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
青阳县驿馆的院门还没开。
姜梨已经蹲在赵承礼的马车后面拆锅。
锅绳系得很紧。
她解了半天。
没解开。
最后直接用牙咬。
赵承礼从西院出来。
站在台阶上看了片刻。
“你在做什么?”
姜梨咬着绳子,含糊道:
“拿锅。”
“昨晚是谁说不用锅了?”
姜梨松开嘴。
“昨日不用。”
“今日要用。”
“做什么?”
“煮馄饨。”
赵承礼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带馄饨了?”
“没有。”
“那煮什么?”
姜梨认真道:
“先把锅拿下来。”
“到前面看见什么,再决定煮什么。”
赵承礼转身便走。
“继续挂着。”
姜梨急了。
“凭什么?”
“因为你连煮什么都不知道。”
“拿下来也是占地方。”
姜梨追上去。
“锅挂在你车上也占地方!”
“不占我的地方。”
“占车后面。”
“车后面不是我睡觉的地方。”
两人一路争到院门口。
陆长安骑在马上。
看着他们。
“赵公子。”
赵承礼冷冷道:
“你别说话。”
陆长安点头。
“那我不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承礼马车后面的铁锅。
“我只提醒一句。”
赵承礼回头。
“什么?”
“左边那根绳快断了。”
赵承礼脸色一变。
刚准备让车夫停下重新绑。
绳子啪的一声断开。
铁锅从车后掉下来。
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当的一声扣在地上。
姜梨立刻指向赵承礼。
“车磕坏我的锅!”
赵承礼看着那口锅。
额角不断跳动。
“是绳断了。”
“绳挂在你的车上。”
“绳是你的。”
“车跑得太快。”
“马是你的。”
陆长安坐在马背上。
认真听完。
“赵公子。”
“滚。”
“我觉得姜掌柜这套说法。”
“与赵家二老爷当初把桂皮塞进别人格子里,有一点相似。”
赵承礼翻身上马。
“这口锅。”
“留在这里。”
姜梨迅速把锅抱起来。
“我自己背。”
她刚走两步。
铁锅挡住大半视线。
差点撞到路边石墩。
王婶不在。
没人替她收拾。
最后。
锅还是重新挂回赵承礼的马车后面。
这一次绑了四根绳。
赵承礼全程黑着脸。
陆长安却很满意。
“如此便不会掉。”
赵承礼看他。
“再掉一次。”
“你赔。”
“锅不是我的。”
“车也不是你的?”
“也不是。”
“那你为何这么高兴?”
陆长安想了想。
“因为不用挂在我的马上。”
赵承礼催马便走。
他怕再多待一刻。
自己会把陆长安和铁锅一起扔进路边沟里。
青阳县之后。
三百里南路的情况,比众人预想中更杂。
有的地方缺水。
有的地方不缺水,却没有人愿意守路。
有的驿馆能住人。
马厩却只有几根破木桩。
还有一处茶棚,水只收两文。
一碗稀粥却卖十五文。
姜梨喝了半碗。
当场把筷子放下。
“这个粥。”
“怎么了?”
茶棚掌柜问。
姜梨道:
“水太多。”
“米太少。”
掌柜脸色一沉。
“嫌少便别吃。”
姜梨点头。
“不吃。”
她将粥递给陆长安。
“你吃。”
陆长安看她。
“为何给我?”
“不能浪费。”
“你怎么不吃?”
“我花钱了。”
“所以该你吃。”
陆长安没有接。
赵承礼从旁经过。
姜梨又把粥递向他。
“赵公子?”
赵承礼目不斜视。
“我不饿。”
最后。
那碗稀粥给了陆长安那匹马。
马低头闻了闻。
扭开脑袋。
姜梨看向掌柜。
“看见没有?”
“马都不吃。”
掌柜的脸彻底黑了。
陆长安却没有让人摘他的试行牌。
只在路册上加了一句。
井水可用。
粥暂不荐。
掌柜气得追出来。
“为何不荐?”
陆长安道:
“马不吃。”
“你就因为一匹马……”
“不是因为马。”
陆长安笑道:“是因为客人花十五文。”
“却没吃饱。”
“你可以继续卖。”
“百里路也可以不荐。”
掌柜想骂。
又看见赵家、秦府和曹家的车队都在。
最终硬生生忍住。
当日下午。
他把稀粥价格改成八文。
第二天又在粥里多加了半勺米。
路册上才添了一行。
粥已改。
秦守德看了一路。
渐渐发现。
陆长安并不是什么都管。
茶棚装不装饰。
客栈的桌子用什么木。
掌柜笑不笑。
他一概不问。
可只要涉及水够不够。
价格是否临时变。
货物能不能按时到。
他便一定要看。
有问题。
也很少逼着人当场关门。
而是把好处和坏处一起写出来。
客人自己选。
掌柜若想继续接商队。
自然会改。
“你这路册。”
秦守德道:“以后怕是比城里酒楼的食单还厚。”
陆长安骑在马上。
随口道:
“厚没关系。”
“看得懂便行。”
“商队赶路。”
“谁愿意看几十页?”
“所以只看自己要走的那一段。”
陆长安道:“从青阳到落霞。”
“便只发青阳到落霞的路页。”
“后面到三河。”
“再领下一张。”
秦守德皱眉。
“为何不一次发全?”
“路上的店会变。”
“价格也会变。”
“只发最近一段。”
“改起来快。”
曹四娘骑马走在另一边。
听见这话。
直接从袖中取出小册。
记了下来。
陆长安看她。
“曹姑娘一路都在记?”
“南陵总集货点由曹家试作。”
“这些规矩以后要用。”
“只靠记在脑中。”
“容易忘。”
姜梨坐在货车上。
怀里抱着钱袋。
闻言立刻道:
“我都记脑子里。”
陆长安问:
“桃溪水车一桶水结多少?”
姜梨张口便道:
“二十文。”
“移动补水点迟到一次怎么办?”
姜梨沉默。
“商队连续两次报错时辰呢?”
姜梨继续沉默。
陆长安看向曹四娘。
曹四娘答道:
“水车第一次迟到。”
“退半次水钱。”
“无故迟到两次,暂停试行。”
“商队连续两次错报。”
“下一次路费加一成。”
姜梨不服。
“我没管水车。”
陆长安点头。
“所以你只适合管梨记钱袋。”
姜梨抱紧钱袋。
“这个我不会忘。”
三日后。
车队经过落霞镇。
又在三河驿停了一夜。
没有遇上盗匪。
也没有大商号拦路。
最大的麻烦。
是一场突来的山雨。
几辆车陷进泥里。
三河驿附近的石匠和农户赶来。
用碎石垫路。
又借来两头牛拉车。
商队没有耽误太久。
陆长安没有把这些人全收进固定路点。
只设了一块应急牌。
三河雨日援车。
有活按次结。
无事各做各的。
村里人不用每日守着。
商队也不用白交钱。
需要时。
一个人去村口敲钟。
有人来帮。
便按车结钱。
秦守德看完,终于忍不住道:
“照你这么铺。”
“以后路边什么人都能挣钱。”
“本来就该如此。”
陆长安道:“修车的挣修车钱。”
“卖水的挣水钱。”
“帮忙拉车的挣力气钱。”
“不能什么钱都进一家客栈。”
赵承礼骑马从前方回来。
正好听见。
“你这话若让赵家二叔听见。”
“他今晚又睡不着。”
陆长安道:
“赵公子如今敢在背后说二叔了?”
“我可以当面说。”
“有进步。”
赵承礼冷笑。
“红叶风车的试作费。”
“已经交了。”
陆长安顿时没话。
赵承礼心情终于舒畅了一点。
第四日午后。
众人第一次看见临江口。
还未到码头。
先看见江。
水面宽得几乎看不见对岸。
阳光落下去。
碎成一大片金光。
江边竖着无数桅杆。
有小渔船。
有平底货船。
还有三层高的大船。
岸上仓房连成一片。
装盐的。
装瓷器的。
装干鱼的。
装木料的。
车轮声。
号子声。
木箱落地声。
混在一起。
比江南城的码头大了数倍。
姜梨站在车板上。
嘴都忘了合。
“这么多船?”
宋开河骑马走在前方。
听见后回头笑道:
“这还不是最多的时候。”
“秋粮下来。”
“江面上的船能从东码头排到西码头。”
姜梨又问:
“哪十三条是你的?”
宋开河抬手指向东侧。
“挂青底白浪旗的。”
众人顺着看去。
十三条中型货船整齐停在岸边。
船不算新。
船腹却宽。
每条都能装不少东西。
其中五条刚卸完盐和瓷器。
船工正扫舱。
另外八条已经空了两日。
船身随着江水轻轻起伏。
陆长安看了半天。
“为何还不开回去?”
宋开河脸上露出些无奈。
“没货。”
“往东的货少?”
“不是少。”
宋开河道:“是散。”
“临江口往东。”
“有海州、东宁、白港几处大城。”
“想送货的人很多。”
“可一家只有三箱。”
“一家只有十筐。”
“码头货栈嫌麻烦。”
“船行收得太少又不值当。”
“最后只能等大货。”
“等不到。”
“便空船走。”
陆长安问:
“码头货栈是谁的?”
宋开河还没回答。
码头方向已经有人迎来。
领头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紫色长衫。
腰间挂着一串仓牌。
身后跟着十几名账房和伙计。
他远远拱手。
“宋掌柜。”
“曹姑娘。”
“赵公子。”
“秦大小姐。”
目光最后落到陆长安身上。
“这位便是陆先生?”
陆长安下马。
“先生免了。”
“陆管事。”
中年男人笑道:
“在下严四海。”
“临江口四海货栈东家。”
“这片东码头。”
“七成货物都经四海货栈装卸。”
姜梨小声道:
“名字也叫四海。”
陆长安道:“可能生意做得远。”
严四海听见了。
笑容更深。
“陆管事说得不错。”
“四海货栈的船货。”
“最远能到海州。”
“秦府要把三百里路接到临江口。”
“严某十分欢迎。”
他说完。
直接让人抬来一张长桌。
桌上放着一只大木匣。
匣中银票整齐。
“一千两。”
秦守德眼皮一跳。
又是一千两。
最近这些人谈生意。
似乎不先放一千两。
便显不出自己有钱。
严四海指向江面十三条空船。
“四海货栈愿一次包下。”
“从今日起。”
“宋家船行的十三条返程船。”
“全部由四海货栈配货。”
“陆路三百里到临江口的货。”
“也可以送进四海货栈。”
“不过。”
“必须以整车、整舱为准。”
陆长安问:
“小货呢?”
“可以交给四海货栈。”
严四海道:“货栈替他们收。”
“攒够一舱再发。”
“要等多久?”
“短则三五日。”
“长则半月。”
“谁先装?”
“自然是货多的先。”
姜梨立刻问:
“半格青梅呢?”
严四海看她。
“姜姑娘的青梅若只有半格。”
“可以先放货栈。”
“等凑齐其他货。”
姜梨皱眉。
“放半个月。”
“青梅都能生孩子了。”
陆长安看她。
“青梅不会生孩子。”
“会坏。”
“意思差不多。”
严四海笑容不变。
“易坏的货。”
“四海货栈不建议走水路。”
姜梨立刻道:
“那我不进你家。”
严四海没有和她争。
只是看向陆长安。
“一千两。”
“十三条船。”
“四海货栈全包。”
“宋掌柜不用担心空船。”
“秦府也不用管码头琐事。”
“如何?”
陆长安走到江边。
没有碰银票。
只看向那十三条船。
“宋掌柜。”
“船有几舱?”
“大船八舱。”
“小些的六舱。”
“每舱能不能分?”
宋开河犹豫了一下。
“能。”
严四海却道:
“陆管事不熟水运。”
“船舱不是货车格子。”
“一舱货要看轻重、怕不怕水、先在哪里下。”
“乱放。”
“船会偏。”
“找货也难。”
陆长安点头。
“严东家说得对。”
严四海眼底多了一点笑意。
“所以交给四海货栈。”
“最省事。”
“但我没说交给你。”
严四海笑意淡了一点。
陆长安转头问宋开河:
“每条船今日都能开?”
“能。”
“船工够吗?”
“够。”
“舱干不干净?”
“刚卸完盐的三条,要再刷。”
“装过瓷器的可以直接用。”
“好。”
陆长安指向其中一条船。
“先试一条。”
严四海皱眉。
“试什么?”
“拼舱。”
严四海忍不住笑了。
“陆管事。”
“陆路货位画格子便算了。”
“水上也要画?”
“船舱不能画。”
陆长安道:“可以挂牌。”
他走上跳板。
宋开河立刻跟上。
秦明月、曹四娘、赵承礼也一起登船。
秦守德看了一眼晃动的江面。
站在跳板前没动。
陆长安回头。
“三老爷?”
秦守德咳了一声。
“我在岸上看。”
陆长安明白了。
“怕水?”
“谁怕水?”
秦守德冷声道:“岸上总要有人。”
姜梨抱着钱袋。
已经从他旁边走上跳板。
一边走还一边道:
“跳板挺宽。”
秦守德脸色更难看了。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船。
船舱比货车大得多。
两侧是木板。
中间留着过道。
舱底还有防潮木架。
宋开河道:
“这一舱能装五十只大木箱。”
“若是布匹。”
“还能更多。”
陆长安问:
“一家装十箱。”
“另外四家各装十箱。”
“有何不同?”
“只要货性相近。”
“没有不同。”
“那为何不能拼?”
宋开河看向严四海。
严四海站在舱口。
淡淡道:
“因为小货主多。”
“签多。”
“人多。”
“装错一箱。”
“整条船都要停。”
“货栈不愿担这个麻烦。”
陆长安点头。
“说到底。”
“不是不能拼。”
“是你们嫌麻烦。”
严四海道:
“做生意。”
“当然要算麻烦值不值得。”
“对。”
陆长安道:“所以麻烦的钱。”
“由货主付。”
他让小满取来一块空木板。
在上面写下:
百里水路试舱。
同地到货,同港卸货。
按箱买位。
一箱也能走。
严四海看见最后一句。
眉头彻底皱起。
“一箱也收?”
“收。”
“船工找得过来吗?”
“箱上有签。”
“舱内有位。”
陆长安道:“陆路货签不换。”
“上船再加一枚舱签。”
“甲舱甲一位。”
“甲舱甲二位。”
“照号装。”
“到海州按号卸。”
严四海道:
“纸上容易。”
“真装起来便知道乱。”
陆长安没有争。
只让人把试舱牌抬到码头入口。
又让宋开河敲响船钟。
钟声一响。
整个东码头的人都看了过来。
陆长安站在船头。
声音不算很大。
却足够附近的人听见。
“宋家开河船行。”
“今日试开一条拼舱船。”
“从临江口到海州。”
“不收整船。”
“不等整舱。”
“一箱。”
“一筐。”
“一捆。”
“都能买位。”
“怕水的货单放。”
“有味的货另舱。”
“谁先验货、先付舱钱。”
“谁先装。”
码头先是安静。
随后瞬间乱了。
有人不信。
“一箱也收?”
“那得收多贵?”
“几时开?”
“到海州谁接?”
宋开河显然早已准备。
立刻站出来。
“三日后开船。”
“临江口验货。”
“海州开河货点接货。”
“一只标准箱。”
“舱钱六十文。”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
“我送十箱竹篮!”
“我有三筐干梅!”
“我家两箱南陵竹纸,能不能走?”
“瓷器收不收?”
“瓷器单舱!”
宋开河忙着回答。
严四海站在一旁。
脸色一点点沉下。
他原本以为。
没有四海货栈。
这些散货主根本组织不起来。
可百里货位已经教会许多人。
货少。
不是不能走。
只是要拼。
不到半个时辰。
第一批货送来了。
不是大商号。
是临江口码头附近的几家小铺。
六箱竹篮。
三箱干果。
四捆草席。
两箱木梳。
还有一只专门装木玩的小箱。
货主抱着东西。
先到验货桌。
货名。
数量。
去向。
全写在原来的货签上。
小满补舱号。
宋开河的人验封。
随后按号装进甲舱。
姜梨跟着下舱看了半天。
“这一箱旁边还有空。”
陆长安道:“不能乱塞。”
“我知道。”
姜梨指向空处。
“可以卖半箱位。”
严四海听见。
忍不住道:
“船舱里哪有半箱?”
姜梨看向他。
“陆路有。”
“水路也能有。”
严四海道:“半箱若散开。”
“谁替你收?”
姜梨想了想。
“先拼成一箱。”
她转头看向几名只抱着布包的小货主。
“你们四家。”
“一家一点。”
“用同一只外箱。”
“里面各放小袋。”
“外面一个舱签。”
“里面四张小签。”
陆长安看着她。
“姜掌柜。”
“嗯?”
“今日这主意值两碗馄饨。”
“现钱?”
“从旧账里扣。”
姜梨立刻失去兴趣。
可她的办法被留下了。
半箱散货。
先在码头拼成整箱。
外箱走舱位。
内袋认小签。
原本连一箱都凑不齐的四家小铺。
也能上船。
严四海站在舱口。
看着甲舱一点点装满。
半日。
四十二位货主。
大小货箱共四十八只。
竟然真凑满一舱。
没有人挤乱。
也没人临时塞货。
因为每一只箱子都要先过样框。
超过大小。
另买大位。
重量过重。
放舱底。
怕水的。
加防潮垫。
有味的干鱼、香料,则被分去乙舱。
陆长安没有长篇讲规矩。
装错一次。
便当场挪。
有人想在货签外多塞两包。
宋开河直接拒了。
“赵家的桂皮都不能越格。”
“你的干鱼更不能。”
那人愣住。
“赵家也越过?”
姜梨立刻来了精神。
“越过。”
“赔了二两。”
“还减了一格。”
赵承礼就站在不远处。
脸色瞬间沉下。
“姜梨。”
姜梨一僵。
随后抱起账册就走。
“我去看半箱位。”
码头众人却都听见了。
连赵家都不能多塞。
他们自然不敢试。
午后。
严四海终于开口:
“陆管事。”
“这条试船。”
“四海货栈愿意接。”
“怎么接?”
“剩下七舱。”
严四海道:“四海货栈全包。”
“你们已经证明散货能拼。”
“后面交给我们。”
“严东家准备如何卖?”
“每舱再分二十位。”
“先给四海货栈的熟客。”
“剩下的再对外。”
陆长安摇头。
“不行。”
严四海脸色微沉。
“又不能独占?”
“对。”
“我出钱买七舱。”
“为何不能先给自己的客?”
“可以买。”
陆长安道:“每条船。”
“四海货栈最多买三舱。”
“剩下至少四成小货位。”
“另外。”
“赵家、曹家、其他大商号也一样。”
“一家不能把一条船包完。”
严四海道:
“水上与陆路不同。”
“大货更好装。”
“也更安稳。”
“所以大货可以买得多。”
陆长安道:“但不能把小货全赶下船。”
“严东家今日包一条。”
“明日便能包十三条。”
“到时候。”
“一箱竹蜻蜓想去海州。”
“还是得进四海货栈等半个月。”
“那这条水路。”
“与以前有何不同?”
严四海看向已经装满的甲舱。
“你以为这些小货。”
“能一直把船装满?”
陆长安道:
“第一舱已经满了。”
“只是第一日热闹。”
“那便等第二日。”
“第二日也满呢?”
“第三日再说。”
陆长安笑道:“严东家。”
“空船是宋掌柜的。”
“货是大家的。”
“你出钱。”
“可以买位置。”
“买不了别人不能上船。”
严四海沉默许久。
“剩下十二条船。”
“四海货栈每条买三舱。”
“可以?”
“可以。”
“舱钱照付。”
“照付。”
“小货位价格。”
“也不能由你单独涨。”
“可以。”
严四海回答得很快。
陆长安有些意外。
“严东家不争了?”
严四海看了一眼码头外。
越来越多小货主正往这里赶。
有人挑筐。
有人推车。
还有人只抱着一只木匣。
他已经明白。
今日就算四海货栈不加入。
宋开河的十三条船也未必会再空。
与其守着旧规矩。
看新货从别处码头上船。
不如先占三舱。
照样挣钱。
“我做货栈。”
严四海道:“不是做牌坊。”
“有钱挣。”
“便能谈。”
陆长安笑了。
“严东家比那块一千两银票顺眼。”
严四海看了他一眼。
“银票你不要?”
“舱钱我收。”
“秦府又不是善堂。”
严四海也笑了一声。
“一舱多少钱?”
宋开河立刻拿出舱价册。
两人站到一旁谈价。
没有再谈独占。
只谈买几舱。
放什么货。
何时开。
赵承礼看着这一幕。
低声道:
“他倒转得快。”
曹四娘道:
“因为他看见空船真能装满。”
秦明月站在船头。
目光落在岸边那一排货主名字上。
四海货栈。
赵家木坊。
曹家药行。
许记梅铺。
陈记百工。
梨记小食。
还有许多她从未听过的小铺。
大名字与小名字。
第一次挂在同一块舱位板上。
谁也没有盖住谁。
陆长安走过来。
“大小姐。”
“嗯?”
“会水吗?”
秦明月看他。
“会。”
“那便好。”
“你不会?”
陆长安看了一眼晃动的江面。
“会一点。”
“多少?”
“落水之后。”
“能保证沉得慢一点。”
秦明月:“……”
她解下手边一根系货绳。
扔给他。
“拿着。”
陆长安接住。
“大小姐怕我掉下去?”
“怕你掉下去。”
秦明月淡淡道:“耽误开船。”
陆长安把绳系在腰间。
另一头却仍在她手边。
“那大小姐抓紧。”
“掉下去。”
“秦府少一个合伙人。”
秦明月看着他。
“你不是说秦府离不开你?”
“是。”
“那便自己站好。”
陆长安笑着往她身边挪了一步。
“站近一点。”
“风小。”
秦明月没有让开。
曹四娘从船舱出来时。
正好看见这一幕。
脚步停了一下。
随后转身看向另一侧。
赵承礼站在船尾。
也看见了。
他走到曹四娘身边。
淡淡道:
“曹姑娘。”
“嗯?”
“你叔父那张婚帖。”
“撕得很对。”
曹四娘转头看他。
“赵公子似乎很喜欢看热闹。”
“路上无聊。”
“总要找点东西看。”
曹四娘点头。
“那赵公子慢慢看。”
她转身去找宋开河谈曹家舱位。
赵承礼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
似乎又说错了。
日落前。
第一条拼舱船的八舱全部售出。
四海货栈占三舱。
曹家一舱。
赵家一舱。
剩下三舱。
装了七十多家小货主的东西。
最少的一份。
只有六把木梳。
最大的。
也不过十二箱竹纸。
船尾挂上新的木牌。
百里水路·开河一号。
临江口至海州。
三日后开。
码头围观的人久久没有散。
因为他们第一次知道。
上船不必等整舱。
一箱。
半箱。
几家共一箱。
也能往东走。
姜梨站在船下。
看着那块海州牌。
“海州有多远?”
宋开河道:
“顺流三日。”
“比南陵远?”
“远得多。”
姜梨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海州人吃不吃青梅?”
“吃。”
“吃不吃馄饨?”
宋开河迟疑。
“应该也吃。”
姜梨立刻看向陆长安。
“梨记能不能去海州?”
“货能去。”
“人先别去。”
“为何?”
“你连南陵三日都舍不得关摊。”
“海州来回要十几日。”
姜梨想了想。
“那让牌先去。”
陆长安笑了。
“可以。”
“先送十罐百里青梅。”
“别叫百里了。”
“都上船了。”
“那叫什么?”
姜梨看向江面。
又看向那艘开河一号。
想了半天。
“梨记过江青梅。”
陆长安点头。
“比百里大一点。”
“就这个。”
姜梨立刻找小满买舱位。
小满翻开册子。
“剩余舱位已满。”
姜梨的笑僵住。
“满了?”
“对。”
“半箱也没有?”
“没有。”
姜梨急了。
“我是梨记掌柜!”
小满道:“按签排位。”
姜梨转头看向陆长安。
“不能加十罐?”
陆长安摇头。
“不能。”
“就十罐。”
“赵家的两包桂皮也是就两包。”
赵承礼站在不远处。
听见这句话。
脸又黑了。
姜梨抱着钱袋。
委屈得不行。
“那怎么办?”
“等开河二号。”
“什么时候?”
“明日卖位。”
姜梨立刻问:
“我能第一个排?”
“今夜在码头等。”
姜梨看了看天色。
又看向自己的钱袋。
“我等。”
王婶不在。
没人能把她抓回去。
她抱来一张草席。
真准备守在舱位牌下睡觉。
严四海看了半天。
问陆长安:
“她一直如此?”
“差不多。”
“你欠她多少馄饨?”
陆长安神情一僵。
“严东家为何知道?”
“今日码头的人。”
“都快知道了。”
姜梨在不远处喊:
“十碗!”
陆长安转身就走。
开河一号装满的消息。
当晚便顺着码头传开。
第二日清晨。
天还没亮。
舱位牌前已经排起长队。
姜梨确实排在第一个。
怀里抱着十只空青梅坛。
她后面。
是三十多家小货主。
还有两家从海州来的商号掌柜。
其中一个姓宁。
看完开河一号的货单后。
没有立刻买舱。
反而递给小满一张新的求购单。
小满展开。
神色微变。
“陆长安。”
陆长安正在船上看防潮木架。
听见后回头。
“什么事?”
小满把货单递给他。
上面写着:
海州宁记。
求购江南薄夏布二百匹。
陈记木玩一千件。
梨记青梅三百斤。
雪沫麦酒五十坛。
下面还有一行。
若首批货好。
愿再订十倍。
姜梨看见“三百斤青梅”。
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十倍是多少?”
小满道:
“三千斤。”
姜梨抱紧青梅坛。
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陈老头若在这里。
听见一千件木玩。
怕是也要扶墙。
秦守德看着那张货单。
喉咙发紧。
三百里路还没完全挂牌。
第一条水路船还没开。
海州的订单已经到了。
陆长安却没有立刻接。
只看向宁记掌柜。
“宁掌柜。”
“在。”
“货没见过。”
“为何先要这么多?”
宁掌柜指向开河一号的舱位板。
“我看见了陈记作人签。”
“也看见赵家越格要赔的告示。”
“还有两府官印和百里路印。”
“货好不好。”
“可以先试。”
“但规矩若真守得住。”
“宁记愿意先押一批。”
陆长安点头。
“薄夏布先二十匹。”
“木玩先一百件。”
“青梅先五十斤。”
“雪沫麦酒先十坛。”
宁掌柜皱眉。
“我愿意多要。”
“秦府不急着多卖。”
陆长安道:“海上气候、路程、口味。”
“都没试过。”
“先到。”
“先卖。”
“再加。”
宁掌柜看了他片刻。
最终点头。
“好。”
“先试。”
小满立刻重新写下试货单。
开河二号的第一批舱位。
当场有了货。
姜梨站在旁边。
忍了半天。
还是问:
“我的青梅。”
“能不能多送十斤?”
陆长安摇头。
“五十斤。”
“宁记明明要三百斤。”
“先试。”
姜梨咬了咬牙。
“若全卖完。”
“下一批我送五百斤。”
“看你收不收得到。”
“桃溪村有梅吗?”
“没有。”
“南陵许记呢?”
“五十斤容易。”
“五百斤要提前腌。”
姜梨立刻转头。
找到曹四娘。
“曹姑娘。”
“回南陵时。”
“帮我给许记带信。”
曹四娘问:
“什么信?”
姜梨认真道:
“让她别睡了。”
“赶紧收梅。”
整个码头又笑成一片。
江风吹过。
开河一号船头的木牌轻轻晃动。
从江南到南陵。
从南陵到临江口。
再从临江口到海州。
一条原本只有十里的清风小路。
终于真正接上了江。
十三条空船。
从这一日开始。
再也不用空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