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百工巷多了三条水道。
说是水道。
其实就是六口长木槽首尾接在一起。
木槽架在矮凳上。
一头高。
一头低。
清水从上面倒进去,顺着木槽慢慢往下流。
最下面摆着一只大木盆。
水流进去。
再由两个伙计提回上头。
来回使用。
姜梨围着木槽走了三圈。
“这就是河?”
陆长安点头。
“今日先当河。”
姜梨低头看着窄窄的木槽。
“船走到一半卡住怎么办?”
“说明船太宽。”
“撞翻呢?”
“说明船不稳。”
“沉了呢?”
“说明不能卖。”
姜梨想了想。
“那掉进真正的河里呢?”
陆长安看她。
“先救人。”
“我是问船。”
“人捞上来之后,再捞船。”
姜梨觉得这个回答很合理。
她蹲到木槽旁。
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
“有点凉。”
王婶从后面走来。
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洗了吗?”
姜梨缩回手。
“这是清水。”
“你刚收完钱。”
“钱不脏。”
王婶冷笑。
“那你用钱煮馄饨?”
姜梨不说话了。
百工巷两侧已经围满了人。
南陵百巧铺送来的二十只小竹船,全摆在长桌上。
船身大小相近。
外形却不一样。
有的船头尖。
有的船头圆。
有的刷了青漆。
有的挂着小旗。
还有一只在船舱上刻了两扇小窗。
看着像一艘缩小的画舫。
胡掌柜站在桌旁。
神情有些紧张。
他身后跟着两名百巧铺的老师傅。
其中一个姓蒋。
做了三十多年竹器。
昨日那艘撞上水缸便翻的小船,就是他带人做的。
蒋师傅看着周围的孩子。
眉头一直皱着。
“胡掌柜。”
“真让这些娃娃试?”
“陆管事定的规矩。”
“他们懂什么船?”
蒋师傅压低声音。
“船头如何破水。”
“叶轮如何吃力。”
“木轴怎么安。”
“他们能看明白?”
胡掌柜道:
“他们看不明白。”
“但他们知道好不好玩。”
蒋师傅还是不服。
“南陵百巧铺做了十几年玩具。”
“什么时候轮到娃娃挑毛病?”
胡掌柜看了他一眼。
“以前百巧铺的玩具卖遍南陵了吗?”
蒋师傅不说话了。
没有。
百巧铺在南陵算有名。
可真正能一批卖出几百件的玩具,很少。
他们做东西。
先看手艺。
再看样子。
最后才想孩子喜不喜欢。
陈记却反过来。
先给孩子玩。
孩子不肯放手,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辰时刚到。
陆长安拍了拍手。
“开始。”
围在外面的孩子立刻往前挤。
姜梨抱着一只小木箱,站到木槽入口。
“排队!”
“谁乱挤,谁最后玩!”
“船翻了不赔!”
一个小男孩问:
“昨日不是说试玩摔坏不赔吗?”
姜梨一愣。
孩子又道:
“你自己说的。”
周围人都看向她。
姜梨咳了一声。
“今日也不赔。”
“但不许故意砸。”
“更不许带回家。”
孩子们立刻排好。
胡掌柜送来的小竹船,每只都编了号。
孩子挑中哪只。
便把对应的小牌挂在脖子上。
试玩之后,要说哪里好。
哪里不好。
第一个孩子挑中的是青漆画舫。
船最好看。
两边还画着浪花。
小男孩把船放进水槽。
拉紧尾绳。
随后松手。
船底叶轮迅速转动。
青漆小船嗖地冲出去。
刚走不到三尺。
船头一歪。
横过来了。
水流推着船身打转。
转了半天。
一步没往前。
小男孩急了。
伸手便去拨。
手一碰。
船翻了。
“沉了!”
周围孩子一起喊。
姜梨拿着长竹夹。
手忙脚乱把船捞起来。
船舱里全是水。
青漆也被磕掉一小块。
蒋师傅脸色难看。
“孩子手重。”
小男孩立刻反驳:
“它自己先转圈。”
陆长安问他:
“还想玩吗?”
小男孩摇头。
“看着好看。”
“下水不听话。”
小满立刻记下。
青漆画舫:样子好,入水打转。
第二只船头很尖。
跑得快。
却像一把小刀。
水槽边有孩子伸手时,船头差点撞上手指。
陆长安直接取下。
“船头改圆。”
蒋师傅忍不住道:
“船头不尖,破不开水。”
陆长安指向那群孩子。
“玩具船撞人。”
“快一点没有用。”
“真船为了过江。”
“小船为了玩。”
“别把一条小水槽,当成白沙渡。”
周围有人笑了。
蒋师傅脸色不太好。
却没有再争。
第三只船跑得慢。
但没有翻。
一个小姑娘跟着它从木槽上游走到下游。
船撞上木壁。
她便用手轻轻拨回来。
玩了两遍。
还不肯换。
胡掌柜眼睛一亮。
“这只好?”
小姑娘摇头。
“它不漂亮。”
“那你为什么一直玩?”
“它不沉。”
她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我可以自己画。”
胡掌柜愣住。
陆长安看向小满。
“记。”
素竹船:不漂亮,但稳。可让客人自己画。
姜梨听见后,眼睛亮了。
“能不能卖白船?”
“再卖颜料?”
陆长安看她。
“姜掌柜今日脑子转得很快。”
姜梨得意道:
“船上画梨记。”
“以后我卖青梅时摆一只。”
陆长安就知道她最后会绕回梨记。
试玩持续了半个时辰。
二十只竹船。
翻了七只。
卡住三只。
跑偏五只。
真正能顺着水槽从头走到尾的,只有两只。
其中一只虽然能走。
尾绳却拉得很费力。
一个六岁的小孩拉了两下便不愿再玩。
另一只便是那艘不起眼的素竹船。
没有漆。
没有雕花。
速度也不快。
却能来回走。
玩到最后。
它已经被孩子们用炭笔画得乱七八糟。
一边是鱼。
一边是鸟。
船头还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姜”字。
姜梨看见时,立刻指向自己。
“谁写的?”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
“我。”
“为什么写姜?”
“姜姐姐给我馄饨汤喝。”
姜梨脸上的质问瞬间没了。
“写得不错。”
陆长安看了一眼。
那字比他写得都差。
姜梨却能夸。
果然不是字的问题。
是写谁的问题。
孩子们试玩结束。
蒋师傅的脸已经黑了大半。
二十只船。
只有两只能用。
他做了三十年竹器。
今日却被一群孩子挑得一文不值。
他走到桌边。
拿起那艘素竹船。
反复看了几遍。
“这只也不算好。”
陆长安问:
“哪里不好?”
“太慢。”
“跑得太快会翻。”
“可以压低船身。”
蒋师傅道:“叶轮再宽一点。”
“便能更快,也不容易偏。”
他说完,习惯性准备自己改。
那名写“姜”字的小姑娘却突然道:
“两边长翅膀就不会翻。”
蒋师傅皱眉。
“船哪里有翅膀?”
小姑娘指向桌上的细竹管。
“绑在两边。”
“它歪的时候。”
“翅膀先碰水。”
周围人顺着她的手看去。
桌上有不少削剩的细竹。
小姑娘拿起两根。
一边一根。
比在竹船两侧。
姜梨立刻道:
“像挑担子。”
蒋师傅本想说胡闹。
可他盯着那两根细竹。
神色慢慢变了。
他取来麻线。
将细竹绑在船身两侧。
又在细竹前后各塞一只小竹片。
船重新下水。
样子有些怪。
像船两边长了两只耳朵。
小姑娘拉紧尾绳。
松手。
叶轮转动。
船往前冲。
这次碰到水槽边。
船身虽然歪了。
侧边细竹却先托住水面。
没有翻。
船摆了两下。
又继续往前。
孩子们立刻欢呼。
“没沉!”
“它真有翅膀!”
“再快一点!”
蒋师傅蹲在水槽旁。
眼睛紧紧盯着小船。
等船走到尽头。
他一把捞起。
“细竹太长。”
“再短一寸。”
“前面要翘。”
“否则容易挂草。”
他转头对胡掌柜道:
“给我半日。”
“我能改。”
胡掌柜没有马上答应。
而是看向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
“你叫什么?”
小姑娘缩到姜梨身后。
小声道:
“阿渔。”
“家里做什么?”
“我爹在白沙渡撑船。”
蒋师傅动作一顿。
难怪她一眼便看出船容易翻。
阿渔从小在水边长大。
见过船两侧挂竹排。
也见过渔民用长竹稳船。
她不知道什么木轴叶轮。
只是觉得船两边有东西托着。
便不会翻。
蒋师傅沉默片刻。
对阿渔招了招手。
“过来。”
阿渔有些怕他。
躲着没动。
姜梨推了推她。
“去吧。”
“他今日不敢凶人。”
蒋师傅:“……”
阿渔慢慢走过去。
蒋师傅把船递给她。
“你说的翅膀。”
“想做多大?”
阿渔用手比了一截。
“这么长。”
“为何?”
“长了难看。”
“短了还会翻。”
蒋师傅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行。”
“听你的。”
小满已经在样册上写下:
双翅小竹船。
原船:南陵百巧铺蒋师傅。
稳船想法:白沙渡阿渔。
蒋师傅看见后。
眉头又皱起来。
“这也要写孩子名字?”
“当然。”
陆长安道:“没有她。”
“你的船还在水槽里翻。”
蒋师傅道:
“不过是绑两根竹子。”
“她又不会做船。”
陆长安看向他。
“你会做船。”
“怎么没想到?”
蒋师傅被堵得脸色一僵。
陆长安拿起那艘双翅竹船。
“手艺归你。”
“想法归她。”
“陈记总验。”
“以后这船卖一只。”
“阿渔得半文样钱。”
阿渔没听懂。
“半文怎么给?”
姜梨立刻道:
“两只给一文。”
阿渔眼睛亮了。
“卖一百只呢?”
“五十文。”
“卖一千只呢?”
姜梨算得比谁都快。
“五百文。”
阿渔的嘴慢慢张开。
她父亲撑船一日。
风好时能挣几十文。
风不好。
一日都未必开张。
她只是给竹船加了两根小竹子。
若真卖出一千只。
便能得五百文。
蒋师傅也看懂了。
他做船得做工钱。
百巧铺卖船得铺利。
阿渔提供想法,拿样钱。
没有谁抢谁的。
陆长安又问胡掌柜:
“南陵百巧铺认不认?”
胡掌柜没有犹豫。
“认。”
蒋师傅看了他一眼。
最终也点头。
“我回去改样。”
阿渔仰头问:
“我还能玩吗?”
蒋师傅把小竹船递给她。
“这只给你。”
胡掌柜一惊。
“这是试样。”
蒋师傅道:
“已经画成这样。”
“也带不回南陵卖。”
阿渔抱住船。
看着两侧的细竹。
高兴得眼睛弯了起来。
陆长安道:
“别急着送。”
蒋师傅皱眉。
“为何?”
“陈记的试玩规矩。”
陆长安道:“试样可以给。”
“但要留一张样回签。”
“写清是谁拿走。”
“玩坏后。”
“坏在哪里。”
“下次随百里路送回来。”
阿渔认真点头。
“我会看好。”
姜梨小声问:
“坏了还要送回来?”
“当然。”
“修?”
“不是。”
陆长安道:“看它为什么坏。”
“玩十日断翅。”
“和玩十次断翅。”
“不是一回事。”
蒋师傅这次没有反驳。
反而主动道:
“让她多玩水。”
“多摔几次。”
“若半月不坏。”
“这个样才真能定。”
阿渔抱着船。
转身就往白沙渡的方向跑。
姜梨在后面喊:
“先把试玩签拿上!”
百工巷里笑声一片。
双翅小竹船的样定了大半。
其他翻掉的小船。
也没有全扔。
蒋师傅带着百巧铺的人,当场拆开。
船头太尖的磨圆。
容易偏的调整叶轮。
漂亮却不稳的,去掉一半装饰。
孩子们继续在水槽边等。
改好一只。
便放一只。
整个上午。
百工巷像在过水船节。
二十只竹船在木槽里来来回回。
有人追船。
有人捞船。
姜梨一边卖馄饨,一边替孩子盖试玩印。
百巧铺原本带来的老师傅们,最初还嫌吵。
后来全蹲到木槽边。
盯着孩子如何抓船。
如何拉绳。
哪处最容易断。
哪种颜色最受喜欢。
他们做了十几年玩具。
第一次发现。
客人原来不只会付钱。
也会教他们怎么做得更好。
午时。
最后一只容易翻的画舫也改好了。
胡掌柜将五十两保证钱正式放到陈记桌上。
“南陵试铺。”
“何时能挂牌?”
陈老头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却摇头。
“还差一件事。”
胡掌柜已经习惯了。
“陆管事请说。”
“南陵试铺的掌柜。”
“要在百工巷待七日。”
胡掌柜一愣。
“我?”
“对。”
“试铺在南陵。”
“为何要留在江南?”
陆长安道:
“你挂陈记牌。”
“总得知道陈记怎么验货。”
“怎么留作人名。”
“怎么分样钱。”
“怎么处理坏货。”
“七日之后。”
“你自己带第一批竹船回南陵。”
“回去便能开门。”
胡掌柜想了想。
“好。”
“我留。”
廖万成在旁边听见。
忽然道:
“陈记分铺的掌柜还要留学?”
“不是留学。”
陆长安道:“学规矩。”
廖万成若有所思。
“若万木坊以后在南陵开铺呢?”
陈老头立刻看他。
“你也想开?”
廖万成轻咳一声。
“我只是问。”
陆长安道:
“万木坊开自己的铺。”
“陈记不管。”
“想挂陈记分作牌。”
“便要有人来学。”
廖万成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
但显然已经记进心里。
试玩会刚散。
百工巷外忽然停下一辆华贵马车。
车身没有赵家云纹。
也不是钱府、周府的样式。
帘角绣着一个曹字。
陆长安看见。
眉梢微挑。
“南陵曹家?”
车门打开。
先下来一名中年管事。
昨日府衙议事时。
他一直站在曹万山身后。
管事下车后,先向秦明月行礼。
随后看向陆长安。
“陆先生。”
陆长安再次听见这个称呼。
仍有些不习惯。
“曹管事找我?”
中年管事双手递上一只长匣。
“会首让小人送一份礼。”
“贺陆先生脱籍。”
前日赎身的事。
显然已经传到南陵商会耳中。
陆长安没有接。
“什么礼?”
长匣打开。
里面是一套南陵宅契。
一张三百两银票。
还有一块刻着“曹氏外务”的银牌。
百工巷一下安静。
姜梨正往钱匣里放铜钱。
听见三百两。
动作都停了。
秦守德脸色微变。
“三百两?”
曹管事点头。
“南陵城东三进宅院一座。”
“良田五十亩。”
“年俸三百两。”
“百里商路与曹家新货路,每年再分一成。”
四周一片吸气声。
这不是请一个普通管事。
也不是请一个家丁。
这是曹家在请一个真正能替家族开路的人。
曹管事继续道:
“会首说。”
“陆先生如今已是自由身。”
“秦府能给的。”
“曹家可以给双倍。”
“秦府不能给的。”
“曹家也能给。”
姜梨忍不住问:
“还有秦府不能给的?”
曹管事看了她一眼。
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红帖。
“曹家有一侄女。”
“年十九。”
“识字,懂账,未曾婚配。”
“若陆先生愿往南陵。”
“曹家愿以姻亲相待。”
百工巷彻底没声了。
周老拐手里的木柄掉在地上。
石小五也停了锉刀。
姜梨张着嘴。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是让他成亲?”
曹管事微微一笑。
“若双方有意。”
“可以先见。”
所有目光都落到了陆长安身上。
随后。
又悄悄转向秦明月。
秦明月站在陈记门前。
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只有握着折扇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
陆长安看着宅契。
银票。
银牌。
红帖。
沉默片刻。
忽然问道:
“曹管事。”
“在。”
“曹会首知道我前日才拿回卖身契吗?”
“知道。”
“那他也该知道。”
陆长安指了指长匣里的东西。
“我刚赎身。”
“你们便带着宅子、银子、牌子和婚帖来。”
“这和牙市买人。”
“除了价高。”
“有何区别?”
曹管事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陆先生误会。”
“曹家是请。”
“不是买。”
“请人先问人愿不愿意。”
陆长安道:“不是先把价码全摆出来。”
曹管事道:
“这些只是曹家的诚意。”
姜梨小声道:
“诚意真多。”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想去?”
姜梨立刻摇头。
“红帖写的不是我。”
“写你我也不去。”
“为什么?”
“南陵太远。”
姜梨道:“馄饨锅不好搬。”
曹管事听得眼皮轻跳。
陆长安重新看向他。
“曹家的诚意。”
“我看见了。”
“可我不去。”
曹管事似乎早有准备。
“陆先生不必急着答。”
“宅契和银票可以先留下。”
“慢慢考虑。”
陆长安摇头。
“不留。”
“为何?”
“放在秦府。”
“姜梨晚上睡不着。”
姜梨立刻反驳:
“我睡得着。”
“我抱着银匣也能睡。”
陆长安没理她。
曹管事看了一眼秦明月。
“陆先生留在秦府。”
“一年分利能有多少?”
“曹家给的是实数。”
“宅院也是陆先生自己的。”
“并无卖身契约束。”
陆长安笑了。
“曹家没卖身契。”
“却有外务银牌。”
“拿了牌。”
“便要替曹家做事。”
“住了宅。”
“便不好轻易走。”
“娶了曹家姑娘。”
“更得替曹家想。”
“牌子换成银的。”
“绳子换成红的。”
“该拴的。”
“一样没少。”
百工巷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随后赶紧低头。
曹管事的脸色有些难看。
“陆先生认为。”
“秦府没有绳子?”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秦府行事牌。
“有。”
秦明月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曹管事立刻道:
“那有何不同?”
“不同在于。”
陆长安抬头。
“这块牌。”
“是我自己接的。”
“曹家那块。”
“是你们拿价码压过来的。”
“我留在秦府。”
“今日想做竹船。”
“便做竹船。”
“明日想铺商路。”
“便铺商路。”
“做成了。”
“秦府与我分。”
“做不成。”
“大小姐扣我月钱。”
秦明月淡淡道:
“你已经没有月钱。”
陆长安一顿。
“那就扣分利。”
“可以。”
两人说得自然。
周围人却都听明白了。
曹家给的是高价。
秦府给的是位置。
不是把陆长安请来替秦府做固定的事。
而是让他能自己决定做什么。
这份自由。
才是陆长安拿回卖身契后,真正想要的东西。
曹管事沉默片刻。
“陆先生真不再考虑?”
“不考虑。”
“婚事也不见?”
姜梨立刻又看向秦明月。
小满轻轻拉了她一下。
姜梨还是忍不住偷看。
陆长安却没有去看红帖。
“我连自己住哪间屋都没想换。”
“成什么亲?”
曹管事道:
“曹家姑娘并不差。”
“我没有说她差。”
陆长安道:“只是我不认识。”
“拿一个不认识的姑娘。”
“和宅子银票一起装进匣里。”
“对她也不公平。”
曹管事没话了。
陆长安将长匣合上。
推回去。
“替我谢曹会首。”
“百里货单。”
“百里货位。”
“曹家想买便买。”
“曹家想走便走。”
“只要守规矩。”
“秦府不会挡。”
“至于我。”
他拍了拍腰间新牌。
“刚换牌。”
“暂时舍不得熔。”
曹管事接过长匣。
又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不说几句?”
秦明月语气平静:
“他是自由身。”
“去留由他。”
曹管事似乎有些意外。
“您不留?”
“秦府留人。”
“不靠契。”
秦明月说完。
便没有再看那只匣子。
陆长安却侧头看了她一眼。
眼底多了一点笑意。
曹管事带人离开。
马车出了百工巷。
巷子里的声音才慢慢回来。
姜梨第一个冲到陆长安面前。
“你真不要三百两?”
“不要。”
“一年三百两?”
“不要。”
“还有宅子。”
“不要。”
“还有五十亩地。”
“不要。”
姜梨眼神痛苦。
“还有姑娘。”
陆长安看她。
“最后这个你心疼什么?”
姜梨想了想。
“我替三百两心疼。”
陆长安道:“那你去追马车。”
姜梨真的往巷口看了一眼。
随后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他们要的是你。”
“我换不回来。”
陆长安:“……”
赵承礼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三百两便想挖走你。”
“曹家出手不算大方。”
陆长安转头。
赵承礼不知何时到了。
身后还跟着冯三娘。
“赵公子也来看船?”
“赵家木坊有样。”
赵承礼走近。
目光落在已经远去的曹家马车上。
“赵家若请你。”
“年俸五百两。”
百工巷再次安静。
姜梨猛地回头。
“多少?”
赵承礼没有理她。
只看着陆长安。
“赵家商路、船行、客栈、木坊。”
“都可以交给你调。”
“无需入赘。”
“也没有婚帖。”
陆长安看了他半天。
“赵公子。”
“嗯?”
“你是不是故意来添乱?”
赵承礼道:
“我只是不想让曹家觉得。”
“江南没人出得起价。”
“那赵家真请我?”
“你来吗?”
“不来。”
“那便不请。”
赵承礼回答得很快。
姜梨不满了。
“你们在拿五百两开玩笑?”
赵承礼看她。
“五百两很多?”
姜梨捂住胸口。
不想和这种人说话。
陆长安问:
“赵公子既然不真请。”
“说什么五百两?”
赵承礼淡淡道:
“让你知道。”
“你拒绝曹家。”
“不是因为没人要。”
“是你自己不去。”
陆长安怔了一下。
赵承礼已经走到水槽旁。
拿起赵家木坊改过的红叶风车。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
冯三娘站在后面。
轻轻叹了口气。
赵承礼这人。
关心别人时。
说出来的话也像在找架打。
陆长安笑了一声。
“赵公子。”
赵承礼回头。
“做什么?”
“多谢。”
赵承礼皱眉。
“谢什么?”
“谢谢赵家愿出五百两。”
“我没出。”
“那你刚才是空喊价?”
赵承礼脸色一黑。
“陆长安。”
“嗯?”
“你还是值二两比较合适。”
周围人终于忍不住笑了。
连秦明月眼底也多了一点笑意。
赵承礼带来的红叶风车改得不错。
去掉铜轴。
换成硬木。
漆也薄了。
重量少了一半。
孩子拿着跑了一圈。
没有手酸。
但风叶转动时,不再有铜片的清脆声。
一个孩子觉得少了点什么。
石小五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从地上捡起两片很薄的竹片。
夹在风叶后面。
风一吹。
竹片轻轻拍动。
发出哒哒声。
不像铜片那么亮。
却更轻。
成本也低。
赵家木坊掌事看了他一眼。
“你又来改赵家的样?”
石小五赶紧缩手。
“我只是试试。”
赵承礼拿起风车。
跑了几步。
竹片哒哒作响。
声音清楚。
也不刺耳。
他停下来。
“改。”
掌事一愣。
“按这个年轻人的?”
“对。”
赵承礼看向石小五。
“你叫什么?”
“石小五。”
“样钱怎么算?”
石小五下意识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道:
“这个只是改响片。”
“每十只一文。”
赵承礼点头。
“赵家给。”
掌事没有再争。
石小五站在原地。
脸慢慢红了。
他的拉绳木鸟已经有样钱。
如今改赵家风车。
也能再得一份。
原来会动脑子。
真的能一次又一次挣钱。
午后。
百巧铺小竹船的新样正式定下。
没有用最华丽的青漆画舫。
也没有用最快的尖头船。
最后选中三款。
素竹船。
让孩子自己画。
双翅竹船。
不易翻。
圆头快船。
速度快,但船头不伤手。
每一款都写着样作人与改样人的名字。
胡掌柜亲手接过陈记南陵试铺牌。
五十两保证钱入册。
三月试期开始。
陈老头站在陈记门前。
看着南陵分铺的牌子。
神情还有些恍惚。
“陈记真去南陵了。”
姜梨道:
“你人还在这里。”
“牌先去了。”
陈老头点头。
“也好。”
“我腿脚慢。”
“牌走得快。”
陆长安刚想接话。
秦明月却转身往巷外走。
他立刻跟上。
“大小姐。”
“嗯?”
“刚才曹家送婚帖。”
“我看见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秦明月脚步不停。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陆长安跟在她身侧。
“曹家姑娘十九。”
“识字。”
“懂账。”
秦明月淡淡道:
“与你很配。”
陆长安脚步一顿。
“大小姐真这么觉得?”
“曹家说的。”
“我没见过。”
“那若见过呢?”
秦明月终于停下。
转头看他。
“陆长安。”
“在。”
“你已经是自由身。”
“婚事也由你自己做主。”
陆长安点头。
“对。”
“所以不必问我。”
“可我想问。”
“为什么?”
陆长安看着她。
“秦府行事牌背面写着。”
“共事共利。”
“婚事若影响我做事。”
“当然该问合伙人的意见。”
秦明月看了他很久。
“我的意见是。”
“什么?”
“你话太多。”
“暂时不适合成亲。”
她说完便走。
陆长安站在原地。
随后慢慢笑了起来。
姜梨不知何时又凑到旁边。
“大小姐是不是不想让你成亲?”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
“嗯?”
“你今日终于看明白一次。”
姜梨眼睛亮了。
“真的?”
陆长安转身往秦府走。
“假的。”
姜梨愣了片刻。
立刻追上去。
“那到底真不真?”
“你去问大小姐。”
“我不敢。”
“那就闭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百工巷。
秦明月的马车停在前面。
车帘掀开。
她看了陆长安一眼。
“还不上车?”
陆长安脚步一快。
“大小姐等我?”
“顺路。”
“百工巷到秦府只有一条路。”
“当然顺路。”
陆长安上了车。
姜梨也想跟。
秦明月看向她。
“你的馄饨摊呢?”
姜梨脚步一停。
远处王婶的声音已经传来。
“姜梨!”
“碗又没洗!”
姜梨脸色大变。
转身便跑。
马车缓缓驶离百工巷。
车里很安静。
陆长安坐在一侧。
秦明月坐在另一侧。
两人之间放着那块秦府行事牌的空锦盒。
过了很久。
秦明月忽然问:
“曹家宅院是几进?”
陆长安立刻看向她。
“三进。”
“地呢?”
“五十亩。”
“年俸?”
“三百两。”
秦明月淡淡点头。
“记得倒清楚。”
陆长安笑了。
“大小姐不是不想问?”
秦明月看向窗外。
“只是替秦府算一算。”
“你值不值这个价。”
“那算出来了吗?”
“没有。”
“为何?”
秦明月回头。
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新牌上。
“暂时不卖。”
陆长安一怔。
随后靠在车壁上。
唇边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卖身契没了。
他不是秦府买来的家丁。
也没有谁能再用二两银子,把他留下。
可秦明月说。
暂时不卖。
陆长安忽然觉得。
这句话比那张卖身契。
顺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