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天还没亮。
江南城南门外,已经排起一条长长的车队。
二十辆货车。
六十名伙计和车夫。
八十四匹骡马。
车上装着茶叶、药材、布匹和一些南北杂货。
最前方竖着一面东来商行的青色商旗。
商旗旁边,还多了一块新牌。
百里清凉路。
东来一号。
牌子不大。
却引来不少人围观。
因为这是百里清凉路正式上路的第一支商队。
走得好。
秦府这条路便真能通往南陵。
走不好。
前些日子所有清凉图、路点牌、竹筒和保证钱,都会变成笑话。
秦守德从昨晚开始,便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他已经在南门外转了十几圈。
一会儿看水筒。
一会儿看清凉包。
一会儿又去问林记车马的伙计,沿路调筒的车安排好了没有。
陆长安坐在路边石头上。
手里捧着一碗馄饨。
吃得很香。
秦守德从他面前经过第六次时,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一点不急?”
陆长安咬开一只馄饨。
“急。”
秦守德停住。
“我怎么看不出来?”
“急也要吃早饭。”
陆长安道:“不吃饱,路还没出城,我先倒了。”
秦守德看了一眼他的碗。
“这是第三碗了。”
姜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长勺。
听见这话,立刻道:“这一碗收钱。”
陆长安抬头。
“前两碗不收?”
姜梨道:“前两碗记账。”
陆长安:“……”
秦守德都快急死了。
这两个人还在算馄饨钱。
小满抱着册子,从商队中间快步跑回来。
“六十份清凉基础包已经发完。”
“每人一张百里清凉路签。”
“竹筒押用四十只。”
“大水筒十二只。”
“梨记商路小食包六十份。”
姜梨立刻补充:“不是六十份。”
小满一愣。
“你装了六十二份?”
“六十五份。”
“为何?”
姜梨看向商队。
“赶路的人能吃。”
“还有五份备着。”
陆长安点头。
“姜掌柜这次做得对。”
姜梨眼睛一亮。
“有赏吗?”
“你那三碗馄饨钱,我今天还一碗。”
姜梨脸上的光瞬间没了。
“那是你欠我的。”
“还债也是赏。”
“哪有这种赏?”
“今天有了。”
姜梨气得拿勺子在锅边敲了两下。
秦明月从马车上下来。
她今日没有穿听荷避暑。
而是一身利落的月白夏衫。
外面罩着一件浅青短披。
发间只簪一根银簪。
她看了一眼正在争一碗馄饨的两人。
“都准备好了?”
小满立刻点头。
“好了。”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放下碗,起身。
“东来一号,辰时前出城。”
“今日必须在午后过白沙渡。”
“入夜前到松林客栈。”
“明日午前进南陵府。”
秦守德皱眉。
“必须?”
“清凉路卖的就是准时。”
陆长安道:“第一趟若晚。”
“后面的人便不会信。”
韩东来骑马从商队前方过来。
他今日亲自走第一趟。
一到近前,便翻身下马。
“秦大小姐。”
“陆管事。”
“人、车、货,全齐了。”
陆长安问:“昨夜睡好了吗?”
韩东来一怔。
“还好。”
“早饭呢?”
“吃过了。”
“车夫呢?”
韩东来看向身后的周大山。
周大山立刻道:“每人两个馒头,一碗热汤。”
陆长安点头。
“这次没人空腹赶路。”
周大山脸上有些尴尬。
上次试作,那名年轻车夫差点中暑。
他们回去后,直接改了规矩。
所有车夫出发前必须吃东西。
陆长安又走到第一辆车旁。
检查车轮。
看绳结。
最后拍了拍骡马的脖子。
那匹骡马很安静。
没有理他。
姜梨站在旁边道:“它也想吃草。”
陆长安回头。
“不是所有牲口都和我那匹马一样。”
话音刚落。
那匹骡马低头啃了一口路边草。
姜梨立刻看他。
陆长安装作没看见。
韩东来忍着笑道:“陆管事可要同行?”
“走到白沙渡。”
“后面由东来商行自己走。”
秦守德一听,立刻道:“你也去?”
“清凉路第一趟。”
陆长安道:“不看一眼白沙渡,我不放心。”
秦明月问:“你的马呢?”
陆长安动作微微一顿。
姜梨已经指向队伍最后面。
那匹总想吃草的马,正被沈伯牵着。
眼睛两侧还套着布罩。
姜梨认真道:“怕它留下吃草。”
周围人一下都笑了。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出发。”
韩东来翻身上马。
商旗扬起。
二十辆货车开始缓缓往前。
车轮压过官道。
发出沉重而整齐的声响。
姜梨站在南门外,用力挥手。
“梨记小食走一百里了!”
周大山骑在马上,回头喊道:
“到了南陵,给你带南陵糖糕!”
姜梨立刻问:“几斤?”
周大山差点从马上歪下来。
“姜姑娘,你先等我们到地方!”
“那说好了!”
“没说!”
商队越走越远。
姜梨仍在后面喊:
“两斤就行!”
秦明月站在城门下。
目光一直落在陆长安背影上。
他骑术仍算不上好。
坐在马背上也没有赵承礼那种利落。
可商队的人,都自觉跟着他走。
没人觉得他只是个家丁。
秦明月忽然问:“沈伯。”
“在。”
“他今日带了多少银子?”
沈伯想了想。
“十几两碎银。”
“太少。”
秦明月道:“再让人送五十两过去。”
秦守德愣住。
“路费、试作用钱都备好了。”
“为何还送?”
“路上总有意外。”
秦明月淡淡道:“他嘴上不说,真缺钱时,多半又会先欠。”
姜梨立刻点头。
“他很会欠。”
秦明月看她一眼。
“你今日不出摊?”
姜梨脸色一变。
她抱起馄饨锅便跑。
“出!”
“小满,帮我拿碗!”
南门外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真正的大事,不在城里。
在一百二十里的官道上。
东来一号出城后,走得并不快。
货车多。
骡马也多。
一支商队想快,不是最前面的人跑得快。
是最后一辆车不能掉队。
陆长安没催。
只让周大山按平日速度走。
出城三十里,便到了青石驿。
老槐茶棚的牌子,隔着老远便能看见。
百里清凉路·青石驿快歇点。
牌子下面。
马老栓和两个儿子已经站在路边。
四口大水缸摆得整齐。
老槐树下又加了两条长木槽。
专门给骡马喝水。
马老栓一看见商旗,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来了!”
“东来一号来了!”
他大儿子立刻去打水。
二儿子提起扁担。
小孙子抱着一摞粗陶碗,跑到最前面。
商队停下。
周大山大声道:“马先喝!”
这次没人问客人住不住店。
也没人摆什么精细茶席。
车辆靠边。
马匹一批批牵到木槽旁。
普通井水免费。
薄荷水两文。
百里清凉路签上,则能免费盖一次快歇印,领一条浸凉水的薄荷巾。
马老栓忙得满头汗。
可没有乱。
他甚至在茶棚旁边多插了几根削平的木棍。
车夫的水筒可以挂在上面。
不用扔在地上。
陆长安看见,问道:“谁想的?”
马老栓指向自己的小孙子。
“这小子说,水筒放地上容易滚。”
小孙子有些紧张地看着陆长安。
陆长安点头。
“好用。”
小孙子的眼睛一下亮了。
“能记在路册上吗?”
陆长安一怔。
随后笑道:“能。”
小满这次没来。
陆长安便自己看向跟队的东来账房。
“记。”
年轻账房立刻提笔。
老槐快歇点新增水筒架。
马小树所想。
小孙子看见自己的名字,开心得抱着碗跑了两圈。
马老栓在后面喊:
“别摔了!”
茶棚这边快歇。
同福客栈则送来馒头和热汤。
不强求人进店。
直接用大篮子提到老槐树下。
谁饿。
谁花两文拿馒头。
三文喝热汤。
赵家客栈也没有闲着。
客栈掌柜带着两个马倌,逐匹检查骡马蹄铁。
发现一匹骡马左后蹄有些松。
当场拉到路边重钉。
韩东来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上次试作没白试。”
陆长安道:“花了钱,当然不能白试。”
韩东来笑道:“赵家客栈交了一百五十两。”
“你今日才让他们挣多少?”
“百里路不是一趟。”
陆长安道:“只要东来一号走得顺,后面便不止一支商队。”
韩东来点头。
一百五十两不是买这一趟。
是买以后都能站在路边。
一刻多钟后。
人喝过水。
马也补足。
车轮和绳索检查完毕。
商队重新上路。
没有拖过半个时辰。
马老栓站在路边。
一直看着商队走远。
等看不见了。
才低头看向手里的钱。
薄荷水、小食、馒头、热汤。
加起来不算多。
可这是他茶棚第一次一次接下几十个人。
更重要的是。
东来一号走后,后面真的会有东来二号、三号。
马老栓忽然拍了一下大儿子的肩。
“再搭个棚。”
大儿子愣住。
“爹,哪来的钱?”
“今日挣的先搭。”
马老栓道:“棚不能太大。”
“再遮两张桌就行。”
小孙子在旁边举手。
“还要多做几个水筒架!”
“做!”
赵家客栈掌柜站在门前听见。
没有嘲笑。
只回头对伙计道:
“后院再开一道快进门。”
“下次商队只检查马,不住店,也不能堵着。”
青石驿三家路点。
第一次不是互相抢生意。
而是开始各自想着,怎么把自己那一段做好。
赵承礼骑马赶到时。
东来一号刚走。
他看着空下来的木槽。
“情况如何?”
赵家掌柜道:“顺。”
“商队只停了一刻多。”
“有一匹骡马重钉了蹄铁。”
“收了二十文。”
赵承礼皱眉。
“只收二十文?”
掌柜紧张起来。
“是不是太少?”
赵承礼沉默片刻。
“没有。”
“按路牌价便好。”
掌柜松了口气。
赵承礼又看向老槐茶棚。
马老栓正在往井边走。
一手提桶。
一手数铜钱。
走路都比平日有劲。
赵承礼收回目光。
“备马。”
“公子去哪里?”
“白沙渡。”
掌柜一愣。
“东来一号已经先走了。”
赵承礼翻身上马。
“所以才要快。”
白沙渡离青石驿还有四十里。
中间经过黄泥岗。
黄泥岗的路点最简单。
一个凉棚。
一口井。
两名懂得照看骡马的老车夫。
这里不卖酒。
也不卖精细小食。
只卖草料、咸豆、薄荷水和粗盐。
商队到了这里,太阳已经升高。
天气闷得厉害。
路上连风都小了。
周大山抬头看了一眼天。
“可能要落雨。”
韩东来皱眉。
“夏雨来得快。”
陆长安道:“赶到白沙渡再歇。”
众人只在黄泥岗补了水。
没有久留。
刚走出十里。
天色果然变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
风一下大了。
官道上的尘土被卷起。
车上的防雨油布开始拍打作响。
周大山立刻高声喊:
“停!”
“压货布!”
几十人同时动起来。
绳子重新收紧。
布匹车加盖一层油布。
药材箱抬高。
怕水的货往中间挪。
陆长安也下马帮忙。
他刚拉紧一根绳。
第一滴雨便落了下来。
很大。
砸在车板上,啪的一声。
紧接着。
雨像一整片从天上倒下来。
官道迅速变得泥泞。
所有人都被浇了个透。
陆长安抹了一把脸。
回头看那匹马。
马早已不吃草了。
站在雨里十分老实。
姜梨若在这里,一定会说它终于懂事。
周大山大喊:“离白沙渡还有八里!”
“车能走!”
商队继续往前。
可雨越下越大。
刚走出不到三里。
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一辆装布匹的货车猛地向左歪去。
车夫急忙拉紧骡马。
“轮轴裂了!”
商队被迫再次停下。
韩东来骑马赶过去。
车轮没有掉。
可轮轴已经裂开一条明显缝隙。
继续走。
随时可能断。
周大山脸色难看。
“备轴在前车。”
“抬下来换。”
几名伙计立刻去取工具。
可官道泥水越来越深。
换一根车轴,平日要半个时辰。
雨里只会更慢。
韩东来看向天色。
“午后前过不了渡。”
百里清凉路第一趟。
刚走一半。
便遇上大雨和坏车。
若在白沙渡赶不上船。
今晚便到不了松林客栈。
秦府卖的“准时”,第一趟就要砸。
陆长安蹲在坏车旁。
看了一眼车上的布匹。
“这辆车不修。”
周大山一愣。
“不修怎么走?”
“货分出去。”
陆长安道:“前面十九辆,每辆分一些。”
周大山皱眉。
“前车都按轴重装好的。”
“再加货,怕压坏第二辆。”
陆长安看向身后。
雨幕里。
一辆空板车正从黄泥岗方向赶来。
车上盖着防雨布。
车夫头戴斗笠。
正拼命扬鞭。
板车后面,还跟着三辆小车。
韩东来一怔。
“谁的车?”
板车很快停下。
赶车的人跳下来。
正是黄泥岗路点的老车夫。
“陆管事!”
“周掌事!”
“我们看雨太大,怕路上出事。”
“把棚里几辆空车赶来了!”
陆长安看着他。
“谁让你们来的?”
老车夫抹了把脸上的雨。
“没人让。”
“路点牌挂了。”
“总不能只卖水。”
一句话。
让周围人都安静了一瞬。
黄泥岗路点很小。
试作费也只交了两两银子。
可他知道百里清凉路上有商队。
看见下雨。
便把自己的空车赶了出来。
陆长安伸手拍了拍空板车。
“够用。”
布匹转车。
坏车留在黄泥岗的人手里。
等雨停后再修。
两名东来伙计留下看车。
其余人继续走。
韩东来看向那名老车夫。
“空车钱,东来商行出。”
老车夫连连摆手。
“按路点价。”
“别多给。”
韩东来愣了一下。
老车夫指着自己板车侧面的牌子。
上面写着:
黄泥岗应急空车。
十里二十文。
雨天加十文。
价格早定了。
不能临时抬。
韩东来忽然笑了。
“好。”
“按路点价。”
银钱当场记下。
货物重新盖好。
商队又一次上路。
陆长安骑在马上。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
韩东来与他并行。
“陆管事。”
“嗯?”
“这空车,也在你预料里?”
“不在。”
“那你不怕?”
“怕。”
陆长安道:“但路点不是一块牌。”
“是路上有人。”
“只要愿意帮商队解决问题。”
“办法总比车轴多。”
韩东来看着前面的黄泥岗空车。
忽然彻底明白了百里清凉路值在哪里。
酸梅饮不值三十文。
竹筒也不值三十文。
那一块块路点牌。
那一口水缸。
那些知道商队在路上的人。
才值。
雨到白沙渡前,慢慢小了。
东来一号抵达渡口时,距离午后只差不到一刻钟。
船还在。
却没有立刻开。
渡口边围着一群人。
吵得厉害。
赵家船行的伙计挡在栈桥口。
另一名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里面。
脸色阴沉。
他正是赵家二老爷赵文顺。
也是白沙渡涨价的始作俑者。
赵承礼已经先一步到了。
两人正对峙。
赵文顺冷声道:“承礼。”
“赵家船行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凭什么答应秦府所有商队都按旧价?”
赵承礼站在栈桥前。
“白沙渡的价,是赵家定了多年的价。”
“二叔一夜翻倍,凭什么?”
“船工要钱。”
“木料要钱。”
“水势涨了,风险也要钱。”
赵文顺道:“涨价有何不对?”
赵承礼冷冷道:“平日不涨。”
“秦府铺路便涨。”
“二叔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赵文顺脸色微变。
“我是在替赵家争利。”
赵承礼道:“你争的是眼前八百文。”
“丢的是以后所有商队。”
“胡说。”
赵文顺指向渡口船只。
“不坐赵家的船。”
“他们还能从水上飞过去?”
话音刚落。
东来一号的商旗便出现在渡口。
赵文顺转头。
脸上露出冷意。
“来得正好。”
他直接抬手。
“今日所有船。”
“空车一辆八十文。”
“货船另算。”
“不交。”
“便在岸上等。”
渡口船工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赵家是大东家。
他们不敢不听。
韩东来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赵公子。”
“昨日说的是旧价。”
赵承礼盯着赵文顺。
“开船。”
赵文顺冷笑。
“你拿什么命令我?”
“船行的契书里。”
“我也有两成。”
“我手里有四成!”
赵文顺抬高声音。
“今日谁敢开。”
“明日便不用在白沙渡做事!”
船工们彻底不敢动了。
渡口陷入安静。
陆长安牵着马走到岸边。
他身上还湿着。
鞋底全是泥。
看着没有半点秦府管事的体面。
赵文顺扫了他一眼。
“你便是陆长安?”
陆长安拱手。
“赵二老爷。”
赵文顺道:“想铺百里路,便该懂路是谁的。”
陆长安点头。
“懂。”
赵文顺眼中露出一丝轻蔑。
“那便交钱。”
“不交。”
陆长安回答得很快。
赵文顺脸色一冷。
“那便等。”
陆长安转身看向韩东来。
“卸货。”
赵文顺一怔。
韩东来却已经听懂。
“按之前说的接驳?”
陆长安点头。
“南岸车队到了没有?”
周大山道:“应该已到。”
陆长安走到渡口高处。
抬眼往对岸看。
白沙渡江面不算极宽。
雨后有水雾。
可仍能看见对岸停着十几辆空车。
车上挂着一面新旗。
白沙南岸接驳。
这是秦府在船价上涨当天发出去的招募。
南岸一个姓罗的车队掌柜,带着十二辆空货车赶来了。
赵文顺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想做什么?”
陆长安道:“货过江。”
“车留下。”
“赵二老爷收车钱八十文。”
“秦府便不让车过去。”
赵文顺冷笑:“货也要坐船。”
“对。”
“货船按旧价多少?”
赵文顺没说话。
旁边老船工小声道:“散货按担。”
“一担五文。”
陆长安点头。
“那便按担过。”
“人坐小船。”
“货坐货船。”
“骡马留在北岸赵家客栈寄养。”
“回程商队再牵回江南。”
韩东来立刻道:“南岸车队接货到南陵。”
周大山已经带人卸车。
二十辆货车。
货一件件抬下。
按箱、按担分开。
药材单放。
布匹单放。
茶叶箱用油布重新包好。
赵文顺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若只有货过。
船行仍能收钱。
可远比二十辆货车、几十匹骡马一起过渡少得多。
更重要的是。
东来商队从今以后便会习惯南北接驳。
北岸车队到白沙渡为止。
南岸车队从白沙渡继续走。
这意味着往后的货车根本不必过江。
赵家船行将永远少掉车马过渡这一大笔钱。
赵文顺厉声道:“不许装!”
船工们动作停住。
陆长安看向他们。
“百里清凉路招白沙渡货船。”
“按担收钱。”
“固定价。”
“愿意做的。”
“现在便可报名。”
渡口安静了一下。
赵文顺冷笑。
“这里的船,谁敢不听赵家?”
人群后方忽然有人喊:
“我敢。”
众人回头。
一条不大的旧货船,从下游慢慢靠岸。
船头站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皮肤黝黑。
左脸有一道旧疤。
船不新。
却收拾得干净。
船身外侧写着两个字。
许船。
汉子把缆绳扔上岸。
“我叫许大江。”
“船是我自己的。”
“欠赵家船行的钱,上月已经还清。”
“陆管事。”
“货按担五文。”
“我装。”
赵文顺脸色骤沉。
“许大江。”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许大江站在船头。
“我家三代跑白沙渡。”
“从前一担五文。”
“今日还是五文。”
“商队走得多。”
“我船便跑得多。”
“没必要一趟把人宰死。”
几个老船工低下头。
显然都认同。
只是他们的船,大半押在赵家手里。
不敢说。
陆长安问:“你的船一次能装多少?”
“六十担。”
“来回一趟多久?”
“水势好,半个时辰。”
“雨后慢些。”
陆长安看向货物。
“东来一号的货,要跑几趟?”
“三趟。”
韩东来皱眉。
三趟。
至少一个多时辰。
今晚到松林客栈便有些紧。
陆长安又看向渡口其他船工。
“还招两条船。”
“今日只收五两试作费。”
“保证钱从以后船钱里扣。”
“谁愿意?”
船工们互相看着。
没人先动。
赵文顺冷声道:“我看谁敢。”
许大江直接喊:
“老余!”
“你那条船早就想赎出来!”
“今日不来。”
“以后赵家涨到一百六十文,你也只能看着!”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工咬了咬牙。
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
赵文顺猛地看向他。
“余老六!”
余老六低着头。
声音却不小。
“二老爷。”
“我欠赵家的船钱还有十二两。”
“今日挣的,一半拿来还。”
“剩下的一半给家里吃饭。”
“赵家若不让。”
“船我不要了。”
又有一个年轻船工站出来。
“我也来。”
“我的船不大。”
“一趟三十担。”
“但能装人。”
三条船。
够了。
货物开始往船上装。
韩东来的伙计动作极快。
南岸罗家车队的人也开始准备接货。
赵文顺站在栈桥边。
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想用涨价卡秦府。
陆长安便把车留在北岸。
他想用赵家控制船工。
陆长安便直接让船工报名做路点。
只要今日货过了江。
许大江、余老六和那年轻船工便会成为百里清凉路的白沙渡货船。
以后所有加入清凉路的商队,都会优先坐他们的船。
这不是少挣一趟钱。
是把以后的生意,全让了出去。
赵文顺终于急了。
“承礼!”
“你就看着秦府挖赵家的船工?”
赵承礼沉默许久。
忽然开口:
“二叔。”
“不是秦府挖。”
“是你把他们推过去。”
赵文顺脸色一僵。
“你说什么?”
赵承礼走到栈桥前。
“若今日按旧价。”
“东来一号的车、马、货,全坐赵家的船。”
“赵家挣得最多。”
“你非要翻倍。”
“现在车不渡。”
“马不渡。”
“货也分给别船。”
他看着已经装满货的许家船。
“二叔今日想多挣八百文。”
“以后却连那四十文都挣不到。”
赵文顺气得脸色发青。
“你懂什么?”
“我替赵家……”
“你替的是自己。”
赵承礼打断他。
“白沙渡的涨价钱。”
“有多少进赵家公账?”
赵文顺忽然不说话了。
赵承礼眼神彻底冷下来。
“冯三娘已经查过。”
“新涨的四十文。”
“你要拿三十文。”
赵文顺脸色变了。
周围船工也听见了。
眼神顿时不同。
赵文顺厉声道:“承礼!”
“我是你二叔!”
“所以我在这里跟你说。”
赵承礼道:“若是外人。”
“我已经送你回赵家问话。”
他说完,直接取下腰间赵家船牌。
扔给掌事。
“今日起。”
“赵文顺不再管白沙渡船行。”
“所有赵家自有船只,恢复旧价。”
“愿意加入百里清凉路的。”
“按秦府路点规矩试作。”
赵文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没有资格罢我的权!”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没有。”
“我有。”
众人回头。
赵文昌站在一辆青布马车旁。
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冯三娘跟在他身后。
赵文顺的脸色彻底白了。
“大哥……”
赵文昌看都没看他。
只望向正在装货的船。
“还赶得上吗?”
陆长安道:“若再加两条船。”
“赶得上。”
赵文昌看向赵家掌事。
“开两条赵家货船。”
“按旧价。”
“先把东来一号送过江。”
掌事立刻应下。
“是。”
五条船同时装货。
速度快了一倍。
人先过。
货后过。
南岸罗家车队接货。
每一车都有东来商行的人盯着。
箱号对上。
封条不破。
便重新装车。
不到一个时辰。
东来一号的全部货物,已经到了南岸。
北岸二十辆空货车和骡马,则由赵家客栈派人暂时寄养。
周大山看着南岸十二辆车。
“车少了八辆。”
罗掌柜道:“每辆装得更满。”
“我再加六匹骡马。”
“今日保证到松林。”
韩东来点头。
“走。”
商旗重新竖起。
只不过这一次。
旗帜插在南岸罗家车队的第一辆车上。
车换了。
马换了。
人和货还在。
路线便没有断。
赵文昌站在北岸。
看着商队继续往南走。
许久后,他才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
“赵老爷。”
“你从一开始,便准备了南岸车队?”
“赵家船行涨价那日准备的。”
“若承礼不来送船牌。”
“你也会接驳?”
“会。”
“那你为何还收赵家船牌?”
陆长安笑了。
“有人愿意按旧价开船。”
“总比卸货轻松。”
赵文昌点头。
“你没有因为是赵家,便不用赵家的船。”
“生意归生意。”
陆长安道:“谁守规矩,秦府便用谁。”
“谁不守。”
“换掉便是。”
赵文昌看着他。
半晌后,忽然笑了一声。
“承礼输给你。”
“不冤。”
赵承礼站在旁边,脸色一黑。
“父亲。”
赵文昌看他。
“今日你做得不错。”
赵承礼怔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听父亲这样说。
赵文昌又道:“但还不够快。”
赵承礼的脸又沉下来。
陆长安在旁边道:“赵公子今日已经很快了。”
赵承礼看向他。
“你不用替我说话。”
“我只是怕赵老爷回去扣你月钱。”
赵承礼:“……”
赵文昌竟然真笑了。
雨后的白沙渡。
第一次有赵家人和秦府人站在一起。
不是斗衣裳。
不是抢香囊。
而是看一支商队,顺利过江。
赵文顺被赵家伙计带走时。
还一直回头看。
可没人理他。
因为渡口上的船,已经重新开始接活。
许大江的船头,挂上了一块临时木牌。
百里清凉路·白沙渡试行货船。
余老六和年轻船工的船,也各有一块。
赵家两条货船同样加入。
没有谁独占。
谁守价。
谁便有生意。
赵承礼看着那几块牌。
忽然问陆长安:
“赵家船行的试作费,你还收吗?”
陆长安点头。
“收。”
赵承礼皱眉。
“赵家刚刚帮东来一号赶上了时辰。”
“所以赵家过试。”
陆长安道:“过试和交钱不冲突。”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
“多少?”
“五两。”
赵承礼取出银子。
拍在他手里。
“拿好。”
陆长安看了一眼。
“多了一两。”
“不用找。”
“秦府不收多的。”
陆长安将一两还回去。
赵承礼皱眉。
“你不是最爱钱?”
“爱。”
“那为何不要?”
陆长安道:“试作费五两。”
“多一两,账就不好看。”
赵承礼握着那一两银子。
半天没说话。
他第一次发现。
陆长安不是见钱便拿。
该收多少。
便收多少。
不该收的,他真不要。
这种人比贪钱的人更难对付。
因为很难用钱买走。
陆长安牵过自己的马。
准备沿北岸回江南。
赵承礼看了一眼那匹戴着眼罩的马。
“为何还戴着?”
“这附近草多。”
赵承礼道:“雨天草湿,它不会一直吃。”
陆长安试着摘下眼罩。
马立刻低头。
赵承礼:“……”
陆长安重新套上。
“赵公子。”
“嗯?”
“下次别太相信它。”
赵承礼转身便走。
赵文昌站在马车边。
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
一个骑术不好。
一个脾气不好。
却都在这条路上,和最初不一样了。
当日晚间。
消息从松林客栈传回江南。
东来一号按时抵达。
没有误时。
没有丢货。
黄泥岗坏了一辆车。
白沙渡换了一次车队。
中途遇到大雨。
仍赶上了夜宿时辰。
秦府前院。
门房一路跑进来。
手里举着一张盖满路点印的回签。
“大小姐!”
“东来一号到松林了!”
秦明月立刻起身。
秦守德也冲了出来。
“真到了?”
“到了!”
“青石驿、黄泥岗、白沙渡、松林客栈。”
“四处印全盖了!”
小满接过回签。
上面除了四枚路点印,还有韩东来的亲笔。
路通。
只有两个字。
秦明月看了很久。
随后将回签递给小满。
“挂到百里清凉图旁边。”
“是。”
姜梨从厨房跑出来。
手上还沾着面粉。
“东来一号到哪儿了?”
“松林客栈。”
“我的小食呢?”
门房道:“韩东家说,六十五份全吃完了。”
姜梨一惊。
“备用五份也没剩?”
“没剩。”
姜梨先是心疼。
随后又高兴起来。
“那下次装七十份。”
王婶站在厨房门口骂道:
“先把这六十份的钱收回来!”
姜梨立刻看向小满。
“小满,梨记的钱……”
小满道:“记着。”
姜梨放心了。
百里清凉图旁。
第一张完整回签挂了上去。
不少听到消息的人赶到秦府门口看。
有人问:
“真一日走到松林?”
“中间还下了大雨?”
“货车坏了也没耽搁?”
“白沙渡不是涨价了吗?”
“车都没过江。”
“南岸另有车接。”
“还能这样走?”
消息一层层传开。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号,终于坐不住了。
第二日清晨。
秦府刚开门。
门外已经站着七八名商队东家。
带头的不是江南城人。
是从南陵府连夜赶来的盐商。
他一见陆长安,直接递上一张银票。
“五十两。”
“买一条路。”
陆长安没有接。
盐商皱眉。
“嫌少?”
“不是。”
“那为何不收?”
陆长安道:“路不能卖给一家。”
盐商一怔。
“我买一年。”
“江南到南陵的百里清凉路。”
“这一年内,只许我的盐队走。”
门外一下安静。
五十两。
买一年独用。
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大钱。
姜梨站在门后。
眼睛都快粘在银票上了。
她小声道:“五十两。”
小满也有些紧张。
陆长安却将银票推回去。
“百里清凉路不是赵家客栈。”
“不卖独占。”
盐商脸色微沉。
“那我加到一百两。”
姜梨呼吸一顿。
陆长安仍摇头。
“你到底要多少?”
“每人三十文。”
“按商队走。”
陆长安道:“你来,交路费。”
“别人来,也交路费。”
“谁都能走。”
盐商盯着他。
“我多出一百两。”
“你都不要?”
“不要。”
“为何?”
陆长安指向百里清凉图。
“这条路能成。”
“不是因为秦府有一百两。”
“是因为老槐茶棚愿意摆水。”
“黄泥岗愿意赶空车。”
“白沙渡船工愿意守旧价。”
“南岸车队愿意接货。”
“松林客栈愿意夜里留灯。”
“一百两能买一张纸。”
“买不了整条路上这些人。”
门外众人都安静下来。
陆长安继续道:
“路若只给你一家走。”
“沿途人没有足够生意。”
“路点便守不久。”
“所以。”
“谁来都能走。”
“走得越多。”
“这条路才越稳。”
盐商看着他。
半晌后,忽然收起银票。
“我的盐队有八十人。”
“三日后出发。”
“能不能排?”
陆长安笑了。
“能。”
“叫什么号?”
“盐路一号?”
盐商想了想。
“叫海平一号。”
“好。”
小满立刻提笔。
百里清凉图旁。
东来一号之后。
又多了一块新木牌。
海平一号。
八十人。
三日后启程。
盐商交下二十四两路费。
后面几名商号东家立刻围上来。
“我有四十人。”
“我家茶队五十人。”
“我们返程从南陵回江南,能不能走?”
陆长安抬头。
“返程?”
“对。”
“南陵到江南。”
陆长安看向那张百里清凉图。
原本青线只有一个方向。
从江南往南。
他伸手拿起炭笔。
在青线旁边,又画了一条回来的线。
“能。”
“去路三十文。”
“返程二十七文。”
有人问:“为何返程便宜三文?”
陆长安笑了。
“因为返程商队,可以把南岸退回的竹筒、空木匣和路点小册带回来。”
“替秦府省车。”
“省下的。”
“分你们三文。”
众人眼睛都亮了。
姜梨也听懂了。
“去的时候带货。”
“回来还帮秦府带东西。”
“所以少收钱。”
“对。”
陆长安道:“从今天起。”
“百里清凉路。”
“不只有去路。”
“也有回路。”
秦明月站在前院廊下。
看着他在地图上画下第二条线。
前几日。
这还只是一条通往南陵的路。
如今。
它开始有来有回。
货能出去。
钱能回来。
竹筒会回来。
客人也会回来。
赵家守着几间铺、几家客栈和几条船。
陆长安却把沿路所有想挣钱的人,连成了一条活路。
而且这条路一旦走通。
便再也不是谁想关门,就能关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