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的喷嚏,没有白打。
第二日天还没亮,秦府前院的灯就亮了。
不是因为知府夫人又派人来了。
而是陆长安自己把人全叫起来了。
小满披着外衫,头发都没梳好,被叫到前院时,脸上写满了怨气。
“陆长安。”
陆长安正站在长桌前,手里拿着一只清凉匣。
“嗯?”
“你最好真有事。”
姜梨也来了。
她比小满更困。
一只手抱着钱袋,一只手揉眼睛。
“我昨晚数钱数到半夜。”
陆长安看她。
“数错了吗?”
姜梨立刻清醒一点。
“没有。”
“那不就行了。”
姜梨瞪他。
“那也不能天不亮叫我!”
王婶从厨房那边出来,手里还拎着擀面杖。
“陆长安。”
陆长安一见擀面杖,立刻站直。
“王婶早。”
王婶冷笑。
“你要是说不出个正经事,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早。”
陆长安咳了一声。
“今天要开新匣。”
王婶眼皮一跳。
“昨天刚做清凉匣,今天又开新匣?”
秦守德也匆匆赶来。
他听见这句,脸色顿时不好。
“你又要折腾什么?”
秦明月最后到。
她没有问。
只是看了一眼桌上。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只普通清凉匣。
一只更小的窄木匣。
还有一只长条竹盒。
秦明月目光落在窄木匣上。
“这是什么?”
陆长安道:“行旅清凉匣。”
小满一愣。
“行旅?”
“对。”
陆长安把窄木匣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一小块薄荷香胰。
一只小瓷瓶清凉露。
一枚驱蚊香囊。
一把能折进匣中的小团扇。
还有一小包酸梅膏。
最底下压着一张小笺。
上面写着:
暑路劳顿,愿得一刻清凉。
字不是陆长安写的。
一看就知道。
因为很好看。
小满眯起眼。
“这字谁写的?”
陆长安沉默一下。
“我临摹大小姐的。”
小满拿起来看了看。
又看了看陆长安。
“说实话。”
陆长安叹气。
“我请阿杏写的。”
姜梨立刻道:“我就知道。”
陆长安看她。
“你又知道什么?”
姜梨认真道:“你写不出这么像人的字。”
陆长安觉得天还没亮,自己已经被扎了三刀。
秦明月拿起那张小笺,看了一眼。
“你觉得有人要行路用?”
陆长安点头。
“不是觉得。”
“是一定会有。”
秦守德皱眉。
“谁?”
陆长安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清凉匣。
“昨日知府夫人收了清凉匣。”
“这东西进了知府后宅,必定传出去。”
“赵家若想继续压秦府,下一步不会再找普通夫人小姐。”
“他们会找更高的人。”
秦明月眸色微动。
“布政使夫人?”
秦守德脸色一变。
“布政使夫人?”
小满也紧张起来。
“她不是三日后路过江南城吗?”
秦守德看向陆长安。
“你怎么知道?”
陆长安道:“昨日消夏宴上,有人提过一句,说知府夫人近日忙,是因布政使夫人南下过境,府中要备迎送。”
秦守德怔住。
昨日宴上人多话杂,他根本没注意。
陆长安竟然听进去了。
姜梨小声道:“你不是一直在看点心吗?”
陆长安道:“看点心,不耽误听话。”
王婶冷哼。
“也不耽误偷吃。”
陆长安:“……”
秦明月却已经明白。
“赵家会借布政使夫人压秦府。”
陆长安点头。
“对。”
“要么让人来要清凉匣。”
“要得多。”
“要得急。”
“秦府若给不出,便是不识抬举。”
“若硬赶,做坏一匣,便是砸牌。”
“若破规矩全给,又会让前头春令、夏令客觉得,秦府规矩也不过如此。”
秦守德脸色沉重。
“那怎么办?”
陆长安把行旅清凉匣往前一推。
“不让他们来要。”
“我们先送。”
院里安静了一瞬。
小满眼睛一亮。
“主动送?”
“对。”
陆长安道:“布政使夫人是路过,不是常住。”
“给她普通清凉匣,未必合用。”
“我们送行旅清凉匣。”
“轻便。”
“能放车上。”
“能路上用。”
“酸梅膏冲水,清凉露提神,香囊驱蚊,香胰洁手,小扇纳凉。”
“不是秦府被贵人催着赶工。”
“是秦府提前想到贵人路上辛苦。”
秦明月看着那只窄木匣。
眼神越来越亮。
这一步,完全不同。
赵家还没出招,陆长安已经把招放在他们前面。
而且放得很漂亮。
秦守德喃喃道:“那赵家就不好再用布政使夫人压我们。”
“不是不好。”
陆长安笑了笑。
“是晚了。”
姜梨听到“晚了”两个字,立刻精神。
她喜欢这种话。
听着就像银子快来了。
秦明月问:“送几匣?”
“三匣。”
秦守德立刻道:“太少了吧?那可是布政使夫人。”
陆长安摇头。
“不少。”
“一匣给夫人车中用。”
“一匣给随行嬷嬷试。”
“一匣给路上备用。”
“再附一张秦府夏令小笺,写明此为行旅试匣,不售。”
秦守德不解。
“又不售?”
姜梨一听“不售”,脸也垮了一下。
她现在最听不得这两个字。
陆长安道:“现在不售。”
“越是不售,越有人问。”
姜梨立刻又懂了。
“先馋她们。”
陆长安点头。
“有进步。”
秦明月沉吟片刻。
“通过知府夫人送?”
“对。”
陆长安道:“直接送布政使夫人,太冒失。”
“借知府夫人之手,才合礼。”
秦明月点头。
“小满,备帖。”
小满立刻精神了。
“是。”
陆长安又道:“还有第二件。”
众人一怔。
秦守德警惕地看他。
“你还要做什么?”
陆长安拿起那只长条竹盒。
“清凉匣,不能只靠手做。”
方娘子刚进院,正好听见这句。
“什么意思?”
陆长安打开竹盒。
里面是几块小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刻着字。
香胰。
清凉露。
香囊。
扇子。
饮方。
小样布。
验匣。
封印。
每块木牌下面,还留了一个小孔。
可以挂在不同工位前。
小满看着看着,忽然懂了。
“你要分工?”
陆长安点头。
“对。”
“以后清凉匣不能一只一只临时凑。”
“要分成几道。”
“王婶管清凉露和酸梅膏。”
“方娘子管小样布。”
“阿杏管扇面。”
“小满管小笺和名单。”
“沈伯管木匣和封印。”
“姜梨……”
姜梨立刻站直。
“我呢?”
陆长安看她。
“你管催。”
姜梨愣住。
“催?”
“对。”
陆长安道:“哪里慢了,你去催哪里。”
姜梨想了想。
“这个我会。”
小满低声道:“她确实会。”
姜梨很满意。
“我声音大。”
陆长安道:“所以很适合。”
秦守德看着那些木牌,终于明白了。
“你这是要把清凉匣做成流水?”
陆长安道:“差不多。”
秦守德皱眉。
“流水?”
陆长安咳了一声。
“就是分工。”
“每个人只做自己最熟的一步。”
“做完交下一步。”
“每一步验一次。”
“坏在谁手里,当场知道。”
“好在谁手里,也记名。”
杜娘从后面走进来,听到最后一句,淡淡道:“这句还算人话。”
陆长安立刻道:“杜娘夸我了。”
杜娘看他。
“我没夸。”
陆长安点头。
“杜娘的没骂,就是夸。”
杜娘:“……”
院里终于有人笑了。
秦明月看着那些工位牌,眼中光亮更深。
她知道,这东西比行旅清凉匣还重要。
清凉匣昨日能成,是靠一院子人熬出来。
可要真做成生意,不能天天靠熬。
陆长安现在做的,是把秦府的小作坊,变成一条有规矩的生产线。
每一步有人。
每一步有责。
每一步可验。
这样,才撑得住更大的单。
秦明月轻声道:“按他说的办。”
众人立刻动起来。
前院很快重新排开。
第一张桌子,王婶。
她面前摆着薄荷、艾草、桂花、酒液、小瓷瓶。
第二张桌子,姜梨。
她本来负责催。
但她自己给自己加了一项。
闻。
闻清凉露有没有太冲。
王婶看见她凑近,直接一巴掌按住她额头。
“昨日还没闻够?”
姜梨捂着鼻子退后。
“我这是验货!”
王婶冷笑。
“你验出来的结果已经写进小笺了。”
小满在旁边念:
“清凉露,不可近鼻猛嗅。”
姜梨:“……”
她现在也算给秦府规矩做过贡献了。
第三张桌子,方娘子和阿杏。
小样布裁得整整齐齐。
每片布边压细线。
第四张桌子,小满。
写小笺、记名、分匣号。
第五张桌子,沈伯。
验木匣、封匣、盖秦府夏令印。
陆长安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小竹棍。
姜梨看见,立刻皱眉。
“你拿棍子干什么?”
陆长安道:“指挥。”
姜梨看了看他。
“你像街上赶鸭子的。”
陆长安沉默片刻。
“姜姑娘,请你专心催。”
姜梨立刻转头。
“王婶,第一瓶好了没有?”
王婶抄起勺子。
姜梨飞快后退。
第一批行旅清凉匣做得很快。
因为东西少,匣子小,工位分开后,竟比昨日清凉匣顺畅许多。
小满看着一只只小匣封上夏令印,眼睛发亮。
“这样真的快。”
秦守德也在一旁看着。
他原本以为陆长安只是花样多。
现在才发现,这人真正厉害的是,他能把花样变成能做出来的东西。
不是靠喊。
也不是靠一口气。
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做哪一步。
秦明月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她忽然道:“以后秦府所有匣,都按这个规矩。”
陆长安点头。
“对。”
“清凉匣是这样。”
“春令匣也是这样。”
“以后若有秋香匣、冬暖匣,也这样。”
姜梨立刻抬头。
“冬暖匣?”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冬天你的梨记热汤牌可以进匣。”
姜梨眼睛亮得几乎发光。
“真的?”
“真的。”
“多少钱?”
“还没到冬天。”
姜梨低头想了想。
“那我先想名字。”
秦守德看着她,忍不住摇头。
这姑娘没救了。
完全被陆长安带歪了。
巳时刚过,秦府马车去了知府府。
送匣的人是秦明月。
陆长安跟着。
小满抱帖。
沈伯护匣。
姜梨本来也想跟,被陆长安拦下。
“你去做什么?”
姜梨道:“看看贵人。”
“然后呢?”
“看看贵人会不会买。”
陆长安道:“今日不卖。”
姜梨叹气。
“又不卖。”
陆长安低声道:“你留在府里催下一批。”
姜梨立刻精神。
“还有下一批?”
“有。”
“那你早说!”
她转身跑回前院。
“王婶!下一批!”
王婶的怒吼很快传来。
“陆长安!你又让她催我!”
陆长安立刻上车。
“出发。”
秦明月看他一眼。
“你倒跑得快。”
陆长安道:“识时务者,少挨打。”
知府府中,知府夫人正在看昨日那只清凉匣。
她确实喜欢。
尤其是清凉露和折扇。
昨日宴后,几位夫人当场想讨。
她不好厚此薄彼,才派人去问秦府。
原以为秦府今日会送普通清凉匣来。
没想到秦明月送来的是三只窄木匣。
“行旅清凉匣?”
知府夫人看着匣名,眼神微动。
秦明月道:“夫人昨日赐名清凉匣,秦府受宠若惊。”
“听闻布政使夫人三日后路过江南。”
“暑路劳顿,秦府不敢献大礼,只做三只行旅试匣,请夫人代为转呈。”
知府夫人拿起一只窄匣,打开。
东西小巧。
清楚。
不繁。
她一眼就看懂了。
“这是给路上用的?”
陆长安拱手。
“是。”
“车上地方小,普通清凉匣略占地。”
“行旅匣轻便。”
“帕角点清凉露。”
“车中挂香囊。”
“酸梅膏用温水冷水皆可冲。”
“小扇纳风。”
“香胰洁手。”
“东西不贵。”
“胜在路上真用得着。”
知府夫人听完,轻轻点头。
“有心。”
这两个字,比昨日“好”更重。
因为她确实正为布政使夫人过境备礼犯愁。
礼太重,不合适。
太轻,失礼。
寻常金银器物,人家不缺。
可这行旅清凉匣,正好卡在“用得上”三个字上。
不显贵重。
却显心细。
知府夫人看向秦明月。
“这礼,我替你送。”
秦明月行礼。
“多谢夫人。”
知府夫人又看向陆长安。
“你们只做三匣?”
陆长安点头。
“三匣试用。”
“若夫人觉得合适,秦府再备。”
知府夫人笑了。
“你还是不急着多送?”
陆长安认真道:“多而不好,不如少而合用。”
知府夫人点头。
“这规矩好。”
她让嬷嬷收下行旅匣。
正说着,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夫人,赵家夫人到了。”
知府夫人眉梢微动。
秦明月神色不变。
陆长安笑了笑。
来了。
赵家夫人来得很快。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也抬着一只大礼箱。
她见秦明月和陆长安也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秦大小姐也在?”
秦明月起身。
“赵夫人。”
赵夫人笑道:“倒是巧。”
陆长安站在后面,没说话。
赵夫人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行旅清凉匣,眼神微微一顿。
她来晚了。
这念头几乎是一瞬间冒出来。
因为她今日就是为了布政使夫人过境而来。
赵家准备的是三套新夏衣。
料好。
工好。
体面。
可秦府居然已经送了行旅清凉匣。
而且看知府夫人的神色,显然很喜欢。
赵夫人心里一沉,面上却仍笑着。
“听闻布政使夫人路过江南,赵家也备了几件薄礼。”
知府夫人客气道:“赵家有心了。”
赵家礼箱打开。
里面是三匹极好的轻罗。
还有一套银蓝夏衣。
确实漂亮。
赵夫人道:“路上暑热,赵家想着,夫人若在江南停留,也能换一件轻便夏衣。”
这话其实不错。
可知府夫人刚看完行旅清凉匣。
再看这套夏衣,便觉得稍稍重了些。
不是不好。
是没有那么贴路途。
陆长安站在后头,依旧不出声。
赵夫人看了他一眼。
心中更不舒服。
这人平时不是最能说?
今日怎么安静了?
知府夫人让人收下赵家礼。
礼数周全。
却没有刚才看行旅清凉匣那种眼前一亮。
赵夫人知道,自己晚了一步。
她笑着道:“秦府这匣子倒精巧。”
陆长安这才拱手。
“赵夫人过奖。”
赵夫人道:“只是布政使夫人身份尊贵,三只小匣,会不会轻了些?”
这话一出,厅里气氛微微一顿。
知府夫人没有说话。
秦明月也没有急着接。
陆长安却笑了。
“赵夫人说得对。”
赵夫人眼神一动。
陆长安继续道:“所以秦府送的是心意,不是排场。”
“贵人路过江南,最不缺的就是排场。”
“缺的是路上真能用的一口清凉。”
知府夫人眼中多了一丝笑。
赵夫人笑容淡了些。
“陆管事倒会说。”
陆长安道:“小的不会说。”
“只是赶过路。”
他停了一下。
“夏日赶路,金银玉器不能止汗。”
“锦衣华服不能驱蚊。”
“倒是一把小扇、一点清凉露、一盏酸梅饮,真能让人舒服片刻。”
“若布政使夫人喜欢,秦府再备。”
“不喜欢,三只小匣也不占地方。”
“这便是行旅之礼。”
厅内安静了一瞬。
知府夫人轻轻点头。
“行旅之礼,这四个字好。”
赵夫人脸色终于有些不好看了。
陆长安这话没有贬赵家。
可等于告诉所有人,赵家的礼是排场,秦府的礼是贴心。
贵人最不缺的就是排场。
这话太狠。
偏偏不好反驳。
赵夫人不愧是赵家主母,很快转了话锋。
“秦府既然有此心思,不如多备几匣。”
“布政使夫人随行女眷不少,嬷嬷丫鬟也多。”
“区区三匣,怕是不够分。”
这才是真正的招。
给少了,说你不周全。
给多了,秦府赶工。
陆长安笑道:“夫人说得对。”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陆长安今日说得对的次数有些多。
每一次,都代表有人要吃亏。
赵夫人也察觉到了。
陆长安道:“所以秦府不打算让行旅匣人人都有。”
赵夫人一怔。
“什么?”
陆长安道:“贵人在路上,最怕东西杂。”
“人人一匣,车里堆满,反而不便。”
“秦府准备另做随行清凉包。”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
只有巴掌大。
里面放着一枚极小香囊,一张酸梅膏片,一片薄荷巾。
“这东西给随行嬷嬷丫鬟。”
“轻。”
“不占地。”
“用完便无。”
“若夫人觉得三只行旅匣不够,秦府今日便可送二十只随行清凉包过来。”
赵夫人脸色变了。
他连这个都备了?
知府夫人直接笑了。
“陆管事,你这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陆长安认真道:“不多。”
“还有吗?”
陆长安想了想。
“还有半块麦饼。”
小满差点没忍住。
秦明月偏过头,唇角轻轻压住。
知府夫人笑出了声。
厅内气氛一下松了。
赵夫人却完全笑不出来。
她发现赵家又晚了。
他们以为秦府只有清凉匣。
结果秦府有行旅匣。
他们逼秦府多给。
秦府又拿出随行清凉包。
贵人有贵人的匣。
随行的人有随行的包。
每一层都安排好了。
这不是临时应对。
是早就想在前面了。
知府夫人看向秦明月。
“随行清凉包,可真能今日送来?”
秦明月道:“能。”
陆长安补充:“今日午后便能送。”
知府夫人点头。
“那便送二十只。”
“银子……”
秦明月刚要开口,陆长安已经先一步道:
“夫人,三只行旅匣是秦府心意。”
“二十只随行清凉包,算秦府给夫人府上备迎送添的一点薄力。”
“也不收银。”
姜梨若在这里,估计会当场心疼得跺脚。
知府夫人看着他。
“你倒大方。”
陆长安道:“秦府大方。”
秦明月看他一眼。
知府夫人笑意更深。
“好。”
“这份情,我记下。”
赵夫人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捏紧帕子。
这一局,她来得不晚。
而是根本没赶上。
秦府送的不是货。
是知府夫人的体面。
布政使夫人路过,知府夫人要迎送。
秦府提前替她想到行旅清凉。
又替随行人备小包。
这不是在讨好布政使夫人。
是在帮知府夫人办事。
这一点,才最厉害。
离开知府府时,赵夫人先走一步。
秦明月和陆长安随后。
刚出门,秦明月便看向陆长安。
“随行清凉包,什么时候准备的?”
陆长安道:“今早。”
小满惊讶。
“我怎么不知道?”
陆长安道:“你在写小笺。”
小满皱眉。
“你让谁做的?”
陆长安道:“姜梨。”
小满:“……”
怪不得姜梨没跟来。
原来被安排在府里干活。
秦明月问:“二十只,午后能做好?”
“能。”
陆长安道:“东西简单。”
“香囊小,酸梅膏片现成,薄荷巾裁布浸香就行。”
“姜梨负责催,王婶负责骂,速度会很快。”
秦明月:“……”
这分工听着竟然很合理。
回到秦府时,前院果然已经忙翻了。
姜梨站在桌边,嗓子都喊哑了。
“这个香囊太鼓了!”
“酸梅膏片别放多!”
“薄荷巾要晾一下,不然湿答答的!”
“王婶!陆长安说午后要二十只!”
厨房里传来王婶怒吼:
“他人呢!”
陆长安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姜梨转头看见他,立刻喊:
“回来了!人在这里!”
陆长安:“……”
王婶拎着勺子出来。
“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道:“王婶,二十只清凉包若成,知府夫人会记秦府的好。”
王婶冷笑。
“她记秦府的好,我记你的账。”
陆长安道:“那也算被记住。”
王婶气得笑了一声。
“滚去封包。”
陆长安麻溜去干活。
小满看着他被王婶使唤,终于舒服了些。
午后,二十只随行清凉包准时送去知府府。
傍晚时,知府府又派人来。
这一次,送来的是赏。
不是银子。
是一块府中女眷常用的湖色绢帕。
知府夫人让嬷嬷带话:
“行旅清凉匣很好。”
“随行清凉包更好。”
“布政使夫人若喜欢,自会再问。”
秦明月收下帕子。
秦守德长长松了一口气。
姜梨却小声问陆长安:
“这帕子能卖钱吗?”
陆长安看她。
“不能卖。”
姜梨有点失望。
陆长安道:“但比银子值钱。”
姜梨眼睛又亮了。
“怎么说?”
陆长安指了指那块帕子。
“这叫背书。”
姜梨没听懂。
小满也有点迷糊。
秦明月却明白。
知府夫人的帕子送来,说明她认了秦府这份礼。
以后谁再说秦府清凉匣轻浮、不上台面,秦府只需拿出这块帕子。
知府夫人用过。
知府夫人喜欢。
这便够了。
第二日,布政使夫人的车队到了江南城外。
知府夫人亲自迎送。
赵家也去了。
秦府没有去。
陆长安说,不该去。
送礼可以。
凑上去不合适。
贵人路过,不是给秦府摆摊的。
秦守德对此深表欣慰。
总算有一回,陆长安没把场子直接搭到人家车轱辘底下。
可他们没想到,傍晚时分,知府府的马车又到了秦府。
来的还是昨日那位嬷嬷。
只是这次,她下车时,神色比昨日客气了许多。
“秦大小姐。”
秦明月迎出。
“嬷嬷。”
嬷嬷笑着道:“布政使夫人用了行旅清凉匣。”
秦府众人都安静下来。
姜梨站在后头,紧张得手指搓来搓去。
嬷嬷继续道:“夫人说,路上暑气重,清凉露很合用。”
“酸梅膏冲了水,随行小娘子们也喜欢。”
“香囊挂在车里,确实少了蚊虫。”
“夫人问,秦府这行旅清凉匣,能否再备十二匣。”
秦守德呼吸一顿。
十二匣。
布政使夫人亲口问。
这分量,比知府夫人那十匣还重。
姜梨眼睛亮得可怕。
十二匣!
这得多少银子!
秦明月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拱手,笑道:“能。”
秦守德差点松口气。
可陆长安下一句就来了。
“但不能今日给。”
嬷嬷一愣。
秦守德的气又堵住了。
陆长安继续道:“行旅清凉匣需按路途远近调整。”
“若夫人继续南下,香囊配法要重些。”
“若走水路,清凉露要少酒气。”
“若车中有小娘子,酸梅膏要少酸多甜。”
“秦府明日可送三匣。”
“三日内送完十二匣。”
嬷嬷原本一愣,听完后,反而点了点头。
“陆管事想得细。”
陆长安道:“不敢乱做。”
嬷嬷笑了。
“夫人说了,秦府若要银子,照价给。”
姜梨在后头几乎踮起脚。
照价给!
陆长安却道:“第一批十二匣,秦府只收料钱。”
姜梨差点喊出来。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嬷嬷也有些意外。
“只收料钱?”
陆长安道:“这是秦府行旅匣第一次随贵人远行。”
“夫人愿用,是秦府荣幸。”
“秦府不敢借机高价。”
“只是有一事,想请嬷嬷代为转达。”
嬷嬷道:“陆管事请说。”
陆长安道:“若夫人觉得好,只需让随行人记住四个字。”
嬷嬷问:“哪四个字?”
陆长安笑了笑。
“秦府夏令。”
嬷嬷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我记下了。”
嬷嬷走后,姜梨终于忍不住了。
“只收料钱?”
她满脸痛心。
“陆长安,你是不是被清凉露熏傻了?”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
“嗯?”
“布政使夫人带着秦府夏令走一路,比十二匣卖高价值钱。”
姜梨一愣。
小满轻声道:“她走到哪里,别人问起,就会知道秦府夏令。”
陆长安点头。
“对。”
“这叫渠道。”
姜梨眨眼。
“渠什么?”
“就是让东西自己往外走。”
姜梨想了很久。
然后很认真地说:
“那布政使夫人是马车渠道?”
陆长安:“……”
小满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明月也偏过脸。
陆长安叹了口气。
“虽然难听,但差不多。”
姜梨立刻高兴了。
“我懂了。”
秦守德在旁边听得神色复杂。
他一开始觉得陆长安不收高价太亏。
可现在明白了。
十二匣清凉匣的钱,能有多少?
可若布政使夫人一路用秦府夏令,沿途府城夫人小姐都问一句。
那就是活招牌。
这比任何传单都贵。
赵家书房。
赵承礼听到布政使夫人又要十二匣时,脸色彻底沉了。
“秦府接了?”
掌事低头。
“接了。”
“收多少银子?”
“只收料钱。”
赵承礼一怔。
“只收料钱?”
“是。”
赵文昌坐在上首,缓缓闭上眼。
过了许久,他才道:“这一局,不用打了。”
赵承礼不甘。
“父亲!”
赵文昌睁眼。
“布政使夫人用了秦府行旅匣。”
“再要十二匣。”
“秦府只收料钱。”
“这不是生意。”
“是名声。”
赵承礼沉默。
赵文昌声音低沉。
“陆长安这小子,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挣钱,什么时候该不要钱。”
“这比会挣钱更难。”
赵承礼握紧拳。
“难道就这样看着秦府夏令传出去?”
赵文昌没有说话。
许久后,他看向窗外。
“秦府夏令,已经压不住了。”
赵承礼脸色一白。
赵文昌道:“但夏令之外,还有秦府撑不住的地方。”
赵承礼抬头。
赵文昌缓缓道:“秦府现在名声太盛。”
“人、货、匣、酒、小集、夏衣,全都铺开。”
“他们看似强,其实人手不够。”
“陆长安再有本事,也只有一双手。”
赵承礼眼神微动。
“父亲的意思是……”
赵文昌道:“别再压他们的货。”
“也别抢他们的人。”
“给他们更多机会。”
赵承礼皱眉。
“更多机会?”
赵文昌点头。
“让所有人都来找秦府。”
“让秦府接不住。”
“让陆长安自己,被自己的名声拖垮。”
赵承礼沉默片刻,终于懂了。
捧杀。
秦府越红,越忙。
越忙,越容易出错。
赵家不必骂秦府。
只要让秦府忙到乱。
陆长安再立规矩,若规矩跟不上名声,便会反噬。
而秦府前院,陆长安正看着十二只行旅匣的木牌。
忽然笑了一声。
秦明月问:“你笑什么?”
陆长安道:“赵家大概该捧我们了。”
小满一怔。
“捧?”
姜梨也不懂。
“赵家还会夸我们?”
陆长安点头。
“会。”
“为什么?”
“因为捧得越高,摔得越疼。”
姜梨脸色一变。
“那怎么办?”
陆长安把木牌往桌上一放。
“简单。”
“他们想把秦府捧成人人都求的大铺子。”
“我们就主动开分号。”
秦守德刚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什么?”
陆长安笑得很欠揍。
“不是赵家想让我们忙不过来吗?”
“那就让别人替秦府忙。”
秦明月看着他,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你要做授权?”
陆长安一愣。
“大小姐,你都会抢词了。”
秦明月淡淡道:“跟你学的。”
陆长安忽然有点欣慰。
又有点慌。
秦府好像真的要被他带偏了。
姜梨举手。
“什么叫授权?”
陆长安看着她。
“就是秦府定规矩。”
“别人按秦府规矩做。”
“做出来的东西,可以挂秦府夏令小印。”
姜梨眼睛一下亮得吓人。
“那梨记能不能挂?”
陆长安看她。
“你想挂什么?”
姜梨挺胸。
“梨记热汤,秦府认可。”
陆长安沉默片刻。
“等冬天再说。”
姜梨气得跺脚。
秦明月看着他们,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窗外夏风吹过。
秦府前院的清凉匣,一只只封上印。
而陆长安已经把下一张牌,翻到了赵家前面。
赵家想捧杀。
他就开授权。
赵家想让秦府忙死。
他就让江南小铺,都替秦府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