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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五百只竹蜻蜓,也得刻陈记的名字

作者:爱吃桃炒饭字数:1.15万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4:40:59
第55章 五百只竹蜻蜓,也得刻陈记的名字

陈老头一夜没睡。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

牙市后巷便响起了敲门声。

“老周!”

“开门!”

“别装死!”

“南陵要五百只竹蜻蜓!”

破旧木门里没有动静。

陈老头抬脚又踹了一下。

“周老拐!”

“再不开门,五百只我找别人做了!”

门后立刻传来一阵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

片刻后。

木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瘦老头探出脸。

“多少?”

“五百。”

“什么东西?”

“竹蜻蜓。”

“谁要?”

“南陵。”

周老拐盯着陈老头。

看了半天。

又把门关上了。

“你喝多了。”

陈老头急了。

“我没喝!”

“你一个早市摆摊的。”

门后传出周老拐的声音。

“南陵怎么知道你?”

陈老头从怀里掏出货单。

往门缝里塞。

“有官印!”

“还有秦府百里路印!”

“人家先买了三十六只。”

“全卖完了!”

“现在要五百只!”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重新打开。

这一次。

周老拐把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他拿过货单。

翻过来。

倒过去。

看不懂。

“这上面写的是五百?”

陈老头一把抢回来。

“你又不识字,装什么装?”

周老拐瞪他。

“你识?”

陈老头动作一顿。

“我认识陈字。”

“其他字有人念过。”

周老拐沉默片刻。

“真要五百?”

“真要。”

“几日?”

“七日。”

周老拐转身便要关门。

“做不了。”

陈老头一把抵住门。

“怎么就做不了?”

“咱们两个老东西。”

周老拐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陈老头。

“七日做五百只。”

“手劈了都做不完。”

“还有孙木匠。”

“他不是去码头修车了吗?”

“叫回来。”

“刘哑巴呢?”

“在城西给人打箱子。”

“也叫。”

陈老头道:“还有牙市会木活的人。”

“一个人做不了五百。”

“十个人呢?”

“二十个人呢?”

周老拐看着他。

“你有钱给工钱?”

陈老头又沉默了。

他有订单。

可还没有拿到货钱。

五百只竹蜻蜓,木料不算贵。

真正贵的是人工。

若要找十几个人一起做。

得先付一部分工钱。

陈老头的钱袋里,只有南陵那三十六只竹蜻蜓赚回来的钱。

开个小摊够。

做五百只。

差得远。

周老拐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

“老陈。”

“五百只不是咱们的活。”

“把单子卖给大木坊。”

“换几两银子。”

“够你摆两年摊。”

陈老头低头看着手里的货单。

五百只。

南陵玩具铺。

货单上写着他的名字。

陈记木玩。

这是他做了几十年木活。

第一次有人叫他的摊子陈记。

若把单子卖了。

能得几两银子。

可南陵以后记住的。

便不会是陈记。

陈老头咬了咬牙。

“先去找陆管事。”

周老拐皱眉。

“找他能变出五百只?”

“他能把空车切成十二格。”

陈老头道:“说不定也能把五百只分开。”

周老拐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两人刚走出后巷。

便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车旁站着四名身穿短褂的木匠。

为首之人三十多岁。

身材粗壮。

手上戴着一只玉扳指。

是江南城最大的木器铺之一。

万木坊的东家。

廖万成。

廖万成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陈老头出来。

立刻露出笑容。

“陈师傅。”

陈老头停住脚。

“廖东家找我?”

廖万成看向他手里的货单。

“听说南陵要五百只竹蜻蜓。”

“万木坊愿意接。”

陈老头脸色一变。

“这是陈记的单。”

“我知道。”

廖万成笑道:“所以我不是抢。”

“是买。”

他抬手。

伙计立即送上一只小木匣。

匣盖打开。

里面放着十两银子。

周老拐的眼睛一下直了。

十两。

不是十文。

也不是一百文。

陈老头在早市摆一年摊。

刨去木料、摊钱和吃用。

也未必能攒下十两。

廖万成道:“货单转给万木坊。”

“十两归你。”

“五百只竹蜻蜓,我们三日便能交。”

“南陵那边也不会误事。”

陈老头盯着银子。

喉咙动了动。

廖万成又道:“你若舍不得陈记两个字。”

“万木坊可以在货签上写。”

“陈记旧式竹蜻蜓。”

“如何?”

陈老头抬头。

“竹蜻蜓底下的陈字呢?”

廖万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万木坊做的东西。”

“自然刻万木坊的印。”

“你那陈字。”

“可以留在故事笺上。”

陈老头没有说话。

廖万成看向周老拐。

“周师傅。”

“你劝劝他。”

“五百只不是一个早市摊能吃下的。”

周老拐看着银子。

又看了看陈老头。

最后咬牙道:

“十两是多。”

“可货单上写的是陈记。”

廖万成皱眉。

周老拐道:“若刻万木坊的印。”

“人家下次还会找陈记吗?”

陈老头猛地转头看他。

周老拐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我只是说实话。”

廖万成轻轻摇头。

“两个老木匠。”

“几张破桌子。”

“连铺面都没有。”

“你们守得住陈记?”

“十两银子已经不少。”

“别等七日后交不出货。”

“连这十两都没了。”

陈老头缓缓攥紧货单。

“交不交得出。”

“我先去问陆管事。”

廖万成脸色微沉。

“陈师傅。”

“万木坊的价,只到今日午时。”

陈老头道:“午时之前。”

“我给你回话。”

他说完,带着周老拐便走。

两人走出十几步。

周老拐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匣银子。

“老陈。”

“嗯?”

“十两真不少。”

陈老头脚步没停。

“我知道。”

“你不心疼?”

“心疼。”

“那还走这么快?”

陈老头把货单揣进怀里。

“我怕再看一会儿。”

“真卖了。”

秦府前院。

陆长安正在看曹家三百匹夏布的样布。

桌上摆了二十多块。

有粗布。

有细布。

有染过色的。

还有几家织坊连夜赶出来的新样。

曹万山只要三种。

百姓用。

商户用。

府宅用。

可送来的样布,却足足有二十多种。

秦守德看得头大。

“都是布。”

“有何区别?”

杜娘站在桌边。

随手拿起一块。

两手轻轻一拉。

布面立刻歪了。

“经纬不齐。”

她又拿起一块。

放到日光下。

“纱密。”

“但闷。”

第三块。

她只摸了一下。

“旧线掺得多。”

送样的织坊掌柜脸色发红。

“杜娘。”

“这已经是我们铺里最好的素布。”

杜娘淡淡道:

“最好。”

“不等于合适。”

陆长安站在旁边。

听得有些耳熟。

这句话他好像经常说。

小满正一块一块记录。

姜梨则站在门边。

手里拿着一块粗布。

往自己胳膊上蹭。

蹭两下。

摇头。

“扎。”

织坊掌柜急道:

“这是给寻常百姓穿的。”

姜梨看他。

“寻常百姓的皮,也是皮。”

掌柜被堵得说不出话。

陆长安看了姜梨一眼。

“姜掌柜今日这句话值一碗馄饨。”

姜梨立刻道:

“从你欠的三碗里扣?”

“想得美。”

“那就是白夸。”

姜梨把布扔回桌上。

“没意思。”

陈老头和周老拐进门时。

正好看见这一幕。

陈老头顾不上行礼。

直接把货单拍在桌上。

“陆管事。”

“救命。”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

“谁要死?”

“陈记。”

陈老头把事情一口气说完。

五百只。

七日。

十两银子买单。

三日交货。

万木坊刻自己的印。

说到最后。

陈老头的声音慢了下来。

“陆管事。”

“我知道五百只太多。”

“万木坊也确实比我做得快。”

“可这单若给了他。”

“以后南陵人找的便是万木坊。”

“陈记还是那个早市小摊。”

“我不甘心。”

周老拐站在后面。

低声补了一句:

“我也不甘心。”

陆长安看向两人。

“你们能做多少?”

陈老头道:“我自己七日最多七十只。”

“周老拐差不多。”

周老拐立刻道:

“我能八十。”

陈老头瞪他。

“你腰都直不起来。”

“八十个屁。”

周老拐不服。

“我手没抖。”

“你眼都花了。”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

陆长安敲了敲桌面。

“加起来一百五十。”

“还差三百五十。”

陈老头脸色一苦。

“所以才来找你。”

“找我也不能长出三百五十只手。”

陆长安道:“牙市会木活的人有多少?”

周老拐道:“不少。”

“会做细活的呢?”

“十几个。”

“城西木匠巷呢?”

“更多。”

陆长安点头。

“那便分。”

陈老头眼睛一亮。

“怎么分?”

“五百只竹蜻蜓。”

“陈记不必自己全做。”

陆长安道:“陈记出样。”

“出尺寸。”

“出响片。”

“出验货。”

“其他木匠按陈记的样做。”

“做好一只。”

“陈记付一只的钱。”

“最后合起来交。”

陈老头迟疑。

“他们做的。”

“也刻陈字?”

“不只刻陈字。”

陆长安道:“下面刻两行。”

“上面刻陈记。”

“下面刻真正做它的木匠姓氏。”

“陈记是总记。”

“木匠是作人。”

“谁做坏。”

“一眼能找到。”

周老拐眼睛一亮。

“那我做的,能刻周?”

“能。”

“孙木匠刻孙?”

“能。”

“刘哑巴刻刘?”

“能。”

陈老头却仍有担忧。

“若每个人手艺不同。”

“南陵收到的东西,一只好,一只坏。”

“陈记的名字还是砸了。”

陆长安拿起桌上一块被杜娘退掉的布。

“所以先做样框。”

“不是让所有人凭感觉做。”

他转头看向沈伯。

“找一只最好飞的竹蜻蜓。”

“量出翅长、柄粗、孔位。”

“各做一块木卡。”

“翅过长,进不去。”

“过短,卡不住。”

“柄太粗、太细,都不过。”

“再做一道试飞绳。”

“飞不过院墙高。”

“不收。”

陈老头听得发愣。

周老拐却拍了下大腿。

“这行!”

“木匠手艺有差。”

“可尺寸卡住。”

“至少不会乱。”

陆长安继续道:

“会响的竹蜻蜓。”

“响片也统一。”

“声音太刺耳的不收。”

“转两下就掉的不收。”

“边角扎手的不收。”

“刻错名字的不收。”

秦守德听着听着,忍不住道:

“五百只。”

“一只只验?”

陆长安摇头。

“先验人。”

“每个木匠先交三只。”

“三只都过。”

“后面按十只抽一只。”

“一只不过。”

“这一批十只全重验。”

“连续两批不过。”

“换人。”

秦守德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写流程?”

陆长安道:“这是做玩具。”

“不是查账。”

秦守德一时竟无法反驳。

秦明月从廊下走来。

她已经听了一会儿。

“工钱从哪里出?”

陈老头脸上的喜色立刻僵住。

最难的还是钱。

陆长安问:

“南陵玩具铺付了多少订钱?”

“二成。”

陈老头道:“十两。”

陆长安挑眉。

“万木坊买货单也给十两。”

陈老头点头。

“是。”

“那便用南陵的十两。”

“先买木料。”

“再付一半工钱。”

“剩下工钱,货到后再结。”

陈老头皱眉。

“十两不够。”

“陈记自己也要出一点。”

“我没多少。”

陆长安看向他。

“南陵三十六只竹蜻蜓的钱呢?”

陈老头下意识抱住钱袋。

“那是我第一次赚回来的。”

“舍不得?”

陈老头沉默。

那只钱袋。

他昨夜放在枕头下面。

一会儿摸一下。

一会儿又摸一下。

他本想留下。

以后开铺时挂在柜后。

告诉所有人。

这是陈记第一笔外地生意。

陆长安没有催。

只道:

“陈掌柜。”

“五百只订单是你的。”

“陈记也是你的。”

“别人能帮你分活。”

“能帮你定规矩。”

“但你自己一文不押。”

“所有风险都让别人扛。”

“谁会信你?”

陈老头低头看着钱袋。

许久后。

咬牙把它放到桌上。

“全押。”

周老拐看他。

“老陈。”

“你想清楚。”

陈老头道:

“这钱本来就是竹蜻蜓赚的。”

“再拿来做竹蜻蜓。”

“若赔了。”

“我回早市重新摆摊。”

“若成了。”

他看向那张五百只货单。

“陈记便真开门。”

秦明月轻轻点头。

“秦府可借五两周转。”

陈老头一惊。

“大小姐……”

“不是送。”

秦明月道:“货到结清。”

“算一分利。”

陆长安立刻道:

“大小姐,一分有些高。”

秦明月看他。

“你借?”

陆长安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当我没说。”

姜梨站在门边,眼神警惕。

“你们别看我。”

“我不借。”

没人看她。

她反而有点尴尬。

陈老头却已经红了眼。

他深深弯腰。

“多谢大小姐。”

秦明月道:

“先把货做好。”

“谢得太早,没有用。”

陈老头用力点头。

“我这就去找人。”

陆长安道:“不用挨家找。”

“就在牙市集货点挂牌。”

陈老头一怔。

“写什么?”

陆长安看向小满。

小满已经提起笔。

片刻后。

一张新牌挂上牙市集货点。

陈记木玩招作。

竹蜻蜓五百只。

会木活者可试。

按件结钱。

谁做,谁留名。

牌子挂出去不到一刻钟。

牙市后巷便挤满了人。

第一个来的不是木匠。

是廖万成。

他带着万木坊的人。

站在牌子下面看了许久。

“谁做。”

“谁留名。”

廖万成冷笑。

“陆管事这是想靠一群散木匠。”

“七日做出五百只?”

陆长安坐在集货桌后。

“廖东家也能报名。”

廖万成一怔。

“万木坊?”

“对。”

“给陈记做?”

“对。”

廖万成脸色沉下。

“万木坊有三十多名木匠。”

“还要在陈记下面留名?”

陆长安摇头。

“不愿留名。”

“也可以不做。”

廖万成道:

“我三日便能交五百。”

“你让这些散木匠做。”

“七日未必齐。”

“那便试。”

陆长安道:“廖东家若真有本事。”

“先交三只样。”

“过了。”

“万木坊也能分一百只。”

“一百?”

廖万成气笑了。

“我能做五百。”

“为何只分一百?”

“不能让一家全吃。”

“又是不能独占?”

“对。”

廖万成冷冷道:

“陆管事。”

“你处处防大商号。”

“难道大商号有错?”

“没错。”

陆长安道:“万木坊有三十名木匠。”

“做得快。”

“应该分得多。”

“所以给一百。”

“周老拐一人做。”

“只能分二十。”

“刘哑巴手稳。”

“可以分三十。”

“按能力拿。”

“但不能让一个人把门堵死。”

廖万成道:

“万木坊若不做。”

“你少一百只。”

陆长安点头。

“那我再找十个小木匠。”

廖万成的脸色更沉。

就在这时。

赵承礼从巷口走了进来。

他身后也带着几名木匠。

廖万成看见他,立刻拱手。

“赵公子。”

赵承礼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招作牌上。

“赵家木坊也要报名。”

四周一静。

廖万成皱眉。

“赵家也替陈记做?”

赵承礼看他。

“陈记有订单。”

“赵家木坊有手艺。”

“按件挣钱。”

“有何不可?”

廖万成道:

“赵家不嫌名字压在陈记下面?”

赵承礼淡淡道:

“百里路上的赵家客栈。”

“也挂着秦府路印。”

“赵家照样挣钱。”

“名字排在哪里。”

“没有银子进账重要。”

陆长安笑了。

“赵公子越来越通透。”

赵承礼冷冷看他。

“我只做生意。”

“赵家木坊要多少?”

“两百只。”

陆长安摇头。

“一百。”

“赵家木坊比万木坊大。”

“所以?”

“一百五十。”

“先交样。”

“过样后,最多一百二十。”

赵承礼皱眉。

“为何少三十?”

“赵家最近越格一次。”

“还在观察。”

赵承礼:“……”

那是赵文顺塞的桂皮。

如今连木坊分单都要受影响?

姜梨站在旁边,立刻道:

“赵家的货得待在格子里。”

“赵家的竹蜻蜓也得守规矩。”

赵承礼看她。

姜梨这一次没躲。

因为秦明月就在旁边。

赵承礼最终道:

“一百二十便一百二十。”

廖万成看着他。

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家都愿意在陈记下面接分单。

万木坊若转身就走。

这一百只工钱便落到别人手里。

更重要的是。

五百只竹蜻蜓若真的按时做出来。

陈记以后拿到更多订单。

万木坊便彻底被排除在外。

廖万成沉默片刻。

“万木坊也交样。”

陆长安笑道:

“欢迎。”

牙市后巷顿时热闹起来。

万木坊。

赵家木坊。

周老拐。

孙木匠。

刘哑巴。

还有十几个平日修箱子、做木梳、刻小玩意的散木匠。

全都围在集货桌前。

每个人领一份陈记样框。

一片标准竹翅。

一根标准木柄。

一小片会响的薄木片。

陈老头站在最前面。

原本还有些紧张。

可陆长安把一只竹蜻蜓放到他手里时。

他忽然就定下来了。

这是他的东西。

他做了几十年。

谁的手艺好。

谁在糊弄。

他摸一下便知道。

第一个交样的是万木坊。

三只竹蜻蜓做得极漂亮。

竹翅打磨得光滑。

木柄也细。

上面还刻了云纹。

围观的人一看便觉得贵。

廖万成神色自信。

“如何?”

陈老头接过第一只。

用手一搓。

竹蜻蜓飞起。

转得快。

却飞得不高。

第二只。

响声清脆。

落地时,竹翅裂了一道。

第三只飞得最好。

却因为木柄太细。

孩子握着容易滑。

陈老头摇头。

“三只只过一只。”

廖万成脸色一变。

“万木坊的东西比你原来的精致十倍。”

“精致是精致。”

陈老头道:“可这是给孩子玩的。”

“不是摆桌上的。”

“掉一次就裂。”

“手上有汗就滑。”

“不能收。”

廖万成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也这么认为?”

陆长安点头。

“听陈掌柜的。”

廖万成皱眉。

“他一句话便能退万木坊?”

“这是陈记的单。”

“当然听他。”

陈老头听见这句话。

握着竹蜻蜓的手微微一紧。

过去廖万成这种大掌柜站在面前。

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今日。

他一句不收。

万木坊便真得回去重做。

廖万成脸色难看。

最终还是收起三只样。

“改。”

赵家木坊第二个上。

赵家做得没有那么花。

三只都结实。

却有一只响片太厚。

声音尖。

一转起来。

像有人在耳边刮竹板。

姜梨捂住耳朵。

“这个能把孩子吓跑。”

赵承礼也皱眉。

“退。”

赵家木匠掌事有些不服。

“公子,只是声音大。”

“玩具不是越响越好。”

赵承礼道:“回去改薄。”

“是。”

第三个上的是周老拐。

他做的三只。

样子不算齐整。

甚至还有一个木柄略弯。

可一搓。

飞得高。

落地也没裂。

响声像小鸟拍翅。

不刺耳。

陈老头摸了摸木柄。

“过两只。”

周老拐皱眉。

“哪只不过?”

陈老头拿起木柄弯的那只。

“这个。”

“能飞。”

“孩子握久了硌手。”

周老拐不服。

“我小时候树枝都能玩。”

陈老头道:

“以前是以前。”

“现在南陵花钱买。”

“不能让人家将就。”

周老拐张了张嘴。

最后把那只拿回去。

“我磨直。”

刘哑巴交样时。

一句话都没说。

三只竹蜻蜓放到桌上。

翅长一样。

木柄一样。

连响声都几乎一样。

三只全部过。

陈老头眼睛亮了。

“刘师傅。”

“你能接多少?”

刘哑巴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

刘哑巴点头。

“七日?”

点头。

陈老头拿起分单牌。

当场写下:

刘记木作,五十只。

刘哑巴接过木牌。

看了半天。

然后指了指最上面的陈记。

又指向自己。

陈老头明白他的意思。

“都刻。”

“上面陈记。”

“下面刘。”

刘哑巴咧嘴笑了。

招作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五百只很快分完。

赵家木坊一百二十。

万木坊重做样后,拿到一百。

刘哑巴五十。

周老拐四十。

孙木匠四十。

陈老头自己做八十。

剩下的一百七十只。

分给十几个小木匠。

有人十只。

有人二十只。

最少的。

只分到五只。

廖万成看着墙上的分单牌。

忽然问:

“一个人只做五只。”

“也值得刻名字?”

陆长安道:

“做一只。”

“也有名字。”

“做五百只。”

“也得守样。”

廖万成沉默了。

他原本只想买下这张单。

把陈记变成万木坊的一个旧式花样。

如今却成了其中一家作坊。

一百只。

比别人多。

却不是全部。

这让他不舒服。

可又挑不出错。

因为万木坊的工钱不少。

名字也会留在作人签上。

只要做得好。

南陵下一次可能直接点名要万木坊的竹蜻蜓。

陆长安不是压住万木坊。

而是不让万木坊压住别人。

午时。

陈老头站在牙市集货点前。

看着墙上满满一排分单牌。

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早晨。

他只有一张五百只的货单。

还有一个十两银子的诱惑。

现在。

赵家木坊、万木坊、刘哑巴、周老拐、孙木匠和十几名散木匠。

全在替陈记做货。

陈老头喉咙发紧。

“陆管事。”

“嗯?”

“若这批货成了。”

“以后他们会不会都自己接单?”

“会。”

陈老头一怔。

“那陈记呢?”

陆长安看向他。

“你怕了?”

陈老头没有说话。

他确实怕。

大家都学会了。

都留了名字。

以后南陵若觉得刘哑巴做得最好。

直接找刘。

若觉得万木坊更快。

直接找万木坊。

陈记这个总记,还有什么用?

陆长安拿起陈老头做的样竹蜻蜓。

“陈记的本事。”

“不是永远把订单捏在自己手里。”

“是别人愿意按你的样做。”

“愿意让你验。”

“愿意在自己的名字上面,刻陈记。”

“样是你的。”

“规矩是你的。”

“南陵认的总货签也是你的。”

“只要你验得住。”

“陈记便还在。”

陈老头听懂了一些。

“若我验不住呢?”

“那陈记就该没。”

陆长安说得很直接。

“一个名字不能靠别人让着。”

“得靠自己守。”

陈老头沉默许久。

最终用力点头。

“我守。”

七日。

牙市后巷几乎没有安静过。

白日。

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夜里。

打磨声也不断。

姜梨的馄饨摊旁边,多了一条竹蜻蜓试飞绳。

谁做好一批。

先到这里试。

第一日。

退了三十二只。

第二日。

退了十九只。

第三日之后。

退货越来越少。

万木坊把木柄改粗。

不再刻多余云纹。

赵家木坊把响片削薄。

声音终于不刺耳。

周老拐每一只都多磨一遍。

刘哑巴做得最齐。

甚至自己做了一块更方便的固定木架。

陈老头验得很严。

哪怕是自己做的。

飞不高。

照样放到退货筐。

姜梨看见后,忍不住问:

“自己的也退?”

陈老头道:

“刻着陈记。”

“更要退。”

第六日傍晚。

五百只竹蜻蜓。

全部齐了。

没有多。

没有少。

每一只底下,都刻着两行小字。

上面是陈记。

下面是作人的姓。

陈、周、刘、孙、赵、廖……

几十个名字。

装货前。

陆长安没有立刻封箱。

而是在秦府门前挂起一条长绳。

绳上垂着五十根细线。

每根线下挂一只竹蜻蜓。

围观的人不明白。

姜梨也问:

“为什么挂起来?”

陆长安道:

“让全城看看。”

“陈记五百只是不是同一批货。”

“怎么让?”

“飞。”

“谁来飞?”

陆长安看向围观的人群。

那里站着不少孩子。

都是听说陈记竹蜻蜓要装车。

特意跑来的。

陆长安拍了拍手。

“想玩竹蜻蜓的。”

“每人领一只。”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亮了。

瞬间挤上前。

“我要!”

“我先来的!”

“我会飞!”

姜梨立刻站到桌前。

“排队!”

“不排队的没有!”

“飞坏了要赔!”

陆长安看她。

“今日试玩不赔。”

姜梨脸色一变。

“为什么不赔?”

“因为是试货。”

“摔坏算陈记的。”

陈老头站在旁边,心口狠狠一疼。

五十只。

一只几文钱。

摔坏几只,都是银子。

可他最终没有阻止。

五十个孩子站到街中。

每人手里一只竹蜻蜓。

陆长安抬手。

“开始。”

一双双小手同时搓动。

下一刻。

五十只竹蜻蜓一起飞上半空。

竹翅旋转。

响片发出轻快声音。

像一群小鸟突然从街中惊起。

有人飞得高。

有人飞得远。

有人撞上屋檐。

还有一只落进姜梨的馄饨锅旁。

姜梨吓得立刻盖锅。

整条街响起一片笑声。

第二次再飞。

孩子们熟练了许多。

五十只竹蜻蜓从秦府门前飞过。

又从赵家清凉百货的屋檐前掠过。

赵承礼正站在二楼窗边。

一只竹蜻蜓啪地撞在窗框上。

掉进他手边。

赵承礼拿起来。

底下刻着:

陈记。

赵。

这是赵家木坊做的。

赵承礼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冯三娘站在旁边。

“公子。”

“嗯?”

“赵家木坊的名字排在陈记下面。”

“您还笑?”

赵承礼转动竹蜻蜓。

它重新飞了起来。

在屋内绕了半圈。

落到桌上。

“这东西是陈老头想出来的样。”

“赵家只是替他做。”

“名字在下面。”

“没有什么不对。”

冯三娘轻轻点头。

“二老爷若看见。”

“怕是又要生气。”

赵承礼淡淡道:

“让他气。”

秦府门前。

五十只试飞竹蜻蜓。

摔坏了两只。

一只翅裂。

一只木柄松。

陆长安当场取出。

找到下面的作人名字。

翅裂的是万木坊。

木柄松的是一名散木匠。

两家同批货重新抽验。

万木坊又查出两只磨得太薄。

当场换掉。

散木匠那一批剩余四只没问题。

陈老头没有因为只有五只便罚重。

只让他重做坏的一只。

廖万成站在人群外。

看着自家两只被换掉。

脸色有些不好。

可当他抬头看见满街孩子追着竹蜻蜓跑时。

神情又慢慢变了。

万木坊过去做屏风。

做雕花柜。

做大户人家的床。

东西贵。

名字却常常被主家藏在背后。

今日。

一只几文钱的竹蜻蜓。

底下反而刻着廖字。

会被南陵的孩子拿在手里。

玩旧。

玩坏。

也知道是谁做的。

廖万成忽然走到陈老头面前。

“下一批若还有单。”

“万木坊要两百只。”

陈老头看他。

“不卖货单了?”

廖万成脸色一僵。

“之前是之前。”

“现在是现在。”

“陈记验货很严。”

“万木坊做得快。”

“可以多分。”

陈老头想了想。

“先看南陵还要不要。”

廖万成点头。

“行。”

五百只竹蜻蜓装进十只木箱。

每一箱五十只。

箱外贴着陈记总签。

箱内放着作人名册。

箱角盖着百里货位印。

封箱时。

陈老头亲手把自己的第一笔钱袋放在木箱上。

没有放进去。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收回怀里。

“走吧。”

他低声道:

“替陈记。”

“飞到南陵去。”

十只木箱装上百里货车。

车轮缓缓离开秦府。

牙市后巷的木匠们一直送到南门。

有人只做了五只。

也跟着走了很远。

因为箱子里有他的名字。

陈老头站在城门下。

看着商旗渐渐远去。

陆长安走到他身边。

“陈掌柜。”

“嗯?”

“铺子选好了吗?”

陈老头一怔。

“什么铺子?”

“五百只做完。”

陆长安道:“陈记该开门了。”

陈老头看了一眼牙市方向。

“我没有钱租大铺。”

“谁让你租大铺?”

“那在哪里开?”

陆长安指向牙市后巷一处废弃木棚。

原本是修板车的。

地方不大。

却有前后两间。

后面能做木活。

前面能摆小玩具。

“先租这里。”

“房钱不贵。”

“万木坊和赵家做大件。”

“陈记便做小东西。”

“竹蜻蜓。”

“木风车。”

“小陀螺。”

“响木鸟。”

“谁有好手艺。”

“都能挂陈记分作牌。”

陈老头看着那间破木棚。

眼里一点点亮起来。

“牌子写什么?”

陆长安道:

“陈记百工。”

陈老头低声念了一遍。

“陈记百工。”

“会不会太大?”

“现在不大。”

陆长安道:“以后可以大。”

秦明月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身后。

手里拿着一块刚题好的木牌。

四个字。

端正清朗。

陈记百工。

陈老头看见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小姐……”

秦明月道:

“陆长安昨日让小满来取字。”

陆长安立刻道:

“大小姐的字值钱。”

“我自己的不能挂。”

秦明月看他。

“你倒有自知之明。”

陈老头双手接过木牌。

手指不断发抖。

他摆了十几年早市。

没有铺。

没有牌。

只有一块旧布。

几只木玩。

今日。

终于有了真正的招牌。

当日下午。

木棚清扫出来。

牌子挂上。

没有鞭炮。

没有酒席。

姜梨端来一锅馄饨。

陆长安从秦府拿来一坛雪沫麦酒。

周老拐、刘哑巴、孙木匠和十几名参与分作的木匠,全到了。

赵承礼也派人送来一只小木柜。

柜子不大。

做工却很好。

里面刚好能摆竹蜻蜓。

送柜的伙计只说一句:

“赵公子说。”

“赵家木坊分到的工钱。”

“留一成。”

“算贺陈记开门。”

陈老头怔了许久。

最终把柜子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廖万成也来了。

他什么都没送。

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离开时。

留下了一捆上好的细竹片。

没有署名。

陈老头却知道是谁送的。

陈记百工开门的第一日。

一共卖出去十七只竹蜻蜓。

八只木陀螺。

三只小风车。

钱不多。

却没有一件货是陈老头独自做的。

有周字。

有刘字。

有孙字。

也有一个刚学木活的年轻人。

只做了两只小陀螺。

同样刻下了自己的姓。

天黑后。

陈老头坐在柜后。

一遍一遍摸着陈记百工的木牌。

姜梨蹲在门口数今日的铜钱。

数完后,认真道:

“比我第一天卖馄饨多。”

陈老头抬头。

“真的?”

姜梨点头。

“我第一天还剩半锅。”

陆长安在旁边道:

“第二天呢?”

姜梨瞪他。

“你是不是想说欠钱?”

陆长安立刻闭嘴。

众人笑了起来。

笑声还没落。

一匹快马冲进牙市后巷。

南陵送信的伙计翻身下马。

手里举着一封加急回帖。

“陈记掌柜在不在?”

陈老头猛地站起。

“我在!”

伙计喘着气道:

“五百只竹蜻蜓还没到。”

“南陵那边又加单了。”

陈老头心口一紧。

“加多少?”

伙计伸出两根手指。

陈老头试探问:

“二百?”

伙计摇头。

“两千。”

木棚里瞬间安静。

周老拐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廖万成若还在这里,怕是已经要冲回来。

伙计继续道:

“除了会响竹蜻蜓。”

“还要木风车五百。”

“会转的小鸟五百。”

“南陵三家玩具铺一起要。”

“订钱已经随信送来。”

他打开背后的包袱。

露出一只沉甸甸的银匣。

陈老头看着那匣银子。

呼吸都停了一下。

“陆管事。”

“嗯?”

“两千只。”

“怎么办?”

陆长安拿起一只竹蜻蜓。

手指轻轻一搓。

竹蜻蜓飞起来。

越过陈记百工的新牌。

落到门外夜色里。

他笑了笑。

“还能怎么办?”

“陈掌柜。”

“你这间小木棚。”

“装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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