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开始夸秦府,是在第二天上午。
这话传进秦府的时候,姜梨正蹲在前院剥花生。
剥一颗,吃一颗。
再剥一颗,放进碗里。
陆长安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姜姑娘。”
姜梨头也不抬。
“干什么?”
“你这叫帮忙?”
姜梨理直气壮。
“我在验花生。”
陆长安看着她面前那个空一半的篮子。
“验得挺深。”
姜梨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
“坏的不能卖。”
“那好的呢?”
“好的也得验。”
陆长安沉默。
秦府现在真是人才济济。
小满抱着一沓帖子进来时,脸色却不太好。
“陆长安,出事了。”
陆长安抬头。
“赵家打进来了?”
小满没好气地看他。
“不是。”
“那就是王婶发现我早上多拿了麦饼?”
小满:“……”
她把帖子拍在桌上。
“外头忽然多了好多求清凉匣、清凉包、酸梅膏、香囊的帖子。”
“城东刘家要二十匣。”
“城南谢家要三十包。”
“东桥茶馆想买秦府清凉露。”
“还有几个小铺子,说愿意高价代卖秦府夏令小物。”
姜梨一听“高价”,花生都不剥了。
“高价?”
小满点头。
“还有更奇怪的。”
“外头都在传,说秦府夏令入了知府夫人眼,布政使夫人也用了。”
“说秦府清凉匣是江南第一等消暑好物。”
“说若夏天没用过秦府夏令,便算不得讲究。”
姜梨眼睛亮了。
“这不是好事吗?”
小满皱眉。
“问题是太多了。”
秦守德也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几封帖子。
“不是好事,是麻烦。”
“这些帖子大半都是今日才到。”
“许多还催着三日内要。”
“有的直接说,不拘价钱。”
“若秦府接,做不出来。”
“不接,又得罪人。”
姜梨慢慢反应过来。
“这就是陆长安说的捧杀?”
陆长安点头。
“对。”
姜梨立刻把花生碗抱远。
“赵家好阴。”
陆长安看她。
“你抱花生做什么?”
姜梨警惕道:“怕你一会儿让我干活,先护住口粮。”
陆长安:“……”
秦明月从廊下走来,手里也拿着一封帖子。
“赵家已经放话。”
她声音清冷。
“说秦府夏令既然这么好,江南各家都该用得上。”
“还说秦府若真有本事,便不该只做少数几匣,吊着众人胃口。”
秦守德脸色难看。
“这话毒。”
“秦府限量,是为了规矩。”
“赵家却把限量说成拿架子。”
小满低声道:“外头已经有人说秦府如今名气大了,不肯接普通人家的单。”
姜梨气道:“胡说!”
陆长安倒是不急。
他拿起一封帖子,看了看。
又拿起另一封。
看完后,他笑了。
秦守德一见他笑,心里又开始不踏实。
“你笑什么?”
陆长安道:“赵家终于开始给秦府送人了。”
秦守德皱眉。
“送什么人?”
陆长安把帖子往桌上一放。
“这些小铺子。”
“茶馆、香铺、扇铺、小药铺、木匣铺。”
“他们都想卖秦府夏令。”
“以前秦府一家家去找,费劲。”
“现在他们自己来了。”
姜梨眼睛一亮。
“所以这是好事?”
陆长安点头。
“是。”
秦守德忍不住道:“又是好事?”
陆长安看他。
“三老爷,你最近越来越懂了。”
秦守德冷笑。
“我懂你个鬼。”
陆长安道:“赵家想让秦府忙死。”
“那我们就不忙。”
小满疑惑。
“不忙?”
陆长安点头。
“秦府不可能自己做完所有清凉匣。”
“也不该自己做完。”
“秦府只做三件事。”
秦守德立刻警惕。
“哪三件?”
陆长安道:“定规矩。”
“出核心料。”
“盖秦府夏令小印。”
小满眼睛一下亮起来。
“授权?”
陆长安看她。
“你也会了?”
小满立刻道:“不会。”
陆长安:“……”
秦明月看着桌上那些帖子,轻声道:“让别人按秦府规矩做。”
“做合格的,可以挂秦府夏令小印。”
陆长安点头。
“对。”
“秦府不必自己开一百家铺子。”
“秦府要让一百家铺子,都按秦府规矩挣钱。”
姜梨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那秦府收什么钱?”
陆长安笑了。
“入盟钱。”
“保证钱。”
“核心料钱。”
“秦府小印钱。”
姜梨吸了一口气。
“这么多?”
陆长安道:“还有培训钱。”
姜梨瞪圆眼睛。
“教他们也收钱?”
“当然。”
陆长安道:“秦府的规矩,不是白学的。”
姜梨抱着花生碗,十分认真地点头。
“有道理。”
秦守德看着陆长安,心里一阵发麻。
赵家想把人和事全推给秦府。
陆长安转手就把这些人变成秦府的分铺。
不。
还不是分铺。
是挂秦府夏令小印的外铺。
秦府不用全部养人,不用全部出铺子,却能收钱、控规矩、扩名声。
这比自己硬撑着做强太多。
秦明月道:“什么时候开?”
陆长安看向门外。
“今日。”
秦守德愣住。
“今日?”
“对。”
陆长安道:“赵家既然已经替秦府把话传出去,我们就不能慢。”
“越慢,越显得秦府接不住。”
“越快,越像秦府早有安排。”
小满立刻抱起册子。
“我去备纸。”
陆长安道:“不用长文。”
“只写几句话。”
“秦府夏令,开夏令盟。”
“愿按秦府规矩做清凉小物者,可入秦府试作。”
“过试者,得秦府夏令小印。”
“做坏者,退。”
“冒名者,永不合作。”
小满手一顿。
“永不合作,要写这么重?”
陆长安点头。
“要。”
“秦府现在卖的是名声。”
“谁坏名声,谁就别想再进门。”
秦明月点头。
“写。”
小满立刻去写。
姜梨也兴奋起来。
“那我能做什么?”
陆长安看她。
“你负责门口喊人。”
姜梨立刻站直。
“喊什么?”
陆长安道:“喊——想挂秦府印,先进秦府门。”
姜梨重复一遍。
“想挂秦府印,先进秦府门。”
她眼睛亮了。
“这个好喊。”
陆长安又补了一句:
“入门先洗手。”
姜梨:“……”
这句也很秦府。
半个时辰后,秦府门口挂出新牌。
秦府夏令盟。
今日试开。
小铺可入。
先试后印。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字。
入门洗手,坏名不留。
姜梨站在门口,嗓音清亮。
“秦府夏令盟试开!”
“想挂秦府印,先进秦府门!”
“入门先洗手!”
“手不净,心不净,嘴不净,不收!”
小满站在后面听着,忍不住道:“最后一句谁教的?”
姜梨骄傲地指了指自己。
“我加的。”
陆长安点头。
“很有气势。”
小满扶额。
这两个人真的越来越像。
消息很快传出去。
原本那些递帖的小铺掌柜,午前就来了十几家。
最先来的是东桥茶馆掌柜。
他之前就做东桥麦露,和秦府有过合作。
一进门,他便拱手。
“陆管事,我想入夏令盟。”
陆长安道:“想挂什么?”
“东桥麦露,还有清凉露。”
陆长安点头。
“清凉露暂不外放全方。”
东桥掌柜有点失望。
陆长安继续道:“秦府可以供清凉露原液。”
“你只按秦府比例兑香,装瓶,贴东桥小签。”
“瓶身必须写:秦府夏令原液,东桥茶馆调配。”
东桥掌柜眼睛一亮。
“能写东桥?”
“当然。”
陆长安道:“写你名字,也担你责任。”
“若兑坏了,客人骂东桥。”
东桥掌柜脸一僵。
陆长安又道:“当然,调得好,客人也记东桥。”
东桥掌柜一咬牙。
“我认。”
小满在旁边记下。
东桥茶馆。
清凉露调配。
秦府供原液。
东桥装瓶。
坏味退盟。
东桥掌柜看着那一行字,心里竟有些激动。
有名。
有责。
有利。
这才像真正做生意。
第二个来的是城西扇铺老板,姓陆,大家叫陆老扇。
他抱着十几把素扇,一进门就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陆管事。”
“我这扇子,不敢说江南第一,但骨子细,收得好。”
“若秦府愿意,我想给夏令盟供扇。”
陆长安接过一把。
打开。
合上。
又打开。
扇骨顺。
扇面干净。
只是图案老旧。
一看就是普通铺子的审美。
陆长安问:“你会做素扇?”
陆老扇点头。
“会。”
“扇面留白?”
“会。”
“按客人题字留空?”
“也能。”
陆长安点头。
“好。”
陆老扇松了一口气。
陆长安又道:“但你这扇面样子,要改。”
陆老扇一愣。
“怎么改?”
陆长安拿起炭笔,刚要画。
小满立刻上前,抢走。
“我来。”
陆长安:“……”
秦府现在对他的字画已经彻底失去信任。
小满按陆长安说的,在扇面上画了三种留白。
一角荷。
半扇竹。
月影水纹。
每一把扇子,都不是把画塞满。
而是留出题字的位置。
陆老扇看得眼睛越来越亮。
“这样……雅。”
陆长安道:“不是所有扇子都要画满。”
“留白,才好让客人觉得这把扇子属于自己。”
陆老扇反复看那三张样,忍不住拍腿。
“对!”
“以前我总怕扇面空。”
“原来空也能卖钱。”
姜梨在旁边听见,立刻记住。
空也能卖钱。
好话。
陆长安道:“陆家扇铺可入夏令盟。”
“但秦府扇面,不许私自乱题秦府字样。”
“每批扇子送来,由秦府验骨、验面、验收合。”
“合格盖夏令小印。”
陆老扇连连点头。
“认。”
第三个来的是香铺老板。
他带来几种香料。
一开盒,味道浓得姜梨打了两个喷嚏。
王婶从厨房探头。
“谁把香料倒锅里了?”
香铺老板尴尬。
陆长安揉了揉鼻子。
“你这香,不适合夏令。”
香铺老板急了。
“这都是好香。”
“太好了。”
陆长安道:“好得人闻了想跑。”
姜梨立刻点头。
“我已经想跑了。”
香铺老板脸色涨红。
秦明月看了陆长安一眼。
陆长安收了笑,认真道:“夏令香,不求压人。”
“求清。”
“求淡。”
“求衣柜里放三日,拿出来还舒服。”
“你若愿意,先从驱蚊香囊做。”
“艾草、薄荷、藿香为主。”
“花香为辅。”
“不得浓熏。”
香铺老板脸色一阵变幻。
他原本以为秦府会直接买他的香料。
没想到秦府先把他的香全否了。
可他看着秦府门口排队的人,又实在舍不得走。
最后一咬牙。
“我试。”
陆长安点头。
“试。”
“试不过,不给印。”
香铺老板:“……”
这秦府真是一点面子不给。
可越不给,他越觉得这个印真值钱。
午后,秦府前院已经坐满了各家小掌柜。
茶馆、扇铺、香铺、木匣铺、小药铺、竹器铺。
还有两家小食铺,也想入盟。
姜梨一听小食铺,立刻警惕。
“他们是不是抢我生意?”
陆长安道:“可能。”
姜梨立刻撸袖子。
“那我去看看他们做什么。”
陆长安道:“去吧。”
小食铺带来的是蜜饯和咸脆豆。
姜梨尝了一口蜜饯。
脸色严肃。
又尝了一口咸脆豆。
脸色更严肃。
陆长安问:“如何?”
姜梨沉默片刻。
“蜜饯能进,脆豆不行。”
小食铺老板一愣。
“为何?”
姜梨认真道:“脆豆不够脆。”
老板皱眉:“姑娘懂这个?”
姜梨立刻挺胸。
“我卖梨记小食。”
老板还想说什么。
陆长安道:“夏夜小集小食,姜梨验。”
姜梨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陆长安真把这事交给她。
小食铺老板看了看陆长安,又看了看姜梨,只能重新拱手。
“姜姑娘,那你说怎么改?”
姜梨顿时紧张了一下。
她以前只会卖。
现在要教别人,心里有些虚。
陆长安没有替她说。
只是站在旁边,慢悠悠喝茶。
姜梨咬了咬唇,拿起一颗脆豆。
“油重了。”
“盐也撒得不匀。”
“这个豆外头咸,里面没味。”
“要先拌,再小火烘。”
她越说越顺。
最后连自己都有点惊讶。
小食铺老板听完,竟点头。
“姑娘说得对。”
姜梨眼睛一下亮了。
她转头看陆长安。
陆长安冲她点头。
“姜掌柜说得很好。”
姜梨脸一红。
“我还不是掌柜。”
陆长安道:“迟早。”
姜梨低头看着那盘脆豆,嘴角压都压不住。
小满在册子上写下:
梨记小食。
验夏夜小食。
姜梨看见这几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以前只是牙市后巷卖馄饨的。
现在,她也能验别人家的小食了。
还记在秦府夏令盟册上。
这个名字,比卖一整天馄饨还让她高兴。
就在夏令盟试作进行到最热时,赵家的人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掌事。
而是冯三娘。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掌柜,穿着新衣,腰间挂着赵家小牌。
冯三娘一进门,先看了一圈。
目光停在那些工位牌和盟册上。
脸色微微变了。
她回去后听赵文昌说过,秦府可能会借授权分担人手。
可真看见这一院子小掌柜按秦府规矩试作,心里还是震了一下。
这不是临时救火。
这是已经搭出骨架了。
陆长安迎上去。
“冯掌事,今日是来入盟的?”
冯三娘面无表情。
“我赵家清凉铺,想入秦府夏令盟。”
院子里瞬间安静。
姜梨眼睛瞪大。
“赵家也来?”
小满握着笔,愣住。
秦守德脸色也变了。
赵家来入秦府的盟?
这是找茬吧?
冯三娘身后的年轻掌柜拱手。
“赵氏清凉铺,愿按秦府规矩做清凉小物。”
他拿出一盒香囊。
一盒香胰。
还有几把折扇。
东西都不差。
甚至很好。
赵家到底财力深,手艺人也多。
这几样东西摆出来,立刻让一些小掌柜脸色发紧。
陆长安却笑了。
“欢迎。”
秦守德差点出声。
秦明月抬手拦住。
她看着陆长安。
陆长安道:“秦府夏令盟,开门做生意。”
“赵家若真按秦府规矩,自然也能入。”
冯三娘盯着他。
“陆管事不怕赵家学了秦府规矩?”
陆长安道:“怕。”
冯三娘一怔。
陆长安继续道:“所以入盟要交钱。”
姜梨噗地笑出声。
小满也差点没绷住。
冯三娘脸色一僵。
“多少?”
陆长安道:“普通小铺入盟钱五两。”
“保证钱十两。”
“赵家清凉铺……”
他停了一下。
冯三娘冷冷道:“多少?”
“入盟钱五十两。”
“保证钱一百两。”
院子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姜梨差点把花生碗抱掉。
一百五十两!
冯三娘脸色沉了。
“陆管事这是故意为难赵家?”
陆长安摇头。
“不是。”
“那为何赵家要多?”
“因为赵家大。”
陆长安一本正经。
“赵家若坏了秦府夏令小印,影响也大。”
“所以保证钱也大。”
冯三娘被这话堵得一时说不出。
陆长安又道:“当然,赵家也可以不入。”
“秦府不强求。”
这话一出,轮到冯三娘难受了。
赵家若不入,就是承认不敢按秦府规矩。
赵家若入,就要交钱,还得按秦府规矩验。
冯三娘看着陆长安,忽然明白赵承礼为什么每次都气得脸黑。
这人说话真能把人堵死。
冯三娘深吸一口气。
“钱可以交。”
陆长安眼睛一亮。
姜梨也眼睛一亮。
小满已经准备记银子。
冯三娘继续道:“但赵家要和其他铺子一样,一视同仁。”
陆长安点头。
“当然。”
“那就验。”
“好。”
赵家清凉铺先验香囊。
东西确实不错。
做工精细。
香料也好。
但杜娘闻了一下,直接放回去。
“太贵。”
冯三娘一怔。
“太贵也不行?”
杜娘冷冷道:“夏令盟要卖的是能用的香囊。”
“你这香囊绣工太细,香料太满。”
“普通客买不起。”
“买得起的人,也舍不得挂车边、床边、衣柜边。”
“只能供起来。”
“这不叫驱蚊香囊,叫摆设。”
院里有人忍不住点头。
陆长安笑道:“冯掌事听见了。”
“秦府夏令盟,不是越贵越好。”
冯三娘脸色不太好。
第二样验香胰。
王婶洗了手,闻了闻,又搓了搓。
“滑。”
赵家年轻掌柜立刻松口气。
王婶继续道:“太滑。”
年轻掌柜一愣。
王婶道:“洗完手上腻。”
“香也重。”
“夏天用,像抹了一层油。”
姜梨立刻缩手。
“那我不用。”
王婶把香胰放回去。
“不合。”
冯三娘脸色更沉。
第三样折扇。
陆老扇亲自看。
他原本很紧张。
赵家扇骨细,扇面贵,画也好。
但打开合上几次后,他忽然皱眉。
“太轻。”
赵家年轻掌柜忍不住道:“轻不好吗?”
陆老扇摇头。
“轻是好。”
“但太轻,扇两下飘。”
“风散。”
“拿在手里没劲。”
“姑娘小姐摆着好看,真扇不舒服。”
他把扇子递给姜梨。
“你扇扇。”
姜梨拿起来,用力一扇。
扇面差点翻过去。
“这个不行。”
她很认真。
“卖给钱夫人,钱夫人可能会打人。”
陆长安看她。
“钱夫人不打人。”
姜梨道:“那她会骂人。”
众人没忍住笑了。
冯三娘身后的年轻掌柜脸都红了。
赵家三样东西。
都贵。
都精。
却都没过。
不是因为秦府刁难。
而是因为秦府夏令要的是用起来舒服。
这规矩早在清凉匣和夏衣上就立过。
谁也说不了秦府临时针对赵家。
冯三娘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脸色难看。
陆长安却没有赶人。
他道:“东西不坏。”
“只是没按夏令盟的用处做。”
“赵家若愿意改,三日后再验。”
冯三娘盯着他。
“你让赵家重做?”
陆长安道:“不是我让。”
“是秦府夏令盟的规矩让。”
姜梨小声道:“想挂秦府印,先进秦府门。”
小满接了一句:“进了秦府门,也得过秦府验。”
姜梨看她。
“这句好。”
小满:“……”
她好像也被带偏了。
冯三娘沉默很久。
最后收起东西。
“好。”
“赵家三日后再来。”
她转身要走。
陆长安忽然道:“冯掌事。”
冯三娘停下。
陆长安笑道:“入盟钱和保证钱,试作未过可以先不交。”
冯三娘脸色稍缓。
陆长安继续道:“但试作费要交。”
冯三娘:“……”
姜梨已经飞快拿出钱匣。
“赵家试作费,多少?”
陆长安道:“十两。”
冯三娘猛地回头。
“十两?”
陆长安道:“杜娘、王婶、陆老扇、姜姑娘都验了。”
“手艺人的话,不能白听。”
院子里一下安静。
杜娘看了陆长安一眼。
王婶也停了手。
陆老扇怔住。
姜梨更是眼睛睁大。
她也算手艺人了?
冯三娘看着这几个人,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她取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告辞。”
姜梨抱着银子,整个人都亮了。
赵家走后,院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姜梨看着陆长安。
“我刚才也有份?”
陆长安道:“当然。”
“那我能分吗?”
“能。”
姜梨眼睛彻底亮了。
陆长安看向众人。
“以后夏令盟验作,验的人都拿验作钱。”
“杜娘验布。”
“王婶验香胰和酸梅膏。”
“方娘子验小样布。”
“陆老扇验扇。”
“姜梨验小食。”
“谁开口,谁担责。”
“也谁收钱。”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那些小掌柜看着秦府众人,眼神彻底变了。
这不是秦府一个人压他们。
这是秦府把懂行的人都摆出来。
连姜梨这个卖馄饨的,都能靠舌头和经验验小食。
只要有本事,就能在秦府夏令盟里有位置。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人,总能把最不起眼的人,摆到该发光的位置上。
傍晚前,第一批夏令盟过试名单出来。
东桥茶馆。
陆家扇铺。
何家酒坊。
梨记小食。
柳氏织坊。
陶家染坊。
林记车马。
还有两家小铺暂过一项。
香铺被退回重调。
小药铺被要求改酸梅膏片。
木匣铺过了验匣,但封印要由秦府亲自盖。
小满把名单写好。
陆长安看了一遍。
“明日发出去。”
小满一愣。
“发哪里?”
“全城。”
“怎么发?”
陆长安笑了。
“传单。”
小满皱眉。
“传单?”
陆长安道:“简单印。”
“木版刻一张。”
“秦府夏令认可铺。”
“哪家能买,哪家还在试,哪家不能冒名。”
“写清楚。”
“发到江边、茶馆、酒楼、车马铺、牙市后巷。”
姜梨立刻举手。
“我去牙市后巷!”
陆长安道:“你当然去。”
“还要告诉他们,凡买秦府夏令小物,看两样。”
姜梨问:“哪两样?”
“秦府夏令小印。”
“认可铺名单。”
姜梨认真记住。
“没有印,没有名单,就是假的。”
陆长安点头。
“对。”
秦守德站在旁边,听得一阵恍惚。
赵家想捧杀秦府。
结果秦府开了夏令盟。
赵家想派清凉铺试探。
结果交了试作费,还没过验。
现在陆长安还要把认可铺名单印满城。
这哪里是防赵家?
这是反手把江南小铺全绑进秦府的规矩里。
秦明月轻声道:“印多少?”
陆长安看向她。
“不多。”
秦守德下意识松了口气。
陆长安继续道:“先印一千张。”
秦守德那口气卡在嗓子里。
“一千?”
陆长安道:“少了不够撒。”
姜梨眼睛发亮。
“一千张,是不是很多人都会知道梨记小食?”
陆长安点头。
“对。”
姜梨立刻把花生碗往桌上一放。
“我今晚不吃了。”
众人看她。
姜梨挺胸。
“我要帮忙印!”
陆长安欣慰道:“姜姑娘,有志气。”
姜梨又补了一句:
“明天全城都知道我了。”
陆长安:“……”
很好。
还是那个姜梨。
夜里,秦府灯火通明。
木匠被请来刻版。
小满定字。
秦明月亲自看最后的名单。
陆长安蹲在旁边研究怎么把字排得醒目。
小满看他拿起笔,立刻抢走。
“不许写。”
陆长安叹气。
“我只是画圈。”
姜梨凑过来。
“圈也丑。”
陆长安:“……”
秦府前院,一张新的木版慢慢成形。
上面最醒目的几个字是:
秦府夏令认可铺。
下面一行:
认印,认名,认责。
最后还有一句:
无秦府小印者,皆非秦府夏令。
秦明月看着这句话,轻轻点头。
“好。”
陆长安笑了。
“明天早上。”
“让赵家看看,什么叫先手。”
第二天,天刚亮。
一千张夏令认可铺传单,从秦府门口撒了出去。
姜梨跑得最快。
一路跑一路喊:
“秦府夏令认可铺!”
“买清凉,看小印!”
“无印是假!”
“梨记小食也在上面!”
小满跟在后面,捂脸。
这最后一句,完全是姜梨自己加的。
可没办法。
她喊得实在太响。
半个时辰不到,江南城里,到处都有人拿着秦府传单看。
东桥茶馆门口贴了一张。
陆家扇铺门口贴了一张。
望江楼贴了一张。
临水阁贴了一张。
牙市后巷姜梨馄饨摊旁,贴了三张。
姜梨说怕别人看不清。
赵家书房里,也很快摆了一张。
赵承礼看着那张传单,脸色黑得厉害。
“秦府夏令认可铺。”
“认印,认名,认责。”
“无秦府小印者,皆非秦府夏令。”
他念完,手指慢慢收紧。
赵文昌站在窗边,看了许久。
这一次,他没有骂。
也没有叹。
只是沉默。
赵承礼抬头。
“父亲。”
赵文昌缓缓道:“陆长安把秦府从一家铺子,变成了一套规矩。”
赵承礼咬牙。
“那就毁他的规矩。”
赵文昌看着那张传单,眼神沉了下来。
“规矩立起来了,不能从外头毁。”
“只能从里面破。”
赵承礼一怔。
赵文昌道:“秦府夏令盟,里面一定有人会贪。”
“有人会急。”
“有人会偷印。”
“有人会想多赚。”
他转身。
“找一个。”
“让他挂着秦府印,卖坏东西。”
赵承礼眼神渐冷。
“是。”
而秦府这边,陆长安站在门口,看着传单一张张贴出去。
秦明月走到他身边。
“你知道赵家会从里面动手?”
陆长安点头。
“知道。”
“那你还开夏令盟?”
陆长安笑了笑。
“不开,他们从外面砸。”
“开了,他们只能从里面钻。”
秦明月看他。
陆长安道:“能钻,就能抓。”
秦明月眸色微动。
陆长安懒洋洋伸了个腰。
“大小姐,接下来。”
“该钓鱼了。”
秦明月看着他,忽然问:“鱼是谁?”
陆长安笑得很欠揍。
“谁贪。”
“谁就是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