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真的算了。
而且算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
秦府前院的长桌上,摆着一本厚册子。
旁边还有三只算盘。
一张卖身契。
两锭银子。
以及一脸困意的陆长安。
姜梨站在桌边。
精神得很。
“算出来没有?”
小满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算出来了。”
陆长安抬起头。
“我欠秦府多少?”
小满没有回答。
先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端着茶。
神色平静。
“说。”
小满翻开册子。
“陆长安入府时,秦府出卖身钱二两。”
姜梨立刻点头。
“这个我知道。”
“当时他连三碗馄饨都还不起。”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
“嗯?”
“能不能别每次都提三碗?”
“不能。”
姜梨道:“那是梨记最早的一笔坏账。”
陆长安闭嘴了。
小满继续念:
“入府之后,衣、食、住,按普通家丁例,一月共折三百文。”
“月钱一两。”
“扣除馄饨欠账……”
陆长安猛地抬头。
“秦府为何扣姜梨的馄饨账?”
姜梨也愣住。
“对啊。”
“钱又没给我。”
小满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
“因为你每次领月钱前,都会提前借走。”
陆长安想了想。
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继续。”
“按普通账算。”
小满道:“你入府至今,月钱扣除衣食、借支、损坏的碗、打翻的酒、私自用掉的纸墨……”
陆长安皱眉。
“纸墨也算?”
小满看他。
“你写坏了很多。”
“那是我为了秦府想生意。”
“你写的字没人用。”
“……”
姜梨低头偷笑。
小满拨了一下算盘。
“全部扣完。”
“陆长安尚欠秦府三两七钱。”
陆长安坐直了。
“这么多?”
姜梨立刻道:
“那你赎不了。”
秦明月端起茶。
没有说话。
陆长安看向小满。
“你是不是算错了?”
小满摇头。
“没错。”
“再算。”
“我算了三遍。”
“算盘坏了。”
“换了三只。”
陆长安沉默。
这就有些难办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秦府做了这么多事。
怎么也该攒下些钱。
结果干了半天。
身价不涨。
债还多了。
姜梨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难得温和。
“没关系。”
陆长安看她。
姜梨认真道:
“反正你本来就是家丁。”
“继续做便是。”
陆长安把她的手拿开。
“多谢安慰。”
小满又翻过一页。
“不过。”
陆长安立刻看过去。
“还有不过?”
“刚才算的是普通家丁账。”
“你不是普通家丁。”
陆长安的腰立刻挺直。
姜梨也凑近了些。
“那他是什么?”
小满开始念另一页。
“春衣会,秦府起死回生。”
“夏令匣,入知府夫人府。”
“雪沫麦酒,望江楼分利。”
“秦府夏令盟,收试作费、保证钱、验货钱。”
“江南清凉图、十里清风、百里清凉路、回程货位、百里货单墙……”
秦守德刚走进前院。
听见这一串。
脚步都慢了。
原来这人不知不觉已经做了这么多事。
小满又拨了一下算盘。
“秦府早前说过。”
“凡陆长安独自提出、并真正落地的新生意。”
“可得半成至一成奖励。”
陆长安眼睛亮了。
“谁说的?”
秦明月淡淡道:
“我。”
“大小姐果然言而有信。”
“别急。”
秦明月道:“还没算完。”
小满继续道:
“春衣与夏令前期投入大。”
“暂不计全利。”
“只计已落袋部分。”
“十里清风、百里路、货位签、路点试作钱、故事笺、分作钱……”
算盘珠子一阵轻响。
姜梨看得眼睛发直。
“到底多少?”
小满停下手。
抬起头。
“扣掉他欠秦府的三两七钱。”
“秦府还应付陆长安——”
她顿了顿。
“七十八两四钱。”
前院瞬间安静。
陆长安没动。
姜梨也没动。
秦守德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少?”
小满重复:
“七十八两四钱。”
姜梨猛地转头看向陆长安。
像第一次认识他。
“你这么有钱?”
陆长安也在看自己的双手。
片刻后,他问:
“钱呢?”
小满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把茶盏放下。
“都在秦府账上。”
陆长安:“……”
姜梨后退一步。
“你不会一文都没拿到吧?”
陆长安的脸色慢慢变了。
“大小姐。”
“嗯?”
“秦府欠我七十八两?”
“是。”
“那我昨日还吃不起第三碗馄饨?”
姜梨立刻纠正:
“你吃得起。”
“你只是不肯付。”
陆长安没有理她。
他走到秦明月面前。
神情严肃。
“大小姐。”
秦明月抬眼。
“说。”
“发钱。”
“可以。”
陆长安一愣。
这么痛快?
秦明月看向小满。
小满从桌下抬出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
却很沉。
打开之后。
银锭整齐。
碎银另装。
七十八两四钱。
一文不少。
姜梨的眼睛立刻亮得吓人。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
陆长安立刻合上匣子。
“姜姑娘。”
“我只是看看。”
“你看自己的钱袋。”
“我没见过这么多。”
“现在见过了。”
陆长安抱紧木匣。
心情终于好了。
秦明月拿起桌上的卖身契。
“现在。”
“你还得起了。”
陆长安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前院众人也安静下来。
昨日在百工巷。
秦明月说得清楚。
若他还得起。
卖身契便还。
如今不仅还得起。
还绰绰有余。
姜梨看看秦明月。
又看看陆长安。
突然觉得手里的馄饨都不香了。
小满也抱紧册子。
没有说话。
秦明月将卖身契推到桌边。
“二两卖身钱。”
“你自己取出来。”
陆长安低头看着银匣。
没有动。
秦明月问:
“不舍得?”
“二两不多。”
“那便给。”
陆长安从匣子里取出一锭五两银子。
放到桌上。
“找我三两。”
姜梨差点没忍住。
这种时候。
他还想着找钱。
小满从钱匣里取出三两,放回陆长安手里。
秦明月拿过那二两银子。
又将卖身契递给他。
纸很薄。
上面的字却写得清清楚楚。
陆长安。
卖身秦府。
银二两。
身契在主人。
听凭差遣。
不得擅离。
最初醒来的时候。
他看见这张纸。
第一反应便是:
殉葬算不算工伤?
后来。
他靠这张契进了秦府。
拿到一块外事腰牌。
从春衣做到夏令。
从一碗馄饨,做到百里商路。
纸还是那张纸。
人却已经不一样了。
秦明月看着他。
“从今日起。”
“你不再是秦府家丁。”
姜梨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秦守德张了张嘴。
最终没有开口。
陆长安接过卖身契。
问道:
“外事牌呢?”
秦明月道:“交回来。”
陆长安立刻捂住腰间。
“那不行。”
“你已不是秦府家丁。”
“自然不能再拿秦府家丁的牌。”
“这不是家丁牌。”
“上面写的是秦府外事。”
“归秦府。”
陆长安看着她。
“大小姐真要收?”
“收。”
陆长安沉默片刻。
解下腰牌。
放到桌上。
小满看着那块牌。
忽然有些不习惯。
姜梨更直接。
“你真要走?”
陆长安看她。
“谁说我要走?”
“卖身契都还了。”
“还了卖身契,又不是断了腿。”
“那你以后做什么?”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先去吃三碗馄饨。”
“付钱吗?”
“如今有钱。”
“那可以。”
姜梨松了口气。
随后又觉得不对。
“我不是问这个!”
秦明月始终看着陆长安。
“你既自由了。”
“想去哪里都可以。”
“百里路已经走通。”
“陈记也能自己做。”
“凭你的本事。”
“去赵家。”
“去南陵。”
“甚至自己开一间铺。”
“都不会差。”
前院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
赵承礼的赵家。
南陵的百里路。
江南商会。
如今都知道陆长安的名字。
他若离开秦府。
确实不缺地方去。
陆长安拿起卖身契。
折了两下。
塞进怀里。
“大小姐说得对。”
姜梨急了。
“你真走?”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我想开一间铺。”
秦明月眼神很平静。
放在桌下的手指,却轻轻收紧。
“可以。”
“秦府不会拦。”
“铺子不大。”
“也不用另外租地方。”
秦明月看着他。
“在哪里?”
陆长安抬手。
指了指秦府前院。
“这里。”
所有人都愣住。
秦守德皱眉:
“你要在秦府前院开铺?”
“不是卖货的铺。”
陆长安道:“做主意的。”
姜梨问:“主意也能卖?”
“能。”
“谁买?”
陆长安指向秦明月。
“秦府先买。”
秦明月看着他。
“如何买?”
“从今日起。”
“我不领家丁月钱。”
陆长安道:“秦府每做成一桩由我提出的新生意。”
“我按规矩分利。”
“若没做成。”
“一文不拿。”
秦守德眼神一动。
“你要和秦府合伙?”
“对。”
“不是家丁。”
“也不是普通管事。”
陆长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是秦府外事合伙人。”
姜梨又听见了新词。
“什么叫合伙人?”
陆长安道:“一起挣钱。”
姜梨立刻懂了。
“那我也是梨记合伙人。”
“梨记只有你一个。”
“那我是东家。”
“对。”
姜梨满意了。
秦明月却没有立刻答应。
“你为何还留在秦府?”
陆长安看着她。
“这里有吃有住。”
“院子也大。”
“熟人多。”
秦明月没有说话。
陆长安又道:
“而且秦府现在离不开我。”
秦明月淡淡问:
“只是秦府离不开你?”
陆长安嘴边的话停了一下。
姜梨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她悄悄往小满身边挪了挪。
小满则低头看册子。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陆长安看着秦明月。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仍旧清冷。
仍旧镇定。
可她今天从头到尾。
都没有碰第二盏茶。
陆长安忽然笑了。
“也不是。”
秦明月问:
“还因为什么?”
“我欠秦府不少东西。”
“账已经清了。”
“不是银钱账。”
陆长安道:“是大小姐给我的衣裳。”
“秦府给我的腰牌。”
“沈伯教我认路。”
“王婶给我留饭。”
“小满替我写字。”
“秦三老爷天天骂我,却没真把我赶出去。”
秦守德立刻道:
“我真想赶。”
陆长安点头。
“看得出来。”
他又看向秦明月。
“最要紧的是。”
“这里有人二两银子买了我。”
“用了这么久。”
“刚用顺手。”
“我若跑了。”
“她多亏。”
秦明月眼底轻轻一动。
“你留下。”
“是怕我亏?”
“对。”
“没有别的?”
陆长安想了想。
“还有。”
“什么?”
“七十八两的分利。”
“秦府发得很痛快。”
秦明月看了他片刻。
忽然拿起桌上的秦府外事腰牌。
陆长安的目光也跟着落过去。
秦明月没有把牌还他。
而是看向沈伯。
“新牌做好了吗?”
沈伯点头。
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
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全新的牌子。
比原来的腰牌宽一些。
正面仍刻秦府二字。
下面却不是外事。
而是四个字。
秦府行事。
背面刻着陆长安的名字。
还有一行小字。
非奴,非仆,共事共利。
陆长安拿起牌子。
看了很久。
“大小姐早就做好了?”
秦明月淡淡道:
“昨日让人刻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留下?”
“我不知道。”
“若我真走了呢?”
秦明月看向他。
“牌子熔了。”
陆长安手指一紧。
“这么好的牌子,熔了多可惜。”
“所以?”
“所以我留下。”
姜梨在旁边小声道:
“他是舍不得牌子。”
小满终于忍不住看她。
“你真的这么觉得?”
姜梨想了想。
又看了看秦明月和陆长安。
慢慢摇头。
“不太像。”
秦明月把新牌递过去。
陆长安接过。
重新挂在腰间。
旧牌被收走。
卖身契却在他怀里。
从今日起。
他不是秦府家丁。
可他仍站在秦府前院。
仍住那间原来的屋子。
仍欠姜梨三碗馄饨。
姜梨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
“你现在有七十八两。”
“是不是该先还债?”
陆长安脸上的神情一僵。
“今日是我恢复自由的大日子。”
“所以?”
“债务缓一日。”
“不行。”
姜梨已经伸出手。
“连本带利。”
“多少?”
“三碗馄饨。”
姜梨想了想。
“这些日子利滚利。”
“十碗。”
陆长安瞪大眼。
“姜梨。”
“嗯?”
“你比赵家还黑。”
姜梨挺直腰。
“赵家越格要赔。”
“你逾期也要赔。”
秦明月唇角轻轻扬起。
“规矩不错。”
陆长安看向她。
“大小姐帮谁?”
“帮规矩。”
陆长安捂住银匣。
“那我不自由了。”
姜梨已经追了上来。
“还钱!”
“最多五碗!”
“十碗!”
“六碗!”
“九碗!”
两人绕着前院长桌跑了起来。
小满抱着账册躲到一边。
秦守德气得喊:
“别撞算盘!”
王婶从厨房里探出头。
“谁敢把桌子掀了,今日都别吃饭!”
前院再次闹成一团。
秦明月站在廊下。
看着腰间挂着新牌的陆长安。
眼底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卖身契还了。
陆长安自由了。
可秦府的人都知道。
这个最欠揍的家丁。
大概不会走了。
至少。
秦明月不会让他轻易走。
午后。
南陵百巧铺的人到了江南。
一共来了三人。
带着五十两保证钱。
也带来一块已经刻好的牌子。
陈记百工·南陵铺。
领头的掌柜姓胡。
进秦府之后。
先见秦明月。
再找陆长安。
可看见陆长安腰间的新牌时。
他愣了一下。
“陆管事今日换牌了?”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
“对。”
胡掌柜拱手。
“恭喜升任。”
姜梨站在旁边。
立刻纠正:
“不是升任。”
“他赎身了。”
胡掌柜更惊讶。
“陆管事要离开秦府?”
“不走。”
姜梨道:“他没卖身契了,还是赖在这里。”
陆长安转头。
“姜姑娘。”
“我说错了吗?”
“你能不能去看馄饨锅?”
“王婶看着。”
“那你去看钱袋。”
“在怀里。”
陆长安没话了。
胡掌柜听得有些发懵。
秦明月淡淡开口:
“陆长安如今与秦府共事。”
“百里路、夏令盟、陈记分铺。”
“仍由他管。”
胡掌柜立刻明白了新牌的分量。
他再次向陆长安拱手。
这一次。
不是向一个家丁。
而是向秦府真正能做主的人之一。
“陆先生。”
陆长安一怔。
这个称呼。
他还是第一次听。
姜梨也愣了。
小满抬起头。
秦明月的目光轻轻落在陆长安身上。
胡掌柜认真道:
“南陵试铺的规矩。”
“请陆先生示下。”
陆长安摸了摸腰间的新牌。
忽然有些不习惯。
他轻咳一声。
“先生就免了。”
“还是叫陆管事。”
胡掌柜道:
“可您已不是秦府家丁。”
陆长安笑了笑。
“管事管的不是身份。”
“是事情。”
“牌子换了。”
“事还得做。”
他说完,拿起南陵试铺的木牌。
“胡掌柜。”
“陈记的牌可以挂。”
“但先看你们带来的货。”
胡掌柜立刻让人抬进三只木箱。
“南陵百巧铺依照陈记样式。”
“做了第一批试货。”
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竹蜻蜓。
而是一排南陵当地做的小竹船。
船身轻巧。
底下安着一片薄木叶轮。
放进水里。
只要拉动细绳。
叶轮便会转。
小船会自己往前游。
姜梨的眼睛立刻亮了。
“这个好玩!”
陆长安拿起一只。
放进院中水缸。
拉绳。
松手。
小竹船嗖地蹿了出去。
撞在缸壁上。
翻了。
姜梨蹲在水缸旁。
“沉了。”
胡掌柜脸色一红。
“还在试。”
陆长安将小船捞出来。
看了一眼船底。
“东西不错。”
“但还不能挂陈记牌。”
胡掌柜紧张问:
“哪里不好?”
陆长安指向翻掉的小船。
“陈记的东西。”
“不能只在桌上好看。”
“得真能玩。”
“明日。”
“把南陵小竹船拿到百工巷。”
“让孩子试。”
胡掌柜一愣。
“又让孩子验?”
“对。”
陆长安笑道:
“陈记的牌要走到南陵。”
“先得过江南孩子这一关。”
秦明月站在一旁。
看着已经开始谈正事的陆长安。
他胸前没有卖身契。
腰间也不再是家丁牌。
可说话的样子。
与昨日没有任何不同。
还是会收试作费。
会让孩子验货。
会把一只翻掉的小竹船,从水缸里捞起来。
秦明月忽然觉得。
卖身契还不还。
似乎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
陆长安自己选择留在了秦府。
而这一次。
不是因为二两银子。
是因为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