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门外。
姜梨的馄饨摊来得比陆长安还早。
她把担子往石狮子旁边一放。
支锅。
添水。
生火。
动作一气呵成。
守门的衙役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道:
“姜姑娘。”
“嗯?”
“这里是府衙。”
“我知道。”
“府衙门口不能随便摆摊。”
姜梨抬头看了看四周。
“我没挡门。”
衙役道:“这不是挡不挡门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
衙役也说不清。
平日府衙门前确实没有卖馄饨的。
可今日来的人多。
韩东来带了商队掌事。
赵承礼带了冯三娘。
南陵府来了官员和商会的人。
不少车夫、随从都在外面等。
姜梨的锅一开。
香味往外一飘。
已经有人开始掏钱。
姜梨看着衙役。
“你吃不吃?”
衙役下意识问:“多少钱?”
“三文一碗。”
“多放一只呢?”
“加一文。”
衙役沉默。
姜梨立刻盛了一碗。
“四文。”
衙役接过碗,忽然反应过来。
“我不是来买馄饨的!”
姜梨道:“已经盛了。”
“退不了。”
衙役看着热气腾腾的馄饨。
最终还是摸出了四文。
陆长安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姜掌柜。”
姜梨抬头。
“你来了?”
“你怎么把摊摆到府衙门口了?”
“等你们谈百里路。”
姜梨道:“里面不让我进。”
“在外面等也是等。”
“顺便卖馄饨。”
陆长安看向正在吃馄饨的衙役。
衙役立刻解释:
“她硬卖的。”
姜梨不服。
“你加了一只。”
衙役低头吃东西。
不说话了。
秦明月从马车上下来。
见姜梨在府衙前支锅,也顿了一下。
“今日牙市不出摊?”
“让王婶看半日。”
姜梨道:“百里路若被官府收走,梨记的半格怎么办?”
陆长安看她。
“谁告诉你官府要收路?”
“秦三老爷说的。”
秦守德刚从后面下车,闻言立刻道:
“我说的是官府可能要管。”
“没说收走。”
姜梨认真道:“管着管着,不就收走了?”
秦守德张了张嘴。
竟觉得这话不完全没道理。
陆长安伸手拿了一只馄饨。
姜梨立刻拍开他的手。
“付钱。”
“我进去替你保半格。”
“那也要付钱。”
陆长安叹气。
拿出三文。
姜梨收下,才给他盛了一碗。
“只吃一只?”
陆长安问。
“今日府衙门口,价高。”
“为何?”
“地方好。”
陆长安端着碗,看了一眼威严的府衙大门。
“姜掌柜已经学会收地段钱了。”
姜梨挺直腰。
“跟你学的。”
秦明月已经迈步入府。
淡淡留下一句:
“吃完再进来。”
陆长安看着她的背影。
又看了看碗里的馄饨。
“大小姐是不是嫌我丢人?”
姜梨道:“你才知道?”
陆长安:“……”
府衙正堂。
知府大人已经到了。
今日没有升堂。
堂下也没有衙役列棍。
只在侧厅摆了几张长桌。
江南府这边,除知府外,还有同知和负责驿路的官员。
南陵府来的是吴同知。
四十多岁。
面容清瘦。
说话不急。
他旁边坐着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
南陵商会会首。
曹万山。
曹家做粮、盐和车马生意。
在南陵府,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商号。
韩东来坐在商队一侧。
赵承礼与冯三娘坐在另一侧。
秦明月入内时。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一个女子。
带着一个家丁。
却将一条百里商路铺到了两府之间。
这事本身便足够让人多看几眼。
陆长安最后进来。
手里还端着半碗馄饨。
知府大人看见,眉头微微一跳。
“陆长安。”
“在。”
“你来府衙议事,便端着这个?”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
碗里还剩两只。
“浪费粮食不好。”
知府大人沉默片刻。
“吃完。”
“谢大人。”
陆长安三口吃完。
顺手把碗放到门外。
姜梨的声音立刻传进来:
“碗别丢!”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韩东来低头咳嗽。
赵承礼面无表情。
显然已经习惯了。
吴同知却有些意外。
“这位便是陆管事?”
知府大人道:“就是他。”
吴同知打量陆长安片刻。
“比我想的年轻。”
陆长安拱手。
“吴大人也比我想的精神。”
吴同知一愣。
随即笑道:“你想过我?”
“南陵能派人来,定然是愿意做事的大人。”
陆长安道:“愿意做事的人,精神都不会差。”
吴同知明知这话是在奉承。
却听得舒服。
知府大人看了陆长安一眼。
“少绕弯子。”
“今日叫你们来。”
“是因为百里清凉路已经不只是秦府的生意。”
他将一张路图摊开。
江南城。
青石驿。
黄泥岗。
白沙渡。
松林客栈。
南陵府。
一条青线贯穿两府。
图上已经盖满路点印。
知府大人继续道:
“东来一号走通。”
“海平一号今日也已到白沙渡。”
“后面另有九支商队报名。”
“沿路客栈、茶棚、船行、车队越来越多。”
“人多。”
“货多。”
“银子也多。”
“若出盗抢、货损、乱价。”
“到底由谁负责?”
陆长安没有急着回答。
吴同知接过话。
“南陵府也有这个担心。”
“百里路从江南起。”
“却在南陵落货。”
“货到南陵若有缺损,江南商户找谁?”
“南陵商户托货回江南,若在白沙渡出了事,又由谁赔?”
曹万山缓缓道:
“所以百里商路,不能再由几个小铺、小棚和车夫各自为政。”
“应该交给一家有实力的大商号统筹。”
他话音落下。
堂内不少人都看向他。
曹万山神色平静。
显然早有准备。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一千两。”
姜梨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一千两?”
衙役低声道:“姜姑娘,小声点!”
曹万山眉头一皱。
看向门外。
陆长安解释:
“梨记货主。”
“她有百里路半格。”
曹万山没听懂半格有什么值得专门解释的。
他继续道:
“南陵商会愿出一千两。”
“接下百里商路一年承办之权。”
“沿路水饮、车马、船行、货位、寄售,皆由南陵商会统一管理。”
“秦府可留两成利。”
“一年内,不必再为琐事奔波。”
秦守德呼吸一顿。
一千两。
只买一年。
还给秦府留两成。
这价钱,比那盐商开的一百两高了整整十倍。
曹万山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
“秦府做衣、做酒、做夏令,已经足够忙。”
“商路与寻常货品不同。”
“涉及两府。”
“也涉及众多商号。”
“交给南陵商会,对大家都好。”
秦明月没有回答。
只是看向陆长安。
堂上几名官员也看向他。
曹万山眉头微皱。
“秦大小姐,秦府的事,还要问家丁?”
秦明月淡淡道:
“百里清凉路。”
“他做主。”
正堂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重。
却比任何腰牌都管用。
陆长安看了秦明月一眼。
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走到桌前。
拿起那张一千两银票。
姜梨又在门外探头。
陆长安对着日光看了看。
曹万山道:“银票是真的。”
陆长安点头。
“我知道。”
“那陆管事觉得如何?”
“银票很好。”
曹万山脸上露出一点笑。
陆长安又道:
“路不卖。”
曹万山的笑僵住。
秦守德虽然早有预料。
心口还是跟着疼了一下。
一千两。
又推回去了。
曹万山脸色沉下。
“秦府嫌少?”
“不少。”
“那为何不卖?”
陆长安把银票放回桌上。
“曹会首说。”
“交给一家大商号,方便管理。”
“可百里清凉路能走通。”
“恰恰不是因为有一家大商号。”
“是因为没有一家能把所有生意全吞了。”
曹万山冷声道:
“没有统一管束。”
“早晚会乱。”
“有规矩便不会乱。”
“规矩由谁定?”
“秦府。”
曹万山笑了一声。
“秦府凭什么?”
“凭路是秦府铺的。”
陆长安指向路图。
“老槐茶棚的水价。”
“同福客栈的饭价。”
“赵家客栈的草料价。”
“白沙渡的船价。”
“南岸接驳的车价。”
“全写在路签上。”
“谁临时涨。”
“谁出局。”
“谁乱塞货。”
“谁赔钱。”
“谁损坏别人的货。”
“谁减货位。”
“这还不叫统一管束?”
曹万山道:
“那只是小打小闹。”
“真有上万两货物损失。”
“马老栓赔得起?”
门外正在卖馄饨的姜梨立刻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确实难。
马老栓连五两保证钱都要分着交。
若真有上万两货物损失。
把茶棚卖了都赔不起。
陆长安却笑了。
“曹会首。”
“上万两的货,为何要放在马老栓的水棚里?”
曹万山一顿。
陆长安指向路图。
“马老栓负责水。”
“同福负责饭。”
“赵家客栈负责车马和住宿。”
“白沙渡船行负责渡江。”
“罗家车队负责南岸接驳。”
“谁负责哪一段。”
“出了问题,便查哪一段。”
“不是一箱货从江南走到南陵。”
“沿路所有人都替它赔。”
“更不是找一家大商号。”
“让它什么都管,什么都说了算。”
吴同知听到这里。
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分段认责。”
陆长安拱手。
“吴大人说得对。”
“货出江南时。”
“集货点验货、封签。”
“交给车队时,车队验封。”
“到白沙渡,船行再验。”
“南岸接车,再验一次。”
“到南陵开格。”
“哪一段封签出问题。”
“哪一段先担责。”
“查得清。”
“也不会让一个路边茶棚替整条路背锅。”
曹万山皱眉。
“若几家互相推诿呢?”
“所以要官府盖印。”
陆长安终于看向堂上的两府官员。
知府大人问:
“你要官府如何盖印?”
陆长安走到路图旁。
伸手点向每个路点。
“秦府不要官府替我们卖货。”
“也不要官府替我们收路费。”
“只请两府做三件事。”
“路点实名备案。”
“固定价公示。”
“争议留证可查。”
吴同知眼神微动。
“说清楚。”
“每个百里路点。”
陆长安道:“写清店主是谁。”
“能做什么。”
“价钱多少。”
“保证钱多少。”
“由当地衙门盖一枚公验印。”
“证明这个人、这家店、这个位置是真的。”
“不是秦府随便写的。”
“以后商队经过。”
“看秦府百里路印。”
“也看两府公验印。”
“两个印都有。”
“才是正式路点。”
知府大人问:“若店家乱价?”
“商队保留路签和货签。”
“回到任一府衙,都能申诉。”
陆长安道:“秦府先退应该退的路费。”
“再从店家保证钱里扣。”
“若涉及强抢、盗货、伤人。”
“那便不是生意纠纷。”
“请官府办。”
吴同知缓缓道:
“官府保路。”
“不替商户保赚。”
陆长安笑了。
“正是。”
“官府认人、认地、认价。”
“秦府认货、认签、认路费。”
“商户自己认买卖。”
“各管各的。”
“谁也别把手伸进别人的钱袋。”
门外姜梨立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钱袋。
觉得这句话很好。
曹万山却冷声道:
“听着漂亮。”
“可沿路几十家小店。”
“官府一一备案。”
“要耗多少人力?”
“所以不是谁想入便入。”
陆长安道:“先过秦府试作。”
“过了。”
“秦府再把名单、位置、价目一次送到两府。”
“官府只验人和店。”
“不替秦府验水好不好喝。”
“不替秦府验馒头够不够热。”
吴同知忍不住笑了一声。
“本官也没空替你尝馒头。”
陆长安拱手。
“所以秦府自己尝。”
知府大人沉思片刻。
“你想要的是官府给百里路一个身份。”
“而不是接手百里路。”
“对。”
陆长安道:“官府若接手。”
“老槐茶棚先要交一堆文书。”
“陈老头先要找人写状纸。”
“姜梨卖半格青梅,可能还没走出牙市,便被吓回去了。”
门外姜梨立刻喊:
“我识字不多!”
衙役低声道:“你别插话了!”
姜梨道:“他说我。”
“说你也不能插。”
曹万山看向门外,脸色越来越不好。
他终于明白。
陆长安为什么把姜梨的半格反复挂在嘴边。
不是为了一个卖馄饨的姑娘。
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百里路不是只给大商号走的。
一千两若买走独营。
第一个被挡在门外的。
便是这些只有一箱、半箱货的小商户。
曹万山沉声道:
“南陵商会若接手。”
“也不会不让小商户走。”
“货位价翻倍。”
“验货钱另收。”
“寄售抽两成。”
陆长安问。
曹万山脸色一僵。
“这是商会正常规矩。”
“所以他们还是能走。”
陆长安道:“只是走不起。”
曹万山冷声道:
“货少。”
“本就不该走百里商路。”
“那谁该走?”
“大商号。”
“有车、有货、有实力的商号。”
陆长安笑了。
“曹会首。”
“陈老头三十六只竹蜻蜓去了南陵。”
“卖完。”
“带回来二百只订单。”
“梨记半格青梅回来。”
“今日已经卖得只剩半罐。”
“江南书铺只试了二十捆竹纸。”
“现在三家私塾在问。”
“这些生意单个看,都小。”
“可十二格拼满。”
“车便不空。”
“路点便有客。”
“南陵也有货。”
“为什么不该走?”
曹万山被问得说不出话。
韩东来这时开口:
“东来商行不赞成独营。”
众人看向他。
韩东来起身。
“百里路若交给一家商会。”
“今日说货位翻倍。”
“明日便能说船价翻倍。”
“商队又回到看一家脸色的时候。”
“东来商行宁愿继续按人交路费。”
“也不愿买南陵商会的独营路。”
曹万山冷笑。
“韩东来。”
“你在南陵做生意。”
“真要与商会作对?”
韩东来神情不变。
“我不是与商会作对。”
“我只是不想我的车。”
“从赵家门口出来。”
“又进曹家的门。”
正堂里气氛一紧。
曹万山脸色彻底沉下。
赵承礼却忽然开口:
“赵家也不赞成独营。”
这一次。
不只是曹万山。
连知府大人都看向了他。
陆长安也有些意外。
赵承礼坐得笔直。
语气平静。
“青石驿赵家客栈交了一百五十两。”
“白沙渡赵家船行也交了试作费。”
“赵家守百里路规矩。”
“凭自己的客栈和船挣钱。”
“若南陵商会一千两便能拿走整条路。”
“那赵家交的保证钱算什么?”
曹万山道:
“赵家的路点可以保留。”
“商会只收统筹钱。”
“赵家客栈、船行仍可做。”
赵承礼看他。
“今日保留赵家。”
“是因为赵家大。”
“明日老槐茶棚呢?”
“同福客栈呢?”
“南岸罗家车队呢?”
曹万山一怔。
陆长安侧头看向赵承礼。
赵承礼察觉到他的目光。
脸色一冷。
“看什么?”
陆长安道:“赵公子这段话说得不错。”
“用得着你夸?”
“继续保持。”
“闭嘴。”
赵承礼转开脸。
冯三娘站在他身后。
眼底却有一点欣慰。
赵承礼真的开始明白。
赵家想赢。
不一定非要把别人全赶出去。
路上有别人的位置。
赵家照样能靠本事挣自己的钱。
堂上几名官员低声商议。
曹万山还想说什么。
吴同知却抬手制止。
“曹会首。”
“南陵商会出一千两。”
“是想替官府分忧。”
“还是想买一年独营?”
曹万山沉声道:
“自然是为商路安稳。”
吴同知看着他。
“那为何要涨货位价?”
曹万山不说话了。
知府大人又问陆长安:
“若官府给百里清凉路公验印。”
“秦府能否保证。”
“不借官印抬价?”
“能。”
“能否保证。”
“不拒绝赵家、曹家这样的大商号?”
“只要守规矩。”
“都能走。”
“若小商户货少得只有一包呢?”
“有样货位。”
“若连样货位都买不起?”
“几家拼。”
“若拼不齐?”
陆长安想了想。
“等下一车。”
知府大人点头。
“你倒没说秦府替他出钱。”
陆长安认真道:
“大人。”
“秦府铺路。”
“不是做善堂。”
“该收的钱还是要收。”
门外的姜梨立刻点头。
“对。”
衙役已经不想管她了。
吴同知拿起百里清凉路签。
反复看了几遍。
最终道:
“南陵府可以给公验印。”
知府大人也道:
“江南府同意。”
秦守德猛地松了口气。
小满眼睛也亮起来。
陆长安却没有立刻谢。
“还有一事。”
知府大人眉头一跳。
“你要求倒不少。”
陆长安笑道:“最后一个。”
“说。”
“官府公验印。”
“不能盖在秦府账册里。”
“要盖在路点牌和百里路签上。”
“让赶路的人看得见。”
“为何?”
“官印放在府衙里。”
“只能让府衙放心。”
陆长安道:“盖在路上。”
“才能让商队放心。”
吴同知点头。
“可以。”
知府大人补充道:
“但公验印只证明路点备案。”
“不证明货物好坏。”
“这句话也要写上。”
“当然。”
陆长安道:“省得以后有人买到不好吃的馒头,跑来让大人赔。”
知府大人瞪他。
“谁会找本官赔馒头?”
陆长安看了一眼门外。
姜梨立刻道:
“我不会。”
正堂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
连吴同知都偏头咳了两声。
官印很快取来。
不是知府大印。
而是两府专门用于驿路验看的小印。
江南府一枚。
南陵府一枚。
一左一右。
盖在百里清凉总图下方。
朱红色的印记落下时。
正堂内彻底安静。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清凉图了。
从今日起。
图上的每一个正式路点。
都有两府备案。
谁再临时涨价。
谁再故意断水。
谁再用船、车、客栈强拦商队。
面对的不只是秦府除名。
还有两府衙门的问责。
小满捧着盖好双印的总图。
手指都有些发紧。
陆长安看了一眼。
却道:
“还差一样。”
秦守德眼皮一跳。
“又差什么?”
“需求。”
众人没听懂。
陆长安走到空白墙边。
拿起一张大纸。
在最上面写字。
他刚落下一笔。
小满立刻上前。
“我来。”
陆长安默默把笔交给她。
吴同知有些奇怪。
“陆管事不识字?”
陆长安道:“识。”
姜梨在门外喊:
“写得丑!”
陆长安回头。
“姜姑娘。”
“我说的是实话。”
小满低头忍笑。
很快在纸上写下五个大字:
百里货单墙。
吴同知问:“这又是什么?”
陆长安指向南陵一侧。
“现在小商户虽然能走百里路。”
“却还有一个问题。”
“他们不知道对面要什么。”
“陈老头的竹蜻蜓能卖完。”
“有运气。”
“梨记青梅能挣钱。”
“也只是试了一回。”
“不能每一车都靠猜。”
韩东来眼睛微动。
“所以让两边先写要什么?”
“对。”
陆长安道:“江南的书铺需要南陵竹纸。”
“便写在墙上。”
“南陵的玩具铺要二百只竹蜻蜓。”
“也写在墙上。”
“谁能做。”
“谁来接。”
“先有货单。”
“再买货位。”
“省得货到了对面卖不掉。”
吴同知走到纸前。
“这面墙放哪里?”
“江南府衙外一面。”
“南陵府衙外一面。”
陆长安刚说完。
两位大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府衙外?”
知府大人皱眉。
“你想让商人在府衙门口贴买卖?”
陆长安指了指门外。
“已经有人卖馄饨了。”
知府大人额角一跳。
姜梨立刻低头盛汤。
假装没听见。
陆长安继续道:
“不一定非在正门。”
“可以放在驿馆旁。”
“由两府各设一面公示墙。”
“只贴货单。”
“不收货。”
“不收钱。”
“货主与买家自己去百里集货点谈。”
吴同知想了片刻。
“官府只提供一面墙?”
“再盖一个货单公示印。”
陆长安笑道:“证明这张货单确实有人登记。”
“不是谁随手乱写。”
知府大人问:“若货单虚假?”
“留姓名、铺名、保证钱。”
“乱写一次。”
“半年不能再上墙。”
曹万山终于忍不住道:
“陆管事。”
“你这是想绕过两府商会。”
“不是绕。”
陆长安道:“曹会首也可以上墙。”
“曹家要一千担粮。”
“便写一千担粮。”
“谁供得起,谁来谈。”
“曹家也不必只从熟人手里买。”
曹万山脸色变了变。
他忽然发现。
这货单墙对大商号同样有用。
大商号要货多。
过去要派掌柜四处问。
现在把需求挂出去。
小商户、小作坊可以拼着供。
价钱反而可能更低。
吴同知与知府大人再次商议。
片刻后。
两人同时点头。
“可以试。”
“先试一个月。”
陆长安拱手。
“多谢两位大人。”
“别急着谢。”
知府大人道:“出了乱子。”
“本官先找你。”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
“嗯?”
“大人说找我。”
“听见了。”
“秦府管不管?”
秦明月淡淡道:
“先扣月钱。”
陆长安叹气。
“果然还是自己扛。”
正事议完。
曹万山收起那张一千两银票。
脸色并不好看。
可走到门口时。
他又停下。
“陆管事。”
“曹会首?”
“南陵曹家需要江南薄夏布三百匹。”
陆长安眉梢一挑。
“写货单?”
曹万山沉默片刻。
“写。”
小满立刻取纸。
曹万山继续道:
“分三种价。”
“百姓用的素布。”
“商户用的细布。”
“府宅用的上品布。”
“每种先要一百匹。”
陆长安笑了。
“曹会首刚才还想买路。”
“现在开始买货了?”
曹万山冷哼。
“路买不到。”
“总不能空手回去。”
第一张正式货单。
当场写成。
南陵曹家。
求购江南夏布三百匹。
素、细、上品各一百。
可由多家拼供。
先送样,过样再定。
吴同知盖下南陵府货单公示小印。
知府大人也盖下江南府登记印。
双印落下。
门外瞬间热闹起来。
不少等候的小商户都围上前。
“夏布三百匹?”
“我们家能做二十匹。”
“柳氏织坊能不能接?”
“陶家染坊可出素布!”
“几家一起供也行?”
姜梨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天。
忽然跑回馄饨摊。
拿来一张纸。
“小满。”
“帮我也写。”
小满问:“梨记求购什么?”
姜梨认真道:
“求购南陵盐渍青梅。”
“多少?”
姜梨想了想。
“一百斤。”
陆长安走过来。
“你卖得完?”
“今日半罐快卖没了。”
“先五十斤。”
“八十斤。”
“五十。”
“六十。”
陆长安点头。
“成交。”
姜梨立刻道:
“再加松子糖二十斤。”
“姜掌柜。”
“嗯?”
“你到底有多少钱?”
姜梨抱紧钱袋。
“这是秘密。”
小满低头写下:
江南梨记小食。
求购南陵盐渍青梅六十斤。
松子糖二十斤。
先验味,后装车。
姜梨捧着货单。
走到知府大人面前。
“大人。”
知府大人看着她。
“做什么?”
“盖印。”
正堂里又是一静。
知府大人看了一眼那张青梅货单。
又看了一眼府衙外冒着热气的馄饨锅。
最终拿起货单印。
盖了下去。
“只证明你确实求购。”
“青梅好不好吃,本官不管。”
姜梨用力点头。
“大人放心。”
“不好吃我找陆长安。”
陆长安:“……”
双印总图被抬出府衙时。
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朱红色的两府公验印,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有人立刻问:
“盖印之后,有什么不同?”
陆长安站在台阶上。
抬手指向百里路图。
“以前。”
“这是秦府画的路。”
“今日起。”
“这是两府都认的路。”
“正式路点。”
“有实名。”
“有固定价。”
“有保证钱。”
“有问题能查。”
“谁想走。”
“交路费便能走。”
“谁想买货位。”
“排签便能买。”
“谁想独占。”
他看了一眼曹万山。
曹万山脸色发黑。
陆长安笑着继续道:
“拿再多银子也不卖。”
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不全是因为百里路。
更因为这些小商户终于知道。
自己的小货位。
不会哪天突然被一家大商号全部买走。
陈老头抱着刚做出的会响竹蜻蜓。
站在人群最前面。
姜梨举着自己的青梅货单。
满脸得意。
韩东来与赵承礼站在另一侧。
一个看的是商路。
一个看的是赵家客栈和船行能走多远。
他们想要的东西不同。
却都已经离不开这条路。
知府大人站在府衙门内。
看着外头热闹的人群。
忽然低声道:
“本官怎么觉得。”
“这枚官印盖下去。”
“最忙的还是我们?”
吴同知笑道:
“至少不用替他卖馒头。”
知府大人想了想。
“也对。”
陆长安走下台阶。
秦明月正在马车旁等他。
她看了一眼双印路图。
“今日做得不错。”
陆长安立刻道:“有赏?”
“有。”
“什么?”
秦明月淡淡道:
“回府后。”
“把货单墙的规矩写出来。”
陆长安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又写?”
小满在旁边道:
“我写字。”
陆长安重新高兴起来。
“那可以。”
秦明月上车前,忽然停了一下。
“陆长安。”
“大小姐?”
“今日那一千两。”
“你真不心疼?”
陆长安回头看向府衙门口。
曹家的三百匹夏布货单下。
已经围了十几家织坊。
姜梨的青梅货单旁。
也有人开始询问南陵收货。
陈老头正拿着二百只订单,与两个老伙计商量招徒。
百里路图上的官印还没干。
可路上的生意。
已经比昨日多了一倍。
陆长安笑了笑。
“心疼。”
“一千两呢。”
秦明月看他。
“那为何不卖?”
“卖了。”
“秦府多一千两。”
“可这条路以后只值一千两。”
陆长安道:“不卖。”
“它能让沿路所有人。”
“一直挣钱。”
秦明月眼底轻轻一动。
“包括秦府?”
“当然。”
陆长安认真道:“秦府不能白忙。”
秦明月这才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
她的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午后。
两府第一面百里货单墙正式立起。
第一张。
曹家求三百匹夏布。
第二张。
梨记求南陵青梅与松子糖。
第三张。
南陵玩具铺再求陈记竹蜻蜓五百只。
不是二百。
是五百。
因为会响的竹蜻蜓样品刚到南陵。
当日便被几家铺子一起订了。
陈老头站在货单墙前。
看着“五百只”三个字。
许久没动。
陆长安走到他身边。
“做得完吗?”
陈老头摇头。
“做不完。”
“那怎么办?”
陈老头转过身。
看向牙市后巷那些会木活、却一直找不到长久生意的人。
他的腰一点点挺直。
“找人。”
“分活。”
“我验。”
陆长安笑了。
“陈掌柜。”
陈老头一怔。
这是第一次有人叫他掌柜。
陆长安指向货单墙。
“你的铺。”
“该开了。”
两府官印刚落。
一间从来没有铺面的小木玩摊。
便要因为五百只竹蜻蜓。
真正开门了。
而百里货单墙上。
更多空白的位置。
正等着整座江南城,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