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被曹家出三百两挖人的消息,传遍了江南城。
第二日清晨。
秦府刚开门。
门房便抱着一摞帖子跑进前院。
“大小姐。”
“又有人找陆管事。”
陆长安正在吃早饭。
听见这句话,头都没抬。
“哪家欠钱?”
门房摇头。
“都是来送钱的。”
陆长安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姜梨坐在对面。
动作比他更快。
“多少?”
门房先抽出最上面一张。
“望江楼愿请陆管事做外掌柜。”
“年俸八十两。”
陆长安继续吃饭。
“不去。”
第二张。
“江南布行会愿出一百两。”
“请陆管事专管南陵三百匹夏布的生意。”
“不去。”
第三张。
“城东孙员外想请陆管事给他儿子当先生。”
陆长安终于抬头。
“教什么?”
门房道:“教他如何做生意。”
“年俸多少?”
“三十两。”
陆长安摇头。
“太少。”
姜梨立刻问:
“八十两和一百两你都不要。”
“三十两为何还嫌少?”
“教一个不会做生意的人。”
陆长安道:“比自己做生意累多了。”
门房又抽出一张。
“还有一封没有写价钱。”
“谁的?”
“赵家。”
陆长安伸手接过。
帖子上只有一行字。
赵家不请。
下面还盖了赵承礼的私印。
姜梨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也算帖子?”
陆长安翻到背面。
后面果然还有字。
免得你又说我空喊五百两。
姜梨看完,没忍住笑了。
“赵公子还记着呢。”
陆长安把帖子折好。
“记仇的人。”
秦明月从廊下走过来。
“回吗?”
“回。”
陆长安让小满取来纸笔。
自己刚准备写。
小满已经把笔拿走。
“你说。”
陆长安沉默片刻。
“回两个字。”
“什么?”
“多谢。”
小满抬眼。
“只写多谢?”
陆长安点头。
“他不请。”
“我也不去。”
“大家都省事。”
姜梨在旁边认真道:
“还可以写。”
“赵家给不起。”
陆长安看向她。
“姜掌柜最近胆子越来越大。”
“他又不在。”
姜梨话音刚落。
门外便传来赵承礼的声音。
“谁说赵家给不起?”
姜梨动作一僵。
转头便往厨房走。
“我去看锅。”
陆长安在后面提醒:
“你今日没支锅。”
姜梨走得更快了。
赵承礼进前院时。
手里也拿着一摞帖子。
他直接扔到陆长安面前。
“你的。”
陆长安看了一眼。
“怎么送到赵家去了?”
“有人以为你昨日拿回卖身契。”
“今天便会从秦府搬走。”
赵承礼道:“所以往江南各家都送了一份。”
陆长安随手翻了翻。
酒楼。
车马行。
商会。
布庄。
甚至还有一家镖局。
价钱从二十两到两百两不等。
其中最离谱的一家。
愿意让他做二东家。
条件是陆长安先替他们拿下百里路一半的货位。
赵承礼冷笑。
“看见了?”
“这才叫买人。”
“曹家至少把价摆明了。”
陆长安把帖子全部推给小满。
“烧了。”
小满问:
“不回?”
“没必要。”
“会不会得罪人?”
“他们都准备先挖秦府的墙角。”
陆长安道:“还怕得罪?”
秦明月端起茶。
淡淡道:
“不用烧。”
“挂出去。”
众人都看向她。
陆长安问:
“挂在哪里?”
“秦府门外。”
秦明月道:“让所有人知道。”
“你不去。”
陆长安眉梢一动。
“大小姐这是替我拒了?”
“秦府行事。”
“暂不外借。”
赵承礼看了她一眼。
“只是不外借?”
秦明月神色平静。
“也不出售。”
陆长安笑了。
“大小姐昨日说暂时不卖。”
“今日便挂牌了?”
秦明月看向小满。
“加一条。”
“什么?”
“婚帖不收。”
陆长安:“……”
赵承礼唇角动了一下。
姜梨不知何时又从厨房探出头。
“这条好。”
陆长安回头。
“你不是看锅?”
“锅没支。”
“那你进去做什么?”
“躲赵公子。”
赵承礼冷冷看她。
姜梨立刻又缩了回去。
小满的牌子还没写完。
门房再次跑进来。
“大小姐。”
“曹家来人了。”
陆长安皱眉。
“又是那位曹管事?”
“不是。”
门房神色有些奇怪。
“来的是曹家姑娘。”
前院安静了一瞬。
赵承礼坐下了。
原本准备离开的脚步也停住。
姜梨再次从厨房里探出脸。
这一次连半边身子都露了出来。
秦明月却只放下茶盏。
“请进来。”
不多时。
一名年轻女子走进前院。
她没有坐昨日那辆华贵马车。
也没有带一群丫鬟。
只跟着两名女护卫和一个抱着长匣的老仆。
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浅褐窄袖长衫。
头发用木簪束起。
腰间挂着一只小算盘。
眉眼清秀。
看着不像来相亲。
倒像刚从货仓里点完货。
她走到前院正中。
先向秦明月行礼。
“南陵曹四娘。”
“见过秦大小姐。”
随后看向陆长安。
“陆先生。”
陆长安拱手。
“曹姑娘。”
姜梨站在廊柱后。
仔细看了半天。
小声对小满道:
“长得挺好看。”
小满拉了她一下。
“别说了。”
曹四娘显然听见了。
却没有生气。
只看了姜梨一眼。
“你便是梨记的姜掌柜?”
姜梨一怔。
“你认识我?”
“南陵卖得最好的盐渍青梅。”
曹四娘道:“如今一半进了梨记。”
姜梨立刻从廊柱后走出来。
“你家卖的?”
“不是。”
“曹家帮你收?”
“也不是。”
曹四娘道:“南陵青梅铺托曹家货仓装车。”
姜梨哦了一声。
又退回去。
不是来收她钱的。
暂时不用怕。
曹四娘从老仆手中接过长匣。
放到桌上。
陆长安看了一眼。
“又是宅契银票?”
“不是。”
曹四娘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封红帖。
正是昨日曹管事带来的婚帖。
她拿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
直接撕成两半。
随后又撕了两次。
红纸落进匣中。
前院众人都有些意外。
姜梨忍不住问:
“你不想嫁?”
曹四娘看向她。
“你愿意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姜梨摇头。
“我不嫁。”
“那便是了。”
曹四娘合上长匣。
“婚帖是叔父自作主张。”
“昨日我才知道。”
“今日来。”
“先向陆先生赔礼。”
陆长安拱手。
“曹姑娘不必。”
“你不知道。”
“此事与你无关。”
曹四娘眼神微动。
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
她又看向秦明月。
“也向秦大小姐赔礼。”
秦明月问:
“为何向我赔?”
曹四娘停了一下。
“昨日的婚帖送进秦府。”
“确实冒失。”
秦明月淡淡道:
“送给陆长安的。”
“与我无关。”
陆长安端起茶。
喝了一口。
赵承礼坐在旁边。
看热闹看得十分认真。
曹四娘却忽然笑了一下。
“秦大小姐说无关。”
“那便无关。”
两个女子对视片刻。
都没有再说婚帖。
曹四娘让老仆重新上前。
这一次拿出的不是银票。
是一卷路图。
地图摊开。
从江南城开始。
经过南陵府。
继续向南。
穿过青阳县、落霞镇、三河驿。
最后抵达临江口。
整整三百余里。
地图边缘。
画着车马行、仓房、客栈、渡口和码头。
陆长安放下茶盏。
“曹姑娘今日是来谈路?”
“对。”
曹四娘看向他。
“三百两买不到陆先生。”
她伸手按在地图上。
“那便拿三百里来谈。”
赵承礼的目光也落到地图上。
曹四娘继续道:
“临江口有六座货码头。”
“往南可通海船。”
“往东可沿江运货。”
“南陵的药材、竹纸、青梅。”
“江南的夏布、雪麦、木玩、清凉货。”
“若能到临江口。”
“便不只卖给两座城。”
秦守德走到地图旁。
神情凝重。
“三百里。”
“中间要过两条河。”
“还有一段山路。”
曹四娘点头。
“所以曹家没有自己做。”
“曹家有车。”
“有货仓。”
“也有几间合作客栈。”
“但没有百里路的规矩。”
陆长安问:
“曹家想占几成?”
“不占整条路。”
曹四娘回答得很快。
前院几人都有些意外。
连赵承礼也抬眼看她。
曹四娘道:
“曹家昨日想买独营。”
“被拒之后。”
“我看了百里路的路册。”
“又去了南陵陈记试铺。”
“路若被一家全占。”
“小商户走不起。”
“沿途小店也不愿长久做。”
“买下一年容易。”
“第二年还是要重新抢。”
她看向陆长安。
“我要的是南陵总集货点。”
“曹家负责收南下的货。”
“按格装车。”
“按签验货。”
“按百里路定价。”
“每一格。”
“曹家收自己的集货钱。”
“其余不碰。”
陆长安没有说话。
秦明月却先问:
“南陵其他集货点呢?”
曹四娘答道:
“可以开。”
“曹家不独占。”
“但曹家先试。”
“过不了。”
“摘牌。”
秦明月又问:
“小商户的货位呢?”
“每辆车至少留四成。”
“不能被大商号包走。”
“价格?”
“与江南一致。”
曹四娘道:“南陵人工若有不同。”
“公示之后再调。”
“不能临时加。”
秦明月点了点头。
“曹姑娘准备得很全。”
曹四娘看向她。
“我不是来买陆先生。”
“总要真正带些能谈的东西。”
陆长安摸了摸鼻子。
这话听着。
怎么像在说昨日那一匣宅契银票都不算东西。
赵承礼忽然道:
“曹家为何愿意让四成货位给小商户?”
曹四娘看他。
“因为东来一号已经证明。”
“大商队能让路开起来。”
“陈记、梨记这些小货。”
“能让车永远装满。”
姜梨听见自己的名字。
立刻挺直了腰。
陆长安看了一眼地图。
“三百里不短。”
“口头谈不成。”
曹四娘点头。
“所以我把南陵的人带来了。”
“什么人?”
“想走这条路的人。”
她转身看向门外。
“进来。”
前院外顿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群人抬着箱子、竹筐和木匣走进秦府。
有做竹纸的。
卖青梅的。
做草帽的。
编竹篮的。
还有一个抱着十几只小竹船的年轻伙计。
足足十二家。
货不多。
最大的三箱。
最小的只有一个布包。
曹四娘道:
“他们不是曹家掌柜。”
“都是南陵的小铺和手艺人。”
“听说江南有样货位。”
“也有百里货单墙。”
“便跟我一起来了。”
姜梨一眼看见装青梅的竹筐。
立刻凑上去。
“哪家的青梅?”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道:
“许记梅铺。”
姜梨眼睛亮了。
“盐重吗?”
“不重。”
“甜不甜?”
“你尝。”
妇人递来一颗。
姜梨咬了一口。
先眯眼。
随后点头。
“这个好。”
她立刻问:
“多少一斤?”
妇人报了价。
姜梨皱眉。
“贵了两文。”
妇人也不客气。
“你在江南卖得更贵。”
“我要出货位钱。”
“我还要收梅、腌梅、装坛。”
“我也要看摊、收钱、追债。”
妇人愣了一下。
“追谁的债?”
姜梨抬手指向陆长安。
“他的。”
陆长安转身便往地图旁走。
不参与。
两个卖青梅的女人很快蹲到一边算钱。
曹四娘看了一会儿。
低声道:
“她们以前没见过。”
陆长安点头。
“现在已经在谈第二车了。”
十二家南陵小铺把样货一摆。
秦府前院很快挤不下。
陆长安干脆让人把桌子抬到府门外。
货单墙也搬来一块临时小板。
江南的小商户听见消息。
不到半个时辰便围了过来。
卖木梳的看上南陵细竹。
书铺看上竹纸。
香铺要松脂。
南陵草编铺则看中了秦府听荷避暑衣剩下的碎布。
“这些碎布怎么卖?”
杜娘道:“不按斤。”
“按色和大小。”
“我们拿来缝草帽边。”
“那便先试五十顶。”
“要秦府布标吗?”
“不用。”
草编铺掌柜摇头。
“写清楚秦府余布、柳溪草帽、南陵草编共同做。”
三方名字一起上。
杜娘眼神微动。
“可以。”
另一边。
陈老头也赶来了。
他看见百巧铺的新竹船。
却没有先看船。
先看船底的名字。
百巧铺。
蒋。
阿渔。
三行都在。
陈老头这才点头。
“陈记南陵试铺的规矩。”
“你们守住了。”
胡掌柜笑道:
“牌子挂上。”
“不敢乱来。”
整个秦府门前。
转眼变成一处双城换货场。
没有高台。
也没有宴席。
全是箱子、竹筐、样货和讨价还价的声音。
曹四娘站在台阶上。
看着那些南陵小商户。
神色却没有完全放松。
一名曹家管事快步走过来。
低声道:
“四姑娘。”
“曹家的三辆车已经到了。”
“放哪里?”
曹四娘皱眉。
“什么车?”
“老爷安排的。”
“装了曹家药材、青梅和竹纸。”
“共三车。”
“要先占江南货位。”
曹四娘脸色一沉。
“我没有让曹家送货。”
管事低声道:
“老爷说。”
“既然南陵总集货点要归曹家。”
“这次便先让曹家的货摆满。”
“免得地方空着。”
他说话声音不大。
陆长安却听见了。
赵承礼也听见了。
姜梨正抱着一坛青梅。
立刻看向曹四娘。
南陵十二家小铺的神色也慢慢变了。
他们跟着曹四娘来。
是因为听说小货也能走。
若曹家的三辆大车一到。
货位先被占满。
他们还走什么?
曹四娘看向那名管事。
“谁收了他们的货位钱?”
“没收。”
“货签呢?”
“还没写。”
“谁让车进城?”
“老爷的牌子。”
曹四娘点了点头。
“让车回去。”
管事愣住。
“四姑娘。”
“那可是曹家的货。”
“所以更该守曹家的规矩。”
曹四娘道:“没有签。”
“没有验。”
“没有排位。”
“凭什么先占?”
“老爷那边……”
“我去说。”
管事仍不肯动。
“若把三车退回。”
“老爷会生气。”
曹四娘看着他。
“你怕他生气。”
“便不怕我摘了你的总集货点掌事牌?”
管事的脸色变了。
“这位置不是已经定给小人……”
“谁定的?”
“老爷。”
“百里路的南陵总集货点。”
曹四娘一字一句道:
“还没有过试。”
“谁都没定。”
管事终于不说话了。
曹四娘转头对老仆道:
“去南门。”
“曹家三车重新排签。”
“每车最多占六成。”
“剩下四成留给今日来的十二家小铺。”
“该付多少。”
“曹家照付。”
“少一文都不行。”
老仆立刻应下。
“是。”
那名管事还想开口。
曹四娘却道:
“你不用去。”
“四姑娘?”
“南陵总集货点。”
“换人试。”
管事脸色瞬间白了。
“就因为三辆车?”
“不是。”
曹四娘看着他。
“因为路还没开。”
“你先学会替曹家堵门。”
“这样的人。”
“不能管门。”
管事张了张嘴。
最终低下头。
退了出去。
南陵十二家小铺看着这一幕。
原本有些不安的神色,慢慢散去。
赵承礼站在一旁。
低声对陆长安道:
“曹家这个姑娘。”
“比曹万山明白。”
陆长安点头。
“是。”
赵承礼看他一眼。
“你倒一点不意外。”
“能自己撕婚帖的人。”
陆长安道:“总比拿婚帖来买人的明白。”
赵承礼嘴角轻轻一动。
“若她真嫁你。”
“你也不亏。”
陆长安转头。
“赵公子。”
“嗯?”
“红叶风车的试作费交了吗?”
赵承礼的脸立刻沉下去。
“说正事便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
赵承礼不理他了。
双城换货场一直忙到午后。
南陵带来的十二家样货。
有九家当场接到小单。
许记梅铺与梨记定了六十斤青梅。
竹纸铺接到江南书铺三十捆试单。
草编铺接了听荷余布联名草帽五十顶。
百巧铺的小竹船,被钱二夫人府上的嬷嬷订了二十只。
说要放进府中荷池。
最意外的是一个卖粗竹篮的老汉。
他只带来两只篮子。
样子也不精致。
原本一直没人问。
快收场时。
曹四娘拿起来看了看。
“能装多少斤粮?”
老汉道:“五十斤。”
“堆高会不会塌?”
“不会。”
“底下怕不怕湿?”
“垫两根木条便不怕。”
曹四娘点头。
“曹家粮仓要三百只。”
老汉整个人都呆住。
“三……三百?”
“先做三十只样。”
曹四娘道:“过样,再做剩下的。”
陆长安在旁边笑了一声。
曹四娘看他。
“我哪里说错了?”
“没错。”
陆长安道:“就是有点耳熟。”
曹四娘也反应过来。
她刚才用的。
正是百里路先试后定的规矩。
“好用的规矩。”
她道:“不必怕别人学。”
“怕的是学了外面。”
“不学里面。”
陆长安点头。
“曹姑娘这话值一张试作牌。”
曹四娘问:
“南陵总集货点能过试?”
“今日只能算半过。”
“另一半是什么?”
“你亲自走一趟江南到临江口。”
陆长安指向那张三百里路图。
“看路。”
“看店。”
“看车。”
“也看曹家的门。”
“到底为谁开。”
曹四娘没有迟疑。
“何时出发?”
“三日后。”
赵承礼忽然问:
“你要亲自去?”
“当然。”
陆长安道:“三百里不能只看地图。”
赵承礼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也让他去?”
秦明月一直站在府门内。
听见这句话。
只问陆长安:
“准备去多久?”
“先走到南陵。”
“再往南看一百里。”
“七八日。”
“太久。”
陆长安一怔。
秦明月继续道:
“秦府也要去人。”
“大小姐想派谁?”
“我。”
前院众人都愣了一下。
陆长安也看向她。
“大小姐亲自去?”
“百里路是秦府的生意。”
秦明月道:“三百里新路。”
“我为何不能看?”
曹四娘眼神微动。
“秦大小姐愿同行。”
“自然最好。”
赵承礼忽然道:
“赵家也去。”
陆长安看他。
“赵家去做什么?”
“青石驿客栈、白沙渡船行。”
“都在路上。”
赵承礼道:“新路若开。”
“赵家也有货要走。”
“赵公子亲自去?”
“我不能去?”
“能。”
陆长安笑道:“只是这一路不一定有赵家客栈。”
“公子可能要睡普通客房。”
赵承礼冷声道:
“我睡过柳堤。”
“还怕客房?”
姜梨在旁边插话:
“柳堤那次你又没睡。”
赵承礼看她。
姜梨立刻低头验青梅。
秦守德站在地图前。
看了看陆长安。
秦明月。
曹四娘。
赵承礼。
忽然觉得头更大了。
这哪里像去看商路。
分明是把江南几个最会闹出事情的年轻人。
全放到一辆车上。
“我也去。”
秦守德开口。
陆长安问:
“三老爷去做什么?”
“看着你们。”
“谁出乱子。”
“我先拦。”
陆长安认真道:
“三老爷。”
“你可能拦不住。”
秦守德瞪他。
“那也比留在家里等消息强。”
秦明月点头。
“便这样定。”
姜梨站在旁边听了半天。
忽然问:
“梨记去不去?”
陆长安看她。
“你想去?”
姜梨先点头。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馄饨摊。
随后犹豫了。
“去七八日。”
“馄饨怎么办?”
王婶从人群后走出来。
“我替你看三日。”
姜梨眼睛一亮。
“剩下几日呢?”
王婶道:“关门。”
姜梨立刻摇头。
“不行。”
“关一天少好多钱。”
陆长安道:“那便别去。”
姜梨又舍不得。
南陵青梅。
松子糖。
百巧铺。
她都只见过货。
没见过地方。
纠结半天。
她一咬牙。
“我去三日。”
“到南陵便回来。”
陆长安问:
“谁带你回来?”
姜梨看向韩东来。
韩东来正好从人群里走过。
脚步立刻加快。
像是没听见。
姜梨又看向赵承礼。
赵承礼直接转身。
最后她看向小满。
小满抱紧账册。
“我要跟小姐。”
姜梨气得跺脚。
“就没人管梨记掌柜?”
陆长安叹了口气。
“我让林记车马送你回来。”
姜梨立刻高兴了。
“那我去。”
“路费自己出。”
姜梨的笑僵了一下。
“我能用梨记货位抵吗?”
“不能。”
“你昨日才拿七十八两。”
“那是我的钱。”
“你还欠馄饨。”
陆长安转身就走。
姜梨抱着青梅坛追上去。
“路费打折!”
“我替你们做饭!”
“你只会馄饨。”
“路上也能吃馄饨!”
“谁带锅?”
“赵公子带!”
赵承礼猛地回头。
“凭什么?”
秦府门前再次闹成一团。
曹四娘站在地图旁。
看着这些人。
眼底多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她昨日以为。
陆长安留在秦府。
是秦府开的价不低。
今日才知道。
这里根本不是靠价留下他的。
这里有人和他争一碗馄饨。
有人替他写字。
有人陪他去看三百里路。
也有人明知他已经自由。
仍把一块“共事共利”的牌子挂到他腰间。
这些东西。
曹家那只长匣里。
确实没有。
夕阳落下时。
双城换货场散去。
临时货单墙上。
却多了二十七张新单。
江南求南陵货。
南陵求江南货。
最大的三百匹布。
最小的只有十把木梳。
而在货单墙最上方。
小满贴了一张新的路告。
三日后。
秦府、曹家、赵家共走南路。
从江南起。
越南陵。
试铺三百里。
消息传出去。
不少商户立刻回家准备货样。
有人想跟。
有人想投路点。
有人开始打听临江口到底卖什么。
陆长安站在地图前。
手指从江南城出发。
经过南陵。
一路落到临江口。
“百里路。”
“只是让两座城互通。”
秦明月站在他身侧。
“那三百里呢?”
陆长安笑了笑。
“让江南的货。”
“看见江。”
“然后呢?”
“上船。”
“再往更远的地方走。”
秦明月看着地图尽头。
“你早就想好了?”
“没有。”
陆长安道:“先走到那里。”
“看看再说。”
秦明月轻轻点头。
“好。”
她转身离开前。
忽然又停了一下。
“陆长安。”
“大小姐?”
“路上。”
“离曹姑娘远一些。”
陆长安一怔。
“为何?”
秦明月淡淡道:
“她昨日刚退婚帖。”
“今日便与你同路。”
“容易让人误会。”
陆长安看着她。
唇边慢慢有了笑。
“大小姐怕谁误会?”
秦明月没有回答。
只看了他一眼。
“你话又多了。”
她走远后。
陆长安仍站在地图前。
赵承礼从旁边经过。
冷不丁道:
“曹家婚帖撕了。”
“秦府这边。”
“好像还没写。”
陆长安转头。
“赵公子。”
“嗯?”
“你是不是太闲?”
赵承礼淡淡道:
“我只是怕路上太无聊。”
他走出几步。
又回头补了一句:
“三百里。”
“足够我看你挨揍。”
陆长安笑了。
“赵公子放心。”
“这一路谁挨揍。”
“还不一定。”
三日后。
江南城南门。
四辆马车。
一支小货队。
一张刚画好的三百里路图。
同时出发。
百里清凉路没有停在南陵。
它第一次越过终点。
继续向更远处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