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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我刚赎身,你们就开始抢人?

作者:爱吃桃炒饭字数:9.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4:40:59
第58章 我刚赎身,你们就开始抢人?

第二日一早。

百工巷多了三条水道。

说是水道。

其实就是六口长木槽首尾接在一起。

木槽架在矮凳上。

一头高。

一头低。

清水从上面倒进去,顺着木槽慢慢往下流。

最下面摆着一只大木盆。

水流进去。

再由两个伙计提回上头。

来回使用。

姜梨围着木槽走了三圈。

“这就是河?”

陆长安点头。

“今日先当河。”

姜梨低头看着窄窄的木槽。

“船走到一半卡住怎么办?”

“说明船太宽。”

“撞翻呢?”

“说明船不稳。”

“沉了呢?”

“说明不能卖。”

姜梨想了想。

“那掉进真正的河里呢?”

陆长安看她。

“先救人。”

“我是问船。”

“人捞上来之后,再捞船。”

姜梨觉得这个回答很合理。

她蹲到木槽旁。

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

“有点凉。”

王婶从后面走来。

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洗了吗?”

姜梨缩回手。

“这是清水。”

“你刚收完钱。”

“钱不脏。”

王婶冷笑。

“那你用钱煮馄饨?”

姜梨不说话了。

百工巷两侧已经围满了人。

南陵百巧铺送来的二十只小竹船,全摆在长桌上。

船身大小相近。

外形却不一样。

有的船头尖。

有的船头圆。

有的刷了青漆。

有的挂着小旗。

还有一只在船舱上刻了两扇小窗。

看着像一艘缩小的画舫。

胡掌柜站在桌旁。

神情有些紧张。

他身后跟着两名百巧铺的老师傅。

其中一个姓蒋。

做了三十多年竹器。

昨日那艘撞上水缸便翻的小船,就是他带人做的。

蒋师傅看着周围的孩子。

眉头一直皱着。

“胡掌柜。”

“真让这些娃娃试?”

“陆管事定的规矩。”

“他们懂什么船?”

蒋师傅压低声音。

“船头如何破水。”

“叶轮如何吃力。”

“木轴怎么安。”

“他们能看明白?”

胡掌柜道:

“他们看不明白。”

“但他们知道好不好玩。”

蒋师傅还是不服。

“南陵百巧铺做了十几年玩具。”

“什么时候轮到娃娃挑毛病?”

胡掌柜看了他一眼。

“以前百巧铺的玩具卖遍南陵了吗?”

蒋师傅不说话了。

没有。

百巧铺在南陵算有名。

可真正能一批卖出几百件的玩具,很少。

他们做东西。

先看手艺。

再看样子。

最后才想孩子喜不喜欢。

陈记却反过来。

先给孩子玩。

孩子不肯放手,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辰时刚到。

陆长安拍了拍手。

“开始。”

围在外面的孩子立刻往前挤。

姜梨抱着一只小木箱,站到木槽入口。

“排队!”

“谁乱挤,谁最后玩!”

“船翻了不赔!”

一个小男孩问:

“昨日不是说试玩摔坏不赔吗?”

姜梨一愣。

孩子又道:

“你自己说的。”

周围人都看向她。

姜梨咳了一声。

“今日也不赔。”

“但不许故意砸。”

“更不许带回家。”

孩子们立刻排好。

胡掌柜送来的小竹船,每只都编了号。

孩子挑中哪只。

便把对应的小牌挂在脖子上。

试玩之后,要说哪里好。

哪里不好。

第一个孩子挑中的是青漆画舫。

船最好看。

两边还画着浪花。

小男孩把船放进水槽。

拉紧尾绳。

随后松手。

船底叶轮迅速转动。

青漆小船嗖地冲出去。

刚走不到三尺。

船头一歪。

横过来了。

水流推着船身打转。

转了半天。

一步没往前。

小男孩急了。

伸手便去拨。

手一碰。

船翻了。

“沉了!”

周围孩子一起喊。

姜梨拿着长竹夹。

手忙脚乱把船捞起来。

船舱里全是水。

青漆也被磕掉一小块。

蒋师傅脸色难看。

“孩子手重。”

小男孩立刻反驳:

“它自己先转圈。”

陆长安问他:

“还想玩吗?”

小男孩摇头。

“看着好看。”

“下水不听话。”

小满立刻记下。

青漆画舫:样子好,入水打转。

第二只船头很尖。

跑得快。

却像一把小刀。

水槽边有孩子伸手时,船头差点撞上手指。

陆长安直接取下。

“船头改圆。”

蒋师傅忍不住道:

“船头不尖,破不开水。”

陆长安指向那群孩子。

“玩具船撞人。”

“快一点没有用。”

“真船为了过江。”

“小船为了玩。”

“别把一条小水槽,当成白沙渡。”

周围有人笑了。

蒋师傅脸色不太好。

却没有再争。

第三只船跑得慢。

但没有翻。

一个小姑娘跟着它从木槽上游走到下游。

船撞上木壁。

她便用手轻轻拨回来。

玩了两遍。

还不肯换。

胡掌柜眼睛一亮。

“这只好?”

小姑娘摇头。

“它不漂亮。”

“那你为什么一直玩?”

“它不沉。”

她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我可以自己画。”

胡掌柜愣住。

陆长安看向小满。

“记。”

素竹船:不漂亮,但稳。可让客人自己画。

姜梨听见后,眼睛亮了。

“能不能卖白船?”

“再卖颜料?”

陆长安看她。

“姜掌柜今日脑子转得很快。”

姜梨得意道:

“船上画梨记。”

“以后我卖青梅时摆一只。”

陆长安就知道她最后会绕回梨记。

试玩持续了半个时辰。

二十只竹船。

翻了七只。

卡住三只。

跑偏五只。

真正能顺着水槽从头走到尾的,只有两只。

其中一只虽然能走。

尾绳却拉得很费力。

一个六岁的小孩拉了两下便不愿再玩。

另一只便是那艘不起眼的素竹船。

没有漆。

没有雕花。

速度也不快。

却能来回走。

玩到最后。

它已经被孩子们用炭笔画得乱七八糟。

一边是鱼。

一边是鸟。

船头还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姜”字。

姜梨看见时,立刻指向自己。

“谁写的?”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

“我。”

“为什么写姜?”

“姜姐姐给我馄饨汤喝。”

姜梨脸上的质问瞬间没了。

“写得不错。”

陆长安看了一眼。

那字比他写得都差。

姜梨却能夸。

果然不是字的问题。

是写谁的问题。

孩子们试玩结束。

蒋师傅的脸已经黑了大半。

二十只船。

只有两只能用。

他做了三十年竹器。

今日却被一群孩子挑得一文不值。

他走到桌边。

拿起那艘素竹船。

反复看了几遍。

“这只也不算好。”

陆长安问:

“哪里不好?”

“太慢。”

“跑得太快会翻。”

“可以压低船身。”

蒋师傅道:“叶轮再宽一点。”

“便能更快,也不容易偏。”

他说完,习惯性准备自己改。

那名写“姜”字的小姑娘却突然道:

“两边长翅膀就不会翻。”

蒋师傅皱眉。

“船哪里有翅膀?”

小姑娘指向桌上的细竹管。

“绑在两边。”

“它歪的时候。”

“翅膀先碰水。”

周围人顺着她的手看去。

桌上有不少削剩的细竹。

小姑娘拿起两根。

一边一根。

比在竹船两侧。

姜梨立刻道:

“像挑担子。”

蒋师傅本想说胡闹。

可他盯着那两根细竹。

神色慢慢变了。

他取来麻线。

将细竹绑在船身两侧。

又在细竹前后各塞一只小竹片。

船重新下水。

样子有些怪。

像船两边长了两只耳朵。

小姑娘拉紧尾绳。

松手。

叶轮转动。

船往前冲。

这次碰到水槽边。

船身虽然歪了。

侧边细竹却先托住水面。

没有翻。

船摆了两下。

又继续往前。

孩子们立刻欢呼。

“没沉!”

“它真有翅膀!”

“再快一点!”

蒋师傅蹲在水槽旁。

眼睛紧紧盯着小船。

等船走到尽头。

他一把捞起。

“细竹太长。”

“再短一寸。”

“前面要翘。”

“否则容易挂草。”

他转头对胡掌柜道:

“给我半日。”

“我能改。”

胡掌柜没有马上答应。

而是看向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

“你叫什么?”

小姑娘缩到姜梨身后。

小声道:

“阿渔。”

“家里做什么?”

“我爹在白沙渡撑船。”

蒋师傅动作一顿。

难怪她一眼便看出船容易翻。

阿渔从小在水边长大。

见过船两侧挂竹排。

也见过渔民用长竹稳船。

她不知道什么木轴叶轮。

只是觉得船两边有东西托着。

便不会翻。

蒋师傅沉默片刻。

对阿渔招了招手。

“过来。”

阿渔有些怕他。

躲着没动。

姜梨推了推她。

“去吧。”

“他今日不敢凶人。”

蒋师傅:“……”

阿渔慢慢走过去。

蒋师傅把船递给她。

“你说的翅膀。”

“想做多大?”

阿渔用手比了一截。

“这么长。”

“为何?”

“长了难看。”

“短了还会翻。”

蒋师傅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行。”

“听你的。”

小满已经在样册上写下:

双翅小竹船。

原船:南陵百巧铺蒋师傅。

稳船想法:白沙渡阿渔。

蒋师傅看见后。

眉头又皱起来。

“这也要写孩子名字?”

“当然。”

陆长安道:“没有她。”

“你的船还在水槽里翻。”

蒋师傅道:

“不过是绑两根竹子。”

“她又不会做船。”

陆长安看向他。

“你会做船。”

“怎么没想到?”

蒋师傅被堵得脸色一僵。

陆长安拿起那艘双翅竹船。

“手艺归你。”

“想法归她。”

“陈记总验。”

“以后这船卖一只。”

“阿渔得半文样钱。”

阿渔没听懂。

“半文怎么给?”

姜梨立刻道:

“两只给一文。”

阿渔眼睛亮了。

“卖一百只呢?”

“五十文。”

“卖一千只呢?”

姜梨算得比谁都快。

“五百文。”

阿渔的嘴慢慢张开。

她父亲撑船一日。

风好时能挣几十文。

风不好。

一日都未必开张。

她只是给竹船加了两根小竹子。

若真卖出一千只。

便能得五百文。

蒋师傅也看懂了。

他做船得做工钱。

百巧铺卖船得铺利。

阿渔提供想法,拿样钱。

没有谁抢谁的。

陆长安又问胡掌柜:

“南陵百巧铺认不认?”

胡掌柜没有犹豫。

“认。”

蒋师傅看了他一眼。

最终也点头。

“我回去改样。”

阿渔仰头问:

“我还能玩吗?”

蒋师傅把小竹船递给她。

“这只给你。”

胡掌柜一惊。

“这是试样。”

蒋师傅道:

“已经画成这样。”

“也带不回南陵卖。”

阿渔抱住船。

看着两侧的细竹。

高兴得眼睛弯了起来。

陆长安道:

“别急着送。”

蒋师傅皱眉。

“为何?”

“陈记的试玩规矩。”

陆长安道:“试样可以给。”

“但要留一张样回签。”

“写清是谁拿走。”

“玩坏后。”

“坏在哪里。”

“下次随百里路送回来。”

阿渔认真点头。

“我会看好。”

姜梨小声问:

“坏了还要送回来?”

“当然。”

“修?”

“不是。”

陆长安道:“看它为什么坏。”

“玩十日断翅。”

“和玩十次断翅。”

“不是一回事。”

蒋师傅这次没有反驳。

反而主动道:

“让她多玩水。”

“多摔几次。”

“若半月不坏。”

“这个样才真能定。”

阿渔抱着船。

转身就往白沙渡的方向跑。

姜梨在后面喊:

“先把试玩签拿上!”

百工巷里笑声一片。

双翅小竹船的样定了大半。

其他翻掉的小船。

也没有全扔。

蒋师傅带着百巧铺的人,当场拆开。

船头太尖的磨圆。

容易偏的调整叶轮。

漂亮却不稳的,去掉一半装饰。

孩子们继续在水槽边等。

改好一只。

便放一只。

整个上午。

百工巷像在过水船节。

二十只竹船在木槽里来来回回。

有人追船。

有人捞船。

姜梨一边卖馄饨,一边替孩子盖试玩印。

百巧铺原本带来的老师傅们,最初还嫌吵。

后来全蹲到木槽边。

盯着孩子如何抓船。

如何拉绳。

哪处最容易断。

哪种颜色最受喜欢。

他们做了十几年玩具。

第一次发现。

客人原来不只会付钱。

也会教他们怎么做得更好。

午时。

最后一只容易翻的画舫也改好了。

胡掌柜将五十两保证钱正式放到陈记桌上。

“南陵试铺。”

“何时能挂牌?”

陈老头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却摇头。

“还差一件事。”

胡掌柜已经习惯了。

“陆管事请说。”

“南陵试铺的掌柜。”

“要在百工巷待七日。”

胡掌柜一愣。

“我?”

“对。”

“试铺在南陵。”

“为何要留在江南?”

陆长安道:

“你挂陈记牌。”

“总得知道陈记怎么验货。”

“怎么留作人名。”

“怎么分样钱。”

“怎么处理坏货。”

“七日之后。”

“你自己带第一批竹船回南陵。”

“回去便能开门。”

胡掌柜想了想。

“好。”

“我留。”

廖万成在旁边听见。

忽然道:

“陈记分铺的掌柜还要留学?”

“不是留学。”

陆长安道:“学规矩。”

廖万成若有所思。

“若万木坊以后在南陵开铺呢?”

陈老头立刻看他。

“你也想开?”

廖万成轻咳一声。

“我只是问。”

陆长安道:

“万木坊开自己的铺。”

“陈记不管。”

“想挂陈记分作牌。”

“便要有人来学。”

廖万成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

但显然已经记进心里。

试玩会刚散。

百工巷外忽然停下一辆华贵马车。

车身没有赵家云纹。

也不是钱府、周府的样式。

帘角绣着一个曹字。

陆长安看见。

眉梢微挑。

“南陵曹家?”

车门打开。

先下来一名中年管事。

昨日府衙议事时。

他一直站在曹万山身后。

管事下车后,先向秦明月行礼。

随后看向陆长安。

“陆先生。”

陆长安再次听见这个称呼。

仍有些不习惯。

“曹管事找我?”

中年管事双手递上一只长匣。

“会首让小人送一份礼。”

“贺陆先生脱籍。”

前日赎身的事。

显然已经传到南陵商会耳中。

陆长安没有接。

“什么礼?”

长匣打开。

里面是一套南陵宅契。

一张三百两银票。

还有一块刻着“曹氏外务”的银牌。

百工巷一下安静。

姜梨正往钱匣里放铜钱。

听见三百两。

动作都停了。

秦守德脸色微变。

“三百两?”

曹管事点头。

“南陵城东三进宅院一座。”

“良田五十亩。”

“年俸三百两。”

“百里商路与曹家新货路,每年再分一成。”

四周一片吸气声。

这不是请一个普通管事。

也不是请一个家丁。

这是曹家在请一个真正能替家族开路的人。

曹管事继续道:

“会首说。”

“陆先生如今已是自由身。”

“秦府能给的。”

“曹家可以给双倍。”

“秦府不能给的。”

“曹家也能给。”

姜梨忍不住问:

“还有秦府不能给的?”

曹管事看了她一眼。

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红帖。

“曹家有一侄女。”

“年十九。”

“识字,懂账,未曾婚配。”

“若陆先生愿往南陵。”

“曹家愿以姻亲相待。”

百工巷彻底没声了。

周老拐手里的木柄掉在地上。

石小五也停了锉刀。

姜梨张着嘴。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是让他成亲?”

曹管事微微一笑。

“若双方有意。”

“可以先见。”

所有目光都落到了陆长安身上。

随后。

又悄悄转向秦明月。

秦明月站在陈记门前。

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只有握着折扇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

陆长安看着宅契。

银票。

银牌。

红帖。

沉默片刻。

忽然问道:

“曹管事。”

“在。”

“曹会首知道我前日才拿回卖身契吗?”

“知道。”

“那他也该知道。”

陆长安指了指长匣里的东西。

“我刚赎身。”

“你们便带着宅子、银子、牌子和婚帖来。”

“这和牙市买人。”

“除了价高。”

“有何区别?”

曹管事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陆先生误会。”

“曹家是请。”

“不是买。”

“请人先问人愿不愿意。”

陆长安道:“不是先把价码全摆出来。”

曹管事道:

“这些只是曹家的诚意。”

姜梨小声道:

“诚意真多。”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想去?”

姜梨立刻摇头。

“红帖写的不是我。”

“写你我也不去。”

“为什么?”

“南陵太远。”

姜梨道:“馄饨锅不好搬。”

曹管事听得眼皮轻跳。

陆长安重新看向他。

“曹家的诚意。”

“我看见了。”

“可我不去。”

曹管事似乎早有准备。

“陆先生不必急着答。”

“宅契和银票可以先留下。”

“慢慢考虑。”

陆长安摇头。

“不留。”

“为何?”

“放在秦府。”

“姜梨晚上睡不着。”

姜梨立刻反驳:

“我睡得着。”

“我抱着银匣也能睡。”

陆长安没理她。

曹管事看了一眼秦明月。

“陆先生留在秦府。”

“一年分利能有多少?”

“曹家给的是实数。”

“宅院也是陆先生自己的。”

“并无卖身契约束。”

陆长安笑了。

“曹家没卖身契。”

“却有外务银牌。”

“拿了牌。”

“便要替曹家做事。”

“住了宅。”

“便不好轻易走。”

“娶了曹家姑娘。”

“更得替曹家想。”

“牌子换成银的。”

“绳子换成红的。”

“该拴的。”

“一样没少。”

百工巷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随后赶紧低头。

曹管事的脸色有些难看。

“陆先生认为。”

“秦府没有绳子?”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秦府行事牌。

“有。”

秦明月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曹管事立刻道:

“那有何不同?”

“不同在于。”

陆长安抬头。

“这块牌。”

“是我自己接的。”

“曹家那块。”

“是你们拿价码压过来的。”

“我留在秦府。”

“今日想做竹船。”

“便做竹船。”

“明日想铺商路。”

“便铺商路。”

“做成了。”

“秦府与我分。”

“做不成。”

“大小姐扣我月钱。”

秦明月淡淡道:

“你已经没有月钱。”

陆长安一顿。

“那就扣分利。”

“可以。”

两人说得自然。

周围人却都听明白了。

曹家给的是高价。

秦府给的是位置。

不是把陆长安请来替秦府做固定的事。

而是让他能自己决定做什么。

这份自由。

才是陆长安拿回卖身契后,真正想要的东西。

曹管事沉默片刻。

“陆先生真不再考虑?”

“不考虑。”

“婚事也不见?”

姜梨立刻又看向秦明月。

小满轻轻拉了她一下。

姜梨还是忍不住偷看。

陆长安却没有去看红帖。

“我连自己住哪间屋都没想换。”

“成什么亲?”

曹管事道:

“曹家姑娘并不差。”

“我没有说她差。”

陆长安道:“只是我不认识。”

“拿一个不认识的姑娘。”

“和宅子银票一起装进匣里。”

“对她也不公平。”

曹管事没话了。

陆长安将长匣合上。

推回去。

“替我谢曹会首。”

“百里货单。”

“百里货位。”

“曹家想买便买。”

“曹家想走便走。”

“只要守规矩。”

“秦府不会挡。”

“至于我。”

他拍了拍腰间新牌。

“刚换牌。”

“暂时舍不得熔。”

曹管事接过长匣。

又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不说几句?”

秦明月语气平静:

“他是自由身。”

“去留由他。”

曹管事似乎有些意外。

“您不留?”

“秦府留人。”

“不靠契。”

秦明月说完。

便没有再看那只匣子。

陆长安却侧头看了她一眼。

眼底多了一点笑意。

曹管事带人离开。

马车出了百工巷。

巷子里的声音才慢慢回来。

姜梨第一个冲到陆长安面前。

“你真不要三百两?”

“不要。”

“一年三百两?”

“不要。”

“还有宅子。”

“不要。”

“还有五十亩地。”

“不要。”

姜梨眼神痛苦。

“还有姑娘。”

陆长安看她。

“最后这个你心疼什么?”

姜梨想了想。

“我替三百两心疼。”

陆长安道:“那你去追马车。”

姜梨真的往巷口看了一眼。

随后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他们要的是你。”

“我换不回来。”

陆长安:“……”

赵承礼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三百两便想挖走你。”

“曹家出手不算大方。”

陆长安转头。

赵承礼不知何时到了。

身后还跟着冯三娘。

“赵公子也来看船?”

“赵家木坊有样。”

赵承礼走近。

目光落在已经远去的曹家马车上。

“赵家若请你。”

“年俸五百两。”

百工巷再次安静。

姜梨猛地回头。

“多少?”

赵承礼没有理她。

只看着陆长安。

“赵家商路、船行、客栈、木坊。”

“都可以交给你调。”

“无需入赘。”

“也没有婚帖。”

陆长安看了他半天。

“赵公子。”

“嗯?”

“你是不是故意来添乱?”

赵承礼道:

“我只是不想让曹家觉得。”

“江南没人出得起价。”

“那赵家真请我?”

“你来吗?”

“不来。”

“那便不请。”

赵承礼回答得很快。

姜梨不满了。

“你们在拿五百两开玩笑?”

赵承礼看她。

“五百两很多?”

姜梨捂住胸口。

不想和这种人说话。

陆长安问:

“赵公子既然不真请。”

“说什么五百两?”

赵承礼淡淡道:

“让你知道。”

“你拒绝曹家。”

“不是因为没人要。”

“是你自己不去。”

陆长安怔了一下。

赵承礼已经走到水槽旁。

拿起赵家木坊改过的红叶风车。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

冯三娘站在后面。

轻轻叹了口气。

赵承礼这人。

关心别人时。

说出来的话也像在找架打。

陆长安笑了一声。

“赵公子。”

赵承礼回头。

“做什么?”

“多谢。”

赵承礼皱眉。

“谢什么?”

“谢谢赵家愿出五百两。”

“我没出。”

“那你刚才是空喊价?”

赵承礼脸色一黑。

“陆长安。”

“嗯?”

“你还是值二两比较合适。”

周围人终于忍不住笑了。

连秦明月眼底也多了一点笑意。

赵承礼带来的红叶风车改得不错。

去掉铜轴。

换成硬木。

漆也薄了。

重量少了一半。

孩子拿着跑了一圈。

没有手酸。

但风叶转动时,不再有铜片的清脆声。

一个孩子觉得少了点什么。

石小五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从地上捡起两片很薄的竹片。

夹在风叶后面。

风一吹。

竹片轻轻拍动。

发出哒哒声。

不像铜片那么亮。

却更轻。

成本也低。

赵家木坊掌事看了他一眼。

“你又来改赵家的样?”

石小五赶紧缩手。

“我只是试试。”

赵承礼拿起风车。

跑了几步。

竹片哒哒作响。

声音清楚。

也不刺耳。

他停下来。

“改。”

掌事一愣。

“按这个年轻人的?”

“对。”

赵承礼看向石小五。

“你叫什么?”

“石小五。”

“样钱怎么算?”

石小五下意识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道:

“这个只是改响片。”

“每十只一文。”

赵承礼点头。

“赵家给。”

掌事没有再争。

石小五站在原地。

脸慢慢红了。

他的拉绳木鸟已经有样钱。

如今改赵家风车。

也能再得一份。

原来会动脑子。

真的能一次又一次挣钱。

午后。

百巧铺小竹船的新样正式定下。

没有用最华丽的青漆画舫。

也没有用最快的尖头船。

最后选中三款。

素竹船。

让孩子自己画。

双翅竹船。

不易翻。

圆头快船。

速度快,但船头不伤手。

每一款都写着样作人与改样人的名字。

胡掌柜亲手接过陈记南陵试铺牌。

五十两保证钱入册。

三月试期开始。

陈老头站在陈记门前。

看着南陵分铺的牌子。

神情还有些恍惚。

“陈记真去南陵了。”

姜梨道:

“你人还在这里。”

“牌先去了。”

陈老头点头。

“也好。”

“我腿脚慢。”

“牌走得快。”

陆长安刚想接话。

秦明月却转身往巷外走。

他立刻跟上。

“大小姐。”

“嗯?”

“刚才曹家送婚帖。”

“我看见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秦明月脚步不停。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陆长安跟在她身侧。

“曹家姑娘十九。”

“识字。”

“懂账。”

秦明月淡淡道:

“与你很配。”

陆长安脚步一顿。

“大小姐真这么觉得?”

“曹家说的。”

“我没见过。”

“那若见过呢?”

秦明月终于停下。

转头看他。

“陆长安。”

“在。”

“你已经是自由身。”

“婚事也由你自己做主。”

陆长安点头。

“对。”

“所以不必问我。”

“可我想问。”

“为什么?”

陆长安看着她。

“秦府行事牌背面写着。”

“共事共利。”

“婚事若影响我做事。”

“当然该问合伙人的意见。”

秦明月看了他很久。

“我的意见是。”

“什么?”

“你话太多。”

“暂时不适合成亲。”

她说完便走。

陆长安站在原地。

随后慢慢笑了起来。

姜梨不知何时又凑到旁边。

“大小姐是不是不想让你成亲?”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

“嗯?”

“你今日终于看明白一次。”

姜梨眼睛亮了。

“真的?”

陆长安转身往秦府走。

“假的。”

姜梨愣了片刻。

立刻追上去。

“那到底真不真?”

“你去问大小姐。”

“我不敢。”

“那就闭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百工巷。

秦明月的马车停在前面。

车帘掀开。

她看了陆长安一眼。

“还不上车?”

陆长安脚步一快。

“大小姐等我?”

“顺路。”

“百工巷到秦府只有一条路。”

“当然顺路。”

陆长安上了车。

姜梨也想跟。

秦明月看向她。

“你的馄饨摊呢?”

姜梨脚步一停。

远处王婶的声音已经传来。

“姜梨!”

“碗又没洗!”

姜梨脸色大变。

转身便跑。

马车缓缓驶离百工巷。

车里很安静。

陆长安坐在一侧。

秦明月坐在另一侧。

两人之间放着那块秦府行事牌的空锦盒。

过了很久。

秦明月忽然问:

“曹家宅院是几进?”

陆长安立刻看向她。

“三进。”

“地呢?”

“五十亩。”

“年俸?”

“三百两。”

秦明月淡淡点头。

“记得倒清楚。”

陆长安笑了。

“大小姐不是不想问?”

秦明月看向窗外。

“只是替秦府算一算。”

“你值不值这个价。”

“那算出来了吗?”

“没有。”

“为何?”

秦明月回头。

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新牌上。

“暂时不卖。”

陆长安一怔。

随后靠在车壁上。

唇边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卖身契没了。

他不是秦府买来的家丁。

也没有谁能再用二两银子,把他留下。

可秦明月说。

暂时不卖。

陆长安忽然觉得。

这句话比那张卖身契。

顺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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