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秦府门口又多了一块牌。
这块牌很大。
大到姜梨一进门,差点以为秦府要开祠堂。
她挑着担子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清凉善榜。
字是小满写的。
端端正正。
下面又分了三栏。
清凉饮赞。
雪沫酒赞。
夏夜灯赞。
姜梨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
陆长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半块饼。
“发财榜。”
姜梨眼睛一亮。
“那怎么没有梨记小食赞?”
陆长安看她。
“你想加?”
姜梨认真点头。
“想。”
陆长安道:“加钱。”
姜梨脸一下垮了。
“我自己还要给钱?”
陆长安一本正经。
“规矩。”
姜梨气得把担子往地上一放。
“你这规矩迟早把我气死。”
小满从门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小块木牌。
“梨记小食赞已经写好了。”
姜梨眼睛又亮了。
“真的?”
小满把木牌递给她。
上面写着:
梨记小食,可赞一盘,五十文起。
姜梨捧着木牌,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还是小满好。”
陆长安看她。
“主意我出的。”
姜梨立刻把木牌抱紧。
“字小满写的。”
陆长安:“……”
秦明月从府内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今日一身浅青夏衫,袖口压着细细荷纹,走动时有微风感。
她看了那块清凉善榜一眼。
“你又想把请客做成生意?”
陆长安道:“不是请客。”
秦明月看向他。
陆长安笑道:“是让想出风头的人,有地方出风头。”
姜梨皱眉。
“那不还是请客?”
“差一点。”
“差哪里?”
陆长安指着清凉善榜。
“请客是自己知道。”
“上榜是全城知道。”
姜梨恍然大悟。
“所以更贵。”
陆长安欣慰点头。
“对。”
姜梨认真道:“我学到了。”
小满看着两个人,忽然觉得这两人若一起开铺子,大概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能卖出赞助位。
秦守德从后头过来。
他昨晚听完夏夜小集收入,本来心情很好。
可一看门口这块大榜,心又提了起来。
“你这又是什么名堂?”
陆长安道:“三老爷,昨晚李怀安花一两银子请五十人入场,结果得了名,秦府得了人,客人得了便宜。”
秦守德点头。
“这我知道。”
“那就说明,江南城有些人愿意花钱买面子。”
秦守德皱眉。
“所以?”
“所以秦府把面子明码标价。”
秦守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这么直白,不怕别人觉得俗?”
陆长安道:“三老爷,说白了俗,包装好了叫风雅。”
“怎么包装?”
陆长安指着榜上的字。
“清凉善榜。”
秦守德看着那四个字。
忽然发现,还真比“花钱买面子”好听多了。
陆长安继续道:“今晚夏夜小集,想请人喝酸梅汤,可以上清凉饮赞。”
“想请人试雪沫麦酒,可以上雪沫酒赞。”
“想给长廊添灯,可以上夏夜灯赞。”
“钱不直接买插队。”
“钱只买请客和挂名。”
秦明月点头。
“规矩不乱。”
“对。”
陆长安道:“赵家若想拿钱坏规矩,那就让他先上榜。”
姜梨眼睛更亮。
“赵公子会买吗?”
陆长安笑了笑。
“他不想买。”
姜梨失望。
陆长安补了一句:“但有人会替他买。”
这话刚说完,门房便跑了进来。
“大小姐,外头来了几位公子。”
陆长安问:“谁?”
门房道:“李怀安公子,还有贺云亭公子,另外还有几个生面孔。”
姜梨立刻看向陆长安。
“真来了!”
陆长安慢悠悠把饼吃完。
“请。”
李怀安来得很精神。
昨晚他本来是来拿银子砸场的。
结果一夜之间,城南半条街都知道他李公子请五十人入“一夜清凉”。
今日出门时,还有人当面夸他大气。
他长这么大,花钱听过不少奉承。
但这种被几十个普通人真心道谢的感觉,还真是头一回。
所以今天他又来了。
不仅来了,还带了朋友。
贺云亭也来了。
他还是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折扇轻摇,眼里全是笑。
一进门,他就看见清凉善榜。
“陆管事。”
陆长安拱手。
“贺公子。”
贺云亭看着那榜。
“你这秦府,真是一日一个新花样。”
陆长安道:“江南夏天长,不想点花样,人容易热坏。”
李怀安已经凑到了榜前。
“清凉饮赞?”
姜梨立刻精神。
“李公子,赞一百盏酸梅汤,二两银子,上榜!”
李怀安看她。
“昨晚我一两请了五十人。”
姜梨认真道:“今天涨了。”
李怀安一愣。
“为何?”
姜梨道:“因为你昨天请过,今天再请,大家更记得你。”
李怀安沉默了。
他竟觉得很有道理。
陆长安在旁边欣慰地点头。
姜梨这姑娘,现在不止会涨价,还会讲价值。
不错。
李怀安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这价格是你定的?”
陆长安摇头。
“姜姑娘自己说的。”
姜梨挺直腰。
“我现在也是有牌的人。”
她把“梨记小食赞”的小牌举起来。
李怀安笑出声。
“有意思。”
他从袖中摸出银子。
“那我赞一百盏酸梅汤。”
姜梨立刻伸手。
“二两。”
李怀安付钱付得很痛快。
小满提笔,在清凉饮赞第一行写下:
李怀安公子,赞清凉饮一百盏。
李怀安看着自己的名字上榜,心情十分好。
贺云亭在旁边笑道:“李兄昨夜已出了名,今日还来?”
李怀安咳了一声。
“天气热,请大家喝口凉的,积德。”
陆长安立刻道:“李公子高义。”
李怀安满意了。
贺云亭似笑非笑地看了陆长安一眼。
“陆管事,你这话值钱。”
陆长安道:“分人。”
贺云亭问:“我值多少?”
陆长安看向榜。
“贺公子若想值钱,可以赞灯。”
“赞灯?”
“对。”
陆长安指向夏夜灯赞。
“临水长廊今晚要添一百盏小灯。”
“灯下看夏衣,看香囊,看江水,最有味道。”
“贺公子若赞,今晚那一段长廊,便叫云亭灯廊。”
贺云亭手里的折扇停住。
“云亭灯廊?”
他品了品这四个字。
“听着倒还雅。”
陆长安道:“比贺公子请人喝酸梅汤雅。”
李怀安立刻不服。
“请人喝酸梅汤怎么不雅?”
陆长安道:“雅,但比较解渴。”
贺云亭笑了。
“那我赞灯。”
小满问:“多少?”
陆长安道:“一百盏灯,五两。”
小满手一顿。
李怀安也睁大眼。
“五两?”
姜梨吸了一口气。
“灯这么贵?”
陆长安看她。
“灯不贵,云亭灯廊贵。”
贺云亭听完,笑着点头。
“这钱花得明白。”
他取出五两银子。
小满立刻在夏夜灯赞下写:
贺云亭公子,赞云亭灯廊一段。
姜梨看得眼都直了。
“名字真的值钱啊。”
陆长安小声道:“所以让你练字。”
姜梨立刻道:“我有小满。”
小满:“……”
她忽然觉得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怀安和贺云亭都上了榜,后面几个公子自然也坐不住。
有人赞了小食。
有人赞了香囊。
还有人问能不能赞一曲。
陆长安一听,立刻拍板。
“可以。”
小满抬头。
“我们还有曲?”
“今晚请两个清倌唱小调,不进雅席,只在长廊一角。”
秦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何时安排的?”
陆长安道:“刚才。”
秦明月:“……”
贺云亭笑得折扇都快摇不住。
“陆管事,你做生意,是想到哪儿卖到哪儿?”
陆长安认真道:“错。”
“哪里错?”
“是客人想买什么,秦府就让它变得可以买。”
贺云亭听完,竟一时说不出话。
李怀安低声道:“这人真可怕。”
姜梨点头。
“对。”
陆长安看向她。
姜梨立刻改口:“可怕地会赚钱。”
这句话陆长安爱听。
秦明月坐在廊下,看着清凉善榜一行行被填上。
她已经越来越习惯陆长安这种打法。
不是等赵家来闹。
不是等有人插队。
而是先把所有想砸钱、想露脸、想请客、想出风头的人,都安排进一套规矩里。
秦府不怕人花钱。
秦府怕钱砸坏规矩。
那就给钱一个该去的位置。
这就是陆长安厉害的地方。
午后,赵家果然来了人。
来的不是赵承礼。
是一个姓周的富家公子。
他穿得很阔气,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进门就看见清凉善榜。
周公子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他袖子里藏着一张银票。
本来是准备今晚去小集,拿银子压入口,非要插队。
可现在秦府门口直接摆了榜。
请客、赞灯、赞酒、赞小食。
全都能花钱。
还都明码标价。
这让他原本准备的“砸场”,忽然有点砸不下去了。
陆长安迎上来。
“周公子?”
周公子一怔。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姓周?”
陆长安道:“你腰间玉佩刻着周字。”
周公子低头一看,脸色有点尴尬。
姜梨在旁边小声道:“观察得真细。”
陆长安看她。
“这叫尊重客户。”
姜梨低头记住。
周公子咳了一声。
“听说秦府今晚有夏夜小集。”
“是。”
“我想订一桌雪沫麦酒。”
“候补。”
周公子皱眉。
“我愿出高价。”
陆长安立刻指了指榜。
“高价不插队。”
周公子看向那榜。
“那我赞雪沫酒。”
“可以。”
周公子一愣。
这就可以?
陆长安道:“雪沫酒赞,一壶二两。”
“可请今晚普通客试饮五十小盏。”
“但不能换整桌。”
周公子皱眉。
“我花二两,还喝不到整桌?”
陆长安摇头。
“喝不到。”
周公子脸色不太好。
陆长安继续道:“但你名字会上雪沫酒赞。”
“今晚五十人喝到试饮时,都会知道是周公子请的。”
周公子刚要冷笑。
门口忽然有人认出他。
“这不是周家公子吗?”
“周公子也要赞酒?”
“周家大气啊。”
周公子那句冷笑卡在喉咙里。
被人看着的感觉,实在有些微妙。
他本来是来找茬的。
可别人一夸,他又不太想把话说绝。
陆长安也不催。
只是微笑看着他。
周公子憋了半天,最终从袖里摸出银票。
“那便赞一壶。”
姜梨立刻接过。
“二两。”
周公子嘴角一抽。
“你收得倒快。”
姜梨道:“怕你后悔。”
周公子:“……”
小满很快写下:
周家公子,赞雪沫试饮五十盏。
周公子看着自己的名字上榜,神色复杂。
怎么说呢。
来之前,赵家掌事跟他说,秦府规矩死,拿钱砸一砸,必会乱。
来之后,他发现秦府规矩确实死。
但钱能活。
它不让你插队。
却让你上榜。
它不让你坏场。
却让你请客。
周公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安排了。
而且安排得挺体面。
这就很麻烦。
周公子走后,姜梨忍不住问:
“他是不是赵家派来的?”
陆长安点头。
“八成是。”
姜梨惊了。
“那你还收他钱?”
陆长安看她。
“他付了。”
“可是他来捣乱的。”
“捣乱也要讲成本。”
姜梨想了想,恍然大悟。
“以后谁来捣乱,先让他花钱。”
陆长安欣慰点头。
“对。”
秦守德站在旁边,听得心情复杂。
秦府这风气,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但银匣子,也确实越来越沉了。
傍晚,夏夜小集第二场开了。
今晚比昨夜更热闹。
入口处第一块牌子,就是清凉善榜。
李怀安的清凉饮赞。
贺云亭的云亭灯廊。
周公子的雪沫酒赞。
还有几位公子的香囊赞、小食赞。
人一进来,先看榜。
看完榜,再进场。
李怀安站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心满意足。
贺云亭走到云亭灯廊下,抬头看灯。
一百盏小灯挂在临水长廊上。
灯火映着江水,确实雅。
他看了一会儿,对陆长安道:“这五两,花得不亏。”
陆长安道:“贺公子眼光好。”
贺云亭笑道:“你夸得也好。”
陆长安道:“应该的,赞助客要维护。”
贺云亭:“……”
这人永远能把风雅拆成生意。
偏偏拆完之后,又真的好看。
小集开始后,清凉饮赞最先见效。
姜梨站在饮子摊前喊:
“李公子赞清凉饮一百盏!”
“前一百盏普通酸梅汤,谢李公子!”
人群立刻道谢。
李怀安站在旁边,脸上笑得快藏不住。
姜梨又喊:
“周公子赞雪沫试饮五十盏!”
“今晚前五十位试饮,谢周公子!”
周公子原本想低调站着。
结果几十个人朝他拱手。
“多谢周公子!”
“周公子大气!”
“周家果然豪爽!”
周公子的腰慢慢直了。
他忽然觉得,赵家让他来砸场这事,可以回去再说。
至少今晚,他先爽一会儿。
赵承礼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周公子站在榜下被人道谢。
他的脸色当场就沉了。
“周怀?”
周公子听见声音,转头。
“赵兄。”
赵承礼看着榜上那行字。
“你这是做什么?”
周公子尴尬了一瞬。
“咳,天气热,请大家喝一口。”
赵承礼盯着他。
“我不是让你……”
周公子连忙压低声音。
“赵兄,这里人多,回头说。”
赵承礼眼神更冷。
陆长安已经迎了过来。
“赵公子来了。”
赵承礼看着他。
“你倒是好手段。”
陆长安摇头。
“赵公子误会。”
“误会?”
“周公子慷慨,秦府只是成全。”
赵承礼冷笑。
“成全他替你秦府请客?”
陆长安道:“不是替秦府。”
他指了指周公子的名字。
“替他自己。”
赵承礼看着那块榜,脸色阴晴不定。
他忽然发现,秦府这块榜很毒。
谁来砸钱,都可以。
但钱落下去,就会变成对方自己的名声。
赵家若派人来,最后这些人得了名,秦府得了钱,客人得了便宜。
赵家反而像在幕后送钱。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
“陆长安,你真以为所有人都会被你这点名声绑住?”
陆长安道:“当然不会。”
“那你还做?”
陆长安笑了。
“能绑一个算一个。”
赵承礼:“……”
这话太实在。
实在得让人更气。
赵承礼今日不打算再被他牵着走。
他直接拿出一张银票。
“我赞。”
四周瞬间安静。
姜梨眼睛亮得吓人。
赵公子终于上钩了。
不对。
赵公子终于出钱了。
陆长安也看向他。
“赵公子赞什么?”
赵承礼冷声道:“夏夜灯。”
陆长安挑眉。
贺云亭笑了。
“赵公子也想赞灯?”
赵承礼没有理他。
他看着陆长安。
“我出十两。”
众人一惊。
十两。
比贺云亭的五两还多。
赵承礼道:“今晚长廊一半灯,挂赵家名。”
小满脸色微变。
这就不是普通赞助了。
这像是要用钱盖过秦府现在的灯廊。
姜梨也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却没有急着接。
他看着赵承礼。
“赵公子想赞灯,可以。”
赵承礼冷笑。
“你敢不敢接?”
陆长安道:“敢。”
他停了一下。
“不过今晚夏夜灯赞已经由贺公子赞了一段。”
“赵公子若要赞,不能抢贺公子的灯。”
贺云亭笑意更深。
赵承礼皱眉。
“那我赞哪里?”
陆长安抬手一指江边。
“码头。”
赵承礼一怔。
陆长安道:“江边码头那边,有不少车夫、船工、小贩,夜里收摊晚。”
“赵公子若愿出十两,秦府今晚在码头挂一百五十盏清凉小灯。”
“灯下设免费酸梅汤五十盏。”
“牌上写,赵公子赞。”
赵承礼脸色变了。
他本来想用十两银子压贺云亭,抢长廊灯。
陆长安却直接把他的十两银子送去码头。
给车夫、船工、小贩照路。
这名声是好。
可这和他一开始想的不一样。
陆长安看着他。
“赵公子,买吗?”
周围人都看着赵承礼。
“赵公子若赞码头灯,那真是大气。”
“江边夜里确实暗。”
“船工车夫也不容易。”
“赵家若肯照一晚,也算善事。”
赵承礼骑虎难下。
不买,显得他不是真想赞。
买,银子就真替秦府把码头照亮。
姜梨还在旁边小声补刀:
“十两呢,能买好多灯。”
赵承礼沉默片刻,冷冷道:“买。”
陆长安立刻拱手。
“赵公子大气。”
小满飞快写下:
赵承礼公子,赞码头清凉灯一百五十盏,清凉饮五十盏。
姜梨立刻喊:
“赵公子赞码头灯!”
“今晚码头有灯有饮!”
“谢赵公子!”
这嗓子一喊出去,码头那边不少人都听见了。
很快,有船工远远喊:
“谢赵公子!”
“赵公子大气!”
“今晚不用摸黑收绳了!”
赵承礼站在原地,脸色复杂得几乎绷不住。
他花了十两。
没压住秦府。
还被一群船工真心实意谢了。
这感觉,比输还奇怪。
陆长安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
“赵公子。”
赵承礼冷冷道:“又想说什么?”
陆长安笑道:“你看。”
“钱花对地方,骂名也能变好名。”
赵承礼一怔。
陆长安没有再说。
他转身去安排沈伯挂灯。
赵承礼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没有立刻生气。
他忽然有些明白,父亲为何说不能只追着陆长安卖什么。
这个人可怕的不是卖酸梅汤、卖麦酒、卖扇子。
是他能把同一笔银子,放到最容易被人记住的位置。
你想砸场。
他让你照路。
你想插队。
他让你请客。
你想抢名。
他让你上榜。
这才最难对付。
夜色越来越深。
码头那边一百五十盏小灯陆续点起。
灯火沿着江岸排开。
船工收绳时,车夫牵马时,小贩收摊时,都能看见一点亮。
有人喝了免费酸梅汤,朝长廊这边拱手。
“谢赵公子!”
姜梨听一次,就笑一次。
赵承礼脸越来越黑。
可他又不能说“别谢我”。
说了更丢人。
秦明月站在长廊下,看着那一片码头灯。
江风吹动她袖口。
她轻声道:“这十两,花得比赵家想的值。”
陆长安站在她身旁。
“嗯。”
秦明月看他。
“你是故意的?”
陆长安笑道:“他想拿钱压人,我让他拿钱照人。”
秦明月眼神微动。
陆长安道:“钱这东西,本身不脏。”
“看怎么花。”
秦明月安静片刻。
“你今日倒不像欠揍。”
陆长安精神一振。
“大小姐终于发现我的优点?”
秦明月淡淡道:“只有今日。”
陆长安:“……”
码头灯亮了一夜。
第二日,江边传开的第一句话,不是秦府夏夜小集又赚了多少。
也不是赵家又买了什么赞助。
而是——
“昨夜赵公子赞了码头灯。”
“船工车夫都说好。”
“秦府这小集,竟还照到码头去了。”
赵承礼听见这话时,脸色十分复杂。
他发现自己昨晚花的十两银子,不但没有坏秦府的规矩,反而被秦府变成了一件好事。
更可怕的是,赵家这个名字,也被秦府挂进了清凉善榜。
不是主导。
是参与。
赵文昌看着儿子带回来的清凉善榜抄本,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陆长安这是在教江南城怎么花钱。”
赵承礼皱眉。
“父亲?”
赵文昌道:“以前花钱,是买货。”
“后来花钱,是买名。”
“如今在他手里,花钱还能买场,买人心,买故事。”
他抬头看向赵承礼。
“承礼,不能再让他这么铺下去。”
赵承礼沉声道:“我知道。”
赵文昌道:“既然他的场越来越大,就让更大的人来看。”
赵承礼眼神一动。
“父亲的意思是……”
赵文昌拿出一封帖子。
“知府夫人三日后要办消夏宴。”
“原本只是内宅小宴。”
“现在,我会让这场宴,变成江南夏令真正的场。”
赵承礼明白了。
秦府夏夜小集再热闹,也是在民间商场。
知府夫人的消夏宴,却是官眷、豪户、名门夫人都要看的地方。
赵文昌缓缓道:
“秦府若敢去,就让他们在更高的场子上出错。”
“若不敢去,夏令便只能停在江边小集。”
赵承礼握紧手里的夏令牌。
“这一次,不让他们借我们的场。”
赵文昌看着窗外。
“这一次。”
“让他们进别人的场。”
知府夫人的帖子,是第三日清晨送到秦府的。
帖子用的是浅湖色洒金笺。
上头字迹娟秀。
写得很客气。
说是近日暑气渐盛,府中设一场消夏小宴,邀江南几家夫人小姐前来听曲赏荷,也请秦大小姐带几件秦府夏令新样过去,让众人开开眼。
话写得温和。
可秦守德一看,脸色就沉了。
“赵家果然出手了。”
小满站在一旁,低声道:“帖子是知府夫人下的,未必是赵家。”
秦守德摇头。
“你不懂。”
“知府夫人向来不轻易办这种宴。”
“这时候忽然请秦府,还点明夏令新样,背后若没有赵家推波助澜,我把这帖子吃了。”
陆长安刚进门,听见最后一句,眼睛一亮。
“三老爷,真吃?”
秦守德脸一黑。
“滚。”
陆长安看了看那张洒金笺。
“洒金的,口感估计不好。”
小满低头忍笑。
秦明月坐在主位,伸手拿起帖子。
她看得很慢。
看完后,把帖子放回桌上。
“赵家想把秦府拉到知府夫人的场子里。”
秦守德点头。
“不错。”
“秦府夏夜小集在江边热闹,赵家压不住。”
“他们便把场子抬高。”
“江边小集是商贾百姓看热闹。”
“知府夫人的消夏宴,却是官眷、豪户、名门夫人。”
“在那里出一点错,就会被人说秦府轻浮、商气重、不懂礼数。”
小满紧张起来。
“那咱们不去?”
秦守德立刻道:“不去更不行。”
“帖子都到了,若秦府不去,外头便会说秦府只敢在江边卖酸梅汤、卖麦酒,不敢登正经席面。”
姜梨正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一小袋铜钱。
听见“卖酸梅汤、卖麦酒”几个字,她立刻不满。
“卖酸梅汤怎么不正经了?”
秦守德看她一眼。
“不是说你。”
姜梨更理直气壮。
“那就是酸梅汤不正经?”
秦守德:“……”
他现在发现,秦府里最难说服的人,除了陆长安,就是姜梨。
因为这两个人听话的地方总和别人不一样。
陆长安走到桌边,看着帖子笑了一声。
“好事。”
秦守德眼皮一跳。
他现在一听陆长安说“好事”,心里就不踏实。
“这又是好事?”
陆长安点头。
“当然。”
“赵家好不容易把秦府从江边小集,送进知府夫人的消夏宴。”
“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秦守德皱眉。
“你就不怕在宴上出错?”
陆长安道:“怕。”
“那你还说好?”
陆长安抬头看他。
“三老爷,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出错。”
“是进不了门。”
“赵家替秦府把门打开了。”
“我们要是还在门口犹豫,那才叫浪费。”
秦守德一怔。
秦明月眼神微动。
陆长安又看向帖子。
“知府夫人要看夏令新样。”
“那就让她看。”
小满问:“带听荷避暑、竹影纳凉、月下听蝉?”
“不够。”
陆长安摇头。
“那种场子,不能只带衣裳。”
姜梨问:“那带什么?”
陆长安笑道:“带一整个夏天。”
姜梨愣住。
小满也愣住。
秦守德扶额。
“你能不能说人话?”
陆长安认真道:“把秦府夏令,做成消夏礼匣。”
秦明月抬眼。
“礼匣?”
陆长安点头。
“知府夫人的消夏宴,不能像江边小集那样摆摊。”
“也不能当场喊价。”
“更不能让姜梨站在门口喊贵客价。”
姜梨立刻道:“我可以不喊。”
陆长安看她。
“你忍得住?”
姜梨想了想。
“忍不住。”
众人:“……”
陆长安继续道:“所以这次不卖。”
秦守德一愣。
“不卖?”
“对。”
陆长安道:“秦府不带摊子去。”
“不收银子。”
“不接急单。”
“不喊价。”
“只送礼。”
秦守德越听越糊涂。
“你不是说这是机会?不卖怎么挣钱?”
陆长安道:“三老爷,江边小集卖的是热闹钱。”
“知府夫人宴上,卖的是惦记。”
“当场收银子,落了下乘。”
“让她们带回去,用一晚,闻一晚,想一晚。”
“第二日自己派人来秦府问,那才值钱。”
秦明月静静看着他。
她听懂了。
陆长安要做的,不是把货搬去宴上卖。
而是把秦府夏令的小物,变成官眷夫人们的伴手礼。
不强卖。
不吆喝。
却把秦府送进她们的手边、衣柜、枕旁、书案。
比当场卖,更高明。
小满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礼匣里放什么?”
陆长安伸出手指。
“第一,薄荷香胰。”
“洗手用。”
“第二,清凉露。”
“点在帕子上,轻轻一闻,提神避暑。”
“第三,驱蚊香囊。”
“艾草、菖蒲、薄荷、藿香,端午之后也能用。”
“第四,小折扇。”
“扇面留白,按宴客身份题字。”
“第五,夏衣小样布。”
“听荷避暑、竹影纳凉、月下听蝉,各一小片。”
小满记得飞快。
姜梨听着听着,眼睛亮了。
“那酸梅汤呢?”
陆长安道:“酸梅汤不进匣。”
姜梨失望。
陆长安又道:“但可以送方子。”
姜梨一愣。
“方子也能送?”
“能。”
陆长安道:“写一张秦府消夏饮方。”
“乌梅、山楂、陈皮、甘草、桂花。”
“不写全部分量,只写大概。”
姜梨眨眼。
“为什么不写全?”
陆长安看她。
“全写了,人家自己熬得一样好,秦府卖什么?”
姜梨恍然大悟。
“留一手。”
陆长安点头。
“对。”
秦守德看着他,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这小子连送方子都能送得让人惦记。
秦明月问:“清凉露是什么?”
陆长安道:“薄荷、艾草、桂花、少许酒浸香。”
“不是入口的。”
“点在帕子上,或者衣角里。”
“暑气重的时候闻一闻,清醒。”
“蚊虫多的地方,也能压一压。”
小满迟疑道:“这能做出来吗?”
陆长安看向王婶。
王婶刚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薄荷叶从后头进来。
见众人都看她,她眼皮一抬。
“又看我做什么?”
陆长安笑道:“王婶,秦府夏天能不能发财,就看您这一盆薄荷了。”
王婶冷笑。
“少给我戴高帽。”
“前日让我熬酸梅汤,昨日让我炸脆豆,今日又让我弄什么清凉露。”
“你当厨房是神仙洞?”
陆长安道:“厨房比神仙洞厉害。”
王婶一顿。
“怎么说?”
“神仙洞只能变仙丹。”
陆长安认真道:“厨房能变银子。”
王婶沉默片刻。
“这话倒是中听。”
姜梨小声道:“王婶也越来越好哄了。”
王婶一眼瞪过去。
姜梨立刻闭嘴。
陆长安继续安排。
“方娘子,夏衣小样布要裁得精细。”
“不能像碎布。”
“每一片都要有边,有纹,有名字。”
方娘子点头。
“能做。”
“阿杏,扇面荷叶、竹影、江月三种。”
阿杏小声道:“若要题字,谁题?”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到陆长安身上。
陆长安立刻后退。
“看我做什么?”
小满道:“你不能写。”
姜梨道:“你写了礼匣就废了。”
秦守德道:“难得她们说了句对的。”
陆长安:“……”
秦明月淡淡道:“我题。”
屋内一下安静。
小满惊喜地看向她。
“小姐?”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要题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
“不能太多。”
“每把扇子四个字。”
“钱二夫人那类,可以是‘荷风入座’。”
“周夫人,‘柳荫半日’。”
“陆少夫人,‘竹影生凉’。”
“知府夫人……”
他停了一下。
秦明月问:“知府夫人如何?”
陆长安道:“清暑安坐。”
秦守德皱眉。
“是不是太平?”
陆长安摇头。
“知府夫人要的不是艳。”
“她办的是消夏宴,不是选美宴。”
“清暑安坐,正好。”
秦明月点头。
“可以。”
姜梨在一旁掰手指。
“那我呢?”
陆长安看她。
“你要什么?”
姜梨认真想了想。
“梨记发财。”
小满噗地一声笑出来。
秦明月也偏过脸。
王婶一巴掌拍在姜梨后脑勺上。
“出息。”
姜梨捂着脑袋。
“发财怎么没出息了?”
陆长安安慰她。
“姜姑娘,等你开铺子,我亲自给你题。”
姜梨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小满立刻提醒:“他字很丑。”
姜梨的光又灭了。
“那还是算了。”
陆长安觉得这个秦府已经没有自己容身之处了。
忙了一整日,秦府后院几乎变成小作坊。
王婶带着两个厨娘捣薄荷、浸香、熬酸梅膏。
姜梨一边帮忙一边偷闻清凉露。
闻多了,打了三个喷嚏。
陆长安让她别凑太近。
她不服,说自己是在验货。
陆长安问她验出什么。
姜梨揉着鼻子道:“验出不能多闻。”
小满默默记下。
清凉露,不可近鼻猛嗅。
方娘子带着阿杏裁小样布。
每一片小布,都裁成长指大小。
边上压细线。
小布牌上写着名字。
听荷避暑。
竹影纳凉。
月下听蝉。
杜娘负责看布。
看谁手上不净,就一句话骂回去洗手。
秦府上下现在都有经验了。
宁愿被杜娘骂,也别弄脏布。
沈伯则带人做小木匣。
匣子不大。
打开后分成三格。
左边放香胰和清凉露。
中间放香囊和小样布。
右边放折扇。
最上面压一张秦府消夏小笺。
小满写小笺,写到手腕酸。
陆长安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小满抬头。
“你别看了。”
陆长安疑惑。
“我看也不行?”
小满道:“你一看,我就怕你想自己写。”
陆长安:“……”
秦明月坐在窗边题扇。
她写得不快。
每一把扇子,都要先看客人名字。
钱二夫人。
周夫人。
陆少夫人。
孙小姐。
白玉娘。
还有知府夫人。
不同的人,题不同的字。
钱二夫人是荷风入座。
周夫人是柳荫半日。
陆少夫人是竹影生凉。
孙小姐是花影微凉。
白玉娘是留白听风。
知府夫人是清暑安坐。
陆长安看见“留白听风”四个字时,忍不住道:“这个好。”
秦明月没抬头。
“你不许说话。”
陆长安一愣。
“为何?”
“怕你改坏。”
姜梨在旁边笑出了声。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忍。
她是大小姐。
卖身契在她手里。
夜里,第一批消夏礼匣终于做出来。
一共二十四只。
不多。
每一只木匣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秦府裁春印。
还有一枚夏令荷叶印。
小满把匣子排好。
看着那整齐一排,眼睛都亮了。
“真好看。”
姜梨也凑过去。
“这个能卖多少钱?”
陆长安道:“今日不卖。”
姜梨一脸痛心。
“这么好看,不卖?”
陆长安道:“明日送出去。”
姜梨更痛。
“白送?”
“对。”
姜梨抱住自己钱袋。
“我看不得这个。”
陆长安看她一眼。
“明日送二十四只,后日可能来二百四十只的生意。”
姜梨的表情立刻变了。
“那多送点。”
陆长安:“……”
这姑娘真的很适合做生意。
秦明月看着消夏礼匣,问道:“你确定这东西能在消夏宴上压住赵家?”
陆长安摇头。
秦守德一惊。
“不确定?”
陆长安道:“不是压住。”
秦明月看向他。
陆长安笑了笑。
“是让赵家没有办法和我们比。”
“他们带夏衣。”
“秦府带消夏礼匣。”
“他们若比衣,秦府说这是礼,不是货。”
“他们若比贵,秦府说这是送,不是卖。”
“他们若说秦府商气,秦府说不收银子。”
“他们若学,已经晚了。”
秦守德听得一愣一愣。
姜梨小声问小满:
“这是不是又叫换赛道?”
小满想了想,点头。
“应该是。”
姜梨一脸认真。
“我也要学会这个。”
陆长安听见了。
“姜姑娘,你卖馄饨换什么赛道?”
姜梨道:“我以后不只卖馄饨。”
“那卖什么?”
姜梨想了半天。
“卖热乎。”
陆长安怔了一下。
随后点头。
“有前途。”
姜梨顿时笑得眼睛都弯了。
第二日,消夏宴。
知府夫人的府邸在城北。
园中有一池荷花。
池边搭着凉棚。
廊下挂着竹帘。
还没入席,便能听见琴声。
今日来的夫人小姐不少。
钱二夫人、周夫人、陆少夫人、孙小姐都在。
白玉娘竟然也来了。
她今日仍穿留白。
一进园子,便引来不少目光。
赵家也来了。
赵承礼陪着赵文昌夫人同来。
赵家带了三件新夏衣。
一件水色轻纱。
一件银蓝薄锦。
一件绣着菖蒲纹的端午衫。
摆出来后,确实好看。
赵承礼远远看见秦府马车到了,嘴角微冷。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上前。
今日不是江边小集。
也不是望江楼夜饮。
这是知府夫人的席面。
秦府若还用那些吆喝卖货的路数,必定显得轻浮。
秦明月下车。
陆长安跟在后面。
小满抱着册子。
沈伯和两个家丁抬着木箱。
赵承礼看见那木箱,眉头一皱。
“又带箱子?”
他现在一看秦府带箱子,就觉得心口不舒服。
赵家夫人看了他一眼。
“承礼,今日莫急。”
赵承礼点头。
“我知道。”
知府夫人坐在荷池边。
四十岁上下,眉目温婉,气度却不轻。
她见秦明月来,笑着招手。
“秦大小姐来了。”
秦明月行礼。
“见过夫人。”
知府夫人看向陆长安。
“这位便是陆管事?”
陆长安拱手。
“小的陆长安。”
知府夫人笑道:“近来江南城里,你这名字比天气还热。”
陆长安认真道:“那小的今日来得正好。”
知府夫人一怔。
“为何?”
陆长安道:“给夫人消暑。”
旁边几位夫人顿时笑了。
赵承礼心里冷笑。
又是嘴皮子。
可这里不是秦府门口。
光靠几句俏皮话,撑不起场面。
知府夫人倒是不恼。
“那我可要看看,秦府如何消暑。”
秦明月微微侧身。
沈伯把木箱打开。
一只只小木匣被取出。
整齐摆在长案上。
没有吆喝。
没有价牌。
没有银钱。
只有一只只精致的消夏礼匣。
每只匣子上,都刻着秦府裁春印和夏令荷叶印。
知府夫人眼神微动。
“这是?”
秦明月道:“秦府夏令消夏礼匣。”
“今日承蒙夫人设宴,秦府不敢空手而来。”
“每位夫人小姐,各备一匣。”
赵承礼眉头一皱。
送礼?
秦府竟然不卖?
知府夫人来了兴致。
“打开看看。”
小满上前,打开第一只匣子。
左格是月白香胰和一小瓶清凉露。
中格是端午香囊和三片夏衣小样布。
右格是一把小折扇。
最上方,是一张秦府消夏小笺。
知府夫人取起折扇。
扇面上四字。
清暑安坐。
字清骨秀。
很合她的心意。
“这是秦大小姐题的?”
秦明月点头。
“是。”
知府夫人眼底笑意多了几分。
她又拿起清凉露。
“这个是?”
陆长安道:“清凉露。”
“点在帕角,暑气闷时闻一闻。”
“不能入口。”
“也不可近鼻猛嗅。”
姜梨站在后头,一听这句,表情很复杂。
这是她验出来的。
知府夫人让丫鬟点了一滴在帕子上。
轻轻一闻。
薄荷清气散开。
不浓。
不俗。
暑气像被压下去一点。
知府夫人眼睛微亮。
“这东西好。”
旁边钱二夫人已经迫不及待打开自己的匣子。
她的扇面写着:
荷风入座。
钱二夫人一看就笑了。
“秦大小姐懂我。”
周夫人的扇面是柳荫半日。
陆少夫人的扇面是竹影生凉。
孙小姐的是花影微凉。
白玉娘的是留白听风。
每个人打开后,都能看见属于自己的字。
这一下,席上气氛完全变了。
原本大家以为秦府只是带新衣来比。
没想到秦府带来的,是给每个人的专属礼匣。
不是一模一样。
不是随意敷衍。
是每个人都有一句话。
这份心思,比一件昂贵夏衣更让人舒坦。
赵承礼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赵家的三件夏衣摆在架上。
确实漂亮。
可它们是给所有人看的。
秦府的礼匣,却是递到每个人手里的。
谁更容易被记住?
答案已经很明显。
赵家夫人忽然开口。
“秦府这礼匣倒是精巧。”
“只是消夏宴本为赏衣而设。”
“秦府带这些小物来,是不是偏了题?”
这话不重。
却很准。
周围人安静了一瞬。
赵承礼眼神一动。
来了。
秦府若说自己是来卖小物,就落商气。
若说是来赏衣,可礼匣里只有几片小样布,又显得不够正式。
知府夫人也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没有急着回答。
她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拱手。
“赵夫人说得对。”
赵承礼眼皮一跳。
又来了。
他现在最怕陆长安说“说得对”。
陆长安继续道:“消夏宴,自然要赏衣。”
“可夏衣不是只在架上好看。”
“夏日最怕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热。”
“闷。”
“蚊虫。”
“若一件夏衣再漂亮,穿着热,坐着闷,夜里被蚊虫咬,那便不算好夏衣。”
席上不少夫人点头。
这话太实在。
尤其是夏日赴宴,谁没遇过衣裳贴身、香粉糊脸、蚊虫扰人的烦恼?
陆长安指向礼匣。
“所以秦府今日带来的,不是偏题。”
“是把夏衣该解决的事,一并放进匣子里。”
“香胰洁手。”
“清凉露解闷。”
“香囊驱蚊。”
“折扇纳风。”
“夏衣小样看料。”
“酸梅饮方解暑。”
“这些合在一起,才叫消夏。”
知府夫人轻轻点头。
“说得好。”
赵夫人脸色微僵。
赵承礼也沉默了。
陆长安没有继续压人。
他转向知府夫人。
“夫人若愿意,秦府可请一人试听荷避暑。”
知府夫人问:“谁试?”
陆长安还没答。
钱二夫人便笑道:“不会又是秦大小姐亲自试吧?”
众人都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神色平静。
陆长安却摇头。
“今日不劳大小姐。”
他看向小满。
小满一愣。
“我?”
陆长安点头。
“你。”
小满有点紧张。
秦明月看着她。
“去。”
小满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不是春衣会前那个只会躲在秦明月身后的小丫鬟了。
她换上听荷避暑外衫。
浅青内衫,月白薄纱,袖口荷纹极淡。
一出来,席上便轻轻静了一下。
不是艳。
是凉。
小满走到荷池边,按严松年当初的四看走了一遍。
站。
行。
坐。
抬手奉茶。
夏衣最怕坐下贴身。
可这件外衫坐下时,背后留了一点空。
风从袖口过。
抬手时不绊。
行走时不拖。
她原本还有些紧张,可走完后,竟真的觉得身上轻了许多。
知府夫人问:“穿着如何?”
小满认真道:“不闷。”
这两个字一出,席上不少夫人都笑了。
不闷。
比一百句夸好看都实在。
钱二夫人道:“这丫头说话越来越像秦府的人了。”
小满脸微红。
陆长安在旁边低声道:“我们秦府人,都很实在。”
姜梨小声道:“你除外。”
陆长安:“……”
赵家那边,赵承礼终于忍不住开口。
“秦府夏衣给丫鬟试,倒是方便。”
“只是今日席上皆是夫人小姐。”
“小满姑娘穿着不闷,不代表夫人小姐也合适。”
这话比之前更刁钻。
小满脸色微变。
秦明月眸色微冷。
陆长安却笑了。
“赵公子说得对。”
赵承礼心里一沉。
果然。
陆长安道:“所以秦府今日只试外衫,不接单。”
“因为每个人身形不同,坐姿不同,怕热的地方也不同。”
“同一件夏衣,小满穿着不闷,不代表钱夫人穿着不闷。”
“钱夫人穿着合适,也不代表周夫人合适。”
“秦府若现在就说人人都合适,那才是骗人。”
席上反而安静了。
陆长安看向众人。
“秦府今日只送礼匣,只给小样。”
“若诸位夫人小姐真有兴趣,可派人来秦府约试。”
“秦府不当场收银。”
“不催定。”
“不急做。”
“合身再说。”
知府夫人眼中笑意更深。
“这规矩倒好。”
秦府越不急着卖,越显得有底气。
赵承礼这一句,本想逼秦府承认小满试衣不够。
结果陆长安顺势把秦府的“量体定制”又立了一遍。
不接急单。
合身再说。
这话在这种席面上,比热闹吆喝更有分量。
白玉娘坐在一旁,轻轻打开自己的扇子。
留白听风。
她忽然道:“我倒觉得,小满姑娘试得很好。”
众人看向她。
白玉娘笑了笑。
“夏衣若只给美人穿,那许多衣裳都能好看。”
“可若一个日日端茶走路的人穿着也轻松,才真说明它能穿。”
钱二夫人点头。
“这话有理。”
周夫人也道:“我也想试。”
陆少夫人轻轻摇扇。
“下月初三,我得早些去秦府。”
孙小姐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清凉露,脸上带着笑。
知府夫人把香囊放在手边。
“秦府这消夏礼匣,我收下了。”
她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有心。”
秦明月起身。
“夫人喜欢,便是秦府之幸。”
知府夫人又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
“在。”
“你这礼匣,叫什么?”
陆长安道:“秦府夏令消夏匣。”
知府夫人想了想。
“名字太长。”
陆长安一怔。
知府夫人笑道:“不如叫清凉匣。”
陆长安立刻拱手。
“夫人赐名,便叫清凉匣。”
姜梨站在后面,小声问小满:
“赐名是不是能涨价?”
小满险些被她问住。
陆长安耳朵尖,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梨立刻闭嘴。
知府夫人却听见了一点,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倒有趣。”
姜梨脸一红,赶紧低头。
知府夫人道:“秦府若真做清凉匣,给我留十匣。”
席上再次安静。
十匣。
知府夫人亲自开口。
这比任何一句夸奖都重。
赵承礼脸色骤变。
陆长安却没有立刻应下。
他拱手道:“夫人,秦府可以留。”
“但这第一批清凉匣,不卖十匣。”
知府夫人微怔。
“为何?”
陆长安道:“因为清凉露还要试。”
“香囊配方也要按人调。”
“夫人府上要十匣,秦府愿先送三匣试用。”
“三日后,若夫人觉得好,再定剩下七匣。”
席上众人全都愣住。
知府夫人要买。
他竟然还不急着卖?
秦守德在后头听得心惊肉跳。
那可是知府夫人。
你就不能先应下来?
知府夫人却看着陆长安,忽然笑了。
“你这人,倒是真不怕少挣钱。”
陆长安认真道:“怕。”
“那为何不卖?”
“怕今日多挣,明日砸牌。”
知府夫人轻轻点头。
“好。”
“那便先三匣。”
赵承礼站在一旁,脸色彻底难看。
陆长安这一拒,不但没得罪知府夫人,反而把秦府的招牌又抬高了。
不是谁要,都马上给。
哪怕是知府夫人,也要先试后定。
这规矩,立得太狠。
消夏宴后半场,赵家的三件夏衣也展示了。
依旧漂亮。
料子好。
绣工好。
场面也足。
可惜前面秦府的清凉匣已经把众人的胃口改了。
大家再看赵家夏衣时,第一句问的不再是:
“料子贵不贵?”
而是:
“坐下闷不闷?”
“袖口热不热?”
“夏夜蚊虫多,配什么香囊?”
“若出汗,颜色会不会变?”
赵家的掌事被问得额头冒汗。
赵承礼站在一旁,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
陆长安今日真正带来的,不是一只礼匣。
而是一套新的标准。
以后夫人小姐看夏衣,不只看好看。
还要看凉不凉。
闷不闷。
能不能配香。
能不能收纳。
能不能防蚊。
赵家还在卖衣。
秦府又一次,把别人买衣裳的理由改了。
宴散时,知府夫人亲自让人把秦府清凉匣收好。
钱二夫人她们也都拿着自己的礼匣不肯离手。
白玉娘走到陆长安身边,轻轻晃了晃扇子。
“留白听风,很好。”
陆长安笑道:“字是大小姐写的。”
白玉娘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的字,比某些人的嘴雅多了。”
陆长安:“……”
姜梨在后面点头如捣蒜。
小满也低头忍笑。
赵承礼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
秦府没有在宴上卖一文钱。
可所有人都知道,明日秦府的门槛又要被踏热。
赵文昌说,让秦府进别人的场。
可陆长安进来之后,竟把别人的场,也变成了秦府的场。
回秦府的马车上,秦守德还在心疼。
“知府夫人要十匣,你为何只先送三匣?”
陆长安靠着车壁。
“因为三匣用好了,她会自己替秦府说。”
“十匣若有一匣不好,她也会替秦府说。”
秦守德一怔。
陆长安道:“只不过后一句不是好话。”
秦守德沉默。
这话很扎心。
但对。
姜梨抱着自己那只空礼匣样品,眼睛亮晶晶。
“陆长安。”
“嗯?”
“清凉匣以后能卖多少钱?”
陆长安道:“普通三两。”
姜梨吸了一口气。
“三两?”
“知府夫人同款,八两起。”
姜梨差点把礼匣抱掉。
秦守德也猛地抬头。
“八两?”
陆长安看着他们。
“知府夫人赐名,秦大小姐题扇,秦府夏令出品。”
“八两贵吗?”
姜梨立刻摇头。
“不贵。”
秦守德:“……”
刚才是谁嫌三两吓人的?
秦明月坐在车内,听着他们说话,眼底带着淡淡笑意。
她忽然觉得,秦府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秦府遇见这种场子,会先想如何不出错。
如今陆长安会先想,如何把场子变成秦府的台。
这不是守。
是攻。
主动往前攻。
刚回府,门房便匆匆跑来。
“大小姐,知府夫人府上来人了。”
秦明月微怔。
“何事?”
门房脸上带着惊色。
“夫人说,三匣不够。”
“宴上有几位夫人当场想要,她不好拦。”
“问秦府今晚能否再送五匣过去。”
秦守德猛地看向陆长安。
姜梨也张大嘴。
陆长安坐在车辕上,慢悠悠伸了个懒腰。
“看。”
“第一笔回头钱来了。”
小满眼睛发亮。
秦明月看着他。
“送吗?”
陆长安笑了笑。
“不送五匣。”
秦守德急了。
“又不送?”
陆长安道:“送三匣。”
“另外两匣,明日请她们自己派人来秦府取。”
姜梨不懂。
“为什么?”
陆长安跳下车。
“因为让她们的人进秦府门,看秦府怎么做清凉匣,比多送两匣更值钱。”
他看向秦明月。
“大小姐。”
“嗯?”
“明日秦府开清凉匣试取。”
“只给今日消夏宴上的夫人小姐。”
“每家限一匣。”
“想多要,排夏令。”
姜梨已经彻底服了。
“你是真不让人痛快买啊。”
陆长安笑得很欠揍。
“越不痛快。”
“越想买。”
秦明月看着他,唇角轻轻弯起。
“去办。”
陆长安拱手。
“是。”
夜色落下。
秦府后院,又忙了起来。
清凉露香气淡淡散开。
薄荷叶被捣碎。
小木匣一只只排好。
小满提笔写帖。
秦明月重新题扇。
姜梨在旁边数着未来可能进账的银子,越数越精神。
而赵家那边,赵承礼坐在书房里,听着消夏宴回来的回报,久久没有说话。
“知府夫人要了清凉匣?”
“是。”
“还当场赐名?”
“是。”
“席上那些夫人小姐,都问夏衣闷不闷?”
“是。”
赵承礼闭上眼。
他知道,这一局又输了。
不是输给一件衣裳。
而是输给陆长安那只盒子。
赵文昌坐在灯下,看着手边那只赵家夫人带回来的清凉匣。
他打开。
薄荷香气轻轻散出。
里面的东西并不奢华。
可每一样都让人记得住。
赵文昌许久后,轻声道:
“他把夏天装进了盒子里。”
赵承礼沉声道:“父亲,接下来怎么办?”
赵文昌抬眼。
“秦府已经入了知府夫人的眼。”
“寻常商场,压不住了。”
赵承礼心头一沉。
赵文昌合上清凉匣。
“那就让更高的人来要。”
赵承礼皱眉。
“更高的人?”
赵文昌缓缓道:
“知府夫人的清凉匣,若传到府衙后宅。”
“自然也会传到别处。”
“江南布政使夫人三日后路过江南城。”
“若她也想要。”
“秦府给不给?”
赵承礼眼神一亮。
赵文昌声音低沉。
“给,便要立刻赶工。”
“不给,便是不识抬举。”
“陆长安的规矩,到了更高的人面前。”
“还守不守得住?”
灯火轻晃。
赵承礼终于露出一点冷意。
而秦府后院,陆长安正看着满桌清凉匣,忽然打了个喷嚏。
姜梨立刻问:“清凉露闻多了?”
陆长安揉了揉鼻子。
“不。”
“那怎么了?”
陆长安看着夜色,笑了笑。
“估计有人又想给秦府送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