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马车出南门时。
姜梨的铁锅挂在赵承礼车后。
赵承礼骑马走出不到百步。
便回头看了三次。
铁锅随着车身晃动。
哐当。
哐当。
每响一次。
赵承礼的脸便黑一点。
他终于忍不住勒马。
“停。”
车队缓缓停下。
姜梨从后面一辆货车上探出头。
“怎么了?”
赵承礼抬手指向自己的马车。
“谁把锅挂上去的?”
姜梨道:“我。”
“拿下来。”
“不行。”
“为何?”
“你的车最大。”
姜梨说得理直气壮:“轮子也结实,挂一口锅不碍事。”
赵承礼额角轻轻一跳。
“这是赵家的车。”
“路上大家都要吃饭。”
“你也吃。”
赵承礼冷声道:“我带了干粮。”
姜梨摇头。
“干粮噎。”
“煮馄饨好吃。”
“我不吃馄饨。”
“那你吃面。”
“也不吃。”
“喝汤。”
“不喝。”
姜梨想了想。
“那你替大家背锅。”
车队里瞬间安静。
陆长安骑在那匹总想吃草的马上。
闻言,低头咳了一声。
曹四娘坐在马车里。
掀开车帘。
眼底也有一点笑意。
赵承礼盯着姜梨。
“你再说一遍。”
姜梨终于意识到这话听着不太对。
她缩了缩脖子。
“我是说,锅放你车后面。”
“不是让你替谁担事。”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
“拿下来。”
姜梨抱紧车板。
“没地方放。”
秦明月的声音从前方马车里传来。
“挂着吧。”
赵承礼回头。
“秦大小姐。”
“路上要试行路食。”
秦明月淡淡道:“赵家既然也要走三百里,总不能只带一张嘴。”
赵承礼沉默片刻。
看向那口铁锅。
“若把车漆磕掉。”
“她赔。”
姜梨立刻道:“我没钱。”
“你不是梨记掌柜?”
“掌柜也不是冤大头。”
“锅是你的。”
“车是你的。”
“磕坏了算两边都有错。”
赵承礼懒得再说。
一夹马腹。
直接走到队伍最前面。
铁锅继续哐当作响。
陆长安骑马追上去。
“赵公子。”
“滚。”
“我只是想问。”
“闭嘴。”
“你这辆车漆多少钱?”
赵承礼回头。
目光冷得像刀。
陆长安识趣地放慢速度。
那匹马却趁机低头,咬了一口路边青草。
赵承礼看见。
脸色终于好了一点。
“物似主人。”
陆长安立刻给马套上遮眼布。
“赵公子今日话也不少。”
车队沿着百里清凉路往南。
最初一百二十里。
他们走得比预想中更顺。
青石驿老槐茶棚已经多了第二处凉棚。
马小树做的水筒架,沿着树干摆了一排。
见商队过来。
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紧张。
先看路签。
再看人数。
随后扯着嗓子喊:
“普通水往左!”
“薄荷水往右!”
“骡马去后面木槽!”
“谁饿了,同福客栈有馒头!”
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年生意。
陆长安没有下马指挥。
只站在远处看。
秦守德却有些不放心。
“不过去看看?”
“看什么?”
“水够不够。”
“价钱有没有涨。”
“商队是不是堵路。”
陆长安指向路边的公示牌。
“价格写着。”
“水缸满着。”
“车也没堵。”
“我过去。”
“反而让他们紧张。”
秦守德看了片刻。
老槐茶棚。
同福客栈。
赵家车马总点。
三处各做各的。
没有争客。
也没有互相抢活。
最忙时。
赵家马倌还会帮马老栓提两桶水。
同福客栈则把吃不完的馒头送到快歇点寄卖。
这条路已经不需要陆长安站在旁边,告诉每个人该做什么。
秦守德慢慢松开眉头。
“路真的活了。”
陆长安笑道:
“人能自己挣钱。”
“路自然会活。”
白沙渡也没有再出乱子。
许大江的货船挂着正式路点牌。
赵家船行按旧价开船。
阿渔抱着那只双翅小竹船,坐在渡口石阶上。
一看见陆长安,立刻跑过来。
“陆管事!”
“我的船没坏!”
她把小竹船举得很高。
船身晒得有些发白。
两侧细竹也磨出了痕迹。
却依旧能浮。
蒋师傅蹲在旁边,正拿尺量那两根细竹。
“玩了十二日。”
“翻过七次。”
“撞过石头。”
“细竹松了一回。”
“重新绑过便能用。”
他看见陆长安。
主动道:“回江南后,我准备把绑绳改成软皮扣。”
“孩子自己也能换。”
陆长安点头。
“改好再试。”
蒋师傅这次没有半点不满。
反而立刻问:
“阿渔的样钱,下一批怎么算?”
“照旧。”
“卖两只,她一文。”
阿渔抱着小船。
眼睛弯成月牙。
姜梨站在旁边。
认真问:
“阿渔。”
“你有多少样钱了?”
“八十六文。”
“存着吗?”
“给我爹买了一双草鞋。”
“剩下的存着。”
姜梨点点头。
“不能乱花。”
“以后可以买一口锅。”
赵承礼正从旁边经过。
脚步明显加快。
不想再听锅的事。
车队过了白沙渡。
傍晚抵达南陵。
曹家的人早已在城外等候。
城门旁。
搭起一座新木牌。
上面覆着红绸。
曹万山亲自站在牌下。
身后跟着南陵商会十几名掌柜。
场面很大。
鼓也备好了。
香案也摆好了。
姜梨探头看了看。
“要祭路?”
曹四娘下车。
看向那块被红绸盖住的牌子。
“上面写了什么?”
曹家管事满脸喜色。
“四姑娘。”
“这是老爷亲自定的。”
“曹氏南路总行。”
“今日揭牌之后。”
“南陵到临江口的三百里路,便从曹家货仓起。”
四周忽然安静。
曹万山脸上的笑还在。
“只是一个名字。”
“曹家有现成货仓。”
“先把总行立起来。”
“后面各家想走。”
“再来登记。”
跟来的十二家南陵小商户站在后面。
神色明显变了。
他们以为南陵总集货点只是由曹家试作。
没想到一回城。
牌子已经变成曹氏南路总行。
曹家的门在最前面。
他们自然只能排在后面。
曹四娘走到牌子前。
伸手扯下红绸。
六个黑字露出来。
曹氏南路总行。
字写得很大。
比旁边南陵城的城门匾都显眼。
曹四娘看了片刻。
转头问:
“这块牌子花了多少?”
管事道:“八两。”
“木是上好的。”
“字也是请南陵名家……”
“拆了。”
管事的笑僵住。
曹万山皱眉。
“四娘。”
“今日两府的人都在。”
“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
曹四娘抬手指向牌子。
“百里路总图上,没有曹氏二字。”
“昨日在江南谈的。”
“也只是南陵总集货点。”
“何时变成了曹家总行?”
曹万山道:
“曹家出仓。”
“出车。”
“出人。”
“挂曹家名字有何不妥?”
“当然可以挂。”
曹四娘道:“挂在集货点作人一栏。”
“不能压在南路前面。”
曹万山脸色沉下。
“曹家不压在前面。”
“谁压?”
曹四娘转头。
看向站在后面的十二家小商户。
“谁的货先排到。”
“谁在前面。”
“谁守货位规矩。”
“谁便能走。”
曹万山冷声道:
“你真打算让曹家与这些小摊小铺一起排?”
许记梅铺的妇人抱着青梅坛。
闻言低下头。
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曹四娘却走过去。
从她手中接过青梅坛。
亲自放到曹家货仓门前。
“许记青梅。”
“昨日先登记。”
“今日排甲一格。”
她又接过竹纸铺的纸箱。
“南陵竹纸。”
“甲二、甲三两格。”
“草编铺余布联名帽。”
“甲四。”
一件件小货。
被曹四娘放到曹家大门正中。
曹家自己的三辆大车反而停在旁边。
没有货签。
没有排位。
只能等。
曹万山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为了这些小货。”
“让曹家三辆车堵在门外?”
曹四娘看着他。
“不是堵在门外。”
“是重新排签。”
“曹家的货若连这点规矩都不愿守。”
“南陵总集货点。”
“便不能交给曹家。”
父女二人对视。
谁也没有退。
曹万山沉默许久。
最终转头对管事道:
“把牌拆了。”
管事不敢相信。
“老爷。”
“拆。”
几个伙计只能上前。
将刚刚立好的大牌卸下。
曹万山又看向曹四娘。
“你想挂什么?”
曹四娘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
“南路还没走通。”
“这处只能算试点。”
秦明月点头。
“便写试点。”
小满取出早已备好的空白牌。
提笔写下:
三百里南路。
南陵总集货试点。
下面一行小字:
曹家货仓承作。
试期一月。
牌子挂上。
没有鼓。
也没有香案。
更没有曹氏总行的威风。
可跟来的十二家小商户,全都松了口气。
因为这块牌子上。
曹家是承作。
不是主人。
曹万山看着那行小字。
脸色仍不好。
可他最终没有让人摘。
只对曹四娘道:
“一个月后。”
“若这里不如曹家自己管得好。”
“你回来接商会的账。”
曹四娘道:
“若做得好呢?”
“随你。”
“说清楚。”
曹万山看着自己的女儿。
忽然叹了口气。
“若做得好。”
“南路总集货点。”
“按你定的规矩走。”
曹四娘这才拱手。
“多谢父亲。”
陆长安站在旁边。
低声对赵承礼道:
“曹会首不是不明白。”
“只是舍不得曹家两个字。”
赵承礼淡淡道:
“所有大商号都一样。”
陆长安看他。
“赵家如今舍得了?”
赵承礼道:
“赵家两个字还在。”
“只是没有压住整块牌。”
“钱照样挣。”
陆长安点头。
“赵公子真的长进了。”
“再夸一句。”
“赵家红叶风车的试作费翻倍。”
陆长安立刻闭嘴。
南陵只停了一夜。
第二日天刚亮。
车队继续往南。
这一次。
他们真正走出了百里清凉路。
总图上熟悉的青线在南陵城门处结束。
再往前。
只有曹四娘带来的旧商路图。
没有路点牌。
没有固定价。
没有可退的竹筒。
也没有写明谁负责哪一段。
道路仍然有人走。
可每个人都凭自己的经验。
能不能喝到水。
能不能住上店。
会不会被临时涨价。
全靠运气。
出南陵三十里。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官道两侧连一棵能遮阴的大树都没有。
土地发白。
风吹过来也是热的。
姜梨坐在车上。
抱着水筒喝了最后一口。
摇了两下。
没了。
她立刻抬头。
“前面有水吗?”
曹四娘看了一眼路图。
“再走五里。”
“有枯柳坡茶棚。”
“曹家商队平日都在那里补水。”
姜梨问:
“水多少钱?”
曹四娘道:“去年两文一碗。”
“今年不清楚。”
五里路后。
众人终于看见一片破旧凉棚。
凉棚后面摆着六只大水缸。
旁边还有一条给骡马喝水的长槽。
棚外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凉水十文。
骡马一桶三十文。
姜梨从车上跳下来。
站在牌子前。
反复看了三遍。
“十文?”
茶棚里走出一个满脸汗的中年男人。
“今年天旱。”
“水要从两里外挑来。”
“十文不贵。”
姜梨指向后面的水缸。
“这些水全是你挑的?”
男人道:“我雇人挑。”
“一个人一日能挑多少?”
“与你何干?”
“我想知道十文贵不贵。”
男人上下打量她。
“嫌贵可以不喝。”
姜梨回头看了一眼。
车队里的水筒已经空了大半。
骡马也开始烦躁。
他们不喝。
马也得喝。
赵承礼走到水槽边。
伸手摸了一下。
“槽是空的。”
男人道:
“先交钱。”
“四十匹马。”
“一匹一桶。”
“一桶三十文。”
秦守德脸色变了。
“光喂马便要十二两?”
男人道:
“嫌贵可以继续走。”
“前面十五里没有水。”
曹四娘皱眉。
“去年曹家商队来。”
“一桶只收六文。”
男人认出了她。
脸上的神色稍微收敛。
“曹四姑娘。”
“今年不同。”
“旱。”
“挑水的人也涨了工钱。”
曹四娘问:
“附近的桃溪村呢?”
男人眼神微变。
“桃溪村的井也快干了。”
“他们不卖水。”
陆长安一直没有说话。
他走到水缸旁。
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缸边湿着。
还有几串刚踩出来的泥脚印。
脚印很小。
不像成年挑夫。
更像驴蹄。
他又抬头看向官道东侧。
远处一条小路上。
隐约能看见两辆驴车。
车上装着大木桶。
正往茶棚后面走。
陆长安笑了。
“掌柜怎么称呼?”
男人道:“田旺。”
“田掌柜。”
陆长安问:“一桶水,从桃溪村收多少钱?”
田旺脸色一变。
“什么桃溪村?”
“那两辆驴车。”
陆长安指向远处。
“总不会是去桃溪村买草。”
田旺没有回答。
驴车很快到了茶棚后。
赶车的是两个村妇。
每辆车四只木桶。
田旺快步过去。
低声说了几句。
想让她们先别卸。
其中一个村妇却看见曹四娘。
直接喊道:
“田掌柜。”
“今日八桶水。”
“该给我们八十文。”
姜梨立刻转头。
“一桶十文收?”
村妇点头。
“对。”
姜梨又指向牌子。
“你一碗便卖十文?”
一桶能盛多少碗?
少说几十碗。
田旺的脸色彻底难看。
“我有茶棚。”
“有水缸。”
“还要雇人。”
“路上做买卖,本就如此。”
陆长安点头。
“可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姜梨急道:
“这还可以?”
“人家有棚。”
“有缸。”
“愿意卖多少,是他的事。”
陆长安道:“我们也可以不买。”
田旺冷笑。
“不买?”
“前面十五里没有第二口水。”
“你们四十多匹马。”
“能撑到哪里?”
陆长安转头看向两名村妇。
“桃溪村离这里多远?”
“东边两里。”
“村里有多少驴车?”
妇人想了想。
“十几辆。”
“木桶呢?”
“家家都有。”
“平日浇菜、送水用。”
“水够不够?”
“井水够。”
妇人道:“今年田里旱。”
“菜种不成。”
“水反而没人买。”
田旺立刻喝道:
“柳嫂!”
“别乱说话!”
被叫柳嫂的妇人看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
“你一桶给十文。”
“还要我们自己送来。”
“上月欠的三百文都没结。”
田旺脸色涨红。
“这两日便结!”
陆长安看向姜梨。
“姜掌柜。”
“在。”
“铁锅有用了。”
赵承礼的眼神立刻变了。
“锅在我车上。”
“借用一下。”
“不借。”
陆长安指向四十多匹骡马。
“你想花十二两喂水?”
赵承礼沉默片刻。
“锅可以用。”
“磕坏她赔。”
姜梨立刻道:
“为什么还是我赔?”
没人理她。
陆长安让沈伯取下铁锅。
又对柳嫂道:
“带我们去桃溪村。”
田旺皱眉。
“你们想做什么?”
陆长安笑道:
“喝水。”
“田掌柜不是说嫌贵可以不喝吗?”
车队直接转向桃溪村。
一文没留。
田旺站在茶棚前。
看着几十匹骡马和四辆马车离开。
脸色越来越沉。
桃溪村比想象中更近。
过一片低坡。
便能看见几十间土屋。
村口有两口井。
旁边停着不少闲置驴车。
水并不缺。
缺的是来喝水的人。
村民听说秦府、曹家和赵家的车队到了。
全围了过来。
有人担心他们要强征水。
柳嫂赶紧解释:
“不是征。”
“人家要买。”
一名头发花白的村长走来。
“怎么卖?”
陆长安问:
“田旺一桶给多少?”
“十文。”
村长道:“还经常欠。”
“你们自己送到官道?”
“对。”
“木桶也是自己的?”
“对。”
“驴草也是自己的?”
“对。”
陆长安点头。
“以后送到官道。”
“一桶二十文。”
村民们一下静了。
村长不敢相信。
“多少?”
“二十文。”
“当场结。”
“但要按秦府水车规矩。”
“什么规矩?”
“桶要刷干净。”
“每辆车只装同一口井的水。”
“车上挂桃溪村名字。”
“送到哪处。”
“卖了多少。”
“当日记清。”
“路线客商凭路签,可免费补一次普通水。”
“这部分钱。”
“秦府按人头结给村里。”
“没有路签的人。”
“一筒两文。”
“骡马饮水按槽算。”
“不能看人多便临时涨。”
村长听得有些发懵。
“我们在官道上搭茶棚?”
“不搭。”
陆长安指向那一排驴车。
“水车直接上路。”
“上午往南走十里。”
“下午往北回十里。”
“哪里有商队。”
“便在哪里停。”
柳嫂眼睛一亮。
“水追着人卖?”
“对。”
陆长安道:“路上没有合适的店。”
“便让路点自己走。”
曹四娘站在一旁。
目光慢慢落到那些驴车上。
固定路点。
只能守在一个地方。
三百里新路上,有很多地方没有客栈、茶棚和好井。
若每一处都重新建。
银子再多也不够。
可桃溪村有井。
有桶。
有驴车。
把水装上车。
便是会移动的路点。
赵承礼也听懂了。
“商队什么时候来?”
“村民如何知道?”
陆长安看向曹四娘。
“南陵总集货点每天有多少车出城?”
曹四娘道:“都有登记。”
“出城时。”
陆长安道:“把人数、马匹、预计经过枯柳坡的时辰写在一张水单上。”
“桃溪村提前半日收到。”
“水车先到路边等。”
“不是人找水。”
“是水等人。”
柳嫂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等商队喝完。”
“空车还能继续卖给散客。”
“能。”
“还能带点饼吗?”
姜梨立刻道:
“能!”
所有人看向她。
姜梨已经跑到一辆驴车旁。
比画着车板。
“这里放水桶。”
“前面空一小块。”
“摆梨记行路饼。”
“再挂两包盐梅。”
“人喝水。”
“总会饿。”
柳嫂也有做生意的心思。
“梨记饼从哪里来?”
“我可以先教你们做一种。”
姜梨道:“但要挂梨记与桃溪村两个名字。”
“卖一包。”
“我拿一文。”
陆长安看着她。
“姜掌柜。”
“嗯?”
“你不是只来三日?”
姜梨动作一顿。
“我可以先把规矩留下。”
“让饼替我走。”
陆长安点头。
“学得不错。”
姜梨立刻继续与柳嫂谈。
村里人动作很快。
一口铁锅烧水。
几只大缸分装。
驴车清理干净。
木桶重新绑牢。
不到一个时辰。
四辆水车停在村口。
每辆车前都挂着一面临时小旗。
桃溪水车。
下面写着水车主人的名字。
柳嫂。
周老汉。
陈二娘。
桃溪村共作。
村长看着那几面旗。
仍有些不敢相信。
“这就能做生意了?”
陆长安道:
“还差试。”
“如何试?”
“枯柳坡上。”
“正好有一支商队要来。”
曹四娘看了一眼时辰。
“南陵陈家盐队。”
“午后会经过。”
四辆水车重新上路。
这一次。
不是给田旺的茶棚送水。
而是沿着官道往南走。
水车停在枯柳坡南边两里。
没有茶棚。
只有一块能遮住半辆车的山石。
村民将粗布挂在驴车两侧。
临时撑出阴凉。
长木槽放下。
四只大桶排开。
姜梨的铁锅则架在一辆车尾。
锅里煮着简单的行路面。
赵承礼站在旁边。
看着自己的车后少了一口锅。
神情终于轻松许多。
没过多久。
南边出现一支盐队。
二十八辆车。
五十多人。
七十多匹骡马。
赶路的人已经热得脸红。
看见水车旗。
领队先是一愣。
“这里什么时候有水点了?”
柳嫂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姜梨直接站到车前。
“桃溪水车试行!”
“有百里路签的,普通水免费补一次!”
“没路签的,两文一筒!”
“马槽水另算!”
盐队领队立刻取出新领的三百里试行签。
“我们有签!”
四辆水车同时忙起来。
有人接竹筒。
有人放水。
有人牵马到木槽。
水桶不够时。
后面的水车便往前补。
没有人必须把车全部停进同一家茶棚。
车队沿官道一侧排开。
喝完便走。
前后不到两刻钟。
五十多人全部补完水。
七十多匹骡马也喝上了。
盐队领队摸着重新装满的水筒。
神情惊讶。
“你们的店在哪里?”
柳嫂指向自己的驴车。
“店会走。”
领队愣了一下。
随后大笑。
“好。”
“这个好。”
他又买了二十包姜梨刚做好的行路饼。
刚出锅的面只卖了几碗。
毕竟商队赶路。
没人愿意停太久。
姜梨当场把铁锅从水车上搬下来。
“面不行。”
柳嫂问:“为何?”
“走路的人怕耽搁。”
姜梨道:“饼能拿了就走。”
“下一趟多带饼。”
“锅不带了。”
赵承礼站在旁边。
淡淡道:
“早该如此。”
姜梨看他。
“赵公子。”
“嗯?”
“锅今晚还挂你车上。”
赵承礼的脸又黑了。
盐队刚走。
枯柳坡茶棚的田旺便赶来了。
他显然一直让人盯着这边。
一看四辆水车真的接下一支大商队。
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们在这里卖水。”
“问过我没有?”
柳嫂有些怕他。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长安却问:
“这段官道是田掌柜家的?”
“不是。”
“桃溪村的水是你的?”
“也不是。”
“驴车是你的?”
田旺不说话了。
陆长安笑道:
“那为何要问你?”
田旺咬牙。
“我在枯柳坡卖了十几年水。”
“附近商队都在我家停。”
“今日起不一定了。”
“你这是抢生意!”
“田掌柜。”
陆长安道:“你卖十文。”
“桃溪水车卖两文。”
“客人自己选。”
“秦府没有封你的棚。”
“也没有不让你卖。”
田旺道:
“两文根本赚不到钱。”
柳嫂忍不住道:
“你一桶只给我们十文。”
“我们自己送到茶棚。”
“如今一桶给二十文。”
“还当场结。”
“为什么赚不到?”
田旺被问得脸色发红。
“我有棚子。”
“有缸。”
“有地方给人坐!”
陆长安点头。
“那便卖你的棚子和座位。”
“想多歇的人。”
“仍然可以去你家。”
“只想补水赶路的人。”
“用桃溪水车。”
“各挣各的。”
田旺盯着四辆驴车。
又看向刚刚离开的盐队。
以往这样一支队伍。
至少能给他留下几两银子。
今日。
除了远远看一眼他的茶棚。
什么都没买。
他咬了咬牙。
“我也降价。”
“普通水三文。”
“可以。”
陆长安道:“写在牌上。”
“今日三文。”
“以后不能看水车走了,又涨回十文。”
田旺问:
“我若愿意按三文卖。”
“能不能挂三百里路点牌?”
“先试三日。”
“为何桃溪村现在便能挂旗?”
“他们挂的是试行旗。”
陆长安指向旗角。
上面清楚写着一个小小的“试”字。
“田掌柜也能试。”
“但有一条。”
“先把欠桃溪村的三百文水钱结了。”
田旺脸色一僵。
柳嫂立刻看着他。
村里其他人也盯了过来。
田旺最终从怀里取出钱袋。
一文一文数出三百文。
放到柳嫂手里。
“现在能试?”
“能。”
陆长安道:“茶棚是固定歇脚点。”
“桃溪是移动补水点。”
“谁也不独占。”
“田掌柜若守价。”
“照样有生意。”
田旺收起那块写着十文的旧牌。
犹豫片刻。
当场翻了个面。
重新写下:
普通水三文。
有路签者两文。
字仍然很丑。
却比十文顺眼多了。
曹四娘站在路图前。
在枯柳坡旁边画下两个图记。
一座小棚。
一辆水车。
“固定点。”
“移动点。”
她低声道:“这样一来。”
“新路不必等店铺建好。”
陆长安点头。
“有店便用店。”
“没店便让车走。”
“商队到哪里。”
“路点便到哪里。”
赵承礼问:
“若商队临时改时辰?”
“水车白等怎么办?”
“第一次秦府补一半误时钱。”
陆长安道:“连续两次乱时报时。”
“商队下次路费加钱。”
“不能只让水车承担。”
曹四娘看了他一眼。
“连商队也要罚?”
“当然。”
“路点守时。”
“商队也得守。”
“不能有钱便让别人一直等。”
桃溪村的村长听见这句话。
腰慢慢直了一些。
过去。
他们给田旺送水。
早到要等。
晚到挨骂。
银钱还要拖欠。
因为田旺有茶棚。
他们只有水。
现在挂上试行旗。
商队迟到。
也得认。
这条路上的规矩。
第一次不只管卖水的人。
也管买水的人。
傍晚。
四辆桃溪水车结束试行。
共接了两支商队。
补水九十余人。
骡马一百多匹。
卖出行路饼四十三包。
村里当日挣到的水钱。
比过去给田旺送五日还多。
柳嫂握着银钱。
看了又看。
最后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放进衣襟。
“明日还来吗?”
“来。”
陆长安道:“但不用四辆车全来。”
“上午两辆往南。”
“下午两辆往北。”
“剩下的留村里装水、休息。”
村长连连点头。
“轮着来。”
“驴也不能累坏。”
赵承礼听见这句话。
看了一眼陆长安那匹正在路边找草的马。
“你倒知道牲口不能累坏。”
陆长安道:
“我的马今日走得很好。”
赵承礼指了指马嘴。
“因为它一路都在吃。”
陆长安转头。
那匹马不知何时又把遮眼布蹭掉了。
嘴里叼着一大把草。
姜梨立刻道:
“物似主人。”
陆长安:“……”
天黑之前。
他们到了青阳县外的一处小驿馆。
院子不大。
只能住下一半人。
赵承礼原本以为自己要睡普通客房。
结果连普通客房都不够。
秦守德看了一圈。
“如何分?”
驿馆掌柜道:
“女客住东院。”
“几位公子住西院。”
“剩下车夫睡货棚。”
赵承礼问:
“西院几间?”
“两间。”
“我们有四人。”
陆长安道:“挤一挤。”
赵承礼看他。
“你想和我一间?”
“我睡相很好。”
“我不信。”
“那你和秦三老爷一间。”
秦守德立刻道:“我也不信。”
陆长安看向沈伯。
沈伯已经抱着铺盖往货棚走。
“我看马。”
最后。
赵承礼独自加钱包下一间。
陆长安与秦守德挤另一间。
姜梨听说后。
在东院门口摇头。
“赵公子真浪费。”
“床那么大。”
“多睡一个人怎么了?”
赵承礼站在西院。
冷声道:
“你可以让给我。”
姜梨立刻抱紧自己的铺盖。
“男女有别。”
“现在知道了?”
姜梨转身便走。
曹四娘站在东院廊下。
看着她跑回来。
忽然笑了一声。
秦明月正在整理三百里路图。
听见笑声,抬头看她。
“曹姑娘今日似乎很高兴。”
曹四娘点头。
“桃溪水车。”
“确实比我想得好。”
她走到桌边。
看向图上的两个新记号。
“一口井。”
“几辆驴车。”
“便能补一段没有客栈的路。”
秦明月道:
“陆长安擅长用已有的东西。”
“很少从头建。”
“省银子?”
“也省时间。”
曹四娘轻轻点头。
“秦大小姐很了解他。”
秦明月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共事久了。”
“自然了解。”
曹四娘看向她。
“只因为共事?”
秦明月抬眼。
两个女子对视片刻。
姜梨正好抱着被褥进来。
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太对。
她脚步一顿。
“我是不是来早了?”
秦明月淡淡道:
“铺床。”
姜梨立刻低头干活。
一句话都不敢多问。
西院里。
陆长安还在和秦守德争谁睡里面。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满身风尘的商人被驿馆伙计领进来。
“哪位是秦府陆管事?”
陆长安回头。
“我是。”
商人快步上前。
从怀里取出一张水路图。
“在下宋开河。”
“临江口开河船行的。”
陆长安眉梢微动。
“从临江口来的?”
“是。”
宋开河道:“听说秦府要铺三百里南路。”
“我们船行的人连夜赶来。”
赵承礼从隔壁房门出来。
曹四娘与秦明月也从东院走近。
众人围到灯下。
宋开河摊开水路图。
临江口往东。
一条大江穿过数座州县。
最后汇入更宽的水道。
图上标着十几处码头。
“开河船行有十三条货船。”
宋开河道:“从东边运盐、海货和瓷器到临江口。”
“回去时。”
“十次有六次是空船。”
“秦府的江南货、南陵货若能到临江口。”
“我们愿意按舱收货。”
“整船也收。”
“小箱也收。”
陆长安问:
“船上能分舱?”
“能。”
“最小多大?”
宋开河比画了一下。
“一只木箱也能放。”
姜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半箱呢?”
所有人回头。
她抱着被褥。
不知何时已经站到门口。
宋开河愣了片刻。
“若与别家拼箱。”
“也能。”
姜梨眼睛亮了。
“那梨记青梅可以上船?”
“只要封得好。”
“可以。”
陆长安看着水路图。
又看向三百里陆路图。
地上的青线。
原本只画到临江口。
现在。
临江口之后还有水。
有船。
有一条比三百里更长的路。
秦守德低声问:
“你又在想什么?”
陆长安没有回答。
他拿起炭笔。
从临江口开始。
沿着江面。
缓缓画出一条新的线。
赵承礼看着那条线。
“百里路还没走完。”
“你便想下水?”
陆长安笑了。
“路既然能拆成货位。”
“船自然也能拆成舱位。”
曹四娘眼神微亮。
“陆路拼车。”
“水路拼舱。”
“对。”
陆长安看向宋开河。
“宋掌柜。”
“十三条空船。”
“别急着卖给秦府。”
宋开河一怔。
“为何?”
“先带我们去看。”
陆长安道:“船有多大。”
“舱会不会漏。”
“货怎么装。”
“码头谁收。”
“回程带什么。”
“全部看过再谈。”
宋开河立刻点头。
“应该。”
陆长安将两张图并到一起。
一张是三百里陆路。
一张是临江口水路。
灯下。
两条线刚好接上。
秦明月站在他身侧。
“陆长安。”
“嗯?”
“你不是说。”
“只先走三百里?”
陆长安指向那十三条空船。
“大小姐。”
“空船都送到面前了。”
“不装点东西。”
“多可惜。”
赵承礼淡淡道:
“你果然见不得空地方。”
陆长安笑道:
“空车能拆成格。”
“空船便能拆成舱。”
“三百里路若真能走到江边。”
“谁说一定要在那里停下?”
夜风从院外吹进来。
掀起两张路图的边角。
地上的路。
水里的路。
第一次在一盏油灯下。
接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