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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三百里第一站,水也要追着商队走

作者:爱吃桃炒饭字数:1.11万字更新时间:2026-09-23 14:40:59
第60章 三百里第一站,水也要追着商队走

四辆马车出南门时。

姜梨的铁锅挂在赵承礼车后。

赵承礼骑马走出不到百步。

便回头看了三次。

铁锅随着车身晃动。

哐当。

哐当。

每响一次。

赵承礼的脸便黑一点。

他终于忍不住勒马。

“停。”

车队缓缓停下。

姜梨从后面一辆货车上探出头。

“怎么了?”

赵承礼抬手指向自己的马车。

“谁把锅挂上去的?”

姜梨道:“我。”

“拿下来。”

“不行。”

“为何?”

“你的车最大。”

姜梨说得理直气壮:“轮子也结实,挂一口锅不碍事。”

赵承礼额角轻轻一跳。

“这是赵家的车。”

“路上大家都要吃饭。”

“你也吃。”

赵承礼冷声道:“我带了干粮。”

姜梨摇头。

“干粮噎。”

“煮馄饨好吃。”

“我不吃馄饨。”

“那你吃面。”

“也不吃。”

“喝汤。”

“不喝。”

姜梨想了想。

“那你替大家背锅。”

车队里瞬间安静。

陆长安骑在那匹总想吃草的马上。

闻言,低头咳了一声。

曹四娘坐在马车里。

掀开车帘。

眼底也有一点笑意。

赵承礼盯着姜梨。

“你再说一遍。”

姜梨终于意识到这话听着不太对。

她缩了缩脖子。

“我是说,锅放你车后面。”

“不是让你替谁担事。”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

“拿下来。”

姜梨抱紧车板。

“没地方放。”

秦明月的声音从前方马车里传来。

“挂着吧。”

赵承礼回头。

“秦大小姐。”

“路上要试行路食。”

秦明月淡淡道:“赵家既然也要走三百里,总不能只带一张嘴。”

赵承礼沉默片刻。

看向那口铁锅。

“若把车漆磕掉。”

“她赔。”

姜梨立刻道:“我没钱。”

“你不是梨记掌柜?”

“掌柜也不是冤大头。”

“锅是你的。”

“车是你的。”

“磕坏了算两边都有错。”

赵承礼懒得再说。

一夹马腹。

直接走到队伍最前面。

铁锅继续哐当作响。

陆长安骑马追上去。

“赵公子。”

“滚。”

“我只是想问。”

“闭嘴。”

“你这辆车漆多少钱?”

赵承礼回头。

目光冷得像刀。

陆长安识趣地放慢速度。

那匹马却趁机低头,咬了一口路边青草。

赵承礼看见。

脸色终于好了一点。

“物似主人。”

陆长安立刻给马套上遮眼布。

“赵公子今日话也不少。”

车队沿着百里清凉路往南。

最初一百二十里。

他们走得比预想中更顺。

青石驿老槐茶棚已经多了第二处凉棚。

马小树做的水筒架,沿着树干摆了一排。

见商队过来。

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紧张。

先看路签。

再看人数。

随后扯着嗓子喊:

“普通水往左!”

“薄荷水往右!”

“骡马去后面木槽!”

“谁饿了,同福客栈有馒头!”

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年生意。

陆长安没有下马指挥。

只站在远处看。

秦守德却有些不放心。

“不过去看看?”

“看什么?”

“水够不够。”

“价钱有没有涨。”

“商队是不是堵路。”

陆长安指向路边的公示牌。

“价格写着。”

“水缸满着。”

“车也没堵。”

“我过去。”

“反而让他们紧张。”

秦守德看了片刻。

老槐茶棚。

同福客栈。

赵家车马总点。

三处各做各的。

没有争客。

也没有互相抢活。

最忙时。

赵家马倌还会帮马老栓提两桶水。

同福客栈则把吃不完的馒头送到快歇点寄卖。

这条路已经不需要陆长安站在旁边,告诉每个人该做什么。

秦守德慢慢松开眉头。

“路真的活了。”

陆长安笑道:

“人能自己挣钱。”

“路自然会活。”

白沙渡也没有再出乱子。

许大江的货船挂着正式路点牌。

赵家船行按旧价开船。

阿渔抱着那只双翅小竹船,坐在渡口石阶上。

一看见陆长安,立刻跑过来。

“陆管事!”

“我的船没坏!”

她把小竹船举得很高。

船身晒得有些发白。

两侧细竹也磨出了痕迹。

却依旧能浮。

蒋师傅蹲在旁边,正拿尺量那两根细竹。

“玩了十二日。”

“翻过七次。”

“撞过石头。”

“细竹松了一回。”

“重新绑过便能用。”

他看见陆长安。

主动道:“回江南后,我准备把绑绳改成软皮扣。”

“孩子自己也能换。”

陆长安点头。

“改好再试。”

蒋师傅这次没有半点不满。

反而立刻问:

“阿渔的样钱,下一批怎么算?”

“照旧。”

“卖两只,她一文。”

阿渔抱着小船。

眼睛弯成月牙。

姜梨站在旁边。

认真问:

“阿渔。”

“你有多少样钱了?”

“八十六文。”

“存着吗?”

“给我爹买了一双草鞋。”

“剩下的存着。”

姜梨点点头。

“不能乱花。”

“以后可以买一口锅。”

赵承礼正从旁边经过。

脚步明显加快。

不想再听锅的事。

车队过了白沙渡。

傍晚抵达南陵。

曹家的人早已在城外等候。

城门旁。

搭起一座新木牌。

上面覆着红绸。

曹万山亲自站在牌下。

身后跟着南陵商会十几名掌柜。

场面很大。

鼓也备好了。

香案也摆好了。

姜梨探头看了看。

“要祭路?”

曹四娘下车。

看向那块被红绸盖住的牌子。

“上面写了什么?”

曹家管事满脸喜色。

“四姑娘。”

“这是老爷亲自定的。”

“曹氏南路总行。”

“今日揭牌之后。”

“南陵到临江口的三百里路,便从曹家货仓起。”

四周忽然安静。

曹万山脸上的笑还在。

“只是一个名字。”

“曹家有现成货仓。”

“先把总行立起来。”

“后面各家想走。”

“再来登记。”

跟来的十二家南陵小商户站在后面。

神色明显变了。

他们以为南陵总集货点只是由曹家试作。

没想到一回城。

牌子已经变成曹氏南路总行。

曹家的门在最前面。

他们自然只能排在后面。

曹四娘走到牌子前。

伸手扯下红绸。

六个黑字露出来。

曹氏南路总行。

字写得很大。

比旁边南陵城的城门匾都显眼。

曹四娘看了片刻。

转头问:

“这块牌子花了多少?”

管事道:“八两。”

“木是上好的。”

“字也是请南陵名家……”

“拆了。”

管事的笑僵住。

曹万山皱眉。

“四娘。”

“今日两府的人都在。”

“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

曹四娘抬手指向牌子。

“百里路总图上,没有曹氏二字。”

“昨日在江南谈的。”

“也只是南陵总集货点。”

“何时变成了曹家总行?”

曹万山道:

“曹家出仓。”

“出车。”

“出人。”

“挂曹家名字有何不妥?”

“当然可以挂。”

曹四娘道:“挂在集货点作人一栏。”

“不能压在南路前面。”

曹万山脸色沉下。

“曹家不压在前面。”

“谁压?”

曹四娘转头。

看向站在后面的十二家小商户。

“谁的货先排到。”

“谁在前面。”

“谁守货位规矩。”

“谁便能走。”

曹万山冷声道:

“你真打算让曹家与这些小摊小铺一起排?”

许记梅铺的妇人抱着青梅坛。

闻言低下头。

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曹四娘却走过去。

从她手中接过青梅坛。

亲自放到曹家货仓门前。

“许记青梅。”

“昨日先登记。”

“今日排甲一格。”

她又接过竹纸铺的纸箱。

“南陵竹纸。”

“甲二、甲三两格。”

“草编铺余布联名帽。”

“甲四。”

一件件小货。

被曹四娘放到曹家大门正中。

曹家自己的三辆大车反而停在旁边。

没有货签。

没有排位。

只能等。

曹万山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为了这些小货。”

“让曹家三辆车堵在门外?”

曹四娘看着他。

“不是堵在门外。”

“是重新排签。”

“曹家的货若连这点规矩都不愿守。”

“南陵总集货点。”

“便不能交给曹家。”

父女二人对视。

谁也没有退。

曹万山沉默许久。

最终转头对管事道:

“把牌拆了。”

管事不敢相信。

“老爷。”

“拆。”

几个伙计只能上前。

将刚刚立好的大牌卸下。

曹万山又看向曹四娘。

“你想挂什么?”

曹四娘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

“南路还没走通。”

“这处只能算试点。”

秦明月点头。

“便写试点。”

小满取出早已备好的空白牌。

提笔写下:

三百里南路。

南陵总集货试点。

下面一行小字:

曹家货仓承作。

试期一月。

牌子挂上。

没有鼓。

也没有香案。

更没有曹氏总行的威风。

可跟来的十二家小商户,全都松了口气。

因为这块牌子上。

曹家是承作。

不是主人。

曹万山看着那行小字。

脸色仍不好。

可他最终没有让人摘。

只对曹四娘道:

“一个月后。”

“若这里不如曹家自己管得好。”

“你回来接商会的账。”

曹四娘道:

“若做得好呢?”

“随你。”

“说清楚。”

曹万山看着自己的女儿。

忽然叹了口气。

“若做得好。”

“南路总集货点。”

“按你定的规矩走。”

曹四娘这才拱手。

“多谢父亲。”

陆长安站在旁边。

低声对赵承礼道:

“曹会首不是不明白。”

“只是舍不得曹家两个字。”

赵承礼淡淡道:

“所有大商号都一样。”

陆长安看他。

“赵家如今舍得了?”

赵承礼道:

“赵家两个字还在。”

“只是没有压住整块牌。”

“钱照样挣。”

陆长安点头。

“赵公子真的长进了。”

“再夸一句。”

“赵家红叶风车的试作费翻倍。”

陆长安立刻闭嘴。

南陵只停了一夜。

第二日天刚亮。

车队继续往南。

这一次。

他们真正走出了百里清凉路。

总图上熟悉的青线在南陵城门处结束。

再往前。

只有曹四娘带来的旧商路图。

没有路点牌。

没有固定价。

没有可退的竹筒。

也没有写明谁负责哪一段。

道路仍然有人走。

可每个人都凭自己的经验。

能不能喝到水。

能不能住上店。

会不会被临时涨价。

全靠运气。

出南陵三十里。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官道两侧连一棵能遮阴的大树都没有。

土地发白。

风吹过来也是热的。

姜梨坐在车上。

抱着水筒喝了最后一口。

摇了两下。

没了。

她立刻抬头。

“前面有水吗?”

曹四娘看了一眼路图。

“再走五里。”

“有枯柳坡茶棚。”

“曹家商队平日都在那里补水。”

姜梨问:

“水多少钱?”

曹四娘道:“去年两文一碗。”

“今年不清楚。”

五里路后。

众人终于看见一片破旧凉棚。

凉棚后面摆着六只大水缸。

旁边还有一条给骡马喝水的长槽。

棚外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凉水十文。

骡马一桶三十文。

姜梨从车上跳下来。

站在牌子前。

反复看了三遍。

“十文?”

茶棚里走出一个满脸汗的中年男人。

“今年天旱。”

“水要从两里外挑来。”

“十文不贵。”

姜梨指向后面的水缸。

“这些水全是你挑的?”

男人道:“我雇人挑。”

“一个人一日能挑多少?”

“与你何干?”

“我想知道十文贵不贵。”

男人上下打量她。

“嫌贵可以不喝。”

姜梨回头看了一眼。

车队里的水筒已经空了大半。

骡马也开始烦躁。

他们不喝。

马也得喝。

赵承礼走到水槽边。

伸手摸了一下。

“槽是空的。”

男人道:

“先交钱。”

“四十匹马。”

“一匹一桶。”

“一桶三十文。”

秦守德脸色变了。

“光喂马便要十二两?”

男人道:

“嫌贵可以继续走。”

“前面十五里没有水。”

曹四娘皱眉。

“去年曹家商队来。”

“一桶只收六文。”

男人认出了她。

脸上的神色稍微收敛。

“曹四姑娘。”

“今年不同。”

“旱。”

“挑水的人也涨了工钱。”

曹四娘问:

“附近的桃溪村呢?”

男人眼神微变。

“桃溪村的井也快干了。”

“他们不卖水。”

陆长安一直没有说话。

他走到水缸旁。

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缸边湿着。

还有几串刚踩出来的泥脚印。

脚印很小。

不像成年挑夫。

更像驴蹄。

他又抬头看向官道东侧。

远处一条小路上。

隐约能看见两辆驴车。

车上装着大木桶。

正往茶棚后面走。

陆长安笑了。

“掌柜怎么称呼?”

男人道:“田旺。”

“田掌柜。”

陆长安问:“一桶水,从桃溪村收多少钱?”

田旺脸色一变。

“什么桃溪村?”

“那两辆驴车。”

陆长安指向远处。

“总不会是去桃溪村买草。”

田旺没有回答。

驴车很快到了茶棚后。

赶车的是两个村妇。

每辆车四只木桶。

田旺快步过去。

低声说了几句。

想让她们先别卸。

其中一个村妇却看见曹四娘。

直接喊道:

“田掌柜。”

“今日八桶水。”

“该给我们八十文。”

姜梨立刻转头。

“一桶十文收?”

村妇点头。

“对。”

姜梨又指向牌子。

“你一碗便卖十文?”

一桶能盛多少碗?

少说几十碗。

田旺的脸色彻底难看。

“我有茶棚。”

“有水缸。”

“还要雇人。”

“路上做买卖,本就如此。”

陆长安点头。

“可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姜梨急道:

“这还可以?”

“人家有棚。”

“有缸。”

“愿意卖多少,是他的事。”

陆长安道:“我们也可以不买。”

田旺冷笑。

“不买?”

“前面十五里没有第二口水。”

“你们四十多匹马。”

“能撑到哪里?”

陆长安转头看向两名村妇。

“桃溪村离这里多远?”

“东边两里。”

“村里有多少驴车?”

妇人想了想。

“十几辆。”

“木桶呢?”

“家家都有。”

“平日浇菜、送水用。”

“水够不够?”

“井水够。”

妇人道:“今年田里旱。”

“菜种不成。”

“水反而没人买。”

田旺立刻喝道:

“柳嫂!”

“别乱说话!”

被叫柳嫂的妇人看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

“你一桶给十文。”

“还要我们自己送来。”

“上月欠的三百文都没结。”

田旺脸色涨红。

“这两日便结!”

陆长安看向姜梨。

“姜掌柜。”

“在。”

“铁锅有用了。”

赵承礼的眼神立刻变了。

“锅在我车上。”

“借用一下。”

“不借。”

陆长安指向四十多匹骡马。

“你想花十二两喂水?”

赵承礼沉默片刻。

“锅可以用。”

“磕坏她赔。”

姜梨立刻道:

“为什么还是我赔?”

没人理她。

陆长安让沈伯取下铁锅。

又对柳嫂道:

“带我们去桃溪村。”

田旺皱眉。

“你们想做什么?”

陆长安笑道:

“喝水。”

“田掌柜不是说嫌贵可以不喝吗?”

车队直接转向桃溪村。

一文没留。

田旺站在茶棚前。

看着几十匹骡马和四辆马车离开。

脸色越来越沉。

桃溪村比想象中更近。

过一片低坡。

便能看见几十间土屋。

村口有两口井。

旁边停着不少闲置驴车。

水并不缺。

缺的是来喝水的人。

村民听说秦府、曹家和赵家的车队到了。

全围了过来。

有人担心他们要强征水。

柳嫂赶紧解释:

“不是征。”

“人家要买。”

一名头发花白的村长走来。

“怎么卖?”

陆长安问:

“田旺一桶给多少?”

“十文。”

村长道:“还经常欠。”

“你们自己送到官道?”

“对。”

“木桶也是自己的?”

“对。”

“驴草也是自己的?”

“对。”

陆长安点头。

“以后送到官道。”

“一桶二十文。”

村民们一下静了。

村长不敢相信。

“多少?”

“二十文。”

“当场结。”

“但要按秦府水车规矩。”

“什么规矩?”

“桶要刷干净。”

“每辆车只装同一口井的水。”

“车上挂桃溪村名字。”

“送到哪处。”

“卖了多少。”

“当日记清。”

“路线客商凭路签,可免费补一次普通水。”

“这部分钱。”

“秦府按人头结给村里。”

“没有路签的人。”

“一筒两文。”

“骡马饮水按槽算。”

“不能看人多便临时涨。”

村长听得有些发懵。

“我们在官道上搭茶棚?”

“不搭。”

陆长安指向那一排驴车。

“水车直接上路。”

“上午往南走十里。”

“下午往北回十里。”

“哪里有商队。”

“便在哪里停。”

柳嫂眼睛一亮。

“水追着人卖?”

“对。”

陆长安道:“路上没有合适的店。”

“便让路点自己走。”

曹四娘站在一旁。

目光慢慢落到那些驴车上。

固定路点。

只能守在一个地方。

三百里新路上,有很多地方没有客栈、茶棚和好井。

若每一处都重新建。

银子再多也不够。

可桃溪村有井。

有桶。

有驴车。

把水装上车。

便是会移动的路点。

赵承礼也听懂了。

“商队什么时候来?”

“村民如何知道?”

陆长安看向曹四娘。

“南陵总集货点每天有多少车出城?”

曹四娘道:“都有登记。”

“出城时。”

陆长安道:“把人数、马匹、预计经过枯柳坡的时辰写在一张水单上。”

“桃溪村提前半日收到。”

“水车先到路边等。”

“不是人找水。”

“是水等人。”

柳嫂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等商队喝完。”

“空车还能继续卖给散客。”

“能。”

“还能带点饼吗?”

姜梨立刻道:

“能!”

所有人看向她。

姜梨已经跑到一辆驴车旁。

比画着车板。

“这里放水桶。”

“前面空一小块。”

“摆梨记行路饼。”

“再挂两包盐梅。”

“人喝水。”

“总会饿。”

柳嫂也有做生意的心思。

“梨记饼从哪里来?”

“我可以先教你们做一种。”

姜梨道:“但要挂梨记与桃溪村两个名字。”

“卖一包。”

“我拿一文。”

陆长安看着她。

“姜掌柜。”

“嗯?”

“你不是只来三日?”

姜梨动作一顿。

“我可以先把规矩留下。”

“让饼替我走。”

陆长安点头。

“学得不错。”

姜梨立刻继续与柳嫂谈。

村里人动作很快。

一口铁锅烧水。

几只大缸分装。

驴车清理干净。

木桶重新绑牢。

不到一个时辰。

四辆水车停在村口。

每辆车前都挂着一面临时小旗。

桃溪水车。

下面写着水车主人的名字。

柳嫂。

周老汉。

陈二娘。

桃溪村共作。

村长看着那几面旗。

仍有些不敢相信。

“这就能做生意了?”

陆长安道:

“还差试。”

“如何试?”

“枯柳坡上。”

“正好有一支商队要来。”

曹四娘看了一眼时辰。

“南陵陈家盐队。”

“午后会经过。”

四辆水车重新上路。

这一次。

不是给田旺的茶棚送水。

而是沿着官道往南走。

水车停在枯柳坡南边两里。

没有茶棚。

只有一块能遮住半辆车的山石。

村民将粗布挂在驴车两侧。

临时撑出阴凉。

长木槽放下。

四只大桶排开。

姜梨的铁锅则架在一辆车尾。

锅里煮着简单的行路面。

赵承礼站在旁边。

看着自己的车后少了一口锅。

神情终于轻松许多。

没过多久。

南边出现一支盐队。

二十八辆车。

五十多人。

七十多匹骡马。

赶路的人已经热得脸红。

看见水车旗。

领队先是一愣。

“这里什么时候有水点了?”

柳嫂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姜梨直接站到车前。

“桃溪水车试行!”

“有百里路签的,普通水免费补一次!”

“没路签的,两文一筒!”

“马槽水另算!”

盐队领队立刻取出新领的三百里试行签。

“我们有签!”

四辆水车同时忙起来。

有人接竹筒。

有人放水。

有人牵马到木槽。

水桶不够时。

后面的水车便往前补。

没有人必须把车全部停进同一家茶棚。

车队沿官道一侧排开。

喝完便走。

前后不到两刻钟。

五十多人全部补完水。

七十多匹骡马也喝上了。

盐队领队摸着重新装满的水筒。

神情惊讶。

“你们的店在哪里?”

柳嫂指向自己的驴车。

“店会走。”

领队愣了一下。

随后大笑。

“好。”

“这个好。”

他又买了二十包姜梨刚做好的行路饼。

刚出锅的面只卖了几碗。

毕竟商队赶路。

没人愿意停太久。

姜梨当场把铁锅从水车上搬下来。

“面不行。”

柳嫂问:“为何?”

“走路的人怕耽搁。”

姜梨道:“饼能拿了就走。”

“下一趟多带饼。”

“锅不带了。”

赵承礼站在旁边。

淡淡道:

“早该如此。”

姜梨看他。

“赵公子。”

“嗯?”

“锅今晚还挂你车上。”

赵承礼的脸又黑了。

盐队刚走。

枯柳坡茶棚的田旺便赶来了。

他显然一直让人盯着这边。

一看四辆水车真的接下一支大商队。

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们在这里卖水。”

“问过我没有?”

柳嫂有些怕他。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长安却问:

“这段官道是田掌柜家的?”

“不是。”

“桃溪村的水是你的?”

“也不是。”

“驴车是你的?”

田旺不说话了。

陆长安笑道:

“那为何要问你?”

田旺咬牙。

“我在枯柳坡卖了十几年水。”

“附近商队都在我家停。”

“今日起不一定了。”

“你这是抢生意!”

“田掌柜。”

陆长安道:“你卖十文。”

“桃溪水车卖两文。”

“客人自己选。”

“秦府没有封你的棚。”

“也没有不让你卖。”

田旺道:

“两文根本赚不到钱。”

柳嫂忍不住道:

“你一桶只给我们十文。”

“我们自己送到茶棚。”

“如今一桶给二十文。”

“还当场结。”

“为什么赚不到?”

田旺被问得脸色发红。

“我有棚子。”

“有缸。”

“有地方给人坐!”

陆长安点头。

“那便卖你的棚子和座位。”

“想多歇的人。”

“仍然可以去你家。”

“只想补水赶路的人。”

“用桃溪水车。”

“各挣各的。”

田旺盯着四辆驴车。

又看向刚刚离开的盐队。

以往这样一支队伍。

至少能给他留下几两银子。

今日。

除了远远看一眼他的茶棚。

什么都没买。

他咬了咬牙。

“我也降价。”

“普通水三文。”

“可以。”

陆长安道:“写在牌上。”

“今日三文。”

“以后不能看水车走了,又涨回十文。”

田旺问:

“我若愿意按三文卖。”

“能不能挂三百里路点牌?”

“先试三日。”

“为何桃溪村现在便能挂旗?”

“他们挂的是试行旗。”

陆长安指向旗角。

上面清楚写着一个小小的“试”字。

“田掌柜也能试。”

“但有一条。”

“先把欠桃溪村的三百文水钱结了。”

田旺脸色一僵。

柳嫂立刻看着他。

村里其他人也盯了过来。

田旺最终从怀里取出钱袋。

一文一文数出三百文。

放到柳嫂手里。

“现在能试?”

“能。”

陆长安道:“茶棚是固定歇脚点。”

“桃溪是移动补水点。”

“谁也不独占。”

“田掌柜若守价。”

“照样有生意。”

田旺收起那块写着十文的旧牌。

犹豫片刻。

当场翻了个面。

重新写下:

普通水三文。

有路签者两文。

字仍然很丑。

却比十文顺眼多了。

曹四娘站在路图前。

在枯柳坡旁边画下两个图记。

一座小棚。

一辆水车。

“固定点。”

“移动点。”

她低声道:“这样一来。”

“新路不必等店铺建好。”

陆长安点头。

“有店便用店。”

“没店便让车走。”

“商队到哪里。”

“路点便到哪里。”

赵承礼问:

“若商队临时改时辰?”

“水车白等怎么办?”

“第一次秦府补一半误时钱。”

陆长安道:“连续两次乱时报时。”

“商队下次路费加钱。”

“不能只让水车承担。”

曹四娘看了他一眼。

“连商队也要罚?”

“当然。”

“路点守时。”

“商队也得守。”

“不能有钱便让别人一直等。”

桃溪村的村长听见这句话。

腰慢慢直了一些。

过去。

他们给田旺送水。

早到要等。

晚到挨骂。

银钱还要拖欠。

因为田旺有茶棚。

他们只有水。

现在挂上试行旗。

商队迟到。

也得认。

这条路上的规矩。

第一次不只管卖水的人。

也管买水的人。

傍晚。

四辆桃溪水车结束试行。

共接了两支商队。

补水九十余人。

骡马一百多匹。

卖出行路饼四十三包。

村里当日挣到的水钱。

比过去给田旺送五日还多。

柳嫂握着银钱。

看了又看。

最后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放进衣襟。

“明日还来吗?”

“来。”

陆长安道:“但不用四辆车全来。”

“上午两辆往南。”

“下午两辆往北。”

“剩下的留村里装水、休息。”

村长连连点头。

“轮着来。”

“驴也不能累坏。”

赵承礼听见这句话。

看了一眼陆长安那匹正在路边找草的马。

“你倒知道牲口不能累坏。”

陆长安道:

“我的马今日走得很好。”

赵承礼指了指马嘴。

“因为它一路都在吃。”

陆长安转头。

那匹马不知何时又把遮眼布蹭掉了。

嘴里叼着一大把草。

姜梨立刻道:

“物似主人。”

陆长安:“……”

天黑之前。

他们到了青阳县外的一处小驿馆。

院子不大。

只能住下一半人。

赵承礼原本以为自己要睡普通客房。

结果连普通客房都不够。

秦守德看了一圈。

“如何分?”

驿馆掌柜道:

“女客住东院。”

“几位公子住西院。”

“剩下车夫睡货棚。”

赵承礼问:

“西院几间?”

“两间。”

“我们有四人。”

陆长安道:“挤一挤。”

赵承礼看他。

“你想和我一间?”

“我睡相很好。”

“我不信。”

“那你和秦三老爷一间。”

秦守德立刻道:“我也不信。”

陆长安看向沈伯。

沈伯已经抱着铺盖往货棚走。

“我看马。”

最后。

赵承礼独自加钱包下一间。

陆长安与秦守德挤另一间。

姜梨听说后。

在东院门口摇头。

“赵公子真浪费。”

“床那么大。”

“多睡一个人怎么了?”

赵承礼站在西院。

冷声道:

“你可以让给我。”

姜梨立刻抱紧自己的铺盖。

“男女有别。”

“现在知道了?”

姜梨转身便走。

曹四娘站在东院廊下。

看着她跑回来。

忽然笑了一声。

秦明月正在整理三百里路图。

听见笑声,抬头看她。

“曹姑娘今日似乎很高兴。”

曹四娘点头。

“桃溪水车。”

“确实比我想得好。”

她走到桌边。

看向图上的两个新记号。

“一口井。”

“几辆驴车。”

“便能补一段没有客栈的路。”

秦明月道:

“陆长安擅长用已有的东西。”

“很少从头建。”

“省银子?”

“也省时间。”

曹四娘轻轻点头。

“秦大小姐很了解他。”

秦明月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共事久了。”

“自然了解。”

曹四娘看向她。

“只因为共事?”

秦明月抬眼。

两个女子对视片刻。

姜梨正好抱着被褥进来。

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太对。

她脚步一顿。

“我是不是来早了?”

秦明月淡淡道:

“铺床。”

姜梨立刻低头干活。

一句话都不敢多问。

西院里。

陆长安还在和秦守德争谁睡里面。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满身风尘的商人被驿馆伙计领进来。

“哪位是秦府陆管事?”

陆长安回头。

“我是。”

商人快步上前。

从怀里取出一张水路图。

“在下宋开河。”

“临江口开河船行的。”

陆长安眉梢微动。

“从临江口来的?”

“是。”

宋开河道:“听说秦府要铺三百里南路。”

“我们船行的人连夜赶来。”

赵承礼从隔壁房门出来。

曹四娘与秦明月也从东院走近。

众人围到灯下。

宋开河摊开水路图。

临江口往东。

一条大江穿过数座州县。

最后汇入更宽的水道。

图上标着十几处码头。

“开河船行有十三条货船。”

宋开河道:“从东边运盐、海货和瓷器到临江口。”

“回去时。”

“十次有六次是空船。”

“秦府的江南货、南陵货若能到临江口。”

“我们愿意按舱收货。”

“整船也收。”

“小箱也收。”

陆长安问:

“船上能分舱?”

“能。”

“最小多大?”

宋开河比画了一下。

“一只木箱也能放。”

姜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半箱呢?”

所有人回头。

她抱着被褥。

不知何时已经站到门口。

宋开河愣了片刻。

“若与别家拼箱。”

“也能。”

姜梨眼睛亮了。

“那梨记青梅可以上船?”

“只要封得好。”

“可以。”

陆长安看着水路图。

又看向三百里陆路图。

地上的青线。

原本只画到临江口。

现在。

临江口之后还有水。

有船。

有一条比三百里更长的路。

秦守德低声问:

“你又在想什么?”

陆长安没有回答。

他拿起炭笔。

从临江口开始。

沿着江面。

缓缓画出一条新的线。

赵承礼看着那条线。

“百里路还没走完。”

“你便想下水?”

陆长安笑了。

“路既然能拆成货位。”

“船自然也能拆成舱位。”

曹四娘眼神微亮。

“陆路拼车。”

“水路拼舱。”

“对。”

陆长安看向宋开河。

“宋掌柜。”

“十三条空船。”

“别急着卖给秦府。”

宋开河一怔。

“为何?”

“先带我们去看。”

陆长安道:“船有多大。”

“舱会不会漏。”

“货怎么装。”

“码头谁收。”

“回程带什么。”

“全部看过再谈。”

宋开河立刻点头。

“应该。”

陆长安将两张图并到一起。

一张是三百里陆路。

一张是临江口水路。

灯下。

两条线刚好接上。

秦明月站在他身侧。

“陆长安。”

“嗯?”

“你不是说。”

“只先走三百里?”

陆长安指向那十三条空船。

“大小姐。”

“空船都送到面前了。”

“不装点东西。”

“多可惜。”

赵承礼淡淡道:

“你果然见不得空地方。”

陆长安笑道:

“空车能拆成格。”

“空船便能拆成舱。”

“三百里路若真能走到江边。”

“谁说一定要在那里停下?”

夜风从院外吹进来。

掀起两张路图的边角。

地上的路。

水里的路。

第一次在一盏油灯下。

接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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