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初六。
还有十日。
陆长安先遇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聘礼。
秦修远没催。
林氏也没催。
秦明月甚至根本没提。
可秦玉兰急了。
一大早便跑到长安院。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你准备多少?”
陆长安正在试喜服腰带。
闻言一愣。
“什么多少?”
“聘礼。”
秦玉兰看他。
“你不会没准备吧?”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她。
“俺也去不是人吗?”
秦玉兰:“……”
旁边替他量身的裁缝没忍住。
赶紧低头。
肩膀动了两下。
秦玉兰气得抬手便想拍他。
“少贫!”
“俺也去问正经的!”
“有。”
陆长安赶紧道:
“早准备了。”
“多少抬?”
“还没抬。”
“银子多少?”
“也没算。”
秦玉兰盯着他。
“你这叫准备了?”
“东西在。”
“只是没装。”
“俺也去看看。”
陆长安立刻警惕。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
“聘礼给明月。”
“俺也去这个姑母不能看?”
陆长安想了想。
好像真能。
“行。”
他换好衣裳。
带着秦玉兰去了长安院书房。
然后。
打开一只柜子。
秦玉兰探头。
第一眼。
没看见金。
没看见玉。
也没看见成箱绸缎。
只有几样零零碎碎的东西。
一张旧纸。
一块旧木牌。
一只粗瓷碗。
一本薄账。
两锭银。
还有一串钥匙。
秦玉兰脸色慢慢变了。
“陆长安。”
“嗯?”
“这就是你的聘礼?”
“先别急。”
陆长安道:“还有。”
“还有多少?”
“银票。”
“这还差不多。”
秦玉兰终于松口气。
“在哪里?”
陆长安从柜子最里面。
抽出一个信封。
很厚。
秦玉兰眼睛亮了。
接过去。
打开。
一张。
两张。
三张。
越数。
神情越古怪。
“八百两?”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八百二十六两。”
“……”
秦玉兰抬头看他。
“你这么有钱?”
陆长安自己都有点意外。
“俺也去也是前几日让小满算。”
“才知道有这么多。”
“这些都是你的?”
“俺也去自己的分成。”
“不是秦府钱。”
秦玉兰点点头。
这点她倒不怀疑。
陆长安如今在清凉线、百里路、海行食、百工样钱、清风皂这些生意上都有自己的份。
平时他花钱其实不多。
住秦府。
吃秦府。
衣裳也有人做。
偶尔最大的开销。
可能就是欠姜梨馄饨。
钱攒下来。
不奇怪。
“八百二十六。”
秦玉兰又数一遍。
“全给?”
“俺也去留二十六。”
秦玉兰看他。
“为什么留二十六?”
“总不能成亲第二日俺也去身上一文没有。”
“有道理。”
秦玉兰点头。
“八百也不错。”
“江南寻常富户嫁女。”
“聘礼也没这么多。”
说完。
她又看向柜子里那堆破破烂烂。
“可这些是什么?”
陆长安先拿那张旧纸。
“卖身契。”
秦玉兰一愣。
那确实是他原来的卖身契。
后来赎身。
秦府还给他的。
纸已经折过很多次。
边角都有些旧。
“这个也当聘礼?”
“对。”
“为什么?”
陆长安笑了。
“俺也去当初就是靠它进秦府的。”
“现在靠它娶秦府大小姐。”
秦玉兰张了张嘴。
竟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
他又拿起那块木牌。
最早的秦府家丁牌。
上面字已经磨得不太清楚。
“这个呢?”
“俺也去以前的牌。”
“也放?”
“放。”
“这粗瓷碗?”
“进秦府第二日吃饭用的。”
“……”
秦玉兰额角跳了一下。
“陆长安。”
“俺也去问你。”
“你是娶媳妇。”
“还是办旧货展?”
陆长安笑道:
“这些东西。”
“银子买不到。”
“俺也去想让她留着。”
秦玉兰原本还想骂。
听到最后一句。
忽然不说了。
她低头。
又看那只缺口碗。
好像确实不一样。
当初两银子买进门的家丁。
现在拿八百两聘礼。
还要娶秦府最难娶的大小姐。
真把这几样东西放进去。
至少很多年以后再拿出来。
一定有意思。
“那这本账呢?”
秦玉兰问。
陆长安拿起来。
不是商账。
只有十几页。
第一页写:
陆长安私产。
下面简单列着。
长安院。
个人银钱。
清凉线分成。
百工样份。
清风皂份额。
几处路线固定分利。
没有详细数。
只写归属。
最后一页。
是空的。
秦玉兰皱眉。
“这也送明月?”
“不是送她钱。”
陆长安道:“是让她知道俺也去有什么。”
“成亲以后。”
“她的钱还是她的。”
“秦府的还是秦府的。”
“俺也去的。”
“也是俺也去的。”
秦玉兰眉头立刻皱起来。
“那你拿来做什么?”
陆长安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新写了一行。
婚后新开之业。
二人共份。
秦玉兰愣住。
“什么意思?”
“以前俺也去有的。”
“不拿去算她的。”
“她以前有的。”
“俺也去也不碰。”
陆长安道:
“以后俺们两个一起做出来的。”
“一人一半。”
秦玉兰看着他。
半天没说话。
“你不怕吃亏?”
“为什么吃亏?”
“若都是你想的主意呢?”
陆长安笑了。
“俺也去想主意。”
“她落地。”
“她管人。”
“她做账。”
“她替俺也去补漏。”
“俺也去一个人能做得这么快?”
秦玉兰没话了。
她忽然明白。
这本薄账。
可能比八百两更值钱。
不是因为里面有多少产业。
而是陆长安已经提前把婚后的账想清了。
不吞秦明月的。
也不让秦明月靠他养。
以后两个人继续一起做。
一起分。
这倒确实很像他们。
“那最后这串钥匙?”
陆长安看了一眼。
“长安院所有钥匙。”
“全给?”
“给一套。”
“你自己还有?”
“当然。”
秦玉兰点头。
“这还像话。”
她把东西一件件重新放回。
走到门口时。
忽然停下。
“长安。”
“嗯?”
“俺去也本来还有点担心。”
陆长安一愣。
“担心什么?”
“明月嫁你。”
“会不会委屈。”
陆长安没开玩笑。
“现在呢?”
秦玉兰想了想。
“还是担心。”
陆长安:“……”
“不过少一点。”
“……”
您这话。
不说也行。
秦玉兰走了。
不到一个时辰。
秦明月来了。
手里拿着一本喜宴名单。
“姑母刚从你这里走?”
“嗯。”
“她来做什么?”
陆长安警觉。
“没什么。”
秦明月看他。
“她刚才去俺也去娘那里。”
“说你藏了八百两。”
陆长安:“……”
这二姑母嘴也太快了。
“大小姐。”
“嗯?”
“俺也去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
“八百两不是全部家当。”
秦明月淡淡道:
“俺也去没问。”
“那你来……”
“给你看名单。”
她把喜宴名单放下。
陆长安却盯着她看。
“真不问聘礼?”
“不问。”
“为什么?”
“成亲又不是卖人。”
陆长安一听。
当场笑了。
“俺也去就喜欢大小姐这句话。”
秦明月低头翻名单。
“别贫。”
“俺也去认真。”
“那你看这个。”
喜宴名单已经从最开始的三十桌。
涨到了四十二桌。
陆长安只看一眼。
脸都变了。
“怎么又多?”
“顾老夫人一桌。”
“州城沈夫人托人来。”
“她也赶得上。”
“海州宁掌柜六人。”
“白港谢宝生带二十个船工。”
“赵家呢?”
“赵家一桌。”
陆长安皱眉。
“赵承礼一个人能吃一桌?”
秦明月抬眼。
“赵家不止他。”
“哦。”
“陈记百工两桌。”
“拾香一桌。”
“梨记……”
秦明月停住。
陆长安立刻问:
“梨记怎么了?”
“姜梨说要自己一桌。”
“为什么?”
“她说方便上菜。”
陆长安闭眼。
这种理由。
也只有姜梨想得出来。
“俺也去能不能让她跟百工巷坐?”
“她不同意。”
“为什么?”
“怕鱼离她太远。”
“……”
行。
给她一桌。
秦明月继续道:
“还有百里路几个旧点。”
“十里亭马老栓。”
“白沙渡。”
“桃溪村。”
“南陵曹家。”
陆长安原本还有点嫌多。
听到这些名字。
却安静了。
这些人。
确实该请。
如果没有他们。
十里清风走不到今日。
“来吧。”
陆长安道。
秦明月点头。
“所以四十二桌。”
“俺也去娘说。”
“再多最多五桌。”
“不能再加。”
陆长安非常赞同。
“封死。”
“谁再来。”
“俺也去们成亲后单独请。”
“俺也去也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对视一眼。
难得在“少办几桌”上。
高度一致。
秦明月合上名单。
刚准备走。
陆长安忽然道:
“大小姐。”
“嗯?”
“你真不好奇俺也去准备了什么聘礼?”
“不好奇。”
“八百两也不好奇?”
“知道了。”
“除了银子呢?”
秦明月脚步停住。
“还有?”
“有。”
“什么?”
陆长安笑了。
“初二纳征那日看。”
秦明月看他一会儿。
“那俺也去不问。”
“真不问?”
“不问。”
“……”
陆长安有点失望。
他本来还想看她猜。
秦明月走到院门。
忽然又停下。
没回头。
“那只缺口碗。”
“别送。”
陆长安一愣。
“你知道?”
“姑母说了。”
“……”
果然全说了。
“为什么不送?”
“俺也去见过。”
秦明月道:“留在长安院。”
陆长安安静了一下。
“为什么?”
秦明月终于回头。
“以后还要用。”
陆长安看着她。
慢慢笑起来。
“好。”
“那便留。”
初二。
纳征。
这一天。
陆长安是真正第一次以“准女婿”的身份。
正正式式从长安院。
走进秦府正门。
以前。
他天天进。
偏门。
后门。
正门。
想怎么走怎么走。
可今日不一样。
红衣。
新靴。
腰间换了新玉牌。
身后跟着聘礼。
原本陆长安只准备十来抬。
秦玉兰嫌少。
沈伯又添。
最后定成十八抬。
没有夸张到几十抬堵街。
可也绝对不寒酸。
第一抬。
银。
八百两。
消息刚传出去。
街边便有人吸气。
“八百两?”
“陆长安哪来的这么多?”
“他自己挣的。”
“不是秦府给?”
“俺也去听小满说。”
“不是。”
这句话比八百两本身更让人惊。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陆长安当初进秦府。
只值二两。
如今不到一年。
自己拿八百两聘礼。
从秦府正门来娶大小姐。
这个反差。
太大。
第二抬。
却让围观的人看不懂。
不是金银。
是一张装在木框里的旧纸。
有人探头。
“什么?”
“卖身契。”
“谁的?”
“陆长安的。”
街边瞬间安静。
有人甚至以为自己听错。
聘礼里放自己的卖身契?
可陆长安很坦然。
那东西就摆在最前面。
没有遮。
第三抬。
旧家丁牌。
第四色。
秦府行事牌。
第五抬。
则是那本薄薄的个人家产册。
再往后。
才是正常的布。
酒。
茶。
首饰。
还有陆长安自己挑的一支玉簪。
不是最贵。
但样子很简单。
像一轮细月。
赵承礼站在赵家那边看。
看到卖身契时。
沉默了很久。
旁边赵文昌忽然道:
“这个聘礼。”
“有意思。”
赵承礼点头。
“俺也去也没想到他会把那张契放进去。”
“你若是他。”
“会放吗?”
赵承礼想了想。
摇头。
“不会。”
“为什么?”
“俺也去会觉得丢人。”
赵文昌看着陆长安。
“所以你还是没他放得开。”
赵承礼:“……”
今天大喜。
父亲能不能别损俺也去?
队伍没有绕城。
陆长安嫌麻烦。
从长安院到秦府正门。
就一段。
可就是这段。
街边站满了熟人。
梨记的人。
百工巷的木匠。
东桥鱼铺伙计。
拾香的姑娘。
连马记肉铺掌柜都跑来看。
姜梨站最前。
手里还抓着一把梅肉。
见陆长安过来。
直接喊:
“陆长安!”
陆长安回头。
“干什么?”
“八百两都送了。”
“欠俺也去的馄饨怎么算?”
满街顿时笑成一片。
陆长安脸都黑了。
“今天你也催?”
姜梨认真道:
“成亲以后更难要。”
“闭嘴。”
“那你记得!”
“记得!”
人群笑得更厉害。
原本挺正式的纳征。
硬是被姜梨一句馄饨债。
弄得一点紧张都没了。
秦府正门前。
秦修远与林氏都在。
秦明月没出来。
按礼。
她今日在内院。
陆长安走到门前。
平日嘴欠。
今日却规规矩矩行礼。
“秦老爷。”
秦修远看他。
“今日还叫秦老爷?”
陆长安一愣。
周围人也安静。
现在改口?
是不是早了?
陆长安试探:
“岳父?”
秦修远眼皮一跳。
林氏先笑了。
“还没成亲。”
“初六再叫。”
陆长安立刻改。
“秦老爷。”
众人又笑。
秦修远也没绷住。
“进吧。”
十八抬聘礼。
一抬一抬进秦府。
直到那张卖身契抬进正厅。
秦修远站住。
看了很久。
“这个为何带来?”
陆长安道:
“俺也去当初靠它进秦府。”
“今日再靠它来一次。”
“那时是家丁。”
“今天呢?”
陆长安笑了。
“来娶人。”
秦修远也笑。
“你倒不嫌丢脸。”
“为什么丢脸?”
陆长安道:“俺去也若没那二两银子。”
“也遇不到大小姐。”
“这么算。”
“那二两挺值。”
正厅里不少人都安静下来。
秦修远看着那张旧纸。
最后点头。
“收。”
再往后。
是家当册。
秦修远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
婚后新开之业,二人共份。
他抬眼看陆长安。
“你写的?”
“嗯。”
“明月知道?”
“现在还不知道。”
“为何这么分?”
陆长安把对秦玉兰那套意思又说了一遍。
秦修远听完。
只问一句:
“若以后她赚得比你多?”
“那俺也去吃软饭。”
正厅安静。
林氏没忍住。
直接转过脸笑。
秦修远额角跳了跳。
“你能不能正经一会儿?”
“俺也去很正经。”
陆长安道:“谁赚多谁多拿。”
“俺也去为什么非得压她?”
秦修远看他片刻。
没再说。
只把那本册子合上。
“这个也收。”
纳征礼走完。
外头开始摆茶。
陆长安终于松了口气。
他原以为今天最难的结束了。
结果还没坐下。
沈伯从内院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小盒。
“陆管事。”
“大小姐给你的。”
陆长安眼睛一亮。
“回礼?”
“嗯。”
他当众打开。
里面没有玉。
没有钱。
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纸。
一枚牌。
纸展开。
是秦明月亲手写的。
只有一句:
二两入府。
此后长安。
陆长安看了很久。
周围人也跟着安静。
他又拿起那枚牌。
牌子正面。
还是熟悉的四个字。
秦府行事。
背面却改了。
原来是:
陆长安。
来去自由。
现在。
最后四字被换掉。
变成了:
陆长安。
归家有门。
陆长安盯着那四个字。
很久没说话。
姜梨站不远处。
原本还想问馄饨债。
这会儿也闭嘴了。
赵承礼更是难得没有打趣。
秦修远看见那块牌。
眼神都有些意外。
显然他也不知道女儿准备了这个。
陆长安忽然问沈伯:
“大小姐在哪里?”
“后院。”
“俺也去能去吗?”
沈伯还没回答。
秦修远先开口。
“按礼。”
“今日不能见。”
陆长安:“……”
他低头看牌。
又看秦修远。
“秦老爷。”
“怎么?”
“俺也去现在特别想破一次礼。”
“不行。”
“就说两句话。”
“不行。”
“隔着门?”
“也不行。”
“……”
岳父大人今天异常坚定。
陆长安只好认。
可到了晚上。
长安院。
他刚准备睡。
门外忽然响了两下。
很轻。
陆长安去开门。
没人。
只有门缝边。
放着一只小食盒。
打开。
两碟小菜。
一碗面。
还有一条他白天惦记过的清蒸小海鲈。
最上面压着一张小纸。
秦明月的字。
今日辛苦。
早些睡。
陆长安看了半天。
忽然笑了。
然后拿起笔。
自己写了一张字。
很丑。
但这次没叫小满。
只写:
大小姐。
初六见。
写完。
他想了想。
又补一句。
俺去也等不及。
第二天清晨。
那张纸已经不见。
食盒也被人拿走。
只在门边留下一张新的。
依旧是秦明月的字。
等着。
陆长安把这两个字拿起来。
看了足足半盏茶。
然后。
珍而重之地塞进怀里。
从这一天开始。
全江南再没人问——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成亲。
因为秦府门口那块喜牌下面。
已经多了一行新字。
纳征已成。
初六迎亲。
距离初六。
还有四日。
而白港谢宝生那边。
也终于传来一个让陆长安当场站起来的消息。
他答应的海鲈。
不是两筐。
是从这一季所有好鱼里。
特意挑出来的一条。
平码过秤。
三十一斤。
谢宝生的信上只写一句:
陆兄。
你成亲。
这条鱼俺也去亲自送。
陆长安看完。
第一句话便是:
“大小姐。”
“嗯?”
“三十一斤的海鲈。”
“你见过吗?”
秦明月摇头。
“没有。”
陆长安笑得像个第一次见世面的孩子。
“俺也去也没有。”
然后。
他看向初六的日子。
忽然觉得这四天。
怎么比从江南到海州。
还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