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河一号启程那日。
天还没有亮透。
临江口东码头已经挤满了人。
船工在收缆。
货主在核签。
宋开河站在跳板边,一遍遍看船舱木牌。
甲舱。
竹纸、夏布、草席。
乙舱。
木玩、竹篮、木梳。
丙舱。
青梅、松子糖、香料。
丁舱。
瓷器与几箱较重的药材。
四海货栈三舱。
曹家一舱。
赵家一舱。
剩下三舱,装着七十多家小货主的东西。
货主最少的一家。
只送了六把木梳。
最多的一家。
也不过十二箱竹纸。
可一箱挨一箱。
竟将整条船装得满满当当。
姜梨守在跳板旁。
手里捏着一张舱位签。
谁从她面前过。
她便低头看一眼。
赵承礼走过来时,她也伸出手。
“签。”
赵承礼停下。
“我不是货。”
“人也要登船名册。”
“宋掌柜说的。”
赵承礼从袖中取出船客签。
姜梨对着名册看了半天。
“赵承礼。”
“男。”
“二十三。”
赵承礼眼神一冷。
“年纪不必念。”
姜梨抬头看他。
“我怕写错。”
“名字对上便行。”
姜梨又看了一眼。
“住甲字号客房。”
“与陆长安隔壁。”
赵承礼把签抽回来。
“这句也不必念。”
不远处。
陆长安正牵着那匹贪吃的马。
听见后回头道:
“赵公子。”
“路上多照应。”
赵承礼冷笑。
“你先想想怎么把马带上船。”
那匹马站在跳板前。
四只蹄子像钉在地上。
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晃动。
马看了一眼。
退后一步。
陆长安拉缰绳。
马又退一步。
姜梨抱着名册走来。
“它没有船签。”
陆长安道:
“马也要?”
“骡马登船。”
“按匹记。”
“它住哪里?”
宋开河从旁边经过。
指向船尾临时围出的牲口栏。
“那里。”
姜梨在名册上写。
“陆长安的马。”
她停了一下。
“叫什么?”
陆长安也停住了。
买马这么久。
他还真没起名。
赵承礼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就叫吃草。”
陆长安看他。
“赵公子起名真有学问。”
姜梨却点头。
“挺合适。”
她在名册上写下两个字。
吃草。
陆长安脸色一变。
“别真写。”
“已经写了。”
“划掉。”
“船册不能乱改。”
姜梨抱紧名册。
“以后它就叫吃草。”
马低头。
咬了一口码头边草缝里长出的嫩叶。
赵承礼淡淡道:
“它自己也认了。”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决定先把马弄上船。
拉不动。
便蒙眼。
蒙了眼。
马仍然不动。
沈伯从后面取来一把干草。
站到跳板另一头。
马闻见味道。
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陆长安立刻跟上。
一步。
两步。
走到跳板中间时。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马受惊。
抬起前蹄。
陆长安死死拉住缰绳。
“别退!”
姜梨站在船上喊:
“吃草!”
“过来!”
“这里有草!”
那匹马听见吃草二字。
竟真往前走了。
顺利上船。
陆长安看着姜梨。
姜梨满脸得意。
“名字起得好吧?”
陆长安不想说话。
宋开河检查完最后一遍货签。
高声道:
“收跳板!”
“解缆!”
厚重的缆绳从石桩上松开。
船工撑开长杆。
开河一号缓缓离开码头。
岸上顿时响起一片叫喊。
“陈记的货别弄湿!”
“海州到了记得回签!”
“我家木梳是乙舱甲三!”
“青梅怕热!”
“竹纸更怕水!”
七十多家货主。
恨不得每个人都跟着船走。
陆长安站在船尾。
看见有人一路追着船跑。
直到码头越来越远。
人影变成一个个小点。
他才收回目光。
秦明月站在他身旁。
“紧张?”
“有一点。”
“陆路第一次出发。”
“你也没有紧张成这样。”
陆长安看向脚下江水。
“陆路车坏了。”
“人还能站在地上。”
“船若坏了。”
“人便只能站水里。”
秦明月道:
“你不是会水?”
“我说的是能沉得慢一些。”
秦明月解下身侧一根短绳。
一头扣在栏杆上。
另一头扔给陆长安。
“系好。”
陆长安接住。
“大小姐真怕我掉下去?”
“怕你连累别人救你。”
“那大小姐会不会救?”
秦明月淡淡看他一眼。
“看你掉在哪里。”
“若掉我旁边呢?”
“先把你按进水里。”
陆长安笑着把绳扣在腰带上。
“大小姐舍不得。”
秦明月转身便走。
只是没把栏杆上的那头绳解下来。
开河一号顺流而下。
起初很稳。
江面宽。
水流也不急。
船工升起半帆。
风一进帆。
船速立刻快了不少。
姜梨趴在船舷边。
看了没多久便往后退。
“水怎么一直在动?”
赵承礼站在不远处。
“江水不动。”
“难道等你舀来煮馄饨?”
姜梨脸色有些白。
“我不看了。”
她往船舱走了两步。
船身轻轻一晃。
姜梨也跟着往左歪。
立刻抱住一根桅杆。
赵承礼看着她。
“你晕船?”
“不晕。”
“那你抱着桅杆做什么?”
“它站得稳。”
赵承礼指向船尾。
“你的锅也站得稳。”
铁锅没有继续挂在赵家马车后面。
而是绑在船尾栏杆旁。
姜梨慢慢挪过去。
蹲到锅边。
脸色竟真好了些。
陆长安经过时。
忍不住道:
“姜掌柜。”
“你与锅相依为命。”
“挺感人。”
姜梨抬头。
“我只是闻见锅味。”
“心里踏实。”
“铁锅有什么味?”
“梨记的味。”
陆长安想了想。
没再嘲笑她。
人离开熟悉的地方。
总要带点自己认识的东西。
有人带玉佩。
有人带家书。
姜梨带一口铁锅。
也算合理。
中午。
开河一号经过回龙湾。
宋开河亲自站上船头。
脸上的神情明显认真了许多。
陆长安走过去。
“这里不好走?”
“江道转弯。”
“水下有暗流。”
宋开河指向前方两侧山壁。
“平日无妨。”
“若赶上横风。”
“船容易偏。”
陆长安抬头。
天空晴。
云也不厚。
只有东南方向压着一条灰线。
“今日有风?”
“未必。”
宋开河道:“江上天变得快。”
“陆管事让货位按箱分。”
“这个我不管。”
“可进回龙湾后。”
“船上所有人都得听我的。”
陆长安点头。
“应该。”
宋开河有些意外。
“你不问为何?”
“船是你的。”
“命也是大家的。”
陆长安道:“到水上。”
“自然听会开船的人。”
宋开河笑了。
“陆管事若一直这么好说话。”
“码头上便不会有那么多人想揍你。”
“我一直很好说话。”
宋开河没接。
显然不信。
船进入回龙湾。
两侧山势逐渐靠拢。
原本平缓的江面。
开始出现一道道斜浪。
船头每压下一次。
便溅起大片水花。
赵承礼站在甲板中央。
脚下仍然很稳。
姜梨则彻底不动了。
她蹲在铁锅旁。
双手抱着栏杆。
嘴里还在念:
“锅不动。”
“我不动。”
曹四娘从船舱出来。
看见她的模样。
递来一片酸梅膏。
“含着。”
姜梨接过。
“有用吗?”
“不知道。”
曹四娘道:“南陵船工晕船时会含。”
姜梨放进嘴里。
酸得眉毛都皱起来。
“我好像更难受了。”
“至少不会睡着。”
姜梨分不清这是安慰还是实话。
秦明月正在查看舱位册。
陆长安走到她身边。
“大小姐不晕?”
“不晕。”
“第一次坐船?”
“小时候走过水路。”
“原来大小姐见过世面。”
秦明月抬眼。
“你又想说什么?”
“没有。”
陆长安刚说完。
船身忽然向右一晃。
舱内几只木箱同时发出摩擦声。
宋开河的喊声从船头传来:
“减帆!”
“所有人离开右舷!”
船工迅速拉动绳索。
主帆降下一半。
右侧船舷外。
一道横风卷着雨点打来。
刚才还算明亮的天。
转眼便暗了。
江面起了白浪。
船头被风推偏。
右边船舷不断压低。
甲板上的人下意识往右侧看。
几名货主的随从甚至一起跑向船舷。
“别过去!”
陆长安大喊。
可已经晚了。
十几个人同时挤向右边。
船身倾得更明显。
姜梨抱着铁锅尖叫:
“船要翻了!”
“你们还往一边挤?”
这一嗓子比陆长安还响。
挤在右舷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赶紧往回退。
有人慌乱中摔倒。
有人抓错绳子。
甲板顿时乱成一团。
宋开河站在船头高声指挥:
“都蹲下!”
“抓固定绳!”
“不许乱跑!”
赵承礼一把拽住两个站不稳的伙计。
将人按到中间桅杆旁。
曹四娘带着曹家人靠左蹲下。
秦明月则直接把舱位册塞给小满。
“带女眷进中舱。”
“别全挤在门口。”
风越来越急。
雨点也越来越密。
船再次向右倾斜。
乙舱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重物撞上木板。
紧接着又是一声。
宋开河脸色一变。
“货动了!”
陆长安解开腰间短绳。
便要往船舱走。
秦明月一把抓住他。
“你会压货?”
“不会。”
“那你下去做什么?”
“看签。”
陆长安道:“总得知道是哪一格动了。”
赵承礼已经先一步进舱。
“我去。”
陆长安跟上。
秦明月没有再拦。
只将那根短绳重新扣到他腰间。
另一头系在舱门外的固定环上。
“别离绳太远。”
陆长安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放心。”
“再废话。”
“我现在便收绳。”
陆长安立刻下舱。
乙舱里光线昏暗。
船身每歪一次。
货箱便跟着发出咯吱声。
赵承礼扶着木柱。
目光在一排舱签上扫过。
“哪一箱最重?”
陆长安翻开随身小册。
“乙舱大多是木玩与竹货。”
“不该有这么大的声音。”
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明显来自舱尾。
两人摸过去。
发现乙舱最里面一只大箱已经偏离原位。
拴箱子的麻绳还在。
可固定木楔被震了出来。
箱子每随船身滑一次。
便撞一下隔板。
赵承礼看了一眼舱签。
“乙舱丙二。”
陆长安翻到对应货单。
脸色变了。
“不是木玩。”
“是什么?”
“四海货栈的石砚。”
“十二方。”
赵承礼皱眉。
“石头为何装进木玩舱?”
陆长安继续看。
“原货签只写文房货。”
“没有写重量。”
“装船时按箱子大小排进来了。”
船再次倾斜。
大箱猛地往外一冲。
赵承礼抬脚抵住。
整个人被推得后退半步。
“先别看了!”
“叫人!”
陆长安抓住舱门旁的传声绳。
用力一拉。
上方铜铃急响三声。
这是宋开河定的货舱求援信号。
很快。
四名船工带着粗绳和木楔冲下来。
宋开河的声音也从上面传来:
“右后舱压重!”
“不要往左搬!”
“先原地固定!”
一名老船工趴下查看。
“底架没裂。”
“加双楔!”
众人合力将大箱推回货位。
赵承礼顶着箱角。
两名船工塞进新木楔。
陆长安绕粗绳。
第一圈便打错了结。
老船工一把抢过来。
“不是这么系!”
陆长安立刻让开。
“你来。”
他不懂。
便不添乱。
新绳刚刚绑紧。
舱外忽然传来一声脆裂。
丙舱有人大喊:
“坛子破了!”
一股青梅与酒混在一起的味道,顺着舱道飘来。
姜梨在甲板上听见。
也不晕船了。
“谁的青梅?”
她想下舱。
秦明月一把按住她。
“坐好。”
“可能是我的!”
“你的货在开河二号。”
“对。”
姜梨又老实蹲回铁锅边。
丙舱破的是一坛试运雪沫麦酒。
外层木架没有坏。
可坛口封泥受了撞击。
裂开一道口子。
酒液正顺着架子往下滴。
下方放着两箱松子糖。
若浸了酒。
整箱都要废。
曹四娘带人赶到。
先将松子糖拖开。
又让船工取来空木桶。
将剩下的酒倒进去。
赵承礼从乙舱出来。
看见后皱眉。
“酒坛为什么放在糖上面?”
曹四娘看向舱位签。
“按箱形排的。”
“酒架与糖箱大小相近。”
陆长安也赶来。
看着一地湿痕。
没有说话。
陆路拼货时。
格子只要看大小、轻重与气味。
到了船上。
还要看晃动。
酒坛在车上能走一百多里。
不代表在船上也能靠同样的木架固定。
一阵更急的风掠过。
整条船再次发出木板摩擦声。
宋开河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货舱的人全部出来!”
“要转船头了!”
众人立刻往上走。
陆长安最后一个离开。
走之前。
他抬手撕下乙舱那张只写“文房货”的签。
又拿走破酒坛的舱位签。
甲板上。
雨已经连成一片。
开河一号收掉大半船帆。
船头慢慢迎向风浪。
宋开河与舵手死死把住舵柄。
船不再横着受风。
倾斜逐渐减轻。
可浪仍然不断拍上甲板。
姜梨的铁锅里已经接了半锅雨水。
她死死抱着。
赵承礼经过时看了一眼。
“扔掉。”
“不行。”
“锅会滑。”
“我抱着。”
“你比锅更容易滑。”
姜梨还没来得及反驳。
船身一晃。
她整个人便带着锅往旁边滚。
赵承礼伸手抓住她衣领。
另一只手按住锅沿。
姜梨惊魂未定。
“多谢赵公子。”
赵承礼冷声道:
“把水倒掉。”
姜梨立刻照做。
不敢再争。
陆长安刚回到甲板。
秦明月便抓住他腰间的绳子,将人拉到桅杆旁。
“货如何?”
“一箱石砚移位。”
“已经固定。”
“一坛雪麦破了。”
“伤人没有?”
“没有。”
秦明月这才松开手。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紧的绳子。
“大小姐。”
“嗯?”
“你方才是不是很担心?”
秦明月面无表情。
“我在确认秦府少赔几两。”
“石砚比我贵?”
“至少不会说话。”
陆长安:“……”
风雨来得快。
去得也快。
不到半个时辰。
天空重新亮起来。
云仍然压得低。
江面的浪却慢慢小了。
开河一号驶出回龙湾后。
宋开河终于下令放回部分船帆。
船工开始检查各舱。
一只石砚箱移位。
一坛雪麦破损。
两箱松子糖外箱沾湿。
另有一捆草席被雨淋了边角。
损失不算大。
人马也都平安。
宋开河坐在甲板边。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运气不错。”
秦守德脸色仍然发白。
“方才船真会翻?”
“若所有人都挤在右边。”
“再让那箱石砚撞破隔板。”
宋开河道:“未必翻。”
“但一定更危险。”
秦守德看向陆长安。
“你不是说每舱都验过?”
“验了大小。”
“也验了货名。”
陆长安拿起被撕下的石砚货签。
“没验清重量。”
赵承礼道:
“文房货三个字。”
“确实看不出是纸还是石头。”
曹四娘又拿来破酒坛的签。
“酒坛能防车震。”
“挡不住船晃。”
陆长安把两张签并排放到甲板上。
“陆路管格。”
“水路要先管重。”
宋开河点头。
“还要看货性。”
“酒、油、酱。”
“不能只靠草绳。”
“得有兜底木槽。”
“石头、瓷器。”
“装哪里由船老大最后定。”
陆长安看向他。
“以后舱位卖出去。”
“船老大还能调?”
“必须能。”
宋开河道:“商人只知道自己的货贵。”
“船老大得知道整条船怎么浮。”
“谁也不能拿着舱签。”
“逼船工把重货全塞一边。”
“这条写进水路规矩。”
陆长安道:“而且写在最前面。”
严四海站在一旁。
脸色不太自然。
石砚是四海货栈的货。
货签写得模糊。
不是故意藏重。
只是货栈的人习惯按箱收。
没有想到一箱石砚与一箱毛笔。
在水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石砚损坏多少。”
严四海道:“四海货栈自己认。”
陆长安摇头。
“砚没坏。”
“但货签不清。”
“四海货栈扣一次水路信用。”
严四海皱眉。
“怎么扣?”
“下一条船。”
“四海货栈少买半舱。”
“为何是半舱?”
“给你们记住。”
严四海道:“我可以多交保证钱。”
“保证钱不能代替位置。”
陆长安道:“钱多。”
“也不能让船更平。”
严四海沉默片刻。
最终点头。
“认。”
赵承礼站在旁边。
神色终于舒畅了些。
四海货栈也被减舱。
赵家那两包桂皮的旧事。
总算不再只有他一个人被反复提。
姜梨却哪壶不开提哪壶。
“四海货栈少半舱。”
“是不是比赵家少一格严重?”
赵承礼的脸又沉下去。
“姜梨。”
“嗯?”
“你的锅方才差点砸到人。”
姜梨立刻抱住铁锅。
“没砸到。”
“若砸到呢?”
姜梨不说话了。
陆长安看向那口锅。
“无签大件。”
“甲板上不能随便绑。”
姜梨眼睛一瞪。
“锅也要签?”
“要。”
“写什么?”
“铁锅一口。”
“重十二斤。”
“怕不怕水?”
陆长安想了想。
“不怕。”
“但怕滚。”
周围人都笑了。
小满却真的写了一张签。
梨记铁锅。
甲板尾位。
重十二斤。
遇风收进中舱。
姜梨亲手把签贴在锅上。
贴完后。
她低头看了很久。
“我的锅也有舱位了。”
赵承礼淡淡道:
“下次自己付钱。”
姜梨没听见似的。
抱着锅便走。
风雨之后。
船上的规矩当场改了。
舱签不再只写货名与数量。
右上角多了三种图记。
羽毛。
木箱。
石头。
分别代表轻货、常货与重货。
液体货物旁边。
再画一滴水。
容易破碎的。
画一个裂纹小碗。
货主不识字。
也能一眼看懂。
每一舱左右两侧。
各挂一块配重板。
装箱之前。
先由船工定位置。
商号可以买舱。
却不能买船身往哪边歪。
宋开河看着改好的舱位板。
点了点头。
“这才像水路。”
陆长安道:
“以前宋家船不拼货。”
“便不用这么细?”
“以前一家包一舱。”
“货性差不多。”
宋开河道:“现在一舱几十家。”
“就得把每一箱都认清。”
严四海问:
“这样一来。”
“装船会更慢。”
“慢一点。”
陆长安道:“总比进了回龙湾再找石头强。”
众人没再反对。
当晚。
开河一号停靠江边小镇补水。
陆长安坐在船头。
鞋还没干。
秦明月走过来。
递给他一条干布。
“擦头发。”
陆长安接过。
“大小姐也湿了。”
“我有。”
“那根绳呢?”
秦明月看向他腰间。
短绳还在。
一头扣着腰带。
另一头已经解开。
“还不摘?”
陆长安道:
“用得挺好。”
“回龙湾里。”
“大小姐一拉,我便知道该回来。”
秦明月淡淡道:
“我是不想让你砸坏船舱。”
“那下次也劳烦大小姐拉一下。”
“没有下次。”
“水路以后还要走。”
“我是说。”
秦明月看着他。
“没有下一次让你不懂还往货舱里冲。”
陆长安笑了笑。
“好。”
“先学。”
秦明月在他身旁坐下。
江面已经重新平静。
远处有渔火。
船身轻轻摇晃。
“陆长安。”
“嗯?”
“曹姑娘今日做得很好。”
陆长安有些意外。
“大小姐为何忽然夸她?”
“货动时。”
“她先救了松子糖。”
“又让曹家人清舱。”
秦明月道:“不是只看自己家的货。”
“确实不错。”
陆长安点头。
秦明月侧头看他。
“你似乎很赞同?”
陆长安动作一顿。
“大小姐。”
“嗯?”
“我只是赞同她救货。”
“最好如此。”
秦明月起身离开。
陆长安看着她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干布。
忽然觉得。
大小姐夸人时。
也未必真是为了夸人。
第三日傍晚。
海州码头终于出现在江面尽头。
开河一号的青底白浪旗升到最高。
船头百里水路牌迎着风。
岸上很快有人认出。
“开河船行!”
“临江口的拼舱船到了!”
“宁记的人呢?”
“快去报!”
船还未靠岸。
码头已经围起不少人。
宁记掌柜带着伙计站在最前面。
身后摆着验货桌、木架和回签册。
显然已经准备很久。
开河一号靠岸。
跳板落下。
第一批卸的不是四海货栈大货。
也不是曹家、赵家的整舱。
而是按海州货单先到先卸。
二十匹薄夏布。
一百件陈记木玩。
五十斤梨记青梅。
十坛雪沫麦酒。
木箱刚一打开。
几只会响竹蜻蜓便被码头上的孩子盯上了。
宁掌柜取出一只。
搓动木柄。
竹蜻蜓带着轻响飞出去。
越过货架。
落进人群。
几个孩子立刻追过去。
“会响!”
“底下有字!”
“陈记!”
另一边。
梨记青梅开坛试味。
围观的人一颗接一颗。
五十斤还没抬进宁记铺。
已经预订出去十多斤。
姜梨看得眼睛发亮。
“海州人真吃青梅。”
陆长安道:
“你现在相信宋掌柜了?”
“相信一半。”
“另一半呢?”
“得看他们吃不吃馄饨。”
陆长安懒得理她。
宁掌柜验过货。
当场在试单上盖下海州宁记印。
“薄夏布要。”
“陈记木玩要。”
“梨记青梅要。”
“雪沫麦酒今晚开十坛试饮。”
“首批若卖得好。”
“十倍单不改。”
姜梨已经开始算三千斤青梅要多少坛子。
陈老头没来。
可陈记的名字已经被一群孩子喊了出来。
开河一号的第一批货。
过了海州第一关。
然而其余七十多家小货刚卸下三分之一。
码头外便来了一群人。
领头男人穿着深蓝长袍。
腰间挂着八码头平码会的铜牌。
他走到验货桌前。
扫了一眼满地货签。
眉头立即皱起。
“都停下。”
宁掌柜迎上去。
“方会首。”
“这是宁记接的临江口货。”
方会首指向那一排名字。
“七十多家货主?”
“是。”
“人呢?”
“人在江南、南陵和临江口。”
“货随船来。”
方会首冷声道:
“海州六码头旧规。”
“货主不在。”
“散货不得各自报码。”
“统一入货栈。”
“只留一个总货主名。”
姜梨听见。
立刻问:
“什么意思?”
方会首看她一眼。
“意思是。”
“这些木梳、竹纸、草席、青梅。”
“进了海州。”
“不能再分别写陈记、梨记、许记、周记。”
“全部归在宁记名下。”
“由宁记统一出售。”
“其余小铺名字。”
“海州码头不认。”
码头一下安静。
姜梨低头看向自己那坛青梅。
坛口写得很清楚。
梨记。
若改成宁记。
货还能卖。
钱也未必少。
可海州人不会知道梨记。
更不会知道青梅来自南陵许记。
陈记的竹蜻蜓。
也会变成宁记木玩。
陆长安走到那排货签前。
一张张看过去。
七十多家。
有大铺。
也有小摊。
有些名字。
是货主活了几十年,第一次写到外地。
方会首道:
“想在海州卸货。”
“便按海州规矩。”
陆长安抬头。
“八码头一直只认一个总货主?”
“对。”
“没人改过?”
“没有。”
方会首看着他。
“陆管事。”
“海州不是江南。”
“也不是你画几个格子。”
“便能随意改规矩的地方。”
陆长安点了点头。
“我明白。”
姜梨急了。
“真要抹掉梨记?”
“当然不。”
陆长安拿起陈记木玩的货签。
又拿起梨记青梅的货签。
将七十多个名字,一张张挂回卸货架。
“海州不认识他们。”
“不是他们不该有名字。”
他看向方会首。
“是海州见得太少。”
方会首皱眉。
“你想做什么?”
陆长安笑了笑。
“让海州从今日开始。”
“学会一次认七十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