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只?”
周老拐端着酒碗。
半天没送到嘴边。
陈老头也没动。
刚开张的陈记百工里,一下安静得只剩油灯轻响。
南陵送信的伙计站在门口。
喘了半天,终于又补了一句:
“不是只要两千只竹蜻蜓。”
“会响竹蜻蜓两千。”
“木风车五百。”
“会转的小鸟五百。”
“后面若卖得好,还要再加。”
周老拐手一抖。
酒洒了半碗。
“这叫多少?”
姜梨掰着手指。
“两千。”
“加五百。”
“再加五百。”
她算了片刻,眼睛越睁越大。
“三千!”
陈老头扶住柜台。
“七日?”
送信伙计摇头。
“这次宽些。”
“半个月。”
陈老头的脸色没有变好。
五百只。
他们十几家木匠忙了七天。
三千只。
半个月。
木棚拆了也装不下。
何况不只是竹蜻蜓。
木风车还能照着样做。
会转的小鸟,却连样都没有。
陈老头转头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
陆长安正弯腰捡刚才飞到门外的竹蜻蜓。
听见声音,他把竹蜻蜓拿回来。
在手里转了转。
“不接。”
陈老头愣住。
送信伙计也急了。
“为何不接?”
“南陵三家铺子的订钱都送来了。”
“足足八十两!”
姜梨的视线立刻落在银匣上。
八十两。
她卖多少碗馄饨,才能卖出八十两?
陆长安却没有去看银子。
“样都没有。”
“接什么?”
送信伙计道:“样可以慢慢做。”
“订单先收下。”
“若做不出来呢?”
“退订钱。”
陆长安摇头。
“陈记刚开门。”
“第一批五百只还没送到南陵。”
“现在便收三千只。”
“做得出来,是运气。”
“做不出来,陈记招牌当场砸了。”
陈老头听完,慢慢点头。
他刚才确实被三千只吓住了。
又被八十两银子砸得发晕。
可陆长安说得没错。
木风车还好。
会转的小鸟是什么?
要多大?
怎么转?
用绳拉。
还是用手推?
南陵那边一句“会转”,他们便闷头做三千件。
最后做出的东西若不是客人想要的。
谁赔?
送信伙计迟疑道:“那我怎么回话?”
陆长安道:“竹蜻蜓先接一千。”
陈老头猛地看向他。
“一千?”
“上一批五百只已经做过。”
“样定了。”
“人也练熟了。”
陆长安道:“半个月做一千,不难。”
周老拐立刻道:“不难。”
“这次我一个人能做一百二十。”
陈老头瞪他。
“你先把腰治好。”
周老拐挺直了一下。
腰里咔的一声。
他立刻又弯回去。
“手能动便行。”
陆长安继续道:
“木风车与会转小鸟。”
“各做二十只样。”
“十日后送到南陵。”
“客人试过。”
“选中哪一种。”
“再定后面的量。”
送信伙计看向银匣。
“那订钱……”
“竹蜻蜓收三成。”
“木风车和木鸟的样品钱照收。”
“剩下退回。”
姜梨心口一疼。
“都送来了。”
“为什么还退?”
陆长安看她。
“不是我们的钱。”
“放在匣里也不会生孩子。”
姜梨小声道:“看着高兴。”
“你可以看自己的钱袋。”
姜梨抱紧钱袋。
不说话了。
陈老头却彻底清醒过来。
他走到银匣前。
亲手数出该收的部分。
剩下重新封好。
交还送信伙计。
“告诉南陵三家铺子。”
“陈记不敢拿没定样的东西收大单。”
“样到了。”
“他们觉得好。”
“多少都能再谈。”
送信伙计看着退回来的银子。
神情有些意外。
南陵做生意的人。
恨不得订钱越多越好。
这个刚开在破木棚里的陈记。
却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
“我会把原话带到。”
伙计离开后。
陈老头看着新留下的订钱。
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
“一千只竹蜻蜓。”
“四十只新样。”
“木棚还是装不下。”
陆长安走到门口。
抬眼看向牙市后巷。
巷子很长。
两侧都是低矮房屋。
修车的。
补锅的。
打木箱的。
编草鞋的。
还有不少常年空着的小棚。
从前,这里被城里人叫做破巷。
铺子小。
人也杂。
有手艺的人不少。
真正能长期接到活的,却没几个。
陆长安忽然道:
“谁说都要装进陈记?”
陈老头一怔。
“东西不装这里,装哪里?”
陆长安抬手指向整条后巷。
“这里。”
周老拐走到门外。
看了一圈。
“整条巷子?”
“对。”
陆长安道:“陈记百工不扩大。”
“百工巷扩。”
姜梨也走出来。
“什么意思?”
“陈记只留三样东西。”
陆长安转身走回木棚。
拿起柜台上的样竹蜻蜓。
“样。”
又指向墙上的分作牌。
“单。”
最后指向验货桌。
“验。”
“至于做东西。”
“谁家有地方。”
“谁在自己家做。”
“万木坊做万木坊的。”
“赵家木坊做赵家的。”
“周老拐在自己院里磨。”
“刘师傅在城西做。”
“做好送来验。”
“陈记不需要装下三千件货。”
“只需要装得下规矩。”
陈老头怔怔看着他。
“小木棚也能管这么多人?”
“为什么不能?”
陆长安道:“房子小。”
“又不是名字小。”
秦明月站在巷口。
不知听了多久。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四周。
“牙市后巷可以再开三处分作点。”
陆长安转头。
“大小姐也看上这里了?”
“不是看上。”
秦明月淡淡道:“旁边三间旧棚,都是秦府的。”
陆长安:“……”
姜梨忍不住道:
“大小姐怎么哪里都有房子?”
秦明月看她。
“买得早。”
姜梨认真想了想。
“那我以后也要买。”
“先把馄饨碗洗了。”
秦明月说完,走进陈记木棚。
姜梨脸色一僵。
王婶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陆长安没有给她想逃跑的时间。
“姜掌柜。”
“嗯?”
“去找小满。”
“挂牌招人。”
姜梨精神一振。
“又招木匠?”
“不只木匠。”
陆长安道:“招会画鸟的。”
“会编竹篾的。”
“会做小机关的。”
“会哄孩子玩的。”
姜梨愣住。
“哄孩子也算手艺?”
“当然。”
“玩具做出来。”
“不是木匠觉得好便算好。”
“得孩子愿意玩。”
陈老头点头。
“这话对。”
“上回万木坊做得最漂亮。”
“可飞不高。”
陆长安道:“所以这次不急着分大单。”
“先做童玩会。”
众人又听见一个新词。
秦守德刚从秦府赶来。
才进巷子,便听见这三个字。
脚步顿时慢了。
他现在一听陆长安起新名字。
便知道又要花钱。
“什么会?”
“百工童玩会。”
陆长安道:“木风车、转木鸟的新样。”
“不让掌柜先看。”
“先给孩子玩。”
秦守德皱眉。
“让孩子验货?”
“孩子最会验。”
陆长安道:“他们不会看哪个木坊大。”
“也不会看雕花贵不贵。”
“好玩便拿着不放。”
“不好玩,送他都不要。”
姜梨点头。
“孩子确实难骗。”
“馄饨少一只,他们都知道。”
陆长安道:“你是不是经常少放?”
“没有。”
姜梨回答得很快。
快得让人怀疑。
百工童玩会的牌子,当日下午便挂了出去。
陈记百工,征童玩新样。
木风车。
转木鸟。
能玩、耐摔、不伤手。
三日后,牙市试玩。
入选者,分南陵订单。
最后一行写得最大。
做东西的人,留自己的名字。
牌子一出。
最先来的是赵家木坊。
他们带来了五只木风车。
四角风叶。
外面刷了红漆。
中间镶着一小块铜片。
风一吹。
转得极快。
看着也喜庆。
赵家木坊掌事很有信心。
“这风车用的是好竹片。”
“轴心是铜的。”
“转上一年都不会坏。”
姜梨拿起来看了看。
“多少钱?”
“若按这份做。”
“一只至少二十文。”
姜梨立刻放下。
“好贵。”
赵家掌事不服。
“铜轴当然贵。”
陆长安没有评价。
只让小满登记。
赵家木坊,红叶铜轴风车。
第二个来的万木坊。
他们的木鸟做得极精巧。
两只翅膀可以活动。
尾巴一拉。
翅膀便上下拍动。
身上还雕了羽毛。
廖万成亲自送来。
“这只木鸟。”
“南陵三家铺子看见,绝不会退。”
陆长安拿起来。
拉了一下尾绳。
翅膀扇动。
确实像鸟。
姜梨也觉得稀奇。
伸手去碰。
刚碰到翅根。
啪的一声。
木鸟翅膀夹住她的手指。
“疼!”
姜梨立刻把木鸟扔到桌上。
廖万成脸色一变。
“姑娘别乱碰机关。”
姜梨揉着手指。
“孩子会比我更乱碰。”
陆长安看他。
廖万成不说话了。
小满在登记后加了一行。
翅根夹手,待改。
接下来几日。
各种东西送进牙市后巷。
有人做了会在地上跳的木青蛙。
跳两步便翻。
有人做了竹片小鸟。
迎风时尾巴会摆。
可风一大,脑袋先飞了。
有人做木风车。
风叶转得慢。
却能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还有个年轻人。
叫石小五。
平日跟着父亲修车轮。
他没有铺子。
只送来两只很简单的木鸟。
木鸟没有雕花。
身体圆圆的。
下面安着两个小木轮。
孩子拉着绳往前走。
轮子转动时。
木鸟的翅膀会轻轻扇。
嘴里还能发出一声一声的“啾啾”。
声音不大。
却很像小鸟。
姜梨拉着试了一圈。
木鸟跟在她身后。
一边走。
一边扇翅。
她走快。
木鸟也快。
她突然停下。
木鸟撞在她脚后跟上。
翻了。
众人都盯着。
石小五脸一下红了。
“我还没做好。”
姜梨把木鸟扶起来。
又拉了一圈。
木鸟照样啾啾地跟。
她转头看向陆长安。
“这个好玩。”
陆长安没回答。
只问石小五:
“会夹手吗?”
“不会。”
“摔了会裂吗?”
石小五拿起木鸟。
往地上一丢。
木鸟滚了两圈。
一只翅膀歪了。
石小五直接掰回来。
又能走。
“轴是软皮绳。”
“不容易断。”
“木轮掉了也能重新塞。”
陆长安点头。
“登记。”
石小五有些紧张。
“能分到单吗?”
“三日后再说。”
牙市试玩那日。
后巷早早清出了一块空地。
没有搭高台。
也没有摆贵气桌椅。
只在地上画了一道长线。
线后摆着二十多种新玩具。
每种玩具旁边。
都插着作人小牌。
赵家木坊。
万木坊。
石家车轮铺。
周记木作。
刘记木作。
还有几个连铺名都没有的人。
便直接写自己的名字。
陆长安站在一张小桌后。
桌上放着三只竹筐。
一筐装红豆。
一筐装黄豆。
一筐装黑豆。
姜梨看了半天。
“这是中午煮粥的?”
“不是。”
“那做什么?”
“孩子玩完后。”
陆长安道:“最想带回家的玩具,放红豆。”
“觉得最结实的,放黄豆。”
“觉得最好笑、最好玩的,放黑豆。”
姜梨问:“一人能放几颗?”
“每筐一颗。”
“不能全放同一件。”
“为什么?”
“让他们认真选。”
姜梨点头。
“那我能不能选?”
陆长安看她。
“你多大?”
姜梨认真想了想。
“心里不大。”
陆长安:“……”
小满在旁边道:“你负责看豆子。”
姜梨立刻抱住三只竹筐。
“这个我会。”
最先来的,是牙市附近的孩子。
衣裳不算好。
有的光着脚。
一进来便盯着满地玩具。
想碰。
又不敢。
陈老头站在场边。
“玩。”
“今日摔坏不赔。”
孩子们眼睛一下亮了。
瞬间冲上去。
赵家红叶铜轴风车最显眼。
开始拿的人最多。
风叶转起来很快。
铜片也亮。
可没一会儿。
便有孩子觉得手柄太重。
跑几步,手腕便酸。
一个小姑娘小声问:
“能不能换轻的?”
赵家掌事站在旁边。
脸色有些不自然。
万木坊的拍翅鸟也围了不少人。
孩子们都喜欢会动的翅膀。
可第一个孩子把手指伸进翅根。
险些被夹。
廖万成立刻让人把木鸟撤回。
“回去改。”
这次不用陈老头说。
他自己便看明白了。
周老拐的木风车不漂亮。
风叶也不是最圆。
但很轻。
孩子拿着满巷子跑。
摔了几次。
捡起来还能转。
刘哑巴做的竹鸟哨,吹起来声音清亮。
却把整个后巷吵得像来了几百只鸟。
王婶被吵得从厨房出来。
“谁再吹。”
“我全扔锅里煮了!”
孩子们立刻跑远。
继续吹。
最热闹的。
却是石小五的拉绳木鸟。
一开始只有姜梨在拉。
后来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姑娘接过去。
拉着木鸟慢慢走。
木鸟跟在脚边。
一边扇翅。
一边啾啾叫。
小姑娘停。
它也停。
她跑。
它便摇摇晃晃追。
跑得太快时,木鸟翻了。
小姑娘立刻蹲下扶起来。
像真在照顾一只笨鸟。
没一会儿。
后面便跟了一排孩子。
全在等着玩。
石小五站在场边。
两只手不断往衣角上擦。
脸红得厉害。
“陆管事。”
“嗯?”
“他们是不是不肯还了?”
陆长安看了一眼。
小姑娘已经把木鸟抱进怀里。
确实没有还的意思。
“这叫好事。”
石小五咧嘴笑了。
午后。
试玩结束。
孩子们排队投豆。
姜梨抱着竹筐。
一遍遍提醒:
“每人三颗!”
“红的是最想带回家!”
“黄的是最结实!”
“黑的是最好玩!”
“豆子不能吃!”
一个小男孩嘴里已经嚼上了。
听见这句。
动作僵住。
姜梨盯着他。
“吐出来。”
小男孩含糊道:“生的。”
“你也知道生的?”
周围人顿时笑了。
豆子数完。
结果一眼便能看出来。
赵家红叶铜轴风车。
红豆不少。
因为漂亮。
黄豆也有。
可黑豆很少。
万木坊拍翅鸟因为提前撤下,没进最后结果。
周老拐的轻风车。
黄豆最多。
摔了十几次,仍能转。
刘哑巴竹鸟哨。
黑豆不少。
尤其男孩子喜欢。
可王婶不喜欢。
石小五的拉绳木鸟。
红豆最多。
黑豆也最多。
几乎每个玩过的孩子,都想带走。
陈老头拿着结果。
看了很久。
“石小五。”
石小五连忙上前。
“陈掌柜。”
“木鸟样。”
“你来定。”
石小五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
“对。”
“可我只是修车轮的。”
“木鸟的轮子做得好。”
陈老头道:“孩子喜欢。”
“便是好。”
石小五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道:
“南陵木鸟样。”
“用你的。”
“陈记出总签。”
“石家出样。”
“以后每卖一只。”
“除了做工钱。”
“再给你一文样钱。”
石小五张大嘴。
“一只一文?”
“对。”
“别人做的,也给我?”
“样是你的。”
陆长安道:“自然给你。”
石小五眼眶一下红了。
他修了几年车轮。
做一只轮子。
东家给工钱。
轮子装到谁的车上。
卖多少钱。
都和他没关系。
可现在。
他做出的木鸟样。
哪怕由赵家木坊、万木坊去做。
每卖一只。
也有他一文。
因为这只笨笨的拉绳木鸟。
是他想出来的。
赵家木坊掌事没有反对。
廖万成也沉默着点了头。
样值钱。
他们以前不是不懂。
只是不愿意给做样的人分。
如今陆长安把这件事,明明白白写进了分作牌。
石小五的木鸟样。
陈记的总验。
各家木坊的做工。
谁都不白拿别人的本事。
赵家红叶风车没有落选。
陆长安让他们换掉铜轴。
改用硬木轴。
去掉厚重的漆。
价格降到十文以内。
周老拐的轻风车则保留原样。
两种一起送南陵。
让客人自己选。
廖万成的拍翅鸟也没废。
只是暂不接大单。
先改夹手处。
改完再开一次试玩。
没有谁一场输了。
便永远出局。
也没有谁铺子大。
便直接拿走订单。
陈记百工的墙上。
很快多了几块新牌。
拉绳啾鸟。
样作:石小五。
总验:陈记百工。
——
轻风车。
样作:周记木作。
——
红叶风车。
样作:赵家木坊。
待轻量改样。
牙市后巷的人围着看了许久。
石小五的父亲站在人群最后。
看见儿子的名字单独挂在最上面。
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然后故意骂了一句:
“修车轮都修不明白。”
“倒会做笨鸟。”
石小五咧嘴。
“笨鸟有人要。”
三日后。
新样装上百里货车。
一千只竹蜻蜓的分作牌,也全部发下。
这一次。
参与的木匠从二十多人,涨到了五十多人。
秦府没有修大工坊。
陈记也没有搬进大院。
只是把牙市后巷的三间旧棚收拾出来。
一间放样。
一间验货。
一间临时封箱。
其余人仍在自己的地方做。
可整条后巷,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早上。
有人来领样框。
中午。
有人送半成品。
傍晚。
孩子们在巷里试风车。
木屑味、馄饨香、薄荷水和麦酒味混在一起。
巷口新立了一块大牌。
百工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一人手小,百人手大。
牌子是秦明月写的。
姜梨看了半天。
忽然问:
“为什么不写梨记也在里面?”
陆长安道:“你卖馄饨。”
“可木匠每天都吃。”
“那不一样。”
姜梨想了想。
自己在牌子下面挂了一块小木片。
巷中饿了,往里走。
梨记馄饨。
陆长安看完,竟然点了头。
“这句好。”
姜梨有些意外。
“你不摘?”
“不摘。”
“为何?”
“百工也要吃饭。”
姜梨立刻把木片挂得更正。
十日后。
南陵回信到了。
拉绳啾鸟。
选中。
轻风车。
选中。
赵家改过的红叶风车,也选中。
南陵三家玩具铺,将原本未定的订单全部确认。
拉绳啾鸟五百只。
轻风车三百只。
红叶风车二百只。
会响竹蜻蜓再加一千。
陈记这次没有慌。
陈老头拿出分作牌。
石小五出样。
周老拐出样。
赵家木坊出样。
陈记总验。
按各家能做的量分下去。
连陆长安都没插手。
姜梨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陈掌柜会了。”
陈老头低头写分作牌。
他字仍写得不好。
却已经能把人名、数量和日期写清楚。
“陆管事说。”
“陈记不能永远靠他。”
姜梨点头。
“对。”
“他欠钱。”
“不可靠。”
陆长安正好从门口经过。
脚步一顿。
最终决定不进去。
回信后面。
还附着另一封帖子。
不是订单。
是一家名叫南陵百巧铺的掌柜写来的。
帖子上没有问价。
只问了一件事。
南陵百巧铺愿交五十两保证钱。
按陈记样式、陈记验货、陈记作人留名之规。
请挂“陈记百工·南陵铺”牌。
陈老头看完。
手里的分作牌掉在桌上。
“他要开什么?”
小满又念了一遍。
“陈记百工。”
“南陵铺。”
陈老头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姜梨也愣住。
“陈记要开到南陵?”
陆长安这才从门外走进来。
接过帖子。
看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答应。
也没有拒绝。
只问陈老头:
“想不想开?”
陈老头喉咙发紧。
“我连江南这间木棚都刚开。”
“南陵太远了。”
“所以不是让你去开。”
陆长安把帖子放在桌上。
“让南陵的人。”
“按陈记规矩开。”
陈老头问:“若他做坏东西呢?”
“摘牌。”
“若他乱刻陈记名字呢?”
“赔。”
“若他只想借牌卖自己的货?”
“不准。”
“那我如何知道?”
“货签每月回江南。”
“样品随百里路送来。”
陆长安笑了笑。
“货能走百里。”
“规矩也能。”
“陈掌柜。”
“以后陈记百工卖的。”
“不只是一只竹蜻蜓。”
他伸手点了点那封帖子。
“还可以是一块牌子。”
木棚里安静了许久。
陈老头看向门外的百工巷。
周老拐正在磨风车。
石小五蹲在地上改木鸟。
刘哑巴抱着一箱竹翅经过。
姜梨在巷口卖馄饨。
秦府的百里货车刚好从街口驶过。
车上装着要去南陵的新样。
也会把南陵的货签、银钱和回帖带回来。
从前。
陈记走出牙市。
靠的是货。
现在。
南陵的人愿意守陈记的规矩。
挂陈记的名字。
陈老头深吸一口气。
“开。”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但先试三个月。”
陆长安笑了。
“对。”
“先试。”
小满立刻提笔。
陈记百工·南陵试铺。
试期三月。
保证钱五十两。
货从百工出。
名由作人留。
做坏认责。
守不住规矩,摘牌。
陈老头看着最后一行。
用力点头。
“这条要写大。”
陆长安道:“为何?”
“怕他们装看不见。”
姜梨立刻道:
“我也觉得。”
“欠钱的人最会装看不见。”
陆长安转身便走。
姜梨在后面喊:
“你去哪?”
“找大小姐。”
“做什么?”
“陈记都要开分铺了。”
陆长安头也不回。
“我这个把陈记送去南陵的人。”
“是不是该涨月钱了?”
秦明月的声音正好从巷外传来。
“不涨。”
陆长安脚步一停。
“大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说找我的时候。”
“那你听见陈记开分铺了?”
“听见了。”
“这是大功。”
秦明月淡淡道:
“陈记开分铺。”
“陈掌柜涨身价。”
“与你月钱何干?”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我中间赚了不少辛苦。”
秦明月看着他。
“秦府也付了你月钱。”
“一个月一两。”
“还欠姜梨馄饨。”
姜梨立刻点头。
秦明月道:“所以不涨。”
陆长安叹气。
“大小姐。”
“嗯?”
“陈记的牌子都能走一百二十里。”
“我的月钱却一步不动。”
秦明月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若嫌少。”
“可以赎身。”
陆长安一怔。
姜梨也不数钱了。
周围几人都安静下来。
秦明月看着他。
神色依旧平静。
“二两卖身钱。”
“加这些时日秦府花在你身上的衣食。”
“再扣你的月钱与功劳。”
“我让小满算一算。”
“你若还得起。”
“卖身契还你。”
陆长安看着她。
半晌没有说话。
姜梨小声问:
“你是不是没钱?”
陆长安回过神。
“谁说的?”
“那你赎。”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也在看他。
眼底看不出玩笑。
他摸了摸腰间的秦府外事牌。
又看向正在忙碌的百工巷。
最后咳了一声。
“赎身不急。”
姜梨立刻问:
“为什么?”
陆长安一本正经道:
“秦府现在离不开我。”
秦明月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陆长安听着她的语气。
总觉得哪里不对。
姜梨却已经凑到小满身边。
“你算算。”
“他到底还差多少?”
陆长安脸色一变。
“小满。”
“不准算。”
小满抱紧册子。
“小姐让我算。”
“大小姐只是说说。”
秦明月淡淡道:
“我没说说。”
陆长安:“……”
巷子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而南陵百巧铺的帖子。
已经被小满收进百里路册。
货走百里。
名字走百里。
如今连一间没有铺面起家的小木玩摊。
也要把自己的招牌。
挂到另一座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