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百里回程拼货车进城时,正赶上早市最热闹的时候。
车还没到秦府。
消息已经先传到了牙市后巷。
“南陵的车回来了!”
“百里回程车到南门了!”
“听说装了十二格货!”
姜梨正站在馄饨摊前下面。
听到消息,手里的漏勺差点掉进锅里。
“回来了?”
来报信的孩子用力点头。
“回来了!”
“车上挂着秦府的货位牌。”
“好多人跟着看!”
姜梨连火都顾不上看了。
解下围裙便往外跑。
王婶从后面一把揪住她衣领。
“锅呢?”
姜梨脚下一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沸腾的馄饨锅。
又看了一眼南门方向。
满脸挣扎。
“我的青梅回来了。”
王婶冷冷道:“锅也快开了。”
“可是……”
“没有可是。”
王婶把漏勺塞回她手里。
“这锅卖完再走。”
姜梨急得直跺脚。
“万一陆长安先开我的格子怎么办?”
小满正好抱着集货册过来。
听见这话,认真道:
“没有货主持签,不开。”
姜梨立刻放心了一半。
“真的?”
“真的。”
小满翻开册子。
“梨记小食,回程小格半位。”
“盐渍青梅、松子糖。”
“货签在你手里。”
姜梨拍了拍胸口。
一枚小竹签就挂在她脖子上。
她怕丢。
昨晚睡觉都没摘。
“那他们等我。”
“陆长安已经让车停在秦府门口。”
小满道:“所有货主到齐后,公开开格。”
姜梨闻言,重新拿起漏勺。
“这一锅只放三只馄饨。”
排队的客人不乐意了。
“凭什么?”
“我等半天了!”
姜梨大声道:“南陵的青梅回来了!”
客人道:“青梅回来,关馄饨什么事?”
姜梨想了想。
确实没关系。
她只能老老实实往碗里放馄饨。
可动作明显比平日快了一倍。
馄饨没少。
汤却洒出不少。
王婶在后面看得额角直跳。
“姜梨!”
“慢点!”
“碗摔了,从你钱里扣!”
姜梨瞬间稳住。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碗馄饨卖完。
她把钱往匣里一倒。
挑起空担子便跑。
“王婶帮我洗碗!”
“凭什么?”
“回来给您带青梅!”
“我要青梅做什么?”
姜梨已经跑远了。
“能做酸梅汤!”
王婶站在原地。
想骂。
最后却没骂出来。
酸梅汤确实能用。
秦府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一辆蒙着油布的货车停在正中。
车板外侧,十二个格号清清楚楚。
甲一。
甲二。
甲三。
一直到丙四。
每一格外,都贴着封签。
有秦府百里路印。
有南陵集货点印。
还有货主自己的名字。
东桥茶馆。
江南书铺。
赵家药行。
梨记小食。
陈记木玩。
钱府鲜果。
几个第一次买货位的小掌柜,早已拿着竹签等在旁边。
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盯着车。
只有陈老头站得最远。
怀里抱着一只旧布袋。
看一眼货车。
又低头看自己的鞋。
像是怕靠得太近,会被人赶走。
姜梨挤过人群。
“让一让!”
“梨记货主来了!”
有人回头笑道:“姜姑娘,你就半格。”
姜梨立刻道:“半格也是货主。”
“货多货少,都得排号。”
她这句话说得格外顺。
显然已经把陆长安教的规矩学进去了。
陆长安站在货车旁。
手里拿着开格册。
见她终于来了,抬头问:
“馄饨卖完了?”
“卖完了。”
“碗洗了吗?”
姜梨动作一僵。
“王婶会洗。”
陆长安摇头。
“你回去怕是要挨骂。”
姜梨拍了拍脖子上的货签。
“先看青梅。”
秦明月站在府门内。
她今日没有坐在前厅。
而是亲自出来看第一辆拼货车开格。
秦守德更紧张。
绕着货车看了好几圈。
“封签有一张破了。”
他指向赵家药行的甲三格。
那一格的右下角,封纸确实裂开一条细缝。
旁边隔板也微微往外鼓。
围观的人顿时议论起来。
“封签破了?”
“是不是路上被人打开过?”
“里面会不会少东西?”
“拼在一起,果然容易乱。”
赵家的人也到了。
来的是赵文顺。
他身后跟着赵家药行掌柜和两名伙计。
一看见破封签,赵文顺立刻沉下脸。
“陆长安。”
“赵家的货出了问题。”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还没开。”
“已经破封了!”
赵文顺指着那道裂口。
“赵家这一格装的是陈皮、晒姜和桂皮。”
“一共九包。”
“若少一包。”
“秦府怎么赔?”
陆长安翻开册子。
“赵家货签上写的是七包。”
赵文顺冷声道:“装车时临时又添了两包桂皮。”
“南陵那边的伙计说,格子尚有空位。”
“便一起放了。”
陆长安抬眼。
“货签上为何没写?”
赵文顺道:“两包桂皮而已。”
“赵家买了三格。”
“空出来的位置,当然能用。”
陆长安点了点头。
“谁让加的?”
赵家药行掌柜道:“是小的。”
“赵二老爷吩咐,空车不能浪费。”
陆长安又问:“告诉南陵集货点了吗?”
掌柜没说话。
“补货签了吗?”
仍然没有回答。
陆长安合上册子。
“那就不是秦府丢货。”
“是赵家塞私货。”
赵文顺脸色一变。
“什么叫塞私货?”
“赵家买了三格。”
陆长安道:“三格内,愿意放什么便放什么。”
“这不是你说的吗?”
“不对。”
陆长安指向车板。
“赵家买的是三格货位。”
“不是三个随便塞的洞。”
“每一格装什么。”
“多重。”
“几包。”
“货签都要写清。”
“不是因为秦府爱管闲事。”
“是车要走一百二十里。”
“要过雨。”
“要过渡。”
“要换车。”
“若每家都临时多塞两包。”
“十二格便会多出二十四包。”
“隔板撑坏。”
“车轴压裂。”
“出了事,谁认?”
赵文顺冷笑。
“你怎么知道隔板是赵家的两包桂皮撑坏的?”
“开格便知道。”
陆长安看向众人。
“今日第一辆回程车。”
“正好当众验。”
赵文顺道:“若少了赵家的货呢?”
“货签上的七包少一包。”
“秦府赔三。”
陆长安道:“货签之外的东西,秦府不认。”
“你!”
赵文顺刚要发怒。
人群后方忽然让开一条路。
赵承礼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一眼破损的封签。
又拿过小满手中的赵家货签。
“上面确实只有七包?”
小满点头。
“陈皮三包。”
“晒姜两包。”
“黄芪两包。”
赵承礼抬眼看向药行掌柜。
“桂皮是谁让装的?”
掌柜小心看向赵文顺。
赵文顺冷声道:“我让的。”
“空位不用,难道留给风?”
陆长安听见这句,忍不住道:
“风没有货签,也不能装。”
周围顿时有人笑出声。
赵文顺脸色更难看。
赵承礼却没笑。
他看着药行掌柜。
“南陵集货点不让装?”
掌柜低声道:“不让。”
“那为何还是装了?”
“我们给了装车伙计一百文。”
四周一下安静。
事情已经很明白。
不是秦府集货点同意。
是赵家伙计私下给钱,硬把两包桂皮塞了进去。
赵承礼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开格。”
赵文顺皱眉。
“承礼。”
赵承礼没有理他。
只对陆长安道:
“当众开。”
陆长安点头。
沈伯上前。
先验赵家自己的半边货签。
再与车上的半边拼合。
缺口对上。
货主无误。
封签剪开。
格门拉起。
里面的药材包立刻往外倒了一下。
其中一包明显被挤歪。
木隔板内侧有一道新鲜擦痕。
沈伯一包包往外搬。
陈皮三包。
晒姜两包。
黄芪两包。
七包齐全。
赵家货签上的货,一件不少。
赵文顺皱眉。
“桂皮呢?”
陆长安伸手敲了敲隔板。
“拆旁边甲四格。”
甲四格属于江南书铺。
装的是南陵竹纸。
书铺掌柜脸色一变。
“我的纸!”
他的货签也拼合无误。
沈伯打开甲四。
最外面两捆竹纸已经被挤得微微变形。
纸箱底下,则压着两包桂皮。
其中一包封口松了。
桂皮碎末落在纸箱角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嘘声。
“真塞到别人格子里去了。”
“还说秦府丢货。”
“竹纸都压歪了。”
书铺掌柜心疼得脸都白了。
“这批竹纸是特意挑的上品。”
“沾了桂皮味,还怎么卖给书院?”
赵文顺道:“一点味道而已。”
“晒两日便散了。”
书铺掌柜敢怒不敢言。
陆长安直接道:
“赵家赔。”
赵文顺冷声道:“凭什么?”
“私塞货物。”
“撑坏隔板。”
“挤进别家货位。”
“损坏竹纸。”
陆长安数得很清楚。
“货位违约钱二两。”
“修隔板五百文。”
“江南书铺的竹纸,由赵家照货价赔。”
“这两包桂皮不准进入秦府集货点。”
“赵家下一辆车,三格减为两格。”
赵文顺怒极反笑。
“陆长安。”
“你还敢扣赵家的格?”
“敢。”
“赵家付了钱!”
“付的是守规矩的钱。”
陆长安指着货车。
“不是破规矩的钱。”
“今日赵家多塞两包。”
“明日别家便敢多塞两箱。”
“拼货车不是谁家力气大,便把隔板往旁边挤。”
姜梨站在旁边,用力点头。
“赵家的货,也得待在自己的格子里。”
周围不少小商户跟着点头。
他们买一小格不容易。
有人攒了几个月,才敢把货送到南陵。
若大商号能随意挤占。
那货位签还有什么用?
赵文顺看见四周人的神色,脸色愈发阴沉。
“承礼。”
“你就让一个家丁扣赵家的货位?”
赵承礼沉默片刻。
走到那两包桂皮前。
一脚将其中一包踢回赵家掌柜脚下。
“赔。”
赵文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竹纸按价赔。”
“隔板钱赔。”
“违约钱赔。”
赵承礼声音不高。
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家的货位减为两格。”
“连续三次不再犯。”
“再恢复。”
陆长安眉梢一挑。
“赵公子学得很快。”
赵承礼冷冷看他。
“少说话。”
他又看向赵家药行掌柜。
“给装车伙计一百文的人是谁?”
掌柜低头。
“是……小的。”
“回去结清工钱。”
“以后不必在赵家药行做了。”
掌柜脸色惨白。
“公子!”
“赵家缺会卖药的人。”
赵承礼道:“不缺为了省一格钱,坏赵家名字的人。”
赵文顺怒道:“他是奉我的命!”
“那二叔替他赔。”
赵承礼看向他。
“赵家公账不出一文。”
赵文顺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发火。
可四周全是人。
封签、货签、桂皮、竹纸都摆在眼前。
没有半点能辩的余地。
赵文顺只能咬牙道:
“赔!”
书铺掌柜愣了片刻。
才赶紧拱手。
“多谢赵公子。”
赵承礼道:“赵家坏了你的货。”
“不必谢。”
陆长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赵承礼立刻警惕。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
“说。”
“赵公子越来越像个正经做生意的人了。”
赵承礼脸色一黑。
“我以前不正经?”
陆长安看了一眼赵文顺。
“以前身边不太正经的人多。”
赵文顺气得转身就走。
连桂皮都没拿。
赵家药行伙计赶紧抱着两包追上去。
闹剧结束。
真正的开格才刚开始。
第一格。
东桥茶馆的青竹茶样。
只有一斤。
却装了三个不同小包。
一包清香。
一包回甘重。
一包价格低。
东桥掌柜当场闻了一遍。
又让伙计烧水冲泡。
周围人也都分到小半盏。
有人喜欢清香的。
有人觉得回甘重的更耐喝。
东桥掌柜没有立刻全买。
只选中其中两种。
当场在回签上写:
各要二十斤。
陆长安站在旁边道:“先各十斤。”
东桥掌柜皱眉。
“今日这么多人都说好。”
“围观喝一口,和花钱买一斤不同。”
陆长安道:“先上十斤。”
“卖得动,再加。”
东桥掌柜想了想。
点头。
“听你的。”
第二格。
南陵竹纸。
除去被赵家桂皮压到的两捆。
其余纸张平整。
色泽微黄。
韧性却好。
江南书铺掌柜撕了一小条。
双手一扯。
纸没有立刻断。
他的眼睛亮了。
“做寻常账簿和蒙童练字纸正好。”
“比江南细纸便宜多少?”
陆长安问。
“三成。”
书铺掌柜道:“我要五十捆。”
陆长安摇头。
“二十捆。”
书铺掌柜脸色一苦。
“怎么又不让我多要?”
“第一批。”
“先看书院和私塾认不认。”
陆长安道:“百里路不是让你看见便全押上。”
“是让你少花一点,先试远处的货。”
书铺掌柜只能点头。
“二十便二十。”
第三格。
钱二夫人的新鲜青梅。
竹筐打开。
底下铺着湿叶。
大部分青梅仍然青亮。
少数被压出软痕。
还有十几颗已经坏了。
钱府嬷嬷当场挑过。
“两筐损一成半。”
“夫人说能接受。”
她拿起一颗完好的青梅。
轻轻一嗅。
“就是这个味。”
钱府的人满意离开。
剩下坏掉的青梅,姜梨全盯上了。
“不要的给我。”
嬷嬷看她。
“你要坏果做什么?”
“削掉坏处。”
姜梨道:“剩下的煮青梅酱。”
“坏透的不要。”
“软一点的正好煮。”
嬷嬷想了想。
“这些本来也要扔。”
“你拿去吧。”
姜梨立刻找来一个篮子。
一颗一颗挑。
陆长安看着她。
“姜掌柜。”
“嗯?”
“钱二夫人的坏果,你也要?”
“不是坏果。”
姜梨纠正道:“是青梅酱的料。”
陆长安点头。
“会说话了。”
终于轮到梨记的半格。
姜梨站得笔直。
像要看自己的聘礼。
沈伯打开木箱。
一股酸甜味散开。
盐渍青梅封得很好。
松子糖也没有化。
姜梨先拿起一颗青梅。
咬了一小口。
酸得眼睛都眯了。
周围人都看着她。
陆长安问:“好吃吗?”
姜梨缓了半天。
“好吃。”
“你的脸不像。”
“第一口酸。”
“第二口就好了。”
她又咬一口。
这次神色果然自然许多。
然后她飞快合上罐子。
“不能再试了。”
“为何?”
“再试就少了。”
陆长安:“……”
还是那个姜梨。
松子糖当场切了一小块。
甜。
香。
不黏牙。
姜梨立刻定价。
“一块五文。”
陆长安问:“成本多少?”
姜梨小声道:“两文半。”
“卖五文?”
“还有货位钱。”
“集货钱。”
“我跑来跑去也累。”
姜梨说得理直气壮。
陆长安点头。
“姜掌柜终于会算自己的工钱了。”
她又拿起盐渍青梅。
“这个一颗三文。”
“先卖一百颗。”
“剩下的留着配新小食包。”
陆长安问:“叫什么?”
姜梨想都没想。
“百里青梅。”
“名字太大。”
“那叫梨记百里青梅。”
“更大了。”
姜梨瞪他。
“走了一百二十里,不能叫百里?”
陆长安一想。
有道理。
“行。”
姜梨立刻让小满写牌。
梨记百里青梅。
从南陵回来的第一罐。
只卖一百颗。
牌子一挂。
围观的人立刻排起队。
姜梨还没回牙市。
第一罐已经卖出去大半。
她一边收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慢一点!”
“每人最多五颗!”
“后面的人也要吃!”
赵承礼站在不远处。
看着姜梨忙碌。
忽然问陆长安:
“她只买了半格?”
“对。”
“能赚多少?”
“第一次赚不了太多。”
陆长安道:“但梨记以后能多一种东西。”
“百里路也多一个南陵货。”
赵承礼看了一眼那辆货车。
第一次对半格生意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半格货。
对赵家而言,不值一提。
对姜梨来说,却能让她的小摊多一块新牌。
又过了几格。
南陵陈皮。
晒姜。
松脂。
竹纸。
山中香料。
全都陆续有主。
最后开的,是陈记木玩的回签箱。
陈老头没有买南陵货。
他的格子本该是空着回来的。
可现在。
里面却放着一只钱袋。
一封信。
还有一只被人玩旧的竹蜻蜓。
陈老头站在人群最后。
看见那只竹蜻蜓时,脸色变了。
“这是我做的。”
他挤到前面。
把竹蜻蜓拿起来。
底下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
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显然被人玩过很多次。
小满展开信。
信是南陵合作铺掌柜写的。
“陈记竹蜻蜓三十六只。”
“首日售出十九只。”
“次日售尽。”
“所得银钱,扣一成寄售钱及货位钱后,余钱全数随车送回。”
陈老头两只手都在抖。
“全……全卖了?”
小满点头。
“全卖了。”
陆长安打开钱袋。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铜钱和碎银。
一文不少。
陈老头看着钱。
却没立刻接。
他先拿起那封信。
“后面还有字吗?”
小满继续念:
“南陵城西玩具铺另订竹蜻蜓二百只。”
“要大小两种。”
“底下仍刻陈字。”
“若能做出会响的。”
“价钱可再加。”
四周一下静了。
二百只。
不是三十六只。
是二百只。
陈老头张了张嘴。
许久没说出话。
他在江南早市摆了十几年。
一天卖得最好时,也不过七八只。
下雨时,一只都卖不掉。
可现在。
他的人没去南陵。
摊子也没去。
只是买了一个小货位。
三十六只竹蜻蜓,便走了一百二十里。
还带回来二百只的订单。
陈老头低头看着那只被玩旧的竹蜻蜓。
眼眶一下红了。
“有人真喜欢。”
姜梨站在旁边,立刻道:
“当然喜欢。”
“南陵的孩子又不是没有手。”
陆长安转头看她。
这安慰人的话,听着怎么有些奇怪。
陈老头却笑了。
红着眼笑。
“姜姑娘说得对。”
“南陵的孩子,也会玩竹蜻蜓。”
他终于接过钱袋。
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陆管事。”
“嗯?”
“二百只,我做不完。”
“那怎么办?”
“我有两个老伙计。”
陈老头道:“从前一起做木活。”
“后来生意差,各自散了。”
“我想把他们找回来。”
“可以。”
“还要收两个徒弟。”
“也可以。”
陈老头用力点头。
“我一定按时交。”
陆长安却道:“先别全做。”
陈老头一愣。
“南陵已经订了二百只。”
“先做五十只样。”
“大小各二十五。”
“再试会响的。”
陆长安道:“样过了。”
“剩下的一百五十只再做。”
“免得二百只全做错。”
陈老头立刻点头。
“听你的。”
赵承礼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忽然低声道:
“一箱竹蜻蜓。”
“真能走一百二十里。”
陆长安看他。
“赵公子以前觉得不能?”
“以前不会有人为了三十六只竹蜻蜓发一辆车。”
“现在也不会。”
陆长安道:“所以让它和赵家药材、江南竹纸、梨记青梅一起走。”
“大家都只买一格。”
“车却装满了。”
“这便够了。”
赵承礼沉默。
他忽然明白。
百里拼货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把一辆车拆成十二格。
是让十二个原本走不到南陵的人。
一起走到了南陵。
开格结束时。
围观的人久久没有散。
尤其是那些小摊贩和小手艺人。
他们盯着陈老头的钱袋。
也盯着那张二百只的订单。
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立刻围向牙市集货点的牌子。
“我家做木梳。”
“能不能送十把去试?”
“我娘绣手帕。”
“只有二十条,也能占样货位吗?”
“我家做草鞋。”
“南陵人要不要?”
姜梨已经站到集货桌后。
拿起册子。
“排队!”
“一家一家说!”
“货少可以拼样格!”
“先验货!”
“做坏的不收!”
她喊得嗓音清亮。
眉眼里全是兴奋。
从前她是排队交货的人。
今日,她开始替别人收货了。
赵家的人准备离开。
赵承礼刚走几步。
陆长安忽然在后面道:
“赵公子。”
赵承礼回头。
“又有何事?”
陆长安指了指修好的隔板。
“赵家违约钱二两。”
“修板五百文。”
“竹纸赔钱另算。”
赵承礼的脸瞬间黑了。
“你就不能等我回赵家再送?”
“不能。”
陆长安道:“今日开格。”
“今日结账。”
赵承礼盯着他。
最后从袖中取出银票。
“多的记赵家下次货位。”
陆长安摇头。
“货位不能用赔偿钱预买。”
赵承礼额角一跳。
“为何?”
“账目不同。”
“又是账不好看?”
“对。”
赵承礼忍了又忍。
最终让随从去换碎银。
姜梨看着这一幕,小声对小满道:
“赵公子现在真会守规矩。”
小满点头。
“就是脸色不太好。”
陆长安听见了。
“守规矩不一定高兴。”
“守住就行。”
赵承礼交完钱。
冷冷看他一眼。
“下一次赵家的货,绝不会越格。”
陆长安笑道:
“欢迎赵家继续走百里路。”
赵承礼没有回应。
可也没有说不走。
午后。
第一辆拼货车的结果,被印成了一张新告示。
没有写赚了多少。
只写了三件事。
十二格货,十一家货主,全部到达。
赵家私加两包,越格赔偿。
陈记竹蜻蜓三十六只售尽,再得二百只订单。
告示一贴。
整个江南城都知道了。
大商号看见的是拼货规矩。
小商户看见的,却是陈记那二百只竹蜻蜓。
当天傍晚。
牙市集货点收到的小样货,装满了三张桌。
秦府不得不临时再开一处验货棚。
姜梨忙得连馄饨都没空吃。
王婶亲自端了一碗送来。
“先吃。”
姜梨一边记货,一边道:“放旁边。”
“凉了不好吃。”
“我忙。”
王婶看了她半天。
最后把碗盖上。
“你如今比陆长安还忙。”
姜梨头也不抬。
“他欠债。”
“我挣钱。”
王婶竟没法反驳。
天快黑时。
知府府的帖子到了。
不是请秦府赴宴。
也不是要清凉匣。
帖子上写得很清楚。
明日巳时。
请秦明月、陆长安、韩东来、赵承礼一同到府衙。
南陵府也派了人来。
只谈一件事。
百里清凉路。
秦守德看完帖子,神色凝重。
“惊动两府了。”
小满也有些紧张。
“会不会是商路铺得太快,官府要管?”
陆长安拿过帖子。
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姜梨凑过来。
“写了什么?”
“让我们明日去府衙。”
“挨骂?”
“未必。”
陆长安道:“也可能发钱。”
姜梨眼睛一亮。
“官府还会发钱?”
秦守德没好气道:“你以为官府是秦府钱匣?”
陆长安把帖子收好。
“发不发钱不知道。”
“但南陵的人既然来了。”
“说明百里路不只江南想留。”
秦明月看向他。
“明日你准备说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
“说实话。”
秦守德冷笑。
“你还有实话?”
陆长安认真道:
“百里路不是秦府一个人的。”
“江南想让它走出去。”
“南陵想让它走回来。”
“谁想把它关起来。”
“沿路所有人都不会答应。”
他看向院中。
陈老头正抱着二百只订单往家赶。
姜梨在验一箱盐梅。
小满忙着贴货签。
林记车马的人正在重新加固拼货隔板。
这些人,没有一家是大商号。
却都已经站到了这条路上。
陆长安笑了笑。
“明日。”
“该让官府给这条路。”
“盖一枚谁都不敢乱撕的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