈的老掌柜看着。
等人缓过来,才让他慢慢吃。
片刻后。
年轻车夫脸色好了些。
“没事了。”
周大山松了口气。
回头对三家拱手。
“多谢。”
马老栓连连摆手。
“水不值钱。”
同福掌柜道:“馒头也没几个钱。”
赵家老掌柜则道:“商队赶路,早饭得吃。”
“只喝凉水,更容易难受。”
陆长安站在一旁。
没有抢着说话。
等人彻底缓过来,他才看向小满。
“记。”
小满点头。
写下:
老槐茶棚,取水快,官道边歇脚方便。
同福客栈,饭食快,能应急供食。
赵家客栈,有马厩、客房、懂医理之人,可接大队住宿。
三家掌柜都愣了。
赵承礼从院里走出来。
“你不选一家?”
陆长安道:“为何只选一家?”
“试作不是三选一?”
“谁说的?”
赵承礼看向冯三娘。
冯三娘面无表情。
她也不知道谁说的。
众人下意识都以为,路点只能有一家。
陆长安指向三处。
“老槐茶棚适合白日快停快走。”
“同福客栈适合小队吃饭、短歇。”
“赵家客栈适合大队住宿、换马、补草料。”
“三家做的事不一样。”
“全都能上路。”
马老栓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的茶棚也能上?”
“能。”
陆长安道:“但不能叫客栈路点。”
“叫青石驿快歇点。”
“同福客栈叫食宿点。”
“赵家客栈叫车马总点。”
赵承礼皱眉。
“赵家为什么是总点?”
姜梨脱口而出:“因为交得多。”
赵承礼猛地看她。
姜梨立刻躲到秦明月身后。
秦明月看了她一眼。
姜梨小声道:“我说错了吗?”
秦明月没有回答。
陆长安道:“因为赵家能接大队。”
“东来一号六十人。”
“夜里真要住青石驿,老槐茶棚和同福客栈都吃不下。”
“赵家客栈能。”
赵承礼脸色稍缓。
陆长安又道:“但赵家不能独占。”
“商队只喝一碗水。”
“不该被逼着进大客栈。”
“商队只想吃两个馒头。”
“也不必交住宿钱。”
“需要什么。”
“便去什么路点。”
“清凉路不是让一家吃饱。”
“是让赶路的人方便。”
周大山听完,直接点头。
“这样最好。”
“白日快赶路,去老槐茶棚。”
“饿了去同福。”
“夜里住赵家客栈。”
“我们自己选。”
韩东来的人亲口说好。
赵承礼再想坚持独占,也开不了口。
陆长安看向三家掌柜。
“赵家已经交过试作费与保证钱。”
“同福和老槐,今日也要交。”
同福掌柜紧张问:“多少?”
“同福试作费五两。”
“保证钱二十两。”
马老栓脸色一下白了。
他这破茶棚。
别说二十五两。
五两都拿不轻松。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老槐快歇点,试作费一两。”
“保证钱五两。”
马老栓仍有些犹豫。
“我……”
陆长安道:“保证钱可以分十次,从每批商队水钱里扣。”
马老栓抬头。
“能分着交?”
“能。”
“为何我能?”
“因为你没那么多钱。”
陆长安说得很直接。
马老栓脸有些红。
陆长安继续道:“秦府收保证钱,是怕你乱涨价、断水、坏招牌。”
“不是为了把你挡在门外。”
“有钱的大店,一次交。”
“没钱的小棚,从生意里慢慢扣。”
“规矩一样。”
“交法可以不同。”
马老栓沉默片刻。
用力点头。
“我交。”
“每次扣。”
“绝不乱涨价。”
陆长安看向小满。
“记下来。”
赵承礼站在一旁,眼神变了变。
他忽然明白。
陆长安的路,为什么能越铺越大。
不是所有人都按赵家的门槛进。
赵家有钱。
交一百五十两。
马老栓没钱。
便从以后挣的钱里慢慢扣。
但只要进来。
就都要守固定价。
都要保证干净水。
都不能坐地起价。
陆长安的规矩不是让小人物进不来。
反而给他们留了一道能走的门。
这样的路。
沿途会有很多人愿意上。
试作结束时。
三块路点牌当场挂了起来。
百里清凉路·青石驿快歇点。
老槐茶棚。
井水免费,薄荷水两文。
——
百里清凉路·青石驿食宿点。
同福客栈。
馒头两文,热汤三文,住宿明价。
——
百里清凉路·青石驿车马总点。
赵家客栈。
可宿大队,可换马,可补草料。
每块牌下。
都有秦府百里清凉路小印。
也有店家自己的名字。
马老栓盯着自己那块牌。
看了很久。
他不识多少字。
可认识“老槐”两个字。
那是他守了二十多年的茶棚。
以前商队经过。
有人喝。
有人不喝。
下雨漏水。
刮风进土。
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如今它有了名字。
还成了百里清凉路的第一处快歇点。
马老栓用衣袖擦了擦牌角。
“陆管事。”
“嗯?”
“东来一号真会来?”
“七日后。”
“多少人?”
“六十。”
“多少匹马?”
“至少八十。”
马老栓脸色一变。
“我只有四口水缸。”
“所以今日回去加。”
“井边再搭一根横杆。”
“两个儿子轮流打。”
“你的小孙子只收碗,别让他提热水。”
马老栓全记下。
“我今晚便干。”
同福掌柜也忙着问:
“六十人的馒头,要多少?”
姜梨立刻道:“至少一百二十个。”
陆长安看她。
“为何一人两个?”
“赶路的人能吃。”
姜梨道:“还有人吃三个。”
她说完,看向周大山。
周大山笑道:“姑娘懂行。”
姜梨很满意。
赵承礼站在赵家客栈门前。
看着另外两块路点牌。
心情复杂。
赵家交了一百五十两。
最后却没能独占。
可赵家也确实拿到了最重要的车马总点。
东来一号若夜宿青石驿。
大部分住宿、草料、换马的银子,还是赵家挣。
陆长安没有因为赵家是对手便把赵家踢出去。
也没有因为赵家有钱,便把所有生意都给赵家。
该给的给。
不该给的,一分不让。
赵承礼忽然问:“陆长安。”
“赵公子?”
“若今日赵家没有临时改。”
“会过试吗?”
“不会。”
陆长安回答得很干脆。
赵承礼眼神一沉。
“赵家客栈明明最大。”
“大不代表好用。”
陆长安道:“商队只歇半个时辰。”
“你们准备了六十间客房、八桌酒席。”
“却让马等水。”
“若不改,秦府只会把赵家列为夜宿候选店。”
“不会给车马总点。”
赵承礼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今日不是看谁准备得好看。”
“是看谁改得快?”
“也看。”
陆长安道:“路上情况每天都不同。”
“商队可能早到。”
“可能晚到。”
“可能人多。”
“可能马病。”
“店家若只会按自己的规矩接人。”
“早晚出事。”
赵承礼看着他。
“你这人,规矩最多。”
“却总让别人改规矩。”
陆长安笑道:“秦府的规矩,是为了让人方便。”
“不是为了让规矩自己舒服。”
赵承礼怔了一下。
许久没有说话。
姜梨从旁边跑来。
“陆长安。”
“怎么?”
“马老栓问,东来一号的人来时,能不能卖梨记小食。”
“能。”
“放哪里?”
“老槐茶棚一份。”
“同福一份。”
“赵家客栈一份。”
姜梨立刻问:“三份都要收铺位钱吗?”
陆长安看向赵承礼。
“赵公子收吗?”
赵承礼淡淡道:“赵家客栈的铺位,三两一日。”
姜梨瞪大眼。
“三两?”
赵承礼道:“正堂门口,位置最好。”
姜梨抱住自己的小食篮。
“我不去了。”
陆长安点头。
“不去便不去。”
赵承礼眉头一皱。
陆长安转身对姜梨道:“在赵家客栈对面的老槐树下摆。”
“商队要进客栈,先经过你。”
姜梨眼睛一下亮了。
“老槐树要钱吗?”
马老栓远远喊:“不要!”
赵承礼脸色一黑。
陆长安认真对他说:
“赵公子。”
“三两确实有些贵。”
赵承礼咬牙。
“那便三百文。”
姜梨摇头。
“还是贵。”
“一百文。”
姜梨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道:“位置不错。”
姜梨想了想。
“送两盏薄荷水?”
赵承礼:“……”
他赵家客栈的正门铺位。
现在还要倒送薄荷水?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
“送。”
姜梨立刻伸手。
“成交。”
赵承礼没有碰她的手。
只看向陆长安。
“她也是你教的?”
陆长安欣慰地道:“青出于蓝。”
姜梨不懂什么蓝。
但听着像夸奖。
她立刻挺起胸。
青石驿的试作,当日下午便传回江南城。
秦府前院的百里清凉图上。
青石驿旁边多了三个小图记。
水碗。
馒头。
马槽。
三个图记各有一条细线。
不是挤在同一个点。
而是各自写明用途。
拿到新图的人一眼便能看懂。
赶得急,去老槐。
要吃饭,去同福。
要住宿、换马,去赵家。
傍晚。
第一批百里清凉路点小册印了出来。
第一页。
便是青石驿三处路点。
小满原本只想写规矩。
陆长安却让她加了三句话。
老槐茶棚下面写:
一棵老槐,两口井水,赶路人不必多等。
同福客栈下面写:
饭不精贵,热得快,吃饱便能上路。
赵家客栈下面写:
院大马多,大队夜宿,车马皆有位置。
赵承礼派人取册时。
看到赵家那一句。
脸色倒没有难看。
“写得还算实在。”
冯三娘问:“要不要改得更体面些?”
“不必。”
赵承礼合上小册。
“商队要的是位置。”
“不是辞藻。”
冯三娘看了他一眼。
忽然发现,自从十里清风走了一趟。
赵承礼有些地方变了。
他依旧不喜欢陆长安。
依旧想赢秦府。
可他开始真正看商队、看车夫、看路边水缸。
不再只看赵家的门脸够不够大。
赵承礼问:“白沙渡那边如何?”
冯三娘脸色微沉。
“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白沙渡几家船行,今日同时涨价。”
“商队货车过渡,原本一辆四十文。”
“现在全涨到八十文。”
赵承礼皱眉。
“谁让他们涨的?”
冯三娘没有回答。
赵承礼却已经明白。
白沙渡三成船属于赵家。
另外几家,也与赵家货行有往来。
赵家内部有人不想看秦府百里清凉路顺利铺过去。
便先把渡价抬高。
商队路费一人只有三十文。
若过渡费翻倍。
这一段成本立刻失控。
赵承礼脸色沉了下来。
“谁做的?”
冯三娘低声道:“二老爷。”
赵承礼冷声道:“他想逼秦府回来谈六成?”
“是。”
赵承礼握着百里清凉小册。
许久没有说话。
冯三娘问:“公子,我们要不要等陆长安来求?”
赵承礼抬眼。
“他会求吗?”
冯三娘沉默了。
不会。
陆长安宁愿在官道边新摆一口水缸。
也不会回来给赵家六成。
赵承礼起身。
“备马。”
“公子去哪里?”
“白沙渡。”
冯三娘一怔。
“您要阻止二老爷?”
赵承礼走到门边。
脚步停了一下。
“青石驿车马总点的牌,刚挂上。”
“百里清凉路若断在白沙渡。”
“赵家客栈那块牌,也只是块木头。”
他说完,快步下楼。
另一边。
秦府同样收到了白沙渡涨价的消息。
秦守德拿着回报,脸色难看。
“几家船行一起涨。”
“不是临时起意。”
“赵家在背后动手了。”
小满皱眉。
“过渡费翻了一倍。”
“东来一号六十人、二十辆货车。”
“单是车的过渡钱便要多八百文。”
“返程还要再多。”
姜梨低声道:“好多馄饨。”
没人理她。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你准备怎么办?”
陆长安坐在百里清凉图前。
手指轻轻敲着白沙渡的位置。
“船行一起涨价。”
“说明他们觉得商队非坐他们的船不可。”
秦守德道:“白沙渡附近只有这一处官渡。”
“绕路至少多走四十里。”
陆长安点头。
“不能绕。”
“那便只能谈。”
“也不谈。”
秦守德急道:“不绕也不谈,难道让车飞过去?”
陆长安抬起头。
“车不能飞。”
“货能分开。”
众人一怔。
陆长安指着白沙渡两岸。
“空车过渡贵。”
“是因为船行按车收钱。”
“若货和人先过。”
“车架拆轮。”
“分批过。”
“或者直接在渡口换南岸车队。”
秦明月眼神微动。
“北岸车送到渡口。”
“南岸车接着走?”
“对。”
陆长安道:“商队要的是货到南陵。”
“不是非要同一辆车到南陵。”
小满立刻明白。
“白沙渡两边,各找一支车队。”
“货过江。”
“车不必全过。”
陆长安笑了笑。
“船行想靠抬车价卡路。”
“那秦府便少运车。”
姜梨眨了眨眼。
“他们卖过车的钱。”
“咱们只买过货的钱?”
“对。”
“那南岸有车吗?”
陆长安指向门外。
“没有。”
姜梨脸一垮。
陆长安继续道:
“所以明日招。”
“白沙渡南岸,谁有十辆以上货车。”
“谁愿按固定价接货。”
“谁就能做百里清凉路第一家接驳车队。”
秦守德看着他。
半天才道:“船行刚涨价。”
“你就不让车过了?”
陆长安点头。
“他们的船。”
“可以不坐满。”
秦明月轻轻点头。
“发招募帖。”
小满提笔。
就在这时。
门房匆匆跑进来。
“大小姐。”
“赵公子来了。”
众人一怔。
赵承礼很快走进前院。
风尘仆仆。
显然是刚从青石驿赶回,又准备继续出城。
他看见桌上的白沙渡回报。
便知道秦府也收到消息了。
陆长安问:“赵公子来替船行谈价?”
赵承礼冷声道:“不是。”
“那来做什么?”
赵承礼将一块赵家船牌扔在桌上。
“白沙渡赵家三成船。”
“明日开始。”
“东来一号按旧价过渡。”
秦守德愣住。
小满也停了笔。
陆长安看着那块船牌。
没有立刻接。
“赵公子要帮秦府?”
“我帮的是赵家客栈。”
赵承礼道:“百里清凉路若断。”
“青石驿的总点也没生意。”
“赵家不做赔本买卖。”
陆长安笑了笑。
“赵公子终于会说人话了。”
赵承礼眼神一冷。
“你再多说一句,我便收回船牌。”
陆长安立刻把船牌拿走。
“成交。”
赵承礼看着他收牌的速度。
心里又是一堵。
陆长安把船牌交给小满。
“记。”
“白沙渡赵家船行。”
“东来一号按旧价。”
赵承礼皱眉。
“只记东来一号?”
陆长安看他。
“不然呢?”
“百里清凉路以后还有别的商队。”
赵承礼沉声道:“赵家船行都按旧价。”
陆长安眼睛一亮。
“赵公子大气。”
赵承礼立刻道:“有条件。”
“说。”
“白沙渡路点。”
赵承礼看着他。
“赵家船行要一个位置。”
陆长安笑了。
“可以。”
“试作费多少?”
陆长安伸出一只手。
赵承礼眼皮一跳。
“五十两?”
陆长安摇头。
“五两。”
赵承礼反而愣住。
“这么少?”
“船价不乱涨。”
“商队优先过。”
“有人落水先救。”
“货损有规矩。”
陆长安道:“能守住,五两够了。”
赵承礼盯着他。
“你不趁机多收?”
陆长安认真道:“赵公子。”
“秦府做的是百里清凉路。”
“不是百里抢钱路。”
姜梨在旁边小声道:“该收的还是要收。”
赵承礼看向她。
姜梨立刻低头。
陆长安伸出手。
“赵公子。”
“欢迎赵家船行上路。”
赵承礼看着那只手。
沉默片刻。
终于抬手与他轻轻一握。
下一刻。
陆长安便道:
“小满,先收五两。”
赵承礼猛地把手抽回去。
“陆长安。”
“嗯?”
“你果然还是很欠揍。”
陆长安笑得很坦然。
“多谢赵公子夸奖。”
百里清凉路第二处大关。
白沙渡。
在船价刚刚抬起时。
被陆长安和赵承礼一起,重新按了回去。
赵家原本想用商路卡秦府。
可现在。
赵家客栈上了秦府的路。
赵家船行,也要上秦府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
只是沿路每一块牌子。
都开始多了一枚秦府清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