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清凉路有了回程。
最先兴奋的,不是大商号。
是姜梨。
她站在百里清凉图前,看着那条从南陵返回江南的青线,足足看了半炷香。
陆长安从她身后经过。
又退了回来。
“姜掌柜。”
姜梨没回头。
“嗯?”
“你在看什么?”
“看南陵。”
陆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地图上的南陵府只有巴掌大。
上面画着一座城门。
两间客栈。
一个小小的糖糕图记。
“想吃糖糕?”
“不是。”
姜梨认真道:“我想把梨记小食卖到南陵。”
陆长安愣了一下。
“你昨日还只想让周大山给你带两斤糖糕。”
“人要有出息。”
姜梨转身看他。
“南陵人要不要吃椒盐脆豆?”
“要。”
“要不要吃卤干?”
“也要。”
“那我为什么不能卖?”
陆长安点头。
“有道理。”
姜梨眼睛一亮。
“能不能给我一辆车?”
陆长安看她。
“你有多少货?”
姜梨掰着手指算了算。
“脆豆二十包。”
“卤干十包。”
“麦饼十五包。”
“再带一锅馄饨。”
陆长安沉默。
姜梨立刻补充:“馄饨可以到了再煮。”
“你这点东西。”
陆长安道:“还不够铺满一块车板。”
姜梨的脸垮了。
“那就是不能卖?”
“不。”
陆长安看向院中停着的一辆空货车。
“是不能给你一整辆。”
姜梨眼睛转了转。
“半辆?”
“还多。”
“四分之一辆?”
“也多。”
姜梨皱眉。
“那你到底给我多少?”
陆长安走到货车旁。
拿起一截炭条。
在车板上横着画了两道。
竖着又画了三道。
一块车板,被分成十二个方格。
姜梨跟过来。
“这是什么?”
“一车十二格。”
陆长安指着其中一格。
“梨记的东西,占一格便够了。”
姜梨盯着那一小块。
“这么小?”
“嫌小?”
陆长安道:“那便多买一格。”
姜梨立刻捂住钱袋。
“多少钱?”
“江南到南陵,一格二百文。”
姜梨倒吸一口气。
“二百文?”
“嫌贵?”
“有一点。”
陆长安道:“你若自己请车。”
“车钱多少?”
姜梨没请过车。
转头看向林二。
林二正在院里检查竹筒。
见众人看他,立刻道:“江南到南陵。”
“整车来回,至少四两。”
“遇到雨天,另加。”
姜梨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指着那一格。
“二百文。”
“货送到南陵指定客栈。”
“有人替你装。”
“有人替你卸。”
“路点遇雨有棚。”
“车坏有接驳。”
“你不用跟着。”
“梨记的东西照样能到。”
姜梨又看了看那一格。
忽然觉得它不小了。
“那我要两格。”
陆长安道:“你刚才不是嫌贵?”
“现在不嫌了。”
姜梨认真道:“两格能多装点。”
她转身就喊:
“小满!”
“给梨记记两格!”
小满刚从前厅出来,手里抱着一沓帖子。
听见后,一脸茫然。
“什么两格?”
陆长安指向车板。
“一辆车,拆成十二个货位。”
“以后小商户不必包整车。”
“按格买。”
小满脚步停住。
秦明月也正好从廊下走来。
她看见车板上的方格,眸光微动。
“一辆车,卖给十二家?”
“也不一定。”
陆长安道:“有人货多,买三格。”
“有人货少,买半格。”
“先定三种货位签。”
“小格。”
“一百文。”
“标准格,二百文。”
“大格,四百文。”
秦守德从前厅出来,听见这话,眉头立刻皱起。
“一车拆开卖?”
“货混在一起,不会乱?”
陆长安指向车板。
“每一格有号。”
“每一批货有签。”
“小满记货主。”
“林记车马装车时按号放。”
“到南陵后,按号卸。”
秦守德仍有疑虑。
“轻的、重的怎么办?”
“重货放下。”
“轻货放上。”
陆长安道:“怕水的货进里。”
“不怕雨的放外。”
“不能混味的,分车。”
“不是谁先交钱,谁就随便塞。”
“秦府卖的是货位。”
“不是乱堆。”
姜梨已经开始盘算。
“我的卤干不能和香料放一起。”
陆长安点头。
“对。”
“脆豆也不能压在凉席下面。”
“对。”
姜梨想了想。
“馄饨皮更不能压。”
陆长安看她。
“你还是想带馄饨?”
“我只是举例。”
陆长安不信。
小满走到货车旁,仔细看了一遍。
“每格还要限定大小。”
陆长安点头。
“由沈伯做三种木框。”
“客商送货时,先放进框里试。”
“装得下,便是一格。”
“冒出来,不收。”
姜梨问:“踩一踩呢?”
陆长安看她。
“你想把麦饼踩成面?”
姜梨闭嘴了。
秦明月轻声道:“还要限重。”
“对。”
陆长安笑道:“大小姐越来越像个合格的奸商了。”
秦明月看他。
“你教的。”
陆长安突然觉得这话不太像夸奖。
秦守德站在车旁,慢慢看懂了。
过去,小商户想把十几包东西送到南陵。
要么自己跟着去。
要么包一辆车。
货不值几两。
车钱便要四两。
根本不合算。
所以百里商路一直是大商号的生意。
小铺只能在江南城里守着。
如今陆长安把一辆车拆成十几个货位。
小铺只出一两百文。
便能把货送到一百二十里外。
一辆车没有空处。
车夫能多挣钱。
路点能多接客。
南陵能多见到江南的小货。
秦府则每一格都收钱。
小满问:“这东西叫什么?”
姜梨立刻道:“格子车。”
陆长安摇头。
“难听。”
姜梨不服。
“本来就是格子。”
秦明月道:“百里货位签。”
陆长安一拍车板。
“还是大小姐会起名。”
姜梨小声道:“不就是格子车。”
小满假装没听见。
秦明月看着车上的十二个格。
“什么时候卖?”
“现在。”
秦守德又是一惊。
“木框没做。”
“货签没刻。”
“南陵接货的人也没定。”
陆长安道:“所以先卖回程货位。”
秦守德一怔。
“不是去程?”
“南陵回江南的车,现在大半是空的。”
陆长安指向地图。
“东来一号、海平一号去南陵,都有货。”
“回江南时,总不能全拉空气。”
“先在江南卖南陵回程货位。”
“让江南商户提前订南陵的货。”
“糖糕、药材、竹纸、山货、腌果。”
“有订单。”
“南陵那边再收货。”
“车回来时便不空。”
姜梨听得眼睛发直。
“人在江南。”
“也能先买南陵的东西?”
“对。”
“还没看见货。”
“就先交钱?”
“对。”
姜梨转头看向小满。
“这是不是又叫预售?”
小满点头。
“应该是。”
姜梨立刻抱住自己的钱袋。
“我买糖糕。”
陆长安道:“糖糕放两日会硬。”
姜梨犹豫。
“那买什么?”
“南陵有盐渍青梅。”
“耐放。”
“还有松子糖、药香枕料、竹纸。”
姜梨眼睛一亮。
“盐渍青梅可以放梨记卖。”
“松子糖也能卖。”
“那你买一格?”
姜梨立刻警惕。
“一格能装多少?”
陆长安看向沈伯。
沈伯找来一个旧木箱。
放进车板方格里。
一格正好能放四只这样的箱子。
姜梨围着箱子转了一圈。
“太多了。”
“那买小格。”
“半格。”
“多少钱?”
“一百文。”
姜梨咬了咬牙。
“买。”
陆长安转头道:“小满,记。”
“梨记预订南陵回程小格一位。”
“货物待定。”
姜梨立刻道:“货物不是待定。”
“盐渍青梅。”
“松子糖。”
“各一半。”
小满提笔记下。
百里回程货位第一签。
梨记小食。
小格。
盐渍青梅、松子糖。
姜梨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以前,她想买南陵的东西。
只能等行商带来。
人家带什么,她买什么。
价钱高了,也没办法。
如今她坐在秦府。
提前出一百文。
南陵那边便会按她写的东西装箱。
再由百里清凉路带回来。
她不是等货。
是在叫货。
姜梨低声道:“陆长安。”
“嗯?”
“我以后是不是不用离开江南,也能卖别处的东西?”
“只要路通。”
“哪里都可以。”
姜梨望着地图。
第一次觉得那一条青线,不只是一条路。
像一只伸出去的手。
能把很远地方的东西,拿回来。
陆长安没给她继续发愣的时间。
他把车板上的方格擦得更清楚。
然后转头看向门房。
“挂新牌。”
门房已经习惯了。
“写什么?”
陆长安道:
“百里回程货位。”
“一车十二格。”
“小货也能走百里。”
“首车只售十二格。”
姜梨立刻问:“为什么只售十二格?”
“一辆车就十二格。”
“多了装哪里?”
姜梨点头。
“有道理。”
消息挂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秦府门口便来了人。
最先到的是东桥茶馆掌柜。
他一进门便道:“我听说南陵有一种青竹茶。”
“味淡。”
“回甘。”
“我想进两箱。”
陆长安问:“卖过吗?”
“没有。”
“喝过吗?”
“也没有。”
陆长安看他。
“那你就敢买两箱?”
东桥掌柜有些尴尬。
“听人说不错。”
“先买一小格。”
陆长安道:“让南陵那边送一斤样茶。”
“你先试。”
“客人也试。”
“觉得好,再定大格。”
东桥掌柜愣了一下。
“这次不让我多买?”
“货位是秦府的。”
陆长安道:“你买错了,砸的也是百里路的名字。”
“先试。”
东桥掌柜慢慢点头。
“好。”
小满记下。
东桥茶馆。
南陵青竹茶试样。
不占整格。
只占样货位。
第二个来的是城西药铺。
想买南陵的陈皮和晒姜。
第三个是书铺。
要南陵竹纸。
第四个是香铺。
要山中松脂。
第五个是钱二夫人府上的嬷嬷。
她带来的要求最特别。
“夫人想要南陵山里的青梅。”
“不要盐渍。”
“要新鲜的。”
陆长安看了一眼日头。
“新鲜青梅走两日。”
“容易坏。”
嬷嬷道:“夫人说,价钱不是问题。”
陆长安摇头。
“坏不坏才是问题。”
嬷嬷皱眉。
“那便不能买?”
陆长安想了想。
“能。”
“怎么带?”
“青梅摘下后,不装大箱。”
“用小竹筐。”
“底下垫湿叶。”
“中间留气。”
“每筐只装半满。”
“走夜路。”
“白日避晒。”
嬷嬷问:“能保证不坏?”
“不能。”
陆长安回答得很干脆。
“十筐里,能有七八筐完整便不错。”
“夫人若接受损耗,秦府接。”
嬷嬷没想到他会直接说不能保证。
沉默片刻,反而点头。
“我回去禀夫人。”
不多时。
钱二夫人的回话便来了。
要。
先要两筐。
坏一部分也认。
陆长安让小满记下。
又特意在货签上写了一行:
鲜果易损,客人知情。
秦守德站在旁边看了一上午。
十二格很快卖出去九格。
有的买货。
有的只买样。
有的几家拼一个格。
香铺与药铺合用一格。
书铺独占两格。
梨记只占半格。
一辆尚在南陵的空车。
车轮还没往回转。
车上的位置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秦守德忍不住道:“一辆空车,还真让你拆开卖了。”
陆长安道:“车空着不值钱。”
“格子一画。”
“每一块都有主。”
姜梨站在旁边小声道:“所以还是格子车。”
陆长安懒得纠正她。
就在第十一格卖出去时。
赵家来人了。
不是冯三娘。
是赵承礼。
他带着四名伙计。
进门后,直接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一百两。”
姜梨正在喝水。
听见这个数,立刻放下碗。
陆长安看了一眼银票。
“赵公子今日又想赞什么?”
“什么都不赞。”
赵承礼指向院中的货车。
“百里回程的车。”
“赵家包了。”
前院瞬间安静下来。
秦守德眉头一皱。
“全部?”
“全部。”
赵承礼道:“东来一号、海平一号,以及后面已经排下的五支商队。”
“所有南陵回江南的空车。”
“赵家按整车价付。”
“绝不让秦府少赚。”
姜梨看向陆长安。
她再不懂,也听出来了。
赵家想把回程货位全买走。
小商户便没有格子可用。
百里路仍然只是大商号的路。
陆长安没急着回答。
他拿起那张银票,对着日光看了看。
赵承礼道:“是真的。”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很少见一百两。”
姜梨立刻点头。
“我也少见。”
赵承礼冷冷道:“你们可以慢慢看。”
“看完,把车给赵家。”
陆长安放下银票。
“不给。”
赵承礼眼神一沉。
“嫌少?”
“不是。”
“所有回程车现在加起来也不到十辆。”
赵承礼道:“一百两,远高于货位价。”
“秦府没有理由拒绝。”
“有。”
陆长安把银票推回去。
“什么理由?”
“卖完了。”
赵承礼一怔。
“卖完?”
“这辆车十二格。”
陆长安拍了拍车板。
“已经卖出去十一格。”
“只剩一格。”
赵承礼看向小满手里的册子。
“其他回程车呢?”
“也开始预售。”
“赵家全买。”
“每辆车最多卖赵家三格。”
赵承礼脸色沉下来。
“陆长安。”
“赵公子。”
“赵家出整车价。”
“你却只卖三格?”
“对。”
“为何?”
“百里回程货位不是给一家包车的。”
陆长安道:“小铺想买一箱竹纸。”
“梨记想买半格青梅。”
“药铺想带几包陈皮。”
“他们包不起整车。”
“秦府才把车拆开。”
“赵家若一口气全包。”
“那我画这些格子做什么?”
赵承礼冷声道:“做生意不就是价高者得?”
“不是所有东西都只看谁钱多。”
陆长安道:“赵家一百两能买十辆车。”
“可十辆车只替赵家挣钱。”
“一百个小货位。”
“能让一百家小铺做生意。”
“哪边走得远?”
赵承礼盯着他。
“秦府宁愿少赚?”
陆长安摇头。
“谁说少赚?”
他指向货位牌。
“小格一百文。”
“标准格二百文。”
“大格四百文。”
“十二格按不同货物卖出去。”
“一辆车不会比整包便宜。”
“有时还更贵。”
赵承礼沉默。
陆长安继续道:
“秦府没少赚钱。”
“小铺也上了路。”
“车夫不跑空。”
“南陵商户多卖货。”
“只有赵家没能独占。”
“赵公子觉得亏。”
“只是因为没全落进赵家口袋。”
姜梨在旁边点头。
“吃不完还不让别人吃。”
赵承礼猛地看向她。
姜梨立刻退到秦明月身边。
秦明月淡淡道:“她说得不算错。”
姜梨的腰立刻挺直了。
大小姐撑腰。
今天不怕。
赵承礼看着秦明月。
“秦大小姐也觉得,一百两不该收?”
秦明月道:“赵家可以买货位。”
“不能买整条回程路。”
语气不重。
却没有一点余地。
赵承礼慢慢收回目光。
“好。”
“那赵家买三格。”
陆长安笑了。
“赵公子想买什么?”
“南陵药材。”
“哪种?”
赵承礼一顿。
“都要。”
“那不行。”
“又为何不行?”
陆长安道:“药材不能写都要。”
“陈皮多少。”
“晒姜多少。”
“黄芪多少。”
“品质如何。”
“是否带泥。”
“要写清。”
赵承礼被他说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家有人会列。”
“那便列完再来。”
陆长安把银票推得更远。
“秦府不收糊涂钱。”
赵承礼站在原地。
身后伙计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一声。
“陆长安。”
“你确实不是只会收钱。”
“赵公子今日才看出来?”
“少得意。”
赵承礼收起银票。
“赵家买三格。”
“明日送货单。”
他转身要走。
陆长安却叫住他。
“赵公子。”
赵承礼停下。
“还有什么规矩?”
“货位签一旦定下。”
“不能临时塞私货。”
“赵家也一样。”
赵承礼冷笑。
“你当赵家会做这种事?”
陆长安认真道:“赵家二老爷会。”
前院一下安静。
赵承礼脸色僵了一下。
最终没有反驳。
“我亲自盯。”
说完,快步离开。
姜梨看着赵家人走远,立刻凑到桌前。
“他真的只买三格?”
“会。”
“那剩下的车呢?”
“继续卖。”
姜梨看向门外。
“可一百两啊。”
她还是有点心疼。
“陆长安。”
“嗯?”
“你刚才真不想收?”
“想。”
“那为何不收?”
陆长安看向百里清凉图。
“收了。”
“以后百里回程车便只替赵家运货。”
“其他小铺想走。”
“得求赵家。”
“那这条路到底是秦府的路。”
“还是赵家的车队?”
姜梨慢慢明白了。
“一百两是买车。”
“也是买以后说话的权。”
“对。”
陆长安看了她一眼。
“姜掌柜真进步了。”
姜梨立即道:“那我梨记的半格,谁也不能抢。”
“不能。”
“钱二夫人的青梅也不能抢。”
“不能。”
“那赵家只能排在后面。”
“按签号排。”
姜梨满意了。
“这规矩好。”
消息很快传出去。
赵家出一百两包回程车。
秦府没卖。
只允许赵家每车最多买三格。
一开始,不少人都说陆长安傻。
一百两不要。
偏偏去收一百文、二百文的小钱。
可不到一天。
秦府门口便排起了小商户。
卖绣线的。
卖纸墨的。
卖蜜饯的。
卖干花的。
卖木梳的。
还有几个连铺面都没有,只在早市摆摊的小贩。
他们买不起整车。
甚至连一格都买不起。
便三四家合一格。
有人送三十把木梳去南陵。
有人送两箱江南绣线。
有人送十坛腌菜。
还有个卖小木玩具的老头,只送一箱竹蜻蜓。
老头交钱时,手一直抖。
“一百二十里。”
“真能送到?”
小满道:“能。”
“到南陵后,谁替我卖?”
陆长安道:“百里路只负责送。”
“你若想卖。”
“可再交一份寄售钱。”
“南陵合作铺替你摆三日。”
“卖出后抽一成。”
老头愣住。
“还能替我卖?”
“能。”
陆长安道:“卖不掉,再随回程车带回来。”
“来回车位钱照收。”
老头想了许久。
一咬牙。
“卖。”
“我这辈子还没把竹蜻蜓卖出江南城。”
“就试一回。”
小满在货签上写下:
陈记木玩。
竹蜻蜓三十六只。
南陵寄售三日。
老头看不清小字。
却认得自己的陈字。
他摸了摸那张签。
眼睛有些发红。
陆长安没有安慰。
只道:“每只竹蜻蜓底下,刻一个陈字。”
老头一愣。
“为何?”
“南陵卖出去。”
“人家要知道是谁做的。”
老头连连点头。
“刻。”
“我今晚全刻上。”
一张张货位签发出去。
一辆辆空车被格子填满。
百里清凉路也第一次不再只属于大商队。
大商号运整车茶叶、布匹、药材。
小铺运一箱纸、一包糖、一筐青梅。
就连姜梨,也能用半格货位,把梨记的名字送去南陵。
傍晚时。
第一辆百里回程拼货车的名单挂了出来。
车上十二格。
十一家货主。
赵家占三格。
书铺占两格。
其余全是小铺和散户。
最小的一份货。
只有三十六只竹蜻蜓。
围观的人看了很久。
有人忽然道:
“以前走百里商路,得有几辆大车。”
“如今一箱东西,也能走。”
另一个小贩接话:
“不是一箱。”
“半箱都能。”
“只要买得起一个小格。”
姜梨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热。
她指着名单上的“梨记小食”。
声音格外响亮。
“看见没有?”
“梨记也在!”
有人笑道:“姜姑娘,你买的是什么?”
“南陵青梅和松子糖。”
“回来卖多少?”
姜梨警惕起来。
“还没回来,不能先告诉你。”
陆长安在旁边道:“她还没算清。”
姜梨瞪他。
“我今晚就算!”
秦明月站在府门内。
看着排队买货位的小商户。
她忽然道:“百里路一开,秦府会越来越忙。”
陆长安点头。
“所以不能全在秦府装货。”
“还要开集货点。”
秦守德心头一紧。
“又开?”
“东桥一个。”
“城西一个。”
“牙市后巷一个。”
“商户在最近的地方交货。”
“林记车马统一收。”
“秦府只验签和封车。”
秦明月看向姜梨。
“牙市后巷交给梨记?”
姜梨一愣。
“我?”
“你认得那里的人。”
秦明月道:“也知道谁做什么。”
姜梨忽然紧张起来。
“可我只会卖馄饨。”
陆长安道:“你还会认小食。”
“会催货。”
“会收钱。”
“会追债。”
姜梨瞪他。
“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陆长安笑道:“牙市集货点,最重要的便是最后一句。”
姜梨低头看着自己的钱袋。
又看向门外那些抱着小箱子、小布包的摊贩。
这些人和她一样。
没有大铺。
没有车队。
货也不多。
过去想去南陵做生意。
连想都不敢想。
如今他们把货送到牙市后巷。
一百文。
二百文。
便能往一百二十里外走。
姜梨深吸一口气。
“我做。”
陆长安问:“怕不怕?”
“怕。”
姜梨道:“但我会数清楚。”
“谁少一包。”
“我追到他家去。”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
“嗯?”
“牙市集货点选对人了。”
秦明月轻轻点头。
“明日挂牌。”
姜梨立刻问:“牌子写什么?”
陆长安道:“百里清凉路牙市集货点。”
姜梨想了想。
“下面能不能再写梨记?”
“能。”
“写大一点。”
“不能比秦府大。”
“那一样大?”
陆长安看她。
姜梨退了一步。
“小一点也行。”
夜色落下。
秦府院中的第一辆拼货车,已经开始装货。
一格一签。
一格一名。
大商号的药材在下。
书铺竹纸在里。
梨记青梅和松子糖的位置空着,要等南陵装回。
赵家三格旁边,紧挨着陈老头的竹蜻蜓。
没有谁因为钱多,便能占走整辆车。
也没有谁因为货少,就被赶下百里路。
赵承礼站在赵家清凉百货二楼。
手里拿着那张拼货名单。
赵家三格。
陈记木玩半格。
梨记小食半格。
东桥茶馆样货位。
江南书铺两格。
一辆车上,挤着十几家名字。
冯三娘站在一旁。
“公子。”
“二老爷那边说,秦府不识抬举。”
“一百两不要,反而收这些零碎小钱。”
赵承礼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
忽然问:“这辆车最后能收多少钱?”
冯三娘已经算过。
“若十二格全满。”
“加上寄售、验货、封签。”
“大约三两六百文。”
“整车包给赵家,一趟最多四两。”
赵承礼道:“也就是说。”
“秦府没少赚多少。”
“是。”
“却让十几家小铺,都上了路。”
“是。”
赵承礼放下名单。
“二叔只看到一百两。”
“没看到这一百两之后。”
“百里回程都要姓赵。”
冯三娘轻轻点头。
“秦府拒的不是银子。”
“是独占。”
赵承礼走到窗边。
街上还有小商户往秦府方向赶。
有人背箱子。
有人抱布包。
东西都不多。
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盼头。
他们过去和赵家没有关系。
因为赵家的车,不接这些零碎小货。
赵家的铺,也看不上这点小生意。
陆长安却把一辆车画成十二格。
于是这些人全成了秦府百里路上的客人。
赵承礼沉默许久。
“冯三娘。”
“在。”
“赵家的三格。”
“装什么?”
“陈皮、晒姜、山中药材。”
赵承礼摇头。
“留一格。”
冯三娘一怔。
“为何?”
“带南陵的小商户样货回来。”
“也按小格收。”
冯三娘看着他。
“公子想学秦府拼货?”
赵承礼脸色微沉。
“不是学。”
“那是?”
赵承礼停了一下。
“赵家也不能只看大货。”
冯三娘没有拆穿。
只轻轻应道:
“是。”
秦府那边。
最后一张货位签在戌时卖出。
整车十二格。
全部有主。
陆长安亲手把封车签贴在车尾。
姜梨站在旁边,摸了摸属于梨记的半格位置。
“陆长安。”
“嗯?”
“这辆车到南陵以后。”
“会不会有人知道梨记?”
“会。”
“若青梅不好卖呢?”
“那就少赚。”
“若全坏了呢?”
“那就亏。”
姜梨脸上的期待淡了一点。
陆长安看着她。
“怕了?”
姜梨想了想。
摇头。
“怕也要走。”
“为什么?”
她拍了拍车板。
“我卖馄饨的时候。”
“第一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完。”
“后来不也卖到秦府了?”
陆长安笑了。
“姜掌柜有出息。”
姜梨抬头。
“那你欠我的馄饨钱什么时候还?”
陆长安脸上的笑没了。
“小满。”
“关门。”
姜梨立刻追上去。
“你别跑!”
“今天说清楚!”
院中又热闹起来。
秦明月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绕着拼货车跑。
唇角轻轻弯起。
一辆空车。
原本什么都没有。
陆长安画上十二个格。
便装进了十几家小铺的生意。
也装进了他们从前不敢想的远方。
赵家想用一百两买走整辆车。
陆长安却把它拆开。
一格一格。
卖给了整座江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