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府门口又挂了一块牌。
这次不是小满写的。
也不是秦明月题的。
是陆长安亲自写的。
牌子一挂出去,门房沉默了。
沈伯沉默了。
小满沉默了。
姜梨挑着馄饨担进门,抬头一看,差点把担子扔地上。
牌子上写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假一赔三。
下面还有一行更歪的小字。
买到假秦府夏令,拿来秦府,赔真货。
姜梨看了半天,认真问:“这是鬼写的?”
陆长安站在旁边,很不满。
“姜姑娘,你可以说我字丑,但不能说它不是人写的。”
姜梨点头。
“那就是人写得像鬼。”
小满捂住额头。
“陆长安,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写?”
陆长安道:“因为这五个字,很有气势。”
秦明月从门内出来,看见那牌子,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了三息。
然后淡淡道:“摘了。”
陆长安一愣。
“大小姐,这可是重招牌。”
秦明月道:“字太重。”
姜梨立刻点头。
“重得压眼睛。”
小满已经转身去拿新牌。
“我重新写。”
陆长安叹气。
“你们不懂,这叫接地气。”
姜梨道:“这叫砸门面。”
片刻后,小满的新牌挂上去。
字清秀端正。
同样五个字。
假一赔三。
下面一行:
凡买到冒名秦府夏令之物,持物来秦府,可验,可换,可赔。
这一挂,门口立刻有人围了过来。
“假一赔三?”
“秦府这是怕有人冒名?”
“最近不是到处都贴了秦府夏令认可铺吗?”
“那肯定有人想蹭名头啊。”
“秦府敢赔三,说明真有底气。”
姜梨看着围过来的人,眼睛慢慢亮了。
“陆长安。”
“嗯?”
“你是不是故意写得丑,让小满重写,再让大家多看一遍?”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你变聪明了。”
姜梨一脸震惊。
“真的?”
陆长安认真道:“假的。”
姜梨抬脚就踹。
陆长安躲得极快。
秦明月站在门内,看着门口越聚越多的人。
她已经明白陆长安要做什么。
赵家想从夏令盟里面动手。
挂着秦府印,卖坏东西。
那秦府便先把“假一赔三”挂出来。
不是等假货闹出来再解释。
而是先告诉全城:
秦府知道会有假。
秦府敢赔。
秦府还能验。
这样,假货一出来,就不是秦府慌。
是做假货的人慌。
秦守德从后院急匆匆赶来,见到那块牌,脸色又变了。
“假一赔三?”
他看向陆长安。
“你疯了?”
陆长安道:“没有。”
“外头若真有人拿一堆假东西来,你赔得起?”
“赔得起。”
秦守德差点气笑。
“你拿什么赔?”
陆长安指了指姜梨。
秦守德一愣。
姜梨也愣住。
“指我干什么?”
陆长安道:“她嗓门大,能喊。”
姜梨:“……”
秦守德黑着脸。
“这是赔东西,不是吵架。”
陆长安笑道:“三老爷,先别急。”
“假一赔三,不是让人随便来骗。”
“秦府今日开始办一件事。”
“认真货。”
小满抱着册子走来。
“我已经写好了。”
她展开一张纸。
上头写着:
秦府夏令三认。
认小印。
认铺名。
认批号。
姜梨看得一头雾水。
“批号是什么?”
陆长安道:“每一批东西,都有号。”
“比如东桥茶馆今日调的清凉露,是东桥清露第一批。”
“陆家扇铺今日送的荷风扇,是陆扇第二批。”
“何家酒坊的雪沫麦酒,是何酒第三批。”
姜梨想了半天。
“就是给每一锅东西取名字?”
陆长安沉默一下。
“差不多。”
姜梨点头。
“那我懂了。”
小满继续念:
“凡秦府夏令之物,必须有秦府夏令小印。”
“必须有认可铺名。”
“必须有批号。”
“三者缺一,不认。”
秦守德终于听懂了。
“你这是防冒名?”
陆长安点头。
“对。”
“以前只认秦府小印。”
“太简单。”
“有人偷盖、仿盖,普通客人未必分得清。”
“从今日起,秦府每一样出门的夏令物,都有三处。”
“一看秦府小印。”
“二看铺名。”
“三看批号。”
“若有人卖清凉露,却只写秦府夏令,不写东桥茶馆,不写批号,那就是假。”
小满又拿出几样东西。
一只香囊。
一瓶清凉露。
一把折扇。
一包椒盐脆豆。
陆长安摆在门口小桌上。
“今日门口开认货台。”
“谁来买秦府夏令,先学会三认。”
姜梨一听“台”,立刻精神。
“我来喊?”
“你来喊。”
姜梨立刻挺胸,走到门口,声音清亮。
“秦府认货台开了!”
“认小印!”
“认铺名!”
“认批号!”
“少一个都不算秦府的!”
“买错了别哭,先来秦府验!”
这一喊,围观的人更多了。
陆长安顺势拿起那只香囊。
“诸位看。”
“这是秦府夏令盟香囊。”
“这里有秦府夏令小印。”
“旁边写着香铺名。”
“背面有批号。”
他把香囊转了一圈。
“再闻。”
“夏令香囊,不冲鼻。”
“闻着清。”
“挂在衣柜、车内、床边,不能熏得人头疼。”
姜梨立刻凑近闻了一下。
“这个不冲。”
陆长安又拿起另一只香囊。
这是他让小满提前准备的坏样。
香料放重了。
一打开,味道就冲出来。
姜梨猛地后退。
“这个像把花铺砸脸上。”
围观的人顿时笑了。
陆长安点头。
“这种就不合秦府夏令。”
“不是香越重越好。”
“夏天要清。”
“要淡。”
“要用得久。”
然后他拿起清凉露。
“清凉露也一样。”
“点帕角。”
“轻闻。”
“不可猛嗅。”
姜梨下意识捂鼻子。
旁边有人笑道:“姜姑娘是不是吃过亏?”
姜梨立刻瞪过去。
“我是替你们试出来的。”
那人忙道:“辛苦辛苦。”
姜梨这才满意。
陆长安继续道:“清凉露好的,闻一下精神。”
“坏的,闻一下上头。”
姜梨皱眉。
“上头是什么?”
陆长安道:“就是你刚才那样。”
姜梨:“……”
小满默默在旁边记了一句。
坏清凉露,闻之上头。
陆长安看见了。
“小满姑娘,这个不用记。”
小满面不改色。
“客人说的话,很重要。”
陆长安:“……”
他自己教出来的,不能怪别人。
认货台开了不到半个时辰,秦府门口便挤满了人。
有人真来学。
有人来看热闹。
有人拿着昨日买的香囊来问真假。
陆长安一概让小满和沈伯按“三认”验。
有秦府小印。
有铺名。
有批号。
再看味道、做工、封口。
过了,便贴一张小纸。
已验。
这张小纸不大。
可拿到的人都很高兴。
像自己的东西忽然更值钱了。
姜梨看着那些人笑眯眯地拿走已验小纸,忍不住问:
“这纸也能卖钱吗?”
陆长安看她。
“现在免费。”
“以后呢?”
“以后验货收一文。”
姜梨深吸一口气。
“你连验都要收?”
陆长安道:“人多了,不收就会乱。”
姜梨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秦明月站在门内,听着门口一句句“认小印,认铺名,认批号”,眼神越来越亮。
赵家还没动手。
秦府已经教会了半条街怎么分真货。
这就叫抢在前面。
午后,第一条鱼来了。
来的不是掌柜。
是一个穿着灰布衣的妇人。
她手里牵着个小姑娘,小姑娘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有一点淡淡红痕。
妇人一到秦府门口,便红着眼喊:
“秦府赔钱!”
门口瞬间安静。
姜梨立刻把馄饨勺放下。
“怎么回事?”
那妇人举起一只小瓷瓶。
“我昨日买了你们秦府清凉露。”
“说是点在帕子上提神消暑。”
“我给我女儿闻了,结果呛得她眼泪直流,脸也红了。”
“你们还敢说秦府夏令好?”
围观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真出事了?”
“清凉露坏了?”
“不是说秦府东西都验过吗?”
小满脸色一变。
秦守德也刚好在门内,听见这话,心里一紧。
坏事来了。
秦明月神色微冷,正要出去。
陆长安已经先一步走到门口。
他没有慌。
也没有急着辩解。
先蹲下,看了看小姑娘。
“小姑娘,眼睛还疼吗?”
小姑娘缩在妇人身后,小声道:“不疼了,就是刚才辣。”
陆长安点头。
“姜梨,取清水。”
姜梨立刻跑去端水。
陆长安又道:“王婶,取一块干净帕子。”
王婶很快送来。
陆长安让妇人先给小姑娘擦脸,又让小姑娘喝了半盏温水。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那只小瓷瓶。
“大嫂,瓶子给我看看。”
妇人有些警惕。
“你不会拿走不认吧?”
陆长安笑了笑。
“这么多人看着,秦府若拿走不认,牌子今晚就能摘了。”
周围人点头。
妇人这才把瓷瓶递给他。
陆长安没有自己打开。
他先把瓶子放在桌上。
“小满,验。”
小满上前。
第一眼,便皱了眉。
“有秦府小印。”
围观的人一下安静。
小满继续看。
“铺名写的是……马记香铺。”
陆长安问:“夏令盟里有马记香铺吗?”
小满翻册。
“没有。”
人群里立刻有人低声道:“没有?”
小满又看瓶底。
“没有批号。”
陆长安点头。
“三认缺一。”
他抬头看向妇人。
“大嫂,这不是秦府夏令盟出的清凉露。”
妇人立刻急了。
“可它上面有秦府印!”
陆长安点头。
“所以是假冒秦府印。”
妇人脸色变了。
“那我怎么办?我花了十五文!”
姜梨立刻道:“你在哪里买的?”
妇人道:“城南马记香铺。”
“掌柜说他家刚入秦府夏令盟。”
“还说知府夫人都用秦府清凉露,所以他家的也一样。”
周围人顿时议论起来。
“马记香铺?”
“没听说在认可铺名单上啊。”
“传单里没有。”
“那就是冒名。”
妇人眼睛一红。
“我哪知道什么名单?”
“我又不识几个字。”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些。
不是所有人都识字。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看名单。
陆长安点头。
“大嫂说得对。”
“秦府只贴传单还不够。”
小满一愣。
陆长安转身道:“姜梨。”
姜梨站直。
“在。”
“从今日起,牙市后巷、江边小集、东桥茶馆,都设认货牌。”
“画上三样东西。”
“小印。”
“铺名。”
“批号。”
“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姜梨立刻点头。
“我去喊!”
陆长安又看向妇人。
“这瓶假清凉露,秦府收下。”
妇人立刻紧张。
“那我的十五文……”
陆长安道:“假一赔三。”
他转头。
“小满,给这位大嫂三瓶真清凉露。”
小满一愣。
秦守德差点冲出来。
三瓶?
真赔?
姜梨也愣住。
“真给?”
陆长安点头。
“给。”
小满立刻取了三瓶清凉露。
每一瓶都有秦府小印、东桥茶馆名、批号。
陆长安当众一一指给妇人看。
“这里,秦府小印。”
“这里,东桥茶馆。”
“这里,东桥清露第二批。”
妇人接过三瓶清凉露,人都懵了。
“真赔我?”
“真赔。”
陆长安道:“不过这瓶假货,秦府要留下。”
“还有,大嫂若愿意,帮秦府带句话回城南。”
妇人忙道:“什么话?”
陆长安一字一句道:
“秦府夏令,认印,认名,认号。”
“少一样,都不是秦府的。”
妇人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姜梨立刻在旁边喊:
“认印!认名!认号!”
围观的人也跟着念。
“认印,认名,认号。”
“少一样,不是秦府。”
没过多久,这句话便从秦府门口传到了街头。
秦守德在门内看着那妇人拿着三瓶清凉露走远,肉疼得厉害。
“三瓶啊。”
陆长安道:“三老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鱼。”
秦守德皱眉。
“鱼是谁?”
陆长安笑道:“马记香铺。”
姜梨眼睛一亮。
“我们现在去砸?”
陆长安看她。
“不砸。”
“那去骂?”
“不骂。”
“那去干什么?”
陆长安拿起那瓶假清凉露。
“去买。”
姜梨愣住。
“买假货?”
“对。”
陆长安道:“他不是卖假秦府夏令吗?”
“那就多买几瓶。”
秦守德脸色一变。
“你要抓证据?”
陆长安摇头。
“不抓。”
“那你买来做什么?”
陆长安笑得很欠揍。
“明晚夏夜小集,开一场真假清凉会。”
“让所有人当场闻。”
“真货怎么清。”
“假货怎么冲。”
“让马记香铺,给秦府当教材。”
姜梨眼睛越来越亮。
“教材是什么?”
陆长安道:“就是拿他教别人。”
姜梨恍然大悟。
“那比骂他狠。”
小满点头。
“确实。”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
“你不怕马记香铺跑了?”
陆长安道:“跑不了。”
“为什么?”
陆长安看向门口。
“因为他还没赚够。”
果然,下午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买了假香囊。
一个买了假香胰。
都是城南马记香铺。
全都打着秦府夏令的名头。
香囊味道冲。
香胰洗完发腻。
秦府照赔。
香囊赔三。
香胰赔三。
秦守德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姜梨一边赔,一边心疼得龇牙。
“陆长安,这鱼吃得也太贵了。”
陆长安道:“贵鱼才肥。”
姜梨看着赔出去的东西。
“我只看见秦府瘦了。”
小满却低声道:“来验货的人更多了。”
的确。
三件假货一出,秦府门口的认货台反而更热闹。
原本有些人觉得没必要学。
现在全都围上来。
不识字的,也让小满画了图。
秦府小印画成一片荷叶印。
铺名画成小招牌。
批号画成一串小点。
姜梨举着图,一遍遍喊:
“买秦府夏令,看三样!”
“有荷叶印!”
“有铺子名!”
“有号!”
“少一样,假的!”
她喊得嗓子发哑,却越喊越兴奋。
因为每喊一次,都有人点头。
有人还跑去姜梨馄饨摊旁看那张认可铺名单。
梨记小食四个字,就挂在上面。
姜梨看一次,心里就甜一下。
入夜前,陆长安让沈伯带两个家丁去城南。
不闹。
不骂。
只买。
一口气买回了马记香铺的清凉露、香胰、香囊各十份。
花了不少钱。
秦守德看见那一堆假货,脸都绿了。
“你买这么多?”
陆长安道:“明晚要用。”
“用来干什么?”
“展示。”
秦守德沉默。
他现在已经不想问了。
问多了心疼。
第二日,秦府夏夜小集入口,多了一张新牌。
真假清凉会。
今晚教你认秦府夏令。
真货免费闻。
假货免费骂。
姜梨看着最后一句,眼睛都亮了。
“假货免费骂?”
陆长安点头。
“这个环节交给你。”
姜梨立刻挺胸。
“我擅长。”
小满默默离她远了一点。
今晚小集比前两日还热闹。
因为大家听说秦府要当场验假货。
江南城的人,看热闹从不嫌多。
钱二夫人来了。
周夫人来了。
陆少夫人来了。
连贺云亭和李怀安也来了。
赵承礼也来了。
他站在入口,看见“假货免费骂”五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陆长安迎上去。
“赵公子今晚来得巧。”
赵承礼冷冷道:“我来看看秦府怎么赔到关门。”
陆长安笑道:“多谢赵公子关心。”
赵承礼皱眉。
“谁关心你?”
陆长安道:“不关心还每场都来。”
赵承礼:“……”
他发现自己真不能和陆长安多说话。
长廊中间,摆了两张桌子。
左边是真货。
右边是假货。
每一样都用木牌标清。
真清凉露,东桥茶馆调配,秦府夏令原液,第二批。
假清凉露,冒秦府名,马记香铺。
真香囊,夏令盟香铺试作过验。
假香囊,味重冲鼻。
真香胰,月白薄荷胰子,洗后清爽。
假香胰,油腻重香。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陆长安站到中间。
没有讲长篇大论。
他只拿起两条帕子。
一条点真清凉露。
一条点假清凉露。
“诸位。”
“闻。”
先闻真的。
淡淡薄荷气一散,众人都觉得舒服。
再闻假的。
姜梨刚举过去,前排几个人同时往后退。
“哎呦!”
“这个冲!”
“这不是清凉,是呛人。”
姜梨立刻喊:“骂!”
人群顿时笑起来。
有人道:“这东西也敢叫秦府夏令?”
“马记香铺也太缺德了。”
“难怪小姑娘闻哭了。”
“假货!”
姜梨喊得更响。
“假货!”
众人跟着喊:
“假货!”
马记香铺四个字,一下就被钉在了假货桌上。
赵承礼站在人群后方,脸色越来越沉。
他已经听说马记香铺卖假货的事。
那铺子确实收过赵家下面人的银子。
本意是让秦府赔钱、坏名声。
没想到陆长安竟然把假货拿到小集上,当众展示。
他不躲。
不压。
不私下解决。
他直接把假货变成一场认货会。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秦府真货清。
假货冲。
秦府赔。
马记挨骂。
赵家的招,反倒帮秦府教会了客人怎么认真货。
陆长安又拿起香胰。
“洗。”
两盆水摆上来。
姜梨自告奋勇。
一只手洗真香胰。
一只手洗假香胰。
洗完后,她举起右手。
“真的,清爽。”
又举起左手。
“假的,腻。”
然后她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像抓了一把猪油。”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婶在后面骂:“你别糟蹋猪油!”
姜梨立刻道:“王婶说,假香胰还不如猪油!”
这一下,笑声更大。
假香胰彻底没脸了。
最后验香囊。
真香囊挂在扇边,风一过,淡淡草木香。
假香囊一打开,花香重得让人皱眉。
钱二夫人直接用帕子挡了挡鼻子。
“这种东西挂衣柜里,明日衣裳都不能穿了。”
周夫人也皱眉。
“头疼。”
陆少夫人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马记香铺可在夏令盟里?”
小满立刻站出来。
“不在。”
陆长安抬手,指向旁边大牌。
“今日再说一遍。”
“秦府夏令认可铺,都在名单上。”
“无名无号无印,莫买。”
“买错,秦府可以赔。”
“但骂谁,诸位心里要明白。”
众人顿时看向假货桌。
马记香铺几个字,刺眼得很。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忽然有人想走。
沈伯拦住了。
那人穿着马记香铺伙计的衣服。
他原本是来看动静的。
没想到当场被认出来。
“这不是马记的人吗?”
“就是他!昨日就是他卖给我的!”
那妇人也在场,立刻指着他喊。
伙计脸都白了。
“我……我只是伙计!”
陆长安没有让人动手。
只笑眯眯道:“好。”
“你只是伙计。”
“回去告诉马掌柜。”
“秦府假一赔三。”
“但马记冒名卖假,明日起,江南所有秦府夏令认可铺,都会贴一张告示。”
“马记香铺,永不入盟。”
那伙计脸色彻底白了。
永不入盟。
这四个字,比骂一顿狠多了。
小满当场提笔。
在夏令盟黑榜上写下:
马记香铺,冒秦府夏令名,售劣清凉露、香胰、香囊。永不入盟。
黑榜一挂,围观的人全都看见了。
姜梨盯着“黑榜”两个字,喃喃道:“这个吓人。”
陆长安道:“怕不怕?”
姜梨点头。
“怕。”
“那就对了。”
秦府有认可铺。
也有黑榜。
有能进的门。
也有永远关上的门。
这样,秦府夏令盟的规矩才算真正站起来。
赵承礼看着那块黑榜,脸色阴沉。
他忽然发现,陆长安不仅借假货教了真货。
还顺手立了惩罚。
以后谁想冒秦府名,都要先想想马记香铺。
这条鱼,不但被钓起来了。
还被挂在城门口晒了。
真假清凉会结束时,秦府不但没被假货拖垮,反而多了三十多笔验货。
还有几家小铺主动要求复验。
姜梨嗓子喊哑了。
却高兴得不行。
“陆长安。”
“嗯?”
“假货还挺有用。”
陆长安点头。
“是。”
姜梨想了想,又道:“那要不要多弄点假货?”
陆长安看她。
姜梨立刻改口:“我随便说说。”
小满无奈地看她。
秦明月走到假货桌前,看着那几样东西。
“马记香铺,只是第一条鱼。”
陆长安点头。
“对。”
“赵家不会只放一条。”
“那你还不急?”
陆长安笑了笑。
“急什么?”
他指了指认可铺名单。
又指了指黑榜。
“从今晚开始。”
“有人想入秦府夏令盟,就得怕黑榜。”
“有人想买秦府夏令,就会先看名单。”
“赵家再放鱼,也是在帮秦府把规矩讲得更响。”
秦明月看着他。
夜灯映在她眼底,亮得很清。
“你是从一开始,就等着假货出来?”
陆长安伸了个懒腰。
“也不是等。”
“是猜他们会送。”
姜梨抱着钱袋跑过来。
“那他们还送吗?”
陆长安笑得很欠揍。
“会。”
“为什么?”
“因为赵家不甘心。”
他看向江边。
“但下一次,他们就不会卖太假的东西。”
秦明月眼神微动。
“他们会卖好的?”
陆长安点头。
“对。”
小满一怔。
“卖好的也能坏秦府?”
陆长安道:“当然。”
“若有人做出比秦府更便宜、还差不多好用的东西。”
“打着秦府夏令的擦边名头卖。”
“那才麻烦。”
姜梨听得皱眉。
“擦边名头?”
陆长安想了想。
“比如不叫秦府夏令。”
“叫秦家清凉。”
“秦氏消夏。”
“江南夏令。”
姜梨恍然大悟。
“像,但又不是。”
“对。”
秦明月问:“那怎么办?”
陆长安看着眼前的清凉会,笑意慢慢深了。
“他们要做像的。”
“我们就做不像的。”
小满问:“怎么不像?”
陆长安拿起桌上一把折扇。
缓缓打开。
扇面上,是秦明月题的四个字。
一夜清凉。
他说:
“给秦府夏令,做一个谁都抄不走的东西。”
姜梨眨眼。
“什么东西?”
陆长安笑得很轻。
“故事。”
“从明天开始。”
“每一件秦府夏令,都带一张小故事笺。”
“香囊是谁配的。”
“扇子是谁做的。”
“清凉露为何叫这个名。”
“梨记小食为什么够脆。”
姜梨眼睛一亮。
“还有我?”
“有。”
陆长安道:“别人能抄香囊。”
“抄扇子。”
“抄清凉露。”
“但他们抄不了姜梨怎么从牙市后巷卖馄饨,卖到秦府夏夜小集。”
姜梨怔住。
手里的钱袋,慢慢不动了。
小满也愣住。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心中轻轻一动。
陆长安合上折扇。
“赵家要卖像的东西。”
“秦府就卖别人不像的人。”
江风吹过长廊。
假货桌上的味道已经散了。
真货桌上的清香还在。
秦明月轻轻点头。
“好。”
陆长安看向小满。
“小满,明日开新册。”
小满问:“叫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
“秦府夏令故事册。”
姜梨小声道:“我的故事也写?”
陆长安看她。
“写。”
姜梨低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那你让小满写。”
陆长安问:“为什么?”
姜梨抬头,很认真。
“她字好看。”
陆长安:“……”
这句话,伤害不大。
但很熟悉。
远处,赵承礼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看下去。
因为他知道,今晚又输了。
假货没有打垮秦府。
反而让秦府多了一层规矩。
更可怕的是,陆长安已经在想下一层。
货。
印。
名。
责。
现在,又多了故事。
赵家若想抄秦府夏令,就得抄每一个人。
可人,怎么抄?
赵承礼走入夜色,脸色冷得厉害。
而秦府长廊下,姜梨正追着陆长安问:
“我的故事里,能不能别写我追债?”
陆长安道:“那是精华。”
姜梨急了。
“不能写!”
“为什么?”
“显得我很凶。”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你对自己是不是有误会?”
姜梨抬脚就踹。
小满笑着退开。
秦明月站在灯下,终于忍不住轻轻弯了唇。
秦府夏令的下一步。
就在这笑闹里,悄悄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