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头一夜没睡。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
牙市后巷便响起了敲门声。
“老周!”
“开门!”
“别装死!”
“南陵要五百只竹蜻蜓!”
破旧木门里没有动静。
陈老头抬脚又踹了一下。
“周老拐!”
“再不开门,五百只我找别人做了!”
门后立刻传来一阵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
片刻后。
木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瘦老头探出脸。
“多少?”
“五百。”
“什么东西?”
“竹蜻蜓。”
“谁要?”
“南陵。”
周老拐盯着陈老头。
看了半天。
又把门关上了。
“你喝多了。”
陈老头急了。
“我没喝!”
“你一个早市摆摊的。”
门后传出周老拐的声音。
“南陵怎么知道你?”
陈老头从怀里掏出货单。
往门缝里塞。
“有官印!”
“还有秦府百里路印!”
“人家先买了三十六只。”
“全卖完了!”
“现在要五百只!”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重新打开。
这一次。
周老拐把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他拿过货单。
翻过来。
倒过去。
看不懂。
“这上面写的是五百?”
陈老头一把抢回来。
“你又不识字,装什么装?”
周老拐瞪他。
“你识?”
陈老头动作一顿。
“我认识陈字。”
“其他字有人念过。”
周老拐沉默片刻。
“真要五百?”
“真要。”
“几日?”
“七日。”
周老拐转身便要关门。
“做不了。”
陈老头一把抵住门。
“怎么就做不了?”
“咱们两个老东西。”
周老拐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陈老头。
“七日做五百只。”
“手劈了都做不完。”
“还有孙木匠。”
“他不是去码头修车了吗?”
“叫回来。”
“刘哑巴呢?”
“在城西给人打箱子。”
“也叫。”
陈老头道:“还有牙市会木活的人。”
“一个人做不了五百。”
“十个人呢?”
“二十个人呢?”
周老拐看着他。
“你有钱给工钱?”
陈老头又沉默了。
他有订单。
可还没有拿到货钱。
五百只竹蜻蜓,木料不算贵。
真正贵的是人工。
若要找十几个人一起做。
得先付一部分工钱。
陈老头的钱袋里,只有南陵那三十六只竹蜻蜓赚回来的钱。
开个小摊够。
做五百只。
差得远。
周老拐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
“老陈。”
“五百只不是咱们的活。”
“把单子卖给大木坊。”
“换几两银子。”
“够你摆两年摊。”
陈老头低头看着手里的货单。
五百只。
南陵玩具铺。
货单上写着他的名字。
陈记木玩。
这是他做了几十年木活。
第一次有人叫他的摊子陈记。
若把单子卖了。
能得几两银子。
可南陵以后记住的。
便不会是陈记。
陈老头咬了咬牙。
“先去找陆管事。”
周老拐皱眉。
“找他能变出五百只?”
“他能把空车切成十二格。”
陈老头道:“说不定也能把五百只分开。”
周老拐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两人刚走出后巷。
便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车旁站着四名身穿短褂的木匠。
为首之人三十多岁。
身材粗壮。
手上戴着一只玉扳指。
是江南城最大的木器铺之一。
万木坊的东家。
廖万成。
廖万成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陈老头出来。
立刻露出笑容。
“陈师傅。”
陈老头停住脚。
“廖东家找我?”
廖万成看向他手里的货单。
“听说南陵要五百只竹蜻蜓。”
“万木坊愿意接。”
陈老头脸色一变。
“这是陈记的单。”
“我知道。”
廖万成笑道:“所以我不是抢。”
“是买。”
他抬手。
伙计立即送上一只小木匣。
匣盖打开。
里面放着十两银子。
周老拐的眼睛一下直了。
十两。
不是十文。
也不是一百文。
陈老头在早市摆一年摊。
刨去木料、摊钱和吃用。
也未必能攒下十两。
廖万成道:“货单转给万木坊。”
“十两归你。”
“五百只竹蜻蜓,我们三日便能交。”
“南陵那边也不会误事。”
陈老头盯着银子。
喉咙动了动。
廖万成又道:“你若舍不得陈记两个字。”
“万木坊可以在货签上写。”
“陈记旧式竹蜻蜓。”
“如何?”
陈老头抬头。
“竹蜻蜓底下的陈字呢?”
廖万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万木坊做的东西。”
“自然刻万木坊的印。”
“你那陈字。”
“可以留在故事笺上。”
陈老头没有说话。
廖万成看向周老拐。
“周师傅。”
“你劝劝他。”
“五百只不是一个早市摊能吃下的。”
周老拐看着银子。
又看了看陈老头。
最后咬牙道:
“十两是多。”
“可货单上写的是陈记。”
廖万成皱眉。
周老拐道:“若刻万木坊的印。”
“人家下次还会找陈记吗?”
陈老头猛地转头看他。
周老拐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我只是说实话。”
廖万成轻轻摇头。
“两个老木匠。”
“几张破桌子。”
“连铺面都没有。”
“你们守得住陈记?”
“十两银子已经不少。”
“别等七日后交不出货。”
“连这十两都没了。”
陈老头缓缓攥紧货单。
“交不交得出。”
“我先去问陆管事。”
廖万成脸色微沉。
“陈师傅。”
“万木坊的价,只到今日午时。”
陈老头道:“午时之前。”
“我给你回话。”
他说完,带着周老拐便走。
两人走出十几步。
周老拐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匣银子。
“老陈。”
“嗯?”
“十两真不少。”
陈老头脚步没停。
“我知道。”
“你不心疼?”
“心疼。”
“那还走这么快?”
陈老头把货单揣进怀里。
“我怕再看一会儿。”
“真卖了。”
秦府前院。
陆长安正在看曹家三百匹夏布的样布。
桌上摆了二十多块。
有粗布。
有细布。
有染过色的。
还有几家织坊连夜赶出来的新样。
曹万山只要三种。
百姓用。
商户用。
府宅用。
可送来的样布,却足足有二十多种。
秦守德看得头大。
“都是布。”
“有何区别?”
杜娘站在桌边。
随手拿起一块。
两手轻轻一拉。
布面立刻歪了。
“经纬不齐。”
她又拿起一块。
放到日光下。
“纱密。”
“但闷。”
第三块。
她只摸了一下。
“旧线掺得多。”
送样的织坊掌柜脸色发红。
“杜娘。”
“这已经是我们铺里最好的素布。”
杜娘淡淡道:
“最好。”
“不等于合适。”
陆长安站在旁边。
听得有些耳熟。
这句话他好像经常说。
小满正一块一块记录。
姜梨则站在门边。
手里拿着一块粗布。
往自己胳膊上蹭。
蹭两下。
摇头。
“扎。”
织坊掌柜急道:
“这是给寻常百姓穿的。”
姜梨看他。
“寻常百姓的皮,也是皮。”
掌柜被堵得说不出话。
陆长安看了姜梨一眼。
“姜掌柜今日这句话值一碗馄饨。”
姜梨立刻道:
“从你欠的三碗里扣?”
“想得美。”
“那就是白夸。”
姜梨把布扔回桌上。
“没意思。”
陈老头和周老拐进门时。
正好看见这一幕。
陈老头顾不上行礼。
直接把货单拍在桌上。
“陆管事。”
“救命。”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
“谁要死?”
“陈记。”
陈老头把事情一口气说完。
五百只。
七日。
十两银子买单。
三日交货。
万木坊刻自己的印。
说到最后。
陈老头的声音慢了下来。
“陆管事。”
“我知道五百只太多。”
“万木坊也确实比我做得快。”
“可这单若给了他。”
“以后南陵人找的便是万木坊。”
“陈记还是那个早市小摊。”
“我不甘心。”
周老拐站在后面。
低声补了一句:
“我也不甘心。”
陆长安看向两人。
“你们能做多少?”
陈老头道:“我自己七日最多七十只。”
“周老拐差不多。”
周老拐立刻道:
“我能八十。”
陈老头瞪他。
“你腰都直不起来。”
“八十个屁。”
周老拐不服。
“我手没抖。”
“你眼都花了。”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
陆长安敲了敲桌面。
“加起来一百五十。”
“还差三百五十。”
陈老头脸色一苦。
“所以才来找你。”
“找我也不能长出三百五十只手。”
陆长安道:“牙市会木活的人有多少?”
周老拐道:“不少。”
“会做细活的呢?”
“十几个。”
“城西木匠巷呢?”
“更多。”
陆长安点头。
“那便分。”
陈老头眼睛一亮。
“怎么分?”
“五百只竹蜻蜓。”
“陈记不必自己全做。”
陆长安道:“陈记出样。”
“出尺寸。”
“出响片。”
“出验货。”
“其他木匠按陈记的样做。”
“做好一只。”
“陈记付一只的钱。”
“最后合起来交。”
陈老头迟疑。
“他们做的。”
“也刻陈字?”
“不只刻陈字。”
陆长安道:“下面刻两行。”
“上面刻陈记。”
“下面刻真正做它的木匠姓氏。”
“陈记是总记。”
“木匠是作人。”
“谁做坏。”
“一眼能找到。”
周老拐眼睛一亮。
“那我做的,能刻周?”
“能。”
“孙木匠刻孙?”
“能。”
“刘哑巴刻刘?”
“能。”
陈老头却仍有担忧。
“若每个人手艺不同。”
“南陵收到的东西,一只好,一只坏。”
“陈记的名字还是砸了。”
陆长安拿起桌上一块被杜娘退掉的布。
“所以先做样框。”
“不是让所有人凭感觉做。”
他转头看向沈伯。
“找一只最好飞的竹蜻蜓。”
“量出翅长、柄粗、孔位。”
“各做一块木卡。”
“翅过长,进不去。”
“过短,卡不住。”
“柄太粗、太细,都不过。”
“再做一道试飞绳。”
“飞不过院墙高。”
“不收。”
陈老头听得发愣。
周老拐却拍了下大腿。
“这行!”
“木匠手艺有差。”
“可尺寸卡住。”
“至少不会乱。”
陆长安继续道:
“会响的竹蜻蜓。”
“响片也统一。”
“声音太刺耳的不收。”
“转两下就掉的不收。”
“边角扎手的不收。”
“刻错名字的不收。”
秦守德听着听着,忍不住道:
“五百只。”
“一只只验?”
陆长安摇头。
“先验人。”
“每个木匠先交三只。”
“三只都过。”
“后面按十只抽一只。”
“一只不过。”
“这一批十只全重验。”
“连续两批不过。”
“换人。”
秦守德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写流程?”
陆长安道:“这是做玩具。”
“不是查账。”
秦守德一时竟无法反驳。
秦明月从廊下走来。
她已经听了一会儿。
“工钱从哪里出?”
陈老头脸上的喜色立刻僵住。
最难的还是钱。
陆长安问:
“南陵玩具铺付了多少订钱?”
“二成。”
陈老头道:“十两。”
陆长安挑眉。
“万木坊买货单也给十两。”
陈老头点头。
“是。”
“那便用南陵的十两。”
“先买木料。”
“再付一半工钱。”
“剩下工钱,货到后再结。”
陈老头皱眉。
“十两不够。”
“陈记自己也要出一点。”
“我没多少。”
陆长安看向他。
“南陵三十六只竹蜻蜓的钱呢?”
陈老头下意识抱住钱袋。
“那是我第一次赚回来的。”
“舍不得?”
陈老头沉默。
那只钱袋。
他昨夜放在枕头下面。
一会儿摸一下。
一会儿又摸一下。
他本想留下。
以后开铺时挂在柜后。
告诉所有人。
这是陈记第一笔外地生意。
陆长安没有催。
只道:
“陈掌柜。”
“五百只订单是你的。”
“陈记也是你的。”
“别人能帮你分活。”
“能帮你定规矩。”
“但你自己一文不押。”
“所有风险都让别人扛。”
“谁会信你?”
陈老头低头看着钱袋。
许久后。
咬牙把它放到桌上。
“全押。”
周老拐看他。
“老陈。”
“你想清楚。”
陈老头道:
“这钱本来就是竹蜻蜓赚的。”
“再拿来做竹蜻蜓。”
“若赔了。”
“我回早市重新摆摊。”
“若成了。”
他看向那张五百只货单。
“陈记便真开门。”
秦明月轻轻点头。
“秦府可借五两周转。”
陈老头一惊。
“大小姐……”
“不是送。”
秦明月道:“货到结清。”
“算一分利。”
陆长安立刻道:
“大小姐,一分有些高。”
秦明月看他。
“你借?”
陆长安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当我没说。”
姜梨站在门边,眼神警惕。
“你们别看我。”
“我不借。”
没人看她。
她反而有点尴尬。
陈老头却已经红了眼。
他深深弯腰。
“多谢大小姐。”
秦明月道:
“先把货做好。”
“谢得太早,没有用。”
陈老头用力点头。
“我这就去找人。”
陆长安道:“不用挨家找。”
“就在牙市集货点挂牌。”
陈老头一怔。
“写什么?”
陆长安看向小满。
小满已经提起笔。
片刻后。
一张新牌挂上牙市集货点。
陈记木玩招作。
竹蜻蜓五百只。
会木活者可试。
按件结钱。
谁做,谁留名。
牌子挂出去不到一刻钟。
牙市后巷便挤满了人。
第一个来的不是木匠。
是廖万成。
他带着万木坊的人。
站在牌子下面看了许久。
“谁做。”
“谁留名。”
廖万成冷笑。
“陆管事这是想靠一群散木匠。”
“七日做出五百只?”
陆长安坐在集货桌后。
“廖东家也能报名。”
廖万成一怔。
“万木坊?”
“对。”
“给陈记做?”
“对。”
廖万成脸色沉下。
“万木坊有三十多名木匠。”
“还要在陈记下面留名?”
陆长安摇头。
“不愿留名。”
“也可以不做。”
廖万成道:
“我三日便能交五百。”
“你让这些散木匠做。”
“七日未必齐。”
“那便试。”
陆长安道:“廖东家若真有本事。”
“先交三只样。”
“过了。”
“万木坊也能分一百只。”
“一百?”
廖万成气笑了。
“我能做五百。”
“为何只分一百?”
“不能让一家全吃。”
“又是不能独占?”
“对。”
廖万成冷冷道:
“陆管事。”
“你处处防大商号。”
“难道大商号有错?”
“没错。”
陆长安道:“万木坊有三十名木匠。”
“做得快。”
“应该分得多。”
“所以给一百。”
“周老拐一人做。”
“只能分二十。”
“刘哑巴手稳。”
“可以分三十。”
“按能力拿。”
“但不能让一个人把门堵死。”
廖万成道:
“万木坊若不做。”
“你少一百只。”
陆长安点头。
“那我再找十个小木匠。”
廖万成的脸色更沉。
就在这时。
赵承礼从巷口走了进来。
他身后也带着几名木匠。
廖万成看见他,立刻拱手。
“赵公子。”
赵承礼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招作牌上。
“赵家木坊也要报名。”
四周一静。
廖万成皱眉。
“赵家也替陈记做?”
赵承礼看他。
“陈记有订单。”
“赵家木坊有手艺。”
“按件挣钱。”
“有何不可?”
廖万成道:
“赵家不嫌名字压在陈记下面?”
赵承礼淡淡道:
“百里路上的赵家客栈。”
“也挂着秦府路印。”
“赵家照样挣钱。”
“名字排在哪里。”
“没有银子进账重要。”
陆长安笑了。
“赵公子越来越通透。”
赵承礼冷冷看他。
“我只做生意。”
“赵家木坊要多少?”
“两百只。”
陆长安摇头。
“一百。”
“赵家木坊比万木坊大。”
“所以?”
“一百五十。”
“先交样。”
“过样后,最多一百二十。”
赵承礼皱眉。
“为何少三十?”
“赵家最近越格一次。”
“还在观察。”
赵承礼:“……”
那是赵文顺塞的桂皮。
如今连木坊分单都要受影响?
姜梨站在旁边,立刻道:
“赵家的货得待在格子里。”
“赵家的竹蜻蜓也得守规矩。”
赵承礼看她。
姜梨这一次没躲。
因为秦明月就在旁边。
赵承礼最终道:
“一百二十便一百二十。”
廖万成看着他。
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家都愿意在陈记下面接分单。
万木坊若转身就走。
这一百只工钱便落到别人手里。
更重要的是。
五百只竹蜻蜓若真的按时做出来。
陈记以后拿到更多订单。
万木坊便彻底被排除在外。
廖万成沉默片刻。
“万木坊也交样。”
陆长安笑道:
“欢迎。”
牙市后巷顿时热闹起来。
万木坊。
赵家木坊。
周老拐。
孙木匠。
刘哑巴。
还有十几个平日修箱子、做木梳、刻小玩意的散木匠。
全都围在集货桌前。
每个人领一份陈记样框。
一片标准竹翅。
一根标准木柄。
一小片会响的薄木片。
陈老头站在最前面。
原本还有些紧张。
可陆长安把一只竹蜻蜓放到他手里时。
他忽然就定下来了。
这是他的东西。
他做了几十年。
谁的手艺好。
谁在糊弄。
他摸一下便知道。
第一个交样的是万木坊。
三只竹蜻蜓做得极漂亮。
竹翅打磨得光滑。
木柄也细。
上面还刻了云纹。
围观的人一看便觉得贵。
廖万成神色自信。
“如何?”
陈老头接过第一只。
用手一搓。
竹蜻蜓飞起。
转得快。
却飞得不高。
第二只。
响声清脆。
落地时,竹翅裂了一道。
第三只飞得最好。
却因为木柄太细。
孩子握着容易滑。
陈老头摇头。
“三只只过一只。”
廖万成脸色一变。
“万木坊的东西比你原来的精致十倍。”
“精致是精致。”
陈老头道:“可这是给孩子玩的。”
“不是摆桌上的。”
“掉一次就裂。”
“手上有汗就滑。”
“不能收。”
廖万成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也这么认为?”
陆长安点头。
“听陈掌柜的。”
廖万成皱眉。
“他一句话便能退万木坊?”
“这是陈记的单。”
“当然听他。”
陈老头听见这句话。
握着竹蜻蜓的手微微一紧。
过去廖万成这种大掌柜站在面前。
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今日。
他一句不收。
万木坊便真得回去重做。
廖万成脸色难看。
最终还是收起三只样。
“改。”
赵家木坊第二个上。
赵家做得没有那么花。
三只都结实。
却有一只响片太厚。
声音尖。
一转起来。
像有人在耳边刮竹板。
姜梨捂住耳朵。
“这个能把孩子吓跑。”
赵承礼也皱眉。
“退。”
赵家木匠掌事有些不服。
“公子,只是声音大。”
“玩具不是越响越好。”
赵承礼道:“回去改薄。”
“是。”
第三个上的是周老拐。
他做的三只。
样子不算齐整。
甚至还有一个木柄略弯。
可一搓。
飞得高。
落地也没裂。
响声像小鸟拍翅。
不刺耳。
陈老头摸了摸木柄。
“过两只。”
周老拐皱眉。
“哪只不过?”
陈老头拿起木柄弯的那只。
“这个。”
“能飞。”
“孩子握久了硌手。”
周老拐不服。
“我小时候树枝都能玩。”
陈老头道:
“以前是以前。”
“现在南陵花钱买。”
“不能让人家将就。”
周老拐张了张嘴。
最后把那只拿回去。
“我磨直。”
刘哑巴交样时。
一句话都没说。
三只竹蜻蜓放到桌上。
翅长一样。
木柄一样。
连响声都几乎一样。
三只全部过。
陈老头眼睛亮了。
“刘师傅。”
“你能接多少?”
刘哑巴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
刘哑巴点头。
“七日?”
点头。
陈老头拿起分单牌。
当场写下:
刘记木作,五十只。
刘哑巴接过木牌。
看了半天。
然后指了指最上面的陈记。
又指向自己。
陈老头明白他的意思。
“都刻。”
“上面陈记。”
“下面刘。”
刘哑巴咧嘴笑了。
招作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五百只很快分完。
赵家木坊一百二十。
万木坊重做样后,拿到一百。
刘哑巴五十。
周老拐四十。
孙木匠四十。
陈老头自己做八十。
剩下的一百七十只。
分给十几个小木匠。
有人十只。
有人二十只。
最少的。
只分到五只。
廖万成看着墙上的分单牌。
忽然问:
“一个人只做五只。”
“也值得刻名字?”
陆长安道:
“做一只。”
“也有名字。”
“做五百只。”
“也得守样。”
廖万成沉默了。
他原本只想买下这张单。
把陈记变成万木坊的一个旧式花样。
如今却成了其中一家作坊。
一百只。
比别人多。
却不是全部。
这让他不舒服。
可又挑不出错。
因为万木坊的工钱不少。
名字也会留在作人签上。
只要做得好。
南陵下一次可能直接点名要万木坊的竹蜻蜓。
陆长安不是压住万木坊。
而是不让万木坊压住别人。
午时。
陈老头站在牙市集货点前。
看着墙上满满一排分单牌。
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早晨。
他只有一张五百只的货单。
还有一个十两银子的诱惑。
现在。
赵家木坊、万木坊、刘哑巴、周老拐、孙木匠和十几名散木匠。
全在替陈记做货。
陈老头喉咙发紧。
“陆管事。”
“嗯?”
“若这批货成了。”
“以后他们会不会都自己接单?”
“会。”
陈老头一怔。
“那陈记呢?”
陆长安看向他。
“你怕了?”
陈老头没有说话。
他确实怕。
大家都学会了。
都留了名字。
以后南陵若觉得刘哑巴做得最好。
直接找刘。
若觉得万木坊更快。
直接找万木坊。
陈记这个总记,还有什么用?
陆长安拿起陈老头做的样竹蜻蜓。
“陈记的本事。”
“不是永远把订单捏在自己手里。”
“是别人愿意按你的样做。”
“愿意让你验。”
“愿意在自己的名字上面,刻陈记。”
“样是你的。”
“规矩是你的。”
“南陵认的总货签也是你的。”
“只要你验得住。”
“陈记便还在。”
陈老头听懂了一些。
“若我验不住呢?”
“那陈记就该没。”
陆长安说得很直接。
“一个名字不能靠别人让着。”
“得靠自己守。”
陈老头沉默许久。
最终用力点头。
“我守。”
七日。
牙市后巷几乎没有安静过。
白日。
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夜里。
打磨声也不断。
姜梨的馄饨摊旁边,多了一条竹蜻蜓试飞绳。
谁做好一批。
先到这里试。
第一日。
退了三十二只。
第二日。
退了十九只。
第三日之后。
退货越来越少。
万木坊把木柄改粗。
不再刻多余云纹。
赵家木坊把响片削薄。
声音终于不刺耳。
周老拐每一只都多磨一遍。
刘哑巴做得最齐。
甚至自己做了一块更方便的固定木架。
陈老头验得很严。
哪怕是自己做的。
飞不高。
照样放到退货筐。
姜梨看见后,忍不住问:
“自己的也退?”
陈老头道:
“刻着陈记。”
“更要退。”
第六日傍晚。
五百只竹蜻蜓。
全部齐了。
没有多。
没有少。
每一只底下,都刻着两行小字。
上面是陈记。
下面是作人的姓。
陈、周、刘、孙、赵、廖……
几十个名字。
装货前。
陆长安没有立刻封箱。
而是在秦府门前挂起一条长绳。
绳上垂着五十根细线。
每根线下挂一只竹蜻蜓。
围观的人不明白。
姜梨也问:
“为什么挂起来?”
陆长安道:
“让全城看看。”
“陈记五百只是不是同一批货。”
“怎么让?”
“飞。”
“谁来飞?”
陆长安看向围观的人群。
那里站着不少孩子。
都是听说陈记竹蜻蜓要装车。
特意跑来的。
陆长安拍了拍手。
“想玩竹蜻蜓的。”
“每人领一只。”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亮了。
瞬间挤上前。
“我要!”
“我先来的!”
“我会飞!”
姜梨立刻站到桌前。
“排队!”
“不排队的没有!”
“飞坏了要赔!”
陆长安看她。
“今日试玩不赔。”
姜梨脸色一变。
“为什么不赔?”
“因为是试货。”
“摔坏算陈记的。”
陈老头站在旁边,心口狠狠一疼。
五十只。
一只几文钱。
摔坏几只,都是银子。
可他最终没有阻止。
五十个孩子站到街中。
每人手里一只竹蜻蜓。
陆长安抬手。
“开始。”
一双双小手同时搓动。
下一刻。
五十只竹蜻蜓一起飞上半空。
竹翅旋转。
响片发出轻快声音。
像一群小鸟突然从街中惊起。
有人飞得高。
有人飞得远。
有人撞上屋檐。
还有一只落进姜梨的馄饨锅旁。
姜梨吓得立刻盖锅。
整条街响起一片笑声。
第二次再飞。
孩子们熟练了许多。
五十只竹蜻蜓从秦府门前飞过。
又从赵家清凉百货的屋檐前掠过。
赵承礼正站在二楼窗边。
一只竹蜻蜓啪地撞在窗框上。
掉进他手边。
赵承礼拿起来。
底下刻着:
陈记。
赵。
这是赵家木坊做的。
赵承礼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冯三娘站在旁边。
“公子。”
“嗯?”
“赵家木坊的名字排在陈记下面。”
“您还笑?”
赵承礼转动竹蜻蜓。
它重新飞了起来。
在屋内绕了半圈。
落到桌上。
“这东西是陈老头想出来的样。”
“赵家只是替他做。”
“名字在下面。”
“没有什么不对。”
冯三娘轻轻点头。
“二老爷若看见。”
“怕是又要生气。”
赵承礼淡淡道:
“让他气。”
秦府门前。
五十只试飞竹蜻蜓。
摔坏了两只。
一只翅裂。
一只木柄松。
陆长安当场取出。
找到下面的作人名字。
翅裂的是万木坊。
木柄松的是一名散木匠。
两家同批货重新抽验。
万木坊又查出两只磨得太薄。
当场换掉。
散木匠那一批剩余四只没问题。
陈老头没有因为只有五只便罚重。
只让他重做坏的一只。
廖万成站在人群外。
看着自家两只被换掉。
脸色有些不好。
可当他抬头看见满街孩子追着竹蜻蜓跑时。
神情又慢慢变了。
万木坊过去做屏风。
做雕花柜。
做大户人家的床。
东西贵。
名字却常常被主家藏在背后。
今日。
一只几文钱的竹蜻蜓。
底下反而刻着廖字。
会被南陵的孩子拿在手里。
玩旧。
玩坏。
也知道是谁做的。
廖万成忽然走到陈老头面前。
“下一批若还有单。”
“万木坊要两百只。”
陈老头看他。
“不卖货单了?”
廖万成脸色一僵。
“之前是之前。”
“现在是现在。”
“陈记验货很严。”
“万木坊做得快。”
“可以多分。”
陈老头想了想。
“先看南陵还要不要。”
廖万成点头。
“行。”
五百只竹蜻蜓装进十只木箱。
每一箱五十只。
箱外贴着陈记总签。
箱内放着作人名册。
箱角盖着百里货位印。
封箱时。
陈老头亲手把自己的第一笔钱袋放在木箱上。
没有放进去。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收回怀里。
“走吧。”
他低声道:
“替陈记。”
“飞到南陵去。”
十只木箱装上百里货车。
车轮缓缓离开秦府。
牙市后巷的木匠们一直送到南门。
有人只做了五只。
也跟着走了很远。
因为箱子里有他的名字。
陈老头站在城门下。
看着商旗渐渐远去。
陆长安走到他身边。
“陈掌柜。”
“嗯?”
“铺子选好了吗?”
陈老头一怔。
“什么铺子?”
“五百只做完。”
陆长安道:“陈记该开门了。”
陈老头看了一眼牙市方向。
“我没有钱租大铺。”
“谁让你租大铺?”
“那在哪里开?”
陆长安指向牙市后巷一处废弃木棚。
原本是修板车的。
地方不大。
却有前后两间。
后面能做木活。
前面能摆小玩具。
“先租这里。”
“房钱不贵。”
“万木坊和赵家做大件。”
“陈记便做小东西。”
“竹蜻蜓。”
“木风车。”
“小陀螺。”
“响木鸟。”
“谁有好手艺。”
“都能挂陈记分作牌。”
陈老头看着那间破木棚。
眼里一点点亮起来。
“牌子写什么?”
陆长安道:
“陈记百工。”
陈老头低声念了一遍。
“陈记百工。”
“会不会太大?”
“现在不大。”
陆长安道:“以后可以大。”
秦明月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身后。
手里拿着一块刚题好的木牌。
四个字。
端正清朗。
陈记百工。
陈老头看见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小姐……”
秦明月道:
“陆长安昨日让小满来取字。”
陆长安立刻道:
“大小姐的字值钱。”
“我自己的不能挂。”
秦明月看他。
“你倒有自知之明。”
陈老头双手接过木牌。
手指不断发抖。
他摆了十几年早市。
没有铺。
没有牌。
只有一块旧布。
几只木玩。
今日。
终于有了真正的招牌。
当日下午。
木棚清扫出来。
牌子挂上。
没有鞭炮。
没有酒席。
姜梨端来一锅馄饨。
陆长安从秦府拿来一坛雪沫麦酒。
周老拐、刘哑巴、孙木匠和十几名参与分作的木匠,全到了。
赵承礼也派人送来一只小木柜。
柜子不大。
做工却很好。
里面刚好能摆竹蜻蜓。
送柜的伙计只说一句:
“赵公子说。”
“赵家木坊分到的工钱。”
“留一成。”
“算贺陈记开门。”
陈老头怔了许久。
最终把柜子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廖万成也来了。
他什么都没送。
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离开时。
留下了一捆上好的细竹片。
没有署名。
陈老头却知道是谁送的。
陈记百工开门的第一日。
一共卖出去十七只竹蜻蜓。
八只木陀螺。
三只小风车。
钱不多。
却没有一件货是陈老头独自做的。
有周字。
有刘字。
有孙字。
也有一个刚学木活的年轻人。
只做了两只小陀螺。
同样刻下了自己的姓。
天黑后。
陈老头坐在柜后。
一遍一遍摸着陈记百工的木牌。
姜梨蹲在门口数今日的铜钱。
数完后,认真道:
“比我第一天卖馄饨多。”
陈老头抬头。
“真的?”
姜梨点头。
“我第一天还剩半锅。”
陆长安在旁边道:
“第二天呢?”
姜梨瞪他。
“你是不是想说欠钱?”
陆长安立刻闭嘴。
众人笑了起来。
笑声还没落。
一匹快马冲进牙市后巷。
南陵送信的伙计翻身下马。
手里举着一封加急回帖。
“陈记掌柜在不在?”
陈老头猛地站起。
“我在!”
伙计喘着气道:
“五百只竹蜻蜓还没到。”
“南陵那边又加单了。”
陈老头心口一紧。
“加多少?”
伙计伸出两根手指。
陈老头试探问:
“二百?”
伙计摇头。
“两千。”
木棚里瞬间安静。
周老拐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廖万成若还在这里,怕是已经要冲回来。
伙计继续道:
“除了会响竹蜻蜓。”
“还要木风车五百。”
“会转的小鸟五百。”
“南陵三家玩具铺一起要。”
“订钱已经随信送来。”
他打开背后的包袱。
露出一只沉甸甸的银匣。
陈老头看着那匣银子。
呼吸都停了一下。
“陆管事。”
“嗯?”
“两千只。”
“怎么办?”
陆长安拿起一只竹蜻蜓。
手指轻轻一搓。
竹蜻蜓飞起来。
越过陈记百工的新牌。
落到门外夜色里。
他笑了笑。
“还能怎么办?”
“陈掌柜。”
“你这间小木棚。”
“装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