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会首站在卸货架前。
脸色不太好看。
“陆管事。”
“这里是海州码头。”
“货进八码头,便要守八码头的规矩。”
陆长安点头。
“应该。”
方会首眉头微松。
“既然明白。”
“便把这些小签都摘了。”
“货统一归宁记。”
“报码、入栈、出货,都只留宁记一个名字。”
陆长安没有摘。
反而拿起宁记的总货单。
“方会首。”
“码头只认一个总货主,是怕出了问题,找不到人负责?”
“对。”
“船沉了。”
“货丢了。”
“有人欠了平码钱。”
方会首道:“几十个货主都不在海州。”
“码头难道一封封信送去江南?”
“所以必须有总货主。”
陆长安点头。
“这条有道理。”
姜梨急了。
“那梨记还是没了?”
陆长安看她。
“我只说总货主可以有。”
“没说梨记要没。”
他把宁记总货单挂到最上方。
又将陈记、梨记、许记以及其他小铺的分货签,一张张挂在下面。
最上面。
只有一张大牌。
海州总接货:宁记。
下面却是七十多张小牌。
江南陈记百工。
南陵许记梅铺。
江南梨记小食。
柳溪草编。
东桥茶铺。
周记木梳。
一块牌下。
名字排成一长列。
方会首皱眉。
“这有何区别?”
“码头有事。”
“找宁记。”
陆长安道:“客人觉得青梅好吃。”
“找许记与梨记。”
“竹蜻蜓做坏了。”
“找陈记与作人。”
“钱不到账。”
“找宁掌柜。”
“货不好。”
“找真正做货的人。”
“各认各的。”
方会首冷声道:
“海州旧规不是如此。”
“旧规写在哪里?”
方会首看向身后的平码会掌事。
掌事立刻取来一本厚册。
翻到其中一页。
“散货进栈。”
“须由一总商承接。”
“总商认货、认钱、认责。”
陆长安看完。
“没有写货上不能留原铺名字。”
平码会掌事一愣。
又低头看了两遍。
确实没有。
方会首道:
“多年来一直如此。”
“货进总商。”
“自然挂总商名。”
“只是大家嫌重新写签麻烦。”
陆长安道:“久了。”
“便把嫌麻烦做成了规矩。”
“你!”
方会首脸色一沉。
赵承礼走到货架旁。
拿起赵家木坊的一张货签。
“赵家的红叶风车。”
“若进海州也要改成宁记风车?”
方会首语气缓了一些。
“赵家是大商号。”
“自然可以单独报码。”
赵承礼冷笑。
“所以旧规不是只认一个总货主。”
“是有钱有货的人,能留名字。”
“货少的人不能留。”
方会首沉默。
曹四娘也拿起曹家药行的货签。
“曹家可以单独报码。”
“许记只有五十斤青梅。”
“便只能变成宁记青梅。”
“不是因为码头认不了。”
“是码头不愿多认。”
方会首看向她。
“曹姑娘。”
“海州货多。”
“每一箱都记原主。”
“要多添多少账?”
曹四娘道:
“账多。”
“可以多收验签钱。”
“不能直接把别人的名字抹掉。”
姜梨立刻点头。
“就是。”
“可以收钱。”
“不能改名。”
方会首看着眼前几人。
脸色越来越沉。
海州平码会管了八码头多年。
还从未有人刚下船。
便站在码头上教他们如何记货。
“陆管事。”
“我再说一次。”
“要么按海州旧例入栈。”
“要么。”
“把货留在船上。”
陆长安笑了。
“好。”
方会首一怔。
“好什么?”
“不入栈。”
陆长安转头看向宋开河。
“船今日要走吗?”
“不走。”
宋开河道:“最快也要两日后回临江口。”
“船租到何时?”
“开河一号到海州之后。”
“还包两日停泊。”
“那便够了。”
陆长安又看向宁掌柜。
“宁记在码头外有地方吗?”
“有一处旧晒场。”
宁掌柜道:“就在东平码门外。”
“原本晒药材。”
“地方不小。”
“借半日。”
“摆七十家开箱会。”
宁掌柜眼睛一亮。
“可以。”
方会首皱眉。
“你不入货栈。”
“如何出码头?”
陆长安举起宁记总货单。
“宁记是总货主。”
“八码头只验这一张总单。”
“所有货按船签出门。”
“平码、搬运、过门钱。”
“一文不少。”
“出了平码门。”
“总不能海州城里卖什么名字。”
“也由方会首管吧?”
方会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码头内。
确实归平码会。
出了门。
便是各家自己的生意。
陆长安看向七码头的搬运工。
“按号卸。”
“不要进栈。”
“直接送宁记晒场。”
搬运工没有立刻动。
全都看向方会首。
方会首脸色铁青。
却无法阻止。
平码钱照付。
搬运钱照结。
货也有宁记总单。
没有坏海州明写在册的规矩。
“搬。”
他冷冷吐出一个字。
八码头的搬运工立即忙起来。
一只只货箱顺着跳板卸下。
没有摘掉原签。
也没有换成宁记的牌。
码头外。
宁记旧晒场很快搭起几十张矮桌。
地方不够。
便把大箱倒过来当桌。
每张桌前挂一块小牌。
货不多的。
几家共用一张。
最小的周记木梳。
只有六把。
便与一家卖竹簪的、一家卖绣线的同桌。
陈记木玩占了三张桌。
梨记青梅只有五十斤。
姜梨却硬是占了一张完整的。
陆长安看见。
直接把她的坛子往旁边挪。
“与许记共用。”
姜梨抱住青梅坛。
“梨记也是货主。”
“青梅是许记腌的。”
陆长安道:“没有许记。”
“你拿什么卖?”
姜梨想了想。
最终把许记的牌挂到左边。
梨记挂在右边。
中间再挂一块小签。
南陵许记制梅。
江南梨记选货。
“这样行不行?”
“行。”
姜梨又看了几眼。
觉得两个名字放在一起。
并没有谁压谁。
这才满意。
晒场门口。
小满挂出一块大牌。
开河一号七十家开箱会。
货由宁记总接。
原铺留名。
今日看样。
可当场下单。
海州人起初只是在外面看。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货场。
往常一条外地船进港。
货先入大货栈。
等货栈掌柜挑过。
再分给城里铺子。
普通人只能看见货栈的名字。
至于东西原本是谁做的。
从哪里来的。
很少有人知道。
今日却不同。
几十张桌子。
几十块牌。
每一件东西旁边,都写着来处。
“这青梅真从南陵来的?”
“竹蜻蜓底下怎么还有两个名字?”
“陈记是什么大铺?”
“怎么只有六把木梳?”
“六把也能坐船来海州?”
问的人越来越多。
宁掌柜干脆让伙计敲锣。
“开箱!”
第一只打开的是陈记木玩。
会响竹蜻蜓。
拉绳啾鸟。
轻风车。
双翅小竹船。
一件件摆出来。
围观的孩子瞬间往前挤。
姜梨熟练地站到桌旁。
“排队!”
“不排队的最后玩!”
“摔坏不赔!”
陆长安转头看她。
姜梨赶紧改口:
“今日试玩。”
“摔坏由陈记认。”
赵承礼站在红叶风车旁。
淡淡问:
“为何只说陈记?”
“赵家也有风车。”
姜梨立刻补了一句:
“赵家的摔坏。”
“赵家自己认。”
赵承礼满意了。
小竹船没有水槽。
宁掌柜直接让人搬来三只洗菜的大木盆。
孩子蹲在盆边。
拉绳。
放船。
三只小船在水里撞成一团。
一只翻了。
另两只撞在盆壁上。
蒋师傅站在旁边,立刻拿小册记。
“海州孩子拉绳更用力。”
“船头还得再厚一点。”
一个孩子抱着拉绳啾鸟不肯松手。
他母亲问价。
宁记伙计正要说“宁记木鸟”。
孩子却指向木鸟底下。
“上面写石。”
伙计看向分签。
立刻改口:
“陈记百工出货。”
“样作是石小五。”
“这一只由刘记木作做。”
孩子母亲有些意外。
“做个玩具。”
“还记这么清楚?”
姜梨道:
“做坏了。”
“才能知道找谁。”
“做得好。”
“下次也知道买谁的。”
那妇人点了点头。
当场买下。
拉绳啾鸟的第一笔海州生意。
货款进宁记总账。
分单上却盖下三枚小印。
陈记。
石样。
刘作。
赵承礼看了半天。
忽然道:
“宁记替这么多人收钱。”
“不怕算乱?”
宁掌柜站在旁边。
“以前宁记一张大单。”
“今日只是多了一册分账。”
“每卖一件。”
“按货号记。”
“也没有想象中难。”
“多花多少人?”
“两个账房。”
“挣多少?”
宁掌柜笑了。
“每件货。”
“宁记收半成接货钱。”
“一日若卖得多。”
“比买断货物更省本钱。”
赵承礼眼神微动。
宁记不必押银子收下所有货。
也不怕货卖不掉全砸自己手里。
只负责接货、摆货、收钱和回签。
卖一件。
挣一件的钱。
名字留给原铺。
宁记照样有利。
另一边。
梨记青梅已经开坛。
姜梨只切了二十颗。
一颗分成四小块。
每个人只能尝一块。
有人刚伸手想拿第二块。
她立刻把盘子收远。
“尝味。”
“不是吃饱。”
一个海州妇人尝完。
皱了皱眉。
“太酸。”
姜梨立刻看向许记梅铺的货签。
有些紧张。
另一名海州船工却连吃两块。
“酸得好。”
“在船上吃这个醒神。”
“甜一点的反而腻。”
他当场问:
“有小坛吗?”
姜梨摇头。
“这一坛五斤。”
“太大。”
“船上开坛之后。”
“受潮容易坏。”
陆长安站在旁边。
忽然问:
“海州船工一次出海几日?”
“近海三五日。”
“远些十几日。”
船工道:“一坛五斤。”
“几个人一起吃倒也行。”
“可开封不好放。”
姜梨眼睛一亮。
“分小罐。”
“半斤一罐。”
“罐口封紧。”
“吃完还能装盐。”
陆长安点头。
“海州装罐。”
“许记送大坛。”
“梨记定味。”
“宁记在这里分装?”
宁掌柜想了想。
“宁记有酱菜作坊。”
“可以。”
“分一罐收多少?”
姜梨立刻进入算钱状态。
几个人蹲到青梅桌后。
没多久。
海州第一种专给船工带的青梅便定了下来。
许记腌梅。
梨记选味。
宁记分装。
半斤小罐。
名字比罐子都多。
可谁做什么。
一眼便能看懂。
姜梨当场定名:
“梨记海上青梅。”
陆长安摇头。
“许记名字呢?”
姜梨改口:
“许梨海上青梅。”
宁掌柜问:
“宁记呢?”
姜梨脸色一苦。
三个名字凑一起。
怎么都不好听。
最后还是小满写下:
三家海行梅。
下面再写三家名字。
姜梨看了一会儿。
勉强接受。
“名字不够响。”
陆长安道:
“能卖便行。”
“名字以后再想。”
五十斤青梅。
一上午卖出三十二斤。
剩下十八斤。
被宁记船行全部订走。
不是卖给城里人。
是放进即将出海的三条船。
姜梨捧着订单。
眼睛都亮了。
“海州人不仅吃青梅。”
“海州的船也吃。”
陆长安纠正:
“船工吃。”
“差不多。”
草席桌前。
原本最冷清。
海州人见惯草席。
并不觉得南陵草编有什么稀奇。
柳溪草编铺送来的席子也不算精细。
海风一吹。
边角还会翘。
一个满脸晒痕的船老大走过来。
用脚踩了踩。
“这席子不怕潮?”
宁记伙计道:
“南陵竹草混编。”
“比普通蒲席耐湿。”
船老大蹲下。
将席子折了两次。
又放开。
折痕不深。
“能不能做窄?”
“多窄?”
“船舱睡人的木板宽。”
船老大比画了一下。
“普通席子太宽。”
“铺下去要卷边。”
陆长安拿起炭笔。
让对方在地上画出船板大小。
“要多少?”
“一条船二十张。”
“我有五条船。”
“先要一百。”
旁边几个船老大听见。
也围了过来。
“若真不怕潮。”
“我也要五十。”
“边角得加绳。”
“船晃时能绑住。”
“能不能留个小袋?”
“枕头塞进去。”
柳溪草编铺的人不在海州。
可要求全部记进了回签。
原本无人问的草席。
转眼接到二百八十张船席订单。
严四海站在晒场门外。
看了很久。
他没有进来。
方会首却始终阴沉着脸。
尤其看见八码头里的几家大货栈掌柜,也偷偷派人来问样。
他的脸色更差。
“方会首。”
严四海忽然开口。
“嗯?”
“若这些货全进宁记。”
“只挂宁记名字。”
“下次海州人想要石小五的木鸟。”
“你知道去哪里找吗?”
方会首没有回答。
严四海又指向草席桌。
“船席改窄。”
“加绳。”
“留枕袋。”
“若只写宁记草席。”
“回信送到宁记。”
“宁记再问临江口。”
“临江口再找南陵。”
“最后才找到柳溪草编铺。”
“多绕几次。”
“一个月便没了。”
方会首冷声道:
“名字太多。”
“码头确实难管。”
“码头认总商。”
“货物留分名。”
严四海道:“并不冲突。”
方会首转头看他。
“昨日你还想包十三条船。”
严四海神色平静。
“昨日我以为小货麻烦。”
“今日看来。”
“麻烦也能收钱。”
方会首:“……”
严四海已经开始想。
四海货栈在临江口也能开这种开箱场。
总货栈不必消失。
反而能替几百家小货主收货、验签、回款。
以前只做大货。
一单赚得多。
却要压很多银子。
如今做小货总接。
一箱挣得少。
可箱子天天来。
空仓也能用起来。
严四海看明白了。
方会首自然也看见了。
七十多家小货。
平码钱没有少。
搬运钱没有少。
宁记还多请了两名账房和十几个伙计。
六码头外的人流。
比平码会开大货拍卖时还多。
真正没了的。
只是大货栈买断之后,把小铺名字盖住的便利。
午后。
开箱会最意外的一笔生意出现了。
只有六把的周记木梳。
卖完了。
买梳子的是一个跑海货的女商人。
她拿起第一把时。
只是觉得梳齿细。
梳过头发不扯。
六把全试过。
竟有两把手感不同。
她看向货签。
“这六把都是周记?”
宁记伙计翻开内签。
“四把周记木梳。”
“两把由陈记百工的刘师傅代作。”
女商人指着其中一把。
“这把是刘师傅做的?”
“对。”
“我更喜欢这两把。”
她将六把全部买下。
又取出一张名帖。
“周记原样要五十把。”
“刘师傅改样要一百把。”
“梳齿再宽一点。”
“海上风大。”
“头发容易打结。”
只有六把木梳。
却带回来一百五十把订单。
方会首站在人群后。
亲眼看着宁记伙计将要求分成两张回单。
一张送周记。
一张送刘师傅。
若货签上只有宁记二字。
谁会知道六把梳子来自两个人?
谁又能按不同手感下单?
女商人走后。
方会首终于迈进晒场。
他走到总货牌下。
看了很久。
“陆管事。”
陆长安正在帮姜梨数空青梅坛。
闻言抬头。
“方会首想买青梅?”
“谈规矩。”
“也行。”
陆长安放下坛子。
方会首看向那一张总牌、七十多张分牌。
“海州东码头。”
“可以试行总签与分签并用。”
姜梨立刻停下数坛。
赵承礼与曹四娘也看了过来。
方会首继续道:
“平码会只认总接货商。”
“欠钱、货损、码头争议。”
“先找总商。”
“每箱原货主名字可以保留。”
“但要多交一文分签验看钱。”
姜梨立刻问:
“一箱一文?”
“对。”
“不是一家一文?”
“按箱。”
姜梨开始算自己的青梅要分多少小罐。
脸色慢慢变了。
“若分一百罐。”
“便是一百文?”
方会首道:
“小罐不单独报码。”
“装进一个平码大箱。”
“只算一文。”
姜梨脸色又好了。
“这还差不多。”
陆长安问:
“只在东码头试?”
“先试一个月。”
方会首道:“若不到账、不乱货、争议不比以前多。”
“再推到其他码头。”
“还有一条。”
“什么?”
“分货签由八码头统一样式。”
“不能每家乱写。”
陆长安点头。
“可以。”
“但原铺名字不能缩得看不见。”
方会首看他。
“你要求不少。”
“方会首也收了一文。”
“总得做事。”
方会首冷哼一声。
却没有反驳。
宁掌柜立刻让人取来木牌。
小满提笔写下八码头第一块新牌。
海州东码头散货试行。
总商认责。
原铺留名。
一箱一副签。
先试一月。
方会首亲手盖下平码会铜印。
印落下时。
晒场内响起一片叫好声。
不是因为一文验签钱。
而是因为从今日起。
外地的小货主不必亲自来到海州。
名字也能随货进城。
六把梳子。
半箱绣线。
十罐青梅。
一只木鸟。
都不会在进货栈之后。
变成别人的名字。
姜梨看着那块牌。
忽然问:
“方会首。”
“我的铁锅若进码头。”
“算不算一箱?”
方会首已经见过她几次。
对这姑娘的铁锅也有所耳闻。
“你卖锅?”
“不卖。”
“那便不算货。”
“可锅也有舱签。”
“自用器物不报码。”
姜梨松了口气。
“省一文。”
陆长安道:
“你方才卖了几十斤青梅。”
“还在意一文?”
姜梨抱紧钱袋。
“一文也是我的。”
方会首看了她一眼。
忽然明白。
为什么陆长安一定要给这种小铺留名字。
大商号少一文。
不会低头。
姜梨少一文。
能追着码头问半天。
这些人麻烦。
却也会把每一文钱、每一件货都盯得清楚。
开箱会一直到天黑才结束。
七十多家货主。
六十一家当场卖出货物。
四十七家接到回单。
十五家收到订钱。
剩下的货也没有被贱卖。
宁记暂存三日。
三日后卖不动。
便随开河一号带回。
不强压价。
也不强留。
小满整理完回签。
足足装满两只木箱。
姜梨看着那两只箱子。
“这些全是订单?”
“还有意见。”
小满道:“有人说木风车太轻。”
“有人说青梅坛太大。”
“有人要防潮草席。”
“还有人嫌竹纸不够白。”
姜梨点头。
“让他们改。”
陆长安在旁边道:
“不是让他们全改。”
“先看谁买。”
“船工要防潮。”
“书院要白纸。”
“码头账房要便宜纸。”
“同一种货。”
“不必讨好所有人。”
姜梨听懂一半。
“青梅呢?”
“有人嫌酸。”
“有人觉得正好。”
“你准备怎么改?”
姜梨想了想。
“酸的继续卖船工。”
“甜一点的卖城里夫人。”
“分两坛。”
陆长安点头。
“会了。”
姜梨立刻高兴起来。
“那我能不能去海州城里看看馄饨?”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包。”
“路费谁出?”
“我已经来了。”
“回去不用钱?”
姜梨不说话了。
江边晚风吹过。
八码头的新试行牌挂在宁记晒场门口。
方会首已经离开。
严四海却没有走。
他来到陆长安身边。
递上一张海图。
“陆管事。”
“又有空船?”
“不是空船。”
严四海指向海州东边。
“白港。”
“从海州出海。”
“顺风四日。”
“那里缺江南夏布、南陵青梅和轻竹器。”
“也有临江口没有的海货。”
陆长安没有立刻接。
“三百里陆路还没完全走稳。”
“水路才开一条。”
“严东家便想出海?”
“不是我想。”
严四海道:“是白港的人已经找来了。”
他抬手。
一名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船主走上前。
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抬着一只巨大的竹篓。
竹篓上盖着湿布。
年轻船主掀开。
一股海腥味扑面而来。
姜梨离得最近。
立刻往后退。
“什么东西?”
竹篓里。
躺着几十只拳头大小的干海虾。
还有几包海带、鱼干和贝肉。
年轻船主拱手。
“白港谢宝生。”
“听说江南能把酸梅汤、雪沫麦酒送到百里之外。”
“又能让小货拼舱。”
“谢家有三条海船。”
“回白港时。”
“常有半船空位。”
陆长安看向他。
“谢船主想卖舱?”
“想。”
谢宝生道:“但还有一件事。”
“请陆管事帮忙。”
“说。”
“海上最难的。”
“不是没有货。”
谢宝生指了指船工们晒得开裂的嘴唇。
“是四五日见不到新鲜水食。”
“干饼、咸鱼、淡水。”
“吃到第三日。”
“人便没力气。”
“若秦府真会做清凉货。”
他取出一张货单。
放到陆长安面前。
“请做一套能在船上放七日。”
“不开火。”
“不易坏。”
“吃了不渴。”
“还能提神的海行食。”
“只要试成。”
“白港十二家船行。”
“先订一千份。”
姜梨的眼睛瞬间亮了。
“吃的?”
谢宝生点头。
“吃的。”
姜梨立刻走到陆长安身边。
“这个梨记能做。”
陆长安看她。
“还没想出做什么。”
“可以想。”
“你不是只会馄饨?”
“馄饨不能放七日。”
姜梨道:“所以不能做馄饨。”
陆长安有些意外。
“姜掌柜还知道?”
“我又不傻。”
姜梨盯着一千份订单。
眼睛越来越亮。
“干饼可以做。”
“青梅也可以放。”
“再来点不咸的肉。”
“还能带一小包酸梅膏。”
谢宝生连连点头。
“正是。”
秦明月从旁边走来。
拿起那张货单。
“一千份。”
“只是试成之后?”
“对。”
“试货呢?”
“先做五十份。”
谢宝生道:“跟我的船走一趟白港。”
“船工吃过。”
“回来再定。”
赵承礼在旁边道:
“又要跟船?”
所有人都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低头看海图。
从海州到白港。
图上只有一条弯曲水线。
没有百里路点。
也没有拼舱牌。
更没有谁能保证海上四日会发生什么。
他看了许久。
最终将海图卷起。
“人先不跟。”
谢宝生一愣。
“为何?”
“海行食还没做出来。”
陆长安道:“先把五十份做好。”
“让你们带上船。”
“每吃一日。”
“留一张回签。”
“哪样先吃完。”
“哪样难吃。”
“哪样受潮。”
“哪样吃了更渴。”
“全记下来。”
“等船回来。”
“我们再上。”
谢宝生立刻点头。
“好。”
姜梨已经把铁锅拖到旁边。
“今晚便试?”
陆长安看着她。
“这是船上不开火的吃食。”
姜梨低头看向锅。
想了想。
又把锅推回去。
“那它暂时没用。”
赵承礼淡淡道:
“终于有人说了句实话。”
姜梨瞪了他一眼。
没有还嘴。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千份海行食。
顾不上锅。
秦明月站在陆长安身侧。
看向远处灯火连成一片的海州六码头。
“陆路三百里。”
“江上三日。”
“如今又要出海。”
陆长安笑道:
“大小姐怕走太远?”
秦明月摇头。
“我是怕你。”
“看见空船便走不动。”
陆长安看向江边。
开河一号旁边。
三条白港海船正在卸货。
船腹空了一半。
月光落进舱口。
确实空得让人心疼。
“大小姐。”
“嗯?”
“那可是半船。”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先做食。”
“再想船。”
陆长安点头。
“听大小姐的。”
海州只认一家名字的旧规。
在这一日裂开了一道口子。
七十家小铺没有被抹去。
反而带着自己的名字。
卖出了第一批货。
接到了第一批海州订单。
而一张新的货单。
也从海船上递到了陆长安手里。
这一次。
他们要做的不是路。
也不是船。
是让一份来自江南的小食。
能陪着船工。
在海上走过整整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