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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东来一号上路,谁拦谁就没生意

作者:爱吃桃炒饭字数:1.18万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4:40:59
第51章 东来一号上路,谁拦谁就没生意

七日后。

天还没亮。

江南城南门外,已经排起一条长长的车队。

二十辆货车。

六十名伙计和车夫。

八十四匹骡马。

车上装着茶叶、药材、布匹和一些南北杂货。

最前方竖着一面东来商行的青色商旗。

商旗旁边,还多了一块新牌。

百里清凉路。

东来一号。

牌子不大。

却引来不少人围观。

因为这是百里清凉路正式上路的第一支商队。

走得好。

秦府这条路便真能通往南陵。

走不好。

前些日子所有清凉图、路点牌、竹筒和保证钱,都会变成笑话。

秦守德从昨晚开始,便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他已经在南门外转了十几圈。

一会儿看水筒。

一会儿看清凉包。

一会儿又去问林记车马的伙计,沿路调筒的车安排好了没有。

陆长安坐在路边石头上。

手里捧着一碗馄饨。

吃得很香。

秦守德从他面前经过第六次时,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一点不急?”

陆长安咬开一只馄饨。

“急。”

秦守德停住。

“我怎么看不出来?”

“急也要吃早饭。”

陆长安道:“不吃饱,路还没出城,我先倒了。”

秦守德看了一眼他的碗。

“这是第三碗了。”

姜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长勺。

听见这话,立刻道:“这一碗收钱。”

陆长安抬头。

“前两碗不收?”

姜梨道:“前两碗记账。”

陆长安:“……”

秦守德都快急死了。

这两个人还在算馄饨钱。

小满抱着册子,从商队中间快步跑回来。

“六十份清凉基础包已经发完。”

“每人一张百里清凉路签。”

“竹筒押用四十只。”

“大水筒十二只。”

“梨记商路小食包六十份。”

姜梨立刻补充:“不是六十份。”

小满一愣。

“你装了六十二份?”

“六十五份。”

“为何?”

姜梨看向商队。

“赶路的人能吃。”

“还有五份备着。”

陆长安点头。

“姜掌柜这次做得对。”

姜梨眼睛一亮。

“有赏吗?”

“你那三碗馄饨钱,我今天还一碗。”

姜梨脸上的光瞬间没了。

“那是你欠我的。”

“还债也是赏。”

“哪有这种赏?”

“今天有了。”

姜梨气得拿勺子在锅边敲了两下。

秦明月从马车上下来。

她今日没有穿听荷避暑。

而是一身利落的月白夏衫。

外面罩着一件浅青短披。

发间只簪一根银簪。

她看了一眼正在争一碗馄饨的两人。

“都准备好了?”

小满立刻点头。

“好了。”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放下碗,起身。

“东来一号,辰时前出城。”

“今日必须在午后过白沙渡。”

“入夜前到松林客栈。”

“明日午前进南陵府。”

秦守德皱眉。

“必须?”

“清凉路卖的就是准时。”

陆长安道:“第一趟若晚。”

“后面的人便不会信。”

韩东来骑马从商队前方过来。

他今日亲自走第一趟。

一到近前,便翻身下马。

“秦大小姐。”

“陆管事。”

“人、车、货,全齐了。”

陆长安问:“昨夜睡好了吗?”

韩东来一怔。

“还好。”

“早饭呢?”

“吃过了。”

“车夫呢?”

韩东来看向身后的周大山。

周大山立刻道:“每人两个馒头,一碗热汤。”

陆长安点头。

“这次没人空腹赶路。”

周大山脸上有些尴尬。

上次试作,那名年轻车夫差点中暑。

他们回去后,直接改了规矩。

所有车夫出发前必须吃东西。

陆长安又走到第一辆车旁。

检查车轮。

看绳结。

最后拍了拍骡马的脖子。

那匹骡马很安静。

没有理他。

姜梨站在旁边道:“它也想吃草。”

陆长安回头。

“不是所有牲口都和我那匹马一样。”

话音刚落。

那匹骡马低头啃了一口路边草。

姜梨立刻看他。

陆长安装作没看见。

韩东来忍着笑道:“陆管事可要同行?”

“走到白沙渡。”

“后面由东来商行自己走。”

秦守德一听,立刻道:“你也去?”

“清凉路第一趟。”

陆长安道:“不看一眼白沙渡,我不放心。”

秦明月问:“你的马呢?”

陆长安动作微微一顿。

姜梨已经指向队伍最后面。

那匹总想吃草的马,正被沈伯牵着。

眼睛两侧还套着布罩。

姜梨认真道:“怕它留下吃草。”

周围人一下都笑了。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出发。”

韩东来翻身上马。

商旗扬起。

二十辆货车开始缓缓往前。

车轮压过官道。

发出沉重而整齐的声响。

姜梨站在南门外,用力挥手。

“梨记小食走一百里了!”

周大山骑在马上,回头喊道:

“到了南陵,给你带南陵糖糕!”

姜梨立刻问:“几斤?”

周大山差点从马上歪下来。

“姜姑娘,你先等我们到地方!”

“那说好了!”

“没说!”

商队越走越远。

姜梨仍在后面喊:

“两斤就行!”

秦明月站在城门下。

目光一直落在陆长安背影上。

他骑术仍算不上好。

坐在马背上也没有赵承礼那种利落。

可商队的人,都自觉跟着他走。

没人觉得他只是个家丁。

秦明月忽然问:“沈伯。”

“在。”

“他今日带了多少银子?”

沈伯想了想。

“十几两碎银。”

“太少。”

秦明月道:“再让人送五十两过去。”

秦守德愣住。

“路费、试作用钱都备好了。”

“为何还送?”

“路上总有意外。”

秦明月淡淡道:“他嘴上不说,真缺钱时,多半又会先欠。”

姜梨立刻点头。

“他很会欠。”

秦明月看她一眼。

“你今日不出摊?”

姜梨脸色一变。

她抱起馄饨锅便跑。

“出!”

“小满,帮我拿碗!”

南门外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今天真正的大事,不在城里。

在一百二十里的官道上。

东来一号出城后,走得并不快。

货车多。

骡马也多。

一支商队想快,不是最前面的人跑得快。

是最后一辆车不能掉队。

陆长安没催。

只让周大山按平日速度走。

出城三十里,便到了青石驿。

老槐茶棚的牌子,隔着老远便能看见。

百里清凉路·青石驿快歇点。

牌子下面。

马老栓和两个儿子已经站在路边。

四口大水缸摆得整齐。

老槐树下又加了两条长木槽。

专门给骡马喝水。

马老栓一看见商旗,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来了!”

“东来一号来了!”

他大儿子立刻去打水。

二儿子提起扁担。

小孙子抱着一摞粗陶碗,跑到最前面。

商队停下。

周大山大声道:“马先喝!”

这次没人问客人住不住店。

也没人摆什么精细茶席。

车辆靠边。

马匹一批批牵到木槽旁。

普通井水免费。

薄荷水两文。

百里清凉路签上,则能免费盖一次快歇印,领一条浸凉水的薄荷巾。

马老栓忙得满头汗。

可没有乱。

他甚至在茶棚旁边多插了几根削平的木棍。

车夫的水筒可以挂在上面。

不用扔在地上。

陆长安看见,问道:“谁想的?”

马老栓指向自己的小孙子。

“这小子说,水筒放地上容易滚。”

小孙子有些紧张地看着陆长安。

陆长安点头。

“好用。”

小孙子的眼睛一下亮了。

“能记在路册上吗?”

陆长安一怔。

随后笑道:“能。”

小满这次没来。

陆长安便自己看向跟队的东来账房。

“记。”

年轻账房立刻提笔。

老槐快歇点新增水筒架。

马小树所想。

小孙子看见自己的名字,开心得抱着碗跑了两圈。

马老栓在后面喊:

“别摔了!”

茶棚这边快歇。

同福客栈则送来馒头和热汤。

不强求人进店。

直接用大篮子提到老槐树下。

谁饿。

谁花两文拿馒头。

三文喝热汤。

赵家客栈也没有闲着。

客栈掌柜带着两个马倌,逐匹检查骡马蹄铁。

发现一匹骡马左后蹄有些松。

当场拉到路边重钉。

韩东来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上次试作没白试。”

陆长安道:“花了钱,当然不能白试。”

韩东来笑道:“赵家客栈交了一百五十两。”

“你今日才让他们挣多少?”

“百里路不是一趟。”

陆长安道:“只要东来一号走得顺,后面便不止一支商队。”

韩东来点头。

一百五十两不是买这一趟。

是买以后都能站在路边。

一刻多钟后。

人喝过水。

马也补足。

车轮和绳索检查完毕。

商队重新上路。

没有拖过半个时辰。

马老栓站在路边。

一直看着商队走远。

等看不见了。

才低头看向手里的钱。

薄荷水、小食、馒头、热汤。

加起来不算多。

可这是他茶棚第一次一次接下几十个人。

更重要的是。

东来一号走后,后面真的会有东来二号、三号。

马老栓忽然拍了一下大儿子的肩。

“再搭个棚。”

大儿子愣住。

“爹,哪来的钱?”

“今日挣的先搭。”

马老栓道:“棚不能太大。”

“再遮两张桌就行。”

小孙子在旁边举手。

“还要多做几个水筒架!”

“做!”

赵家客栈掌柜站在门前听见。

没有嘲笑。

只回头对伙计道:

“后院再开一道快进门。”

“下次商队只检查马,不住店,也不能堵着。”

青石驿三家路点。

第一次不是互相抢生意。

而是开始各自想着,怎么把自己那一段做好。

赵承礼骑马赶到时。

东来一号刚走。

他看着空下来的木槽。

“情况如何?”

赵家掌柜道:“顺。”

“商队只停了一刻多。”

“有一匹骡马重钉了蹄铁。”

“收了二十文。”

赵承礼皱眉。

“只收二十文?”

掌柜紧张起来。

“是不是太少?”

赵承礼沉默片刻。

“没有。”

“按路牌价便好。”

掌柜松了口气。

赵承礼又看向老槐茶棚。

马老栓正在往井边走。

一手提桶。

一手数铜钱。

走路都比平日有劲。

赵承礼收回目光。

“备马。”

“公子去哪里?”

“白沙渡。”

掌柜一愣。

“东来一号已经先走了。”

赵承礼翻身上马。

“所以才要快。”

白沙渡离青石驿还有四十里。

中间经过黄泥岗。

黄泥岗的路点最简单。

一个凉棚。

一口井。

两名懂得照看骡马的老车夫。

这里不卖酒。

也不卖精细小食。

只卖草料、咸豆、薄荷水和粗盐。

商队到了这里,太阳已经升高。

天气闷得厉害。

路上连风都小了。

周大山抬头看了一眼天。

“可能要落雨。”

韩东来皱眉。

“夏雨来得快。”

陆长安道:“赶到白沙渡再歇。”

众人只在黄泥岗补了水。

没有久留。

刚走出十里。

天色果然变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

风一下大了。

官道上的尘土被卷起。

车上的防雨油布开始拍打作响。

周大山立刻高声喊:

“停!”

“压货布!”

几十人同时动起来。

绳子重新收紧。

布匹车加盖一层油布。

药材箱抬高。

怕水的货往中间挪。

陆长安也下马帮忙。

他刚拉紧一根绳。

第一滴雨便落了下来。

很大。

砸在车板上,啪的一声。

紧接着。

雨像一整片从天上倒下来。

官道迅速变得泥泞。

所有人都被浇了个透。

陆长安抹了一把脸。

回头看那匹马。

马早已不吃草了。

站在雨里十分老实。

姜梨若在这里,一定会说它终于懂事。

周大山大喊:“离白沙渡还有八里!”

“车能走!”

商队继续往前。

可雨越下越大。

刚走出不到三里。

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一辆装布匹的货车猛地向左歪去。

车夫急忙拉紧骡马。

“轮轴裂了!”

商队被迫再次停下。

韩东来骑马赶过去。

车轮没有掉。

可轮轴已经裂开一条明显缝隙。

继续走。

随时可能断。

周大山脸色难看。

“备轴在前车。”

“抬下来换。”

几名伙计立刻去取工具。

可官道泥水越来越深。

换一根车轴,平日要半个时辰。

雨里只会更慢。

韩东来看向天色。

“午后前过不了渡。”

百里清凉路第一趟。

刚走一半。

便遇上大雨和坏车。

若在白沙渡赶不上船。

今晚便到不了松林客栈。

秦府卖的“准时”,第一趟就要砸。

陆长安蹲在坏车旁。

看了一眼车上的布匹。

“这辆车不修。”

周大山一愣。

“不修怎么走?”

“货分出去。”

陆长安道:“前面十九辆,每辆分一些。”

周大山皱眉。

“前车都按轴重装好的。”

“再加货,怕压坏第二辆。”

陆长安看向身后。

雨幕里。

一辆空板车正从黄泥岗方向赶来。

车上盖着防雨布。

车夫头戴斗笠。

正拼命扬鞭。

板车后面,还跟着三辆小车。

韩东来一怔。

“谁的车?”

板车很快停下。

赶车的人跳下来。

正是黄泥岗路点的老车夫。

“陆管事!”

“周掌事!”

“我们看雨太大,怕路上出事。”

“把棚里几辆空车赶来了!”

陆长安看着他。

“谁让你们来的?”

老车夫抹了把脸上的雨。

“没人让。”

“路点牌挂了。”

“总不能只卖水。”

一句话。

让周围人都安静了一瞬。

黄泥岗路点很小。

试作费也只交了两两银子。

可他知道百里清凉路上有商队。

看见下雨。

便把自己的空车赶了出来。

陆长安伸手拍了拍空板车。

“够用。”

布匹转车。

坏车留在黄泥岗的人手里。

等雨停后再修。

两名东来伙计留下看车。

其余人继续走。

韩东来看向那名老车夫。

“空车钱,东来商行出。”

老车夫连连摆手。

“按路点价。”

“别多给。”

韩东来愣了一下。

老车夫指着自己板车侧面的牌子。

上面写着:

黄泥岗应急空车。

十里二十文。

雨天加十文。

价格早定了。

不能临时抬。

韩东来忽然笑了。

“好。”

“按路点价。”

银钱当场记下。

货物重新盖好。

商队又一次上路。

陆长安骑在马上。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

韩东来与他并行。

“陆管事。”

“嗯?”

“这空车,也在你预料里?”

“不在。”

“那你不怕?”

“怕。”

陆长安道:“但路点不是一块牌。”

“是路上有人。”

“只要愿意帮商队解决问题。”

“办法总比车轴多。”

韩东来看着前面的黄泥岗空车。

忽然彻底明白了百里清凉路值在哪里。

酸梅饮不值三十文。

竹筒也不值三十文。

那一块块路点牌。

那一口水缸。

那些知道商队在路上的人。

才值。

雨到白沙渡前,慢慢小了。

东来一号抵达渡口时,距离午后只差不到一刻钟。

船还在。

却没有立刻开。

渡口边围着一群人。

吵得厉害。

赵家船行的伙计挡在栈桥口。

另一名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里面。

脸色阴沉。

他正是赵家二老爷赵文顺。

也是白沙渡涨价的始作俑者。

赵承礼已经先一步到了。

两人正对峙。

赵文顺冷声道:“承礼。”

“赵家船行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凭什么答应秦府所有商队都按旧价?”

赵承礼站在栈桥前。

“白沙渡的价,是赵家定了多年的价。”

“二叔一夜翻倍,凭什么?”

“船工要钱。”

“木料要钱。”

“水势涨了,风险也要钱。”

赵文顺道:“涨价有何不对?”

赵承礼冷冷道:“平日不涨。”

“秦府铺路便涨。”

“二叔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赵文顺脸色微变。

“我是在替赵家争利。”

赵承礼道:“你争的是眼前八百文。”

“丢的是以后所有商队。”

“胡说。”

赵文顺指向渡口船只。

“不坐赵家的船。”

“他们还能从水上飞过去?”

话音刚落。

东来一号的商旗便出现在渡口。

赵文顺转头。

脸上露出冷意。

“来得正好。”

他直接抬手。

“今日所有船。”

“空车一辆八十文。”

“货船另算。”

“不交。”

“便在岸上等。”

渡口船工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赵家是大东家。

他们不敢不听。

韩东来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赵公子。”

“昨日说的是旧价。”

赵承礼盯着赵文顺。

“开船。”

赵文顺冷笑。

“你拿什么命令我?”

“船行的契书里。”

“我也有两成。”

“我手里有四成!”

赵文顺抬高声音。

“今日谁敢开。”

“明日便不用在白沙渡做事!”

船工们彻底不敢动了。

渡口陷入安静。

陆长安牵着马走到岸边。

他身上还湿着。

鞋底全是泥。

看着没有半点秦府管事的体面。

赵文顺扫了他一眼。

“你便是陆长安?”

陆长安拱手。

“赵二老爷。”

赵文顺道:“想铺百里路,便该懂路是谁的。”

陆长安点头。

“懂。”

赵文顺眼中露出一丝轻蔑。

“那便交钱。”

“不交。”

陆长安回答得很快。

赵文顺脸色一冷。

“那便等。”

陆长安转身看向韩东来。

“卸货。”

赵文顺一怔。

韩东来却已经听懂。

“按之前说的接驳?”

陆长安点头。

“南岸车队到了没有?”

周大山道:“应该已到。”

陆长安走到渡口高处。

抬眼往对岸看。

白沙渡江面不算极宽。

雨后有水雾。

可仍能看见对岸停着十几辆空车。

车上挂着一面新旗。

白沙南岸接驳。

这是秦府在船价上涨当天发出去的招募。

南岸一个姓罗的车队掌柜,带着十二辆空货车赶来了。

赵文顺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想做什么?”

陆长安道:“货过江。”

“车留下。”

“赵二老爷收车钱八十文。”

“秦府便不让车过去。”

赵文顺冷笑:“货也要坐船。”

“对。”

“货船按旧价多少?”

赵文顺没说话。

旁边老船工小声道:“散货按担。”

“一担五文。”

陆长安点头。

“那便按担过。”

“人坐小船。”

“货坐货船。”

“骡马留在北岸赵家客栈寄养。”

“回程商队再牵回江南。”

韩东来立刻道:“南岸车队接货到南陵。”

周大山已经带人卸车。

二十辆货车。

货一件件抬下。

按箱、按担分开。

药材单放。

布匹单放。

茶叶箱用油布重新包好。

赵文顺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若只有货过。

船行仍能收钱。

可远比二十辆货车、几十匹骡马一起过渡少得多。

更重要的是。

东来商队从今以后便会习惯南北接驳。

北岸车队到白沙渡为止。

南岸车队从白沙渡继续走。

这意味着往后的货车根本不必过江。

赵家船行将永远少掉车马过渡这一大笔钱。

赵文顺厉声道:“不许装!”

船工们动作停住。

陆长安看向他们。

“百里清凉路招白沙渡货船。”

“按担收钱。”

“固定价。”

“愿意做的。”

“现在便可报名。”

渡口安静了一下。

赵文顺冷笑。

“这里的船,谁敢不听赵家?”

人群后方忽然有人喊:

“我敢。”

众人回头。

一条不大的旧货船,从下游慢慢靠岸。

船头站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

皮肤黝黑。

左脸有一道旧疤。

船不新。

却收拾得干净。

船身外侧写着两个字。

许船。

汉子把缆绳扔上岸。

“我叫许大江。”

“船是我自己的。”

“欠赵家船行的钱,上月已经还清。”

“陆管事。”

“货按担五文。”

“我装。”

赵文顺脸色骤沉。

“许大江。”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许大江站在船头。

“我家三代跑白沙渡。”

“从前一担五文。”

“今日还是五文。”

“商队走得多。”

“我船便跑得多。”

“没必要一趟把人宰死。”

几个老船工低下头。

显然都认同。

只是他们的船,大半押在赵家手里。

不敢说。

陆长安问:“你的船一次能装多少?”

“六十担。”

“来回一趟多久?”

“水势好,半个时辰。”

“雨后慢些。”

陆长安看向货物。

“东来一号的货,要跑几趟?”

“三趟。”

韩东来皱眉。

三趟。

至少一个多时辰。

今晚到松林客栈便有些紧。

陆长安又看向渡口其他船工。

“还招两条船。”

“今日只收五两试作费。”

“保证钱从以后船钱里扣。”

“谁愿意?”

船工们互相看着。

没人先动。

赵文顺冷声道:“我看谁敢。”

许大江直接喊:

“老余!”

“你那条船早就想赎出来!”

“今日不来。”

“以后赵家涨到一百六十文,你也只能看着!”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工咬了咬牙。

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

赵文顺猛地看向他。

“余老六!”

余老六低着头。

声音却不小。

“二老爷。”

“我欠赵家的船钱还有十二两。”

“今日挣的,一半拿来还。”

“剩下的一半给家里吃饭。”

“赵家若不让。”

“船我不要了。”

又有一个年轻船工站出来。

“我也来。”

“我的船不大。”

“一趟三十担。”

“但能装人。”

三条船。

够了。

货物开始往船上装。

韩东来的伙计动作极快。

南岸罗家车队的人也开始准备接货。

赵文顺站在栈桥边。

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想用涨价卡秦府。

陆长安便把车留在北岸。

他想用赵家控制船工。

陆长安便直接让船工报名做路点。

只要今日货过了江。

许大江、余老六和那年轻船工便会成为百里清凉路的白沙渡货船。

以后所有加入清凉路的商队,都会优先坐他们的船。

这不是少挣一趟钱。

是把以后的生意,全让了出去。

赵文顺终于急了。

“承礼!”

“你就看着秦府挖赵家的船工?”

赵承礼沉默许久。

忽然开口:

“二叔。”

“不是秦府挖。”

“是你把他们推过去。”

赵文顺脸色一僵。

“你说什么?”

赵承礼走到栈桥前。

“若今日按旧价。”

“东来一号的车、马、货,全坐赵家的船。”

“赵家挣得最多。”

“你非要翻倍。”

“现在车不渡。”

“马不渡。”

“货也分给别船。”

他看着已经装满货的许家船。

“二叔今日想多挣八百文。”

“以后却连那四十文都挣不到。”

赵文顺气得脸色发青。

“你懂什么?”

“我替赵家……”

“你替的是自己。”

赵承礼打断他。

“白沙渡的涨价钱。”

“有多少进赵家公账?”

赵文顺忽然不说话了。

赵承礼眼神彻底冷下来。

“冯三娘已经查过。”

“新涨的四十文。”

“你要拿三十文。”

赵文顺脸色变了。

周围船工也听见了。

眼神顿时不同。

赵文顺厉声道:“承礼!”

“我是你二叔!”

“所以我在这里跟你说。”

赵承礼道:“若是外人。”

“我已经送你回赵家问话。”

他说完,直接取下腰间赵家船牌。

扔给掌事。

“今日起。”

“赵文顺不再管白沙渡船行。”

“所有赵家自有船只,恢复旧价。”

“愿意加入百里清凉路的。”

“按秦府路点规矩试作。”

赵文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没有资格罢我的权!”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没有。”

“我有。”

众人回头。

赵文昌站在一辆青布马车旁。

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冯三娘跟在他身后。

赵文顺的脸色彻底白了。

“大哥……”

赵文昌看都没看他。

只望向正在装货的船。

“还赶得上吗?”

陆长安道:“若再加两条船。”

“赶得上。”

赵文昌看向赵家掌事。

“开两条赵家货船。”

“按旧价。”

“先把东来一号送过江。”

掌事立刻应下。

“是。”

五条船同时装货。

速度快了一倍。

人先过。

货后过。

南岸罗家车队接货。

每一车都有东来商行的人盯着。

箱号对上。

封条不破。

便重新装车。

不到一个时辰。

东来一号的全部货物,已经到了南岸。

北岸二十辆空货车和骡马,则由赵家客栈派人暂时寄养。

周大山看着南岸十二辆车。

“车少了八辆。”

罗掌柜道:“每辆装得更满。”

“我再加六匹骡马。”

“今日保证到松林。”

韩东来点头。

“走。”

商旗重新竖起。

只不过这一次。

旗帜插在南岸罗家车队的第一辆车上。

车换了。

马换了。

人和货还在。

路线便没有断。

赵文昌站在北岸。

看着商队继续往南走。

许久后,他才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

“赵老爷。”

“你从一开始,便准备了南岸车队?”

“赵家船行涨价那日准备的。”

“若承礼不来送船牌。”

“你也会接驳?”

“会。”

“那你为何还收赵家船牌?”

陆长安笑了。

“有人愿意按旧价开船。”

“总比卸货轻松。”

赵文昌点头。

“你没有因为是赵家,便不用赵家的船。”

“生意归生意。”

陆长安道:“谁守规矩,秦府便用谁。”

“谁不守。”

“换掉便是。”

赵文昌看着他。

半晌后,忽然笑了一声。

“承礼输给你。”

“不冤。”

赵承礼站在旁边,脸色一黑。

“父亲。”

赵文昌看他。

“今日你做得不错。”

赵承礼怔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听父亲这样说。

赵文昌又道:“但还不够快。”

赵承礼的脸又沉下来。

陆长安在旁边道:“赵公子今日已经很快了。”

赵承礼看向他。

“你不用替我说话。”

“我只是怕赵老爷回去扣你月钱。”

赵承礼:“……”

赵文昌竟然真笑了。

雨后的白沙渡。

第一次有赵家人和秦府人站在一起。

不是斗衣裳。

不是抢香囊。

而是看一支商队,顺利过江。

赵文顺被赵家伙计带走时。

还一直回头看。

可没人理他。

因为渡口上的船,已经重新开始接活。

许大江的船头,挂上了一块临时木牌。

百里清凉路·白沙渡试行货船。

余老六和年轻船工的船,也各有一块。

赵家两条货船同样加入。

没有谁独占。

谁守价。

谁便有生意。

赵承礼看着那几块牌。

忽然问陆长安:

“赵家船行的试作费,你还收吗?”

陆长安点头。

“收。”

赵承礼皱眉。

“赵家刚刚帮东来一号赶上了时辰。”

“所以赵家过试。”

陆长安道:“过试和交钱不冲突。”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

“多少?”

“五两。”

赵承礼取出银子。

拍在他手里。

“拿好。”

陆长安看了一眼。

“多了一两。”

“不用找。”

“秦府不收多的。”

陆长安将一两还回去。

赵承礼皱眉。

“你不是最爱钱?”

“爱。”

“那为何不要?”

陆长安道:“试作费五两。”

“多一两,账就不好看。”

赵承礼握着那一两银子。

半天没说话。

他第一次发现。

陆长安不是见钱便拿。

该收多少。

便收多少。

不该收的,他真不要。

这种人比贪钱的人更难对付。

因为很难用钱买走。

陆长安牵过自己的马。

准备沿北岸回江南。

赵承礼看了一眼那匹戴着眼罩的马。

“为何还戴着?”

“这附近草多。”

赵承礼道:“雨天草湿,它不会一直吃。”

陆长安试着摘下眼罩。

马立刻低头。

赵承礼:“……”

陆长安重新套上。

“赵公子。”

“嗯?”

“下次别太相信它。”

赵承礼转身便走。

赵文昌站在马车边。

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

一个骑术不好。

一个脾气不好。

却都在这条路上,和最初不一样了。

当日晚间。

消息从松林客栈传回江南。

东来一号按时抵达。

没有误时。

没有丢货。

黄泥岗坏了一辆车。

白沙渡换了一次车队。

中途遇到大雨。

仍赶上了夜宿时辰。

秦府前院。

门房一路跑进来。

手里举着一张盖满路点印的回签。

“大小姐!”

“东来一号到松林了!”

秦明月立刻起身。

秦守德也冲了出来。

“真到了?”

“到了!”

“青石驿、黄泥岗、白沙渡、松林客栈。”

“四处印全盖了!”

小满接过回签。

上面除了四枚路点印,还有韩东来的亲笔。

路通。

只有两个字。

秦明月看了很久。

随后将回签递给小满。

“挂到百里清凉图旁边。”

“是。”

姜梨从厨房跑出来。

手上还沾着面粉。

“东来一号到哪儿了?”

“松林客栈。”

“我的小食呢?”

门房道:“韩东家说,六十五份全吃完了。”

姜梨一惊。

“备用五份也没剩?”

“没剩。”

姜梨先是心疼。

随后又高兴起来。

“那下次装七十份。”

王婶站在厨房门口骂道:

“先把这六十份的钱收回来!”

姜梨立刻看向小满。

“小满,梨记的钱……”

小满道:“记着。”

姜梨放心了。

百里清凉图旁。

第一张完整回签挂了上去。

不少听到消息的人赶到秦府门口看。

有人问:

“真一日走到松林?”

“中间还下了大雨?”

“货车坏了也没耽搁?”

“白沙渡不是涨价了吗?”

“车都没过江。”

“南岸另有车接。”

“还能这样走?”

消息一层层传开。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商号,终于坐不住了。

第二日清晨。

秦府刚开门。

门外已经站着七八名商队东家。

带头的不是江南城人。

是从南陵府连夜赶来的盐商。

他一见陆长安,直接递上一张银票。

“五十两。”

“买一条路。”

陆长安没有接。

盐商皱眉。

“嫌少?”

“不是。”

“那为何不收?”

陆长安道:“路不能卖给一家。”

盐商一怔。

“我买一年。”

“江南到南陵的百里清凉路。”

“这一年内,只许我的盐队走。”

门外一下安静。

五十两。

买一年独用。

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一笔大钱。

姜梨站在门后。

眼睛都快粘在银票上了。

她小声道:“五十两。”

小满也有些紧张。

陆长安却将银票推回去。

“百里清凉路不是赵家客栈。”

“不卖独占。”

盐商脸色微沉。

“那我加到一百两。”

姜梨呼吸一顿。

陆长安仍摇头。

“你到底要多少?”

“每人三十文。”

“按商队走。”

陆长安道:“你来,交路费。”

“别人来,也交路费。”

“谁都能走。”

盐商盯着他。

“我多出一百两。”

“你都不要?”

“不要。”

“为何?”

陆长安指向百里清凉图。

“这条路能成。”

“不是因为秦府有一百两。”

“是因为老槐茶棚愿意摆水。”

“黄泥岗愿意赶空车。”

“白沙渡船工愿意守旧价。”

“南岸车队愿意接货。”

“松林客栈愿意夜里留灯。”

“一百两能买一张纸。”

“买不了整条路上这些人。”

门外众人都安静下来。

陆长安继续道:

“路若只给你一家走。”

“沿途人没有足够生意。”

“路点便守不久。”

“所以。”

“谁来都能走。”

“走得越多。”

“这条路才越稳。”

盐商看着他。

半晌后,忽然收起银票。

“我的盐队有八十人。”

“三日后出发。”

“能不能排?”

陆长安笑了。

“能。”

“叫什么号?”

“盐路一号?”

盐商想了想。

“叫海平一号。”

“好。”

小满立刻提笔。

百里清凉图旁。

东来一号之后。

又多了一块新木牌。

海平一号。

八十人。

三日后启程。

盐商交下二十四两路费。

后面几名商号东家立刻围上来。

“我有四十人。”

“我家茶队五十人。”

“我们返程从南陵回江南,能不能走?”

陆长安抬头。

“返程?”

“对。”

“南陵到江南。”

陆长安看向那张百里清凉图。

原本青线只有一个方向。

从江南往南。

他伸手拿起炭笔。

在青线旁边,又画了一条回来的线。

“能。”

“去路三十文。”

“返程二十七文。”

有人问:“为何返程便宜三文?”

陆长安笑了。

“因为返程商队,可以把南岸退回的竹筒、空木匣和路点小册带回来。”

“替秦府省车。”

“省下的。”

“分你们三文。”

众人眼睛都亮了。

姜梨也听懂了。

“去的时候带货。”

“回来还帮秦府带东西。”

“所以少收钱。”

“对。”

陆长安道:“从今天起。”

“百里清凉路。”

“不只有去路。”

“也有回路。”

秦明月站在前院廊下。

看着他在地图上画下第二条线。

前几日。

这还只是一条通往南陵的路。

如今。

它开始有来有回。

货能出去。

钱能回来。

竹筒会回来。

客人也会回来。

赵家守着几间铺、几家客栈和几条船。

陆长安却把沿路所有想挣钱的人,连成了一条活路。

而且这条路一旦走通。

便再也不是谁想关门,就能关上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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