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补册,第二天就爆了。
小满抱着册子进前院的时候,整个人像刚被人追了两条街。
“陆长安!”
陆长安正蹲在廊下研究一把竹扇。
扇骨粗细不一。
扇面还没糊。
上头用炭笔写着四个字。
扇得凉快。
小满看了一眼,差点把册子砸他头上。
“你能不能别再自己写字了?”
陆长安抬头。
“这叫朴实。”
姜梨端着一碗酸梅汤路过,瞥了一眼。
“这叫卖不出去。”
陆长安沉默片刻,把扇子翻了个面。
背面更惨。
写着:
越扇越凉。
姜梨看完,认真道:“这面也卖不出去。”
小满已经懒得笑了。
她把册子拍在桌上。
“你先看这个。”
陆长安翻开一看。
望江雪沫,候补四十七桌。
临水清麦,候补二十三桌。
画舫夜麦,候补十八船。
东桥麦露,候补三十一壶。
后头还有一串名字。
有真名。
有管事代订。
有只写“城南李家”的。
更离谱的是,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银票。
五十两。
旁边写着一句话:
今晚要一桌,价可再议。
陆长安挑了挑眉。
“嚯。”
姜梨眼睛都圆了。
“五十两!”
她立刻凑过来。
“谁这么有钱?”
小满道:“不知道,送银票的人说,主家不方便露面。”
姜梨看向陆长安。
“接不接?”
陆长安把银票推回去。
“不接。”
姜梨像被踩了尾巴。
“五十两啊!”
陆长安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接?”
“不接。”
姜梨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不会捡钱的傻子。
陆长安道:“今日接了五十两插队,明日就有人出一百两。”
姜梨眼睛更亮。
“那不是更好?”
陆长安看她。
“后日钱二夫人知道自己排的规矩被人买了,你猜她还觉得秦府的牌值钱吗?”
姜梨一愣。
小满也点头。
“春令、夏令客买的是规矩。”
陆长安道:“对。”
“秦府现在最值钱的,不是酒。”
“是规矩。”
他把那张银票递给小满。
“退回去。”
小满接过。
“怎么回?”
陆长安想了想。
“就写,秦府夏令,不卖插队。”
姜梨肉疼得不行。
“五十两都不卖?”
陆长安道:“不卖。”
姜梨抱着酸梅汤碗,低声嘀咕。
“你现在好像有点贵了。”
陆长安立刻道:“我一直很贵。”
秦明月刚好走进院子。
听见这句,淡淡道:“二两。”
陆长安:“……”
姜梨差点把酸梅汤笑洒。
小满也偏过头,肩膀轻颤。
陆长安叹了口气。
“大小姐,二两是过去的事了。”
秦明月看他。
“卖身契还在秦府。”
陆长安沉默。
人可以往前走。
卖身契不许。
秦明月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候补册。
“人太多了。”
“是。”
小满道:“照这样下去,今晚肯定有人来闹。”
姜梨也点头。
“等不到酒的人,会不高兴。”
陆长安道:“所以不能让他们只等酒。”
秦明月看向他。
“你昨夜说夏夜小集,想好了?”
“想好了。”
陆长安把那把丑扇子往旁边一放。
“今晚不开三桌,也不开十桌。”
小满一惊。
“不开酒?”
“开。”
陆长安道:“但雪沫麦酒只是其中一样。”
“秦府今晚办夏夜小集。”
“凭春令、夏令牌入内。”
“候补客可买小集票。”
“进场后,不保证能喝到雪沫麦酒,但可以逛,可以吃,可以买,可以试。”
姜梨听得眼睛发亮。
“小集票多少钱?”
陆长安道:“二十文。”
姜梨皱眉。
“这么便宜?”
陆长安看她。
“进门便宜,进去以后再花。”
姜梨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你真坏。”
陆长安纠正:“这叫让客人有参与感。”
小满已经开始记。
“夏夜小集有些什么?”
陆长安伸出手指。
“第一,雪沫麦酒试饮。”
“每场只开十壶。”
“想喝整壶,按原规矩排。”
“没排到的人,可花十文买一小盏试饮。”
姜梨立刻点头。
“一小盏十文,比卖整壶更划算!”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越来越会算。”
姜梨得意。
小满继续记。
“第二呢?”
“梨记夏夜小食。”
姜梨立刻挺直腰。
“有我?”
“有你。”
陆长安道:“咸酥花生、香辣豆干、凉瓜丝、烤麦饼。”
“另外加一个新品。”
姜梨忙问:“什么?”
“椒盐脆豆。”
姜梨眨眼。
“这能卖?”
“能。”
陆长安道:“喝麦酒的人,嘴里空了就会想吃点咸的。”
“吃了咸的,就想再喝。”
姜梨震惊。
“你连他们嘴巴都算?”
陆长安认真道:“这是生意人的基本尊重。”
秦明月看他。
“尊重?”
陆长安道:“尊重客人想继续掏钱的心。”
小满:“……”
姜梨点头。
“我学会了。”
秦明月觉得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迟早能把一条街的钱袋子都算明白。
陆长安继续道:“第三,秦府清凉小物。”
“薄荷香胰。”
“端午香囊。”
“衣柜香牌。”
“新加折扇。”
小满抬头。
“折扇?”
陆长安把那把丑扇子拿起来。
小满立刻道:“这把不能卖。”
姜梨道:“送人都不一定要。”
陆长安把扇子收回。
“样子还没定。”
秦明月淡淡道:“字不能由你写。”
陆长安已经不挣扎了。
“这点我认。”
他又道:“扇面可以画荷、竹、月、水纹。”
“春令、夏令客可定自己的小字。”
“比如钱二夫人要大气,周夫人要温柔,陆少夫人要清雅。”
“不同人,不同扇面。”
小满眼睛一亮。
“就像衣裳?”
“对。”
陆长安道:“衣裳不能天天买,扇子可以。”
“香囊可以。”
“香牌可以。”
“酸梅汤可以。”
“麦酒可以。”
“秦府要让客人一进小集,就发现哪哪都想买一点。”
姜梨忍不住道:“那她们出来的时候,钱袋不会空吗?”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别说得这么直白。”
秦明月轻轻咳了一声。
小满已经笑得笔都晃了。
陆长安最后道:“第四,听荷避暑试衣角。”
秦明月眼神一动。
“今晚也试衣?”
“试外衫,不试全套。”
陆长安道:“只挂三件试样。”
“听荷避暑。”
“竹影纳凉。”
“月下听蝉。”
“只看袖、领、坐姿,不接单。”
钱二夫人她们肯定会不满。
但越不接单,她们越惦记。
秦明月已经懂了他的路数。
“吊着?”
陆长安道:“预告。”
姜梨补充:“让人提前想花钱。”
陆长安拍手。
“对。”
小满看着姜梨,忽然觉得这姑娘已经没救了。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地点呢?”
“望江楼外,临水长廊。”
秦守德刚进院,就听见这一句。
“又望江楼?”
他现在听见望江楼三个字,眉头都会跳。
陆长安道:“望江楼有场地,有江风,有夜客。”
秦守德皱眉:“昨日雪沫麦酒已经占了三楼,今晚再办小集,望江楼能答应?”
陆长安笑了笑。
“不是求他答应。”
“是给他分一成入场钱。”
秦守德一怔。
“只分一成?”
“对。”
陆长安道:“望江楼出地方,秦府出客流、出货、出小集名头。”
“他要不同意,临水阁还等着。”
秦守德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现在这小子谈生意,越来越不像二两银子的家丁了。
像个拿着秦府招牌到处敲门的人。
不。
他不是敲门。
他是把门拆了,自己搭台。
秦明月道:“望江楼掌柜若想多分?”
陆长安道:“那就请他喝一小盏雪沫麦酒。”
“喝完还想多分?”
“就告诉他,临水阁掌柜也想喝。”
秦明月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去办。”
“是。”
陆长安刚转身,又停下。
“大小姐。”
“嗯?”
“清凉令……”
秦明月看他。
陆长安立刻道:“不写也行。”
秦明月沉默片刻。
“取纸。”
陆长安眼睛一亮。
小满立刻拿纸。
秦明月站在廊下,提笔写了四个字。
一夜清凉。
字迹清冷,骨力很好。
不软。
也不媚。
陆长安看完,立刻道:“好字。”
姜梨凑过来看。
“这才是字。”
陆长安默默退后一步。
小满把那四个字捧起来,眼睛都亮了。
“小姐,这个挂在小集入口?”
秦明月点头。
陆长安笑了。
“今晚,就卖这一夜清凉。”
消息在午后放出去。
不是请帖。
是小满写、阿杏描边、几个小伙计拿着去街上发的“清凉小帖”。
纸不贵。
但很醒目。
上面写着:
秦府夏夜小集。
今晚临水长廊试开。
一夜清凉。
有雪沫麦酒试饮,有梨记小食,有秦府香囊,有避暑夏衣新样。
凭春令、夏令牌优先进场。
候补客可购小集票。
不卖插队。
最后一行,写得尤其大。
不卖插队。
这四个字一出,早上送五十两插队的人脸都绿了。
但外头反而更热。
“不卖插队?”
“秦府真把五十两退了?”
“听说退了。”
“那这小集有点意思。”
“二十文就能进去?”
“进去不一定喝得到整壶雪沫麦酒,但能试饮。”
“听荷避暑也会挂样?”
“去看看。”
“赵家会不会去?”
“赵家春令十五,夏令十六,肯定能进去吧?”
“那更要看了。”
傍晚前,望江楼掌柜果然亲自到了秦府。
他一见陆长安,开口就道:“两成。”
陆长安道:“一成。”
掌柜道:“临水长廊是望江楼的地方。”
陆长安点头。
“所以给一成。”
掌柜嘴角一抽。
“陆管事,你这话讲得不讲理。”
陆长安道:“我可以更讲理。”
掌柜警惕。
“怎么讲?”
陆长安道:“临水阁愿意不要成,只求挂名。”
掌柜立刻道:“一成就一成。”
陆长安拱手。
“掌柜大气。”
掌柜叹气。
“你这大气,听一次亏一次。”
望江楼这边一定下,秦府立刻动起来。
姜梨带小食。
王婶负责后厨。
何三带着何家酒坊的人送酒。
小满带册子。
方娘子、阿杏带试样。
杜娘带软纱和几把新扇骨。
沈伯带家丁维持入口。
秦明月最后上车。
陆长安看了一圈,忽然觉得这阵仗有点大。
姜梨看他。
“你怕了?”
陆长安摇头。
“我在想,今晚能赚多少。”
姜梨立刻道:“我也在想。”
小满默默道:“你们两个真是一点都不遮掩。”
秦明月淡淡道:“出发。”
临水长廊在望江楼东侧。
一面临江,一面连着几家茶铺酒肆。
夜色一落,江风吹来,暑气散了不少。
秦府的人到时,望江楼已经点起灯笼。
灯笼不多。
陆长安嫌不够。
让沈伯又挂了几十盏小灯。
灯火一串串垂在长廊下。
不刺眼。
像江边落了星。
入口处挂上秦明月写的四字。
一夜清凉。
那字在灯下格外好看。
姜梨仰头看了半天。
“大小姐写字真好。”
陆长安点头。
“确实。”
姜梨看他。
“你以后别写。”
陆长安已经懒得反驳。
小集刚开,第一批客人就到了。
钱二夫人来得很快。
她手里拿着春令牌,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眼睛一进来就开始看东西。
“陆管事,你这小集倒像模像样。”
陆长安迎上去。
“钱夫人,今晚第一场,夫人来得正好。”
钱二夫人看着入口的“一夜清凉”。
“这字是秦大小姐写的?”
“是。”
“好。”
她只说一个字。
便不再多说。
因为好就是好。
周夫人也来了。
陆少夫人带着夫君一起来。
她夫君一进门,便问:“雪沫麦酒在哪?”
陆少夫人看他。
“你是来喝酒的?”
她夫君轻咳。
“也是来陪你的。”
陆少夫人慢悠悠道:“顺便喝酒?”
她夫君很诚实。
“嗯。”
姜梨在旁边立刻道:“整壶排不到,可以试饮,一小盏十文。”
陆少夫人的夫君马上道:“来两盏。”
姜梨手脚飞快。
“二十文。”
收钱那一刻,她觉得夏夜真美。
很快,小集里人越来越多。
没有喝到望江雪沫整壶的人,先去试饮摊。
喝完一小盏,意犹未尽。
旁边就是梨记小食。
“椒盐脆豆?”
“来一份。”
“香辣豆干?”
“也来一份。”
吃完小食,嘴里有味,又想喝。
试饮不能多买。
于是去候补册上记名。
记完名,旁边就是香囊摊。
端午香囊挂成一串。
薄荷、艾草、菖蒲、藿香,淡淡混在一起。
不刺鼻。
却驱暑气。
夫人小姐们买香囊时,又看见折扇。
折扇扇面上画着荷叶、竹影、江月。
每把都有空白处。
可题小字。
小满坐在摊后。
不让陆长安碰笔。
钱二夫人挑了一把荷叶扇。
“题什么好?”
陆长安道:“富贵清凉。”
钱二夫人看他一眼。
“太直。”
陆长安想了想。
“荷风入座。”
钱二夫人点头。
“这个好。”
小满立刻题上。
周夫人选了柳叶扇。
陆长安给她取:
柳荫半日。
周夫人很喜欢。
陆少夫人选了竹影扇。
她夫君在旁边小声道:“竹淡了些。”
陆少夫人看他。
“你又要说寡淡?”
她夫君立刻道:“清雅,清雅。”
陆长安在旁边认真点头。
“有进步。”
陆少夫人的夫君看他。
“陆管事,这也要夸?”
陆长安道:“会夸夫人,是很重要的本事。”
周围几个夫人小姐全笑了。
最后给陆少夫人的扇子题了四个字:
竹影生凉。
她很满意。
她夫君也很庆幸。
没说错话。
另一边,听荷避暑试样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三件夏衣只挂不卖。
听荷避暑。
竹影纳凉。
月下听蝉。
每一件旁边都有一块小木牌,写着:
不接急单。
下月初三,夏令客先定。
看得人牙痒痒。
钱二夫人看完后,冷笑道:“陆管事,你这是故意馋人。”
陆长安道:“夫人误会。”
钱二夫人问:“那为何不接单?”
陆长安道:“还没试完。”
“谁试?”
“大小姐,小满,阿杏,姜梨。”
姜梨正在卖豆干,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
“我也试?”
陆长安道:“你试跑起来凉不凉。”
姜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我跑起来也能卖钱?”
陆长安道:“能。”
姜梨立刻道:“那我跑。”
小满捂脸。
这姑娘现在对卖钱已经非常主动。
小集越开越热闹。
赵承礼到的时候,入口已经排了一小段队。
他原本不想来。
但不来不行。
秦府夏夜小集才刚试开,外头已经传得满城都是。
他若不来看,就永远慢一步。
可他刚到入口,沈伯就拦住了他。
“请出牌。”
赵承礼脸色一僵。
又是牌。
春令牌。
夏令牌。
每次到秦府的场子,都要拿牌。
他从袖中取出夏令牌。
沈伯看了一眼。
“十六号,赵家。”
小满在旁边记册。
“赵公子入场。”
周围人立刻看过来。
赵承礼脸色冷得厉害。
陆长安迎出来。
“赵公子,欢迎来一夜清凉。”
赵承礼看着他。
“你倒是办得热闹。”
陆长安道:“托赵公子的福。”
赵承礼皱眉。
“又托我的福?”
“当然。”
陆长安认真道:“若不是赵家办端午雅集,秦府也想不到清凉棚。”
“若不是赵家抢火硝,秦府也不会这么快推雪沫麦酒。”
“若不是候补太多,我们今晚也不会开小集。”
他拱手。
“赵公子,一路相助。”
赵承礼脸都快黑成锅底。
“陆长安,你别太过分。”
陆长安道:“好。”
赵承礼冷笑。
“你也知道收敛?”
陆长安转身对姜梨喊:“赵公子来了,贵客试饮。”
姜梨立刻端来一小盏雪沫麦酒。
“赵公子,夏令客第一盏试饮免费。”
赵承礼看着那一小盏。
他不想接。
可周围都看着。
他最终还是接了。
一口喝下。
冰凉麦香入喉。
比上次酸梅汤更让人心烦。
因为它好喝。
陆长安笑眯眯问:“赵公子,如何?”
赵承礼沉默片刻。
“尚可。”
姜梨立刻转头对小满喊:
“记上!赵公子说尚可!”
小满忍得很辛苦。
赵承礼手里的杯子差点碎了。
陆长安道:“赵公子每次尚可,都很值钱。”
周围笑声压不住。
赵承礼闭了闭眼。
他告诉自己,今日不是来斗嘴的。
他强压住火气,开始认真看这个夏夜小集。
越看,脸越沉。
试饮摊前排队。
小食摊前收钱。
香囊、香牌、折扇卖得很快。
听荷避暑三件试样不卖,却围的人最多。
候补册一直有人加名。
甚至连望江楼的几个伙计,都在替秦府引客。
因为入场钱有望江楼一成,酒席也有望江楼分润。
望江楼现在比谁都希望小集热闹。
赵承礼站在灯下,忽然明白了赵文昌那句话。
陆长安做的是场景。
喝不到整壶酒的人,不会觉得白来。
他们可以试饮。
试饮后可以买小食。
买小食后看扇子。
看扇子又被夏衣勾住。
夏衣不卖,逼着他们记住下月初三。
这不是一个摊。
是一个圈。
进来了,就会一层一层往里走。
赵承礼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正坐在小食摊旁边,试吃椒盐脆豆。
姜梨发现他偷吃,立刻拍他的手。
“付钱!”
陆长安道:“我是验货。”
姜梨道:“验货也要付。”
陆长安看向秦明月。
秦明月淡淡道:“付。”
赵承礼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堵。
这人平日像个混账。
可偏偏生意做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入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公子带着两名随从进来。
手里没有牌。
沈伯拦住他。
“无牌需买小集票。”
年轻公子笑道:“我出一两。”
沈伯道:“二十文。”
年轻公子一愣。
“我出一两,你不要?”
沈伯面无表情。
“秦府不卖插队。”
年轻公子笑意淡了些。
“我可不是插队,我是给秦府面子。”
姜梨在旁边小声嘀咕:“面子不能当钱找。”
陆长安听见了,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
年轻公子看见赵承礼,立刻拱手。
“赵兄。”
赵承礼眉头微动。
这人他认识。
城南李家的少爷李怀安。
平日爱凑热闹,也爱摆阔。
这人今日来,未必不是赵家安排的。
但赵承礼没有开口。
他想看陆长安怎么处理。
李怀安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我出一两买票,还不够?”
陆长安走过去。
“够。”
李怀安笑了。
陆长安继续道:“够买五十个人的小集票。”
李怀安脸色一僵。
周围有人笑。
陆长安道:“李公子若要请五十个人进场,秦府欢迎。”
“若只想自己进,二十文。”
李怀安皱眉。
“你这是看不起我?”
陆长安摇头。
“我这是看得起规矩。”
李怀安冷笑。
“秦府如今生意做大,倒是越来越会摆架子。”
陆长安笑了。
“李公子误会。”
“秦府不是对您摆架子。”
“是对所有人都摆一样的架子。”
这话一出,周围人又笑了。
钱二夫人在旁边慢悠悠道:“这话我爱听。”
周夫人也点头。
“规矩若只管没钱的人,那便不是规矩。”
李怀安脸色有些难看。
他原本以为拿银子砸场,秦府若收,就坏规矩;秦府若不收,就显得不识抬举。
没想到陆长安直接让他请五十个人。
一两银子没能插队,反倒变成众人面前的笑话。
赵承礼眼神微沉。
陆长安这人,处理这种事越来越顺手。
李怀安不甘心。
“那我便请五十人。”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银子。
“今日场外前五十人,我请了。”
这一下,周围人都愣了。
姜梨瞪大眼。
“真请?”
李怀安扬起下巴。
“我李怀安说话算话。”
陆长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公子大气。”
李怀安一怔。
陆长安立刻转头喊:
“小满,记。”
“城南李公子,赞助五十张小集票。”
“今夜前五十名普通客,可凭李公子善意入场。”
“入口挂牌,写——李公子请客。”
小满一怔,随即飞快记下。
姜梨也反应过来,立刻喊:
“李公子请客!前五十名免票!”
场外瞬间炸了。
“李公子请客?”
“真的假的?”
“快排!”
“多谢李公子!”
“李公子大气!”
李怀安原本想闹场。
结果一下被几十人围着道谢。
他脸色先僵,随后竟有些飘。
“咳,也不算什么。”
陆长安立刻把一块小牌子递给小满。
“写上。”
小满很快写好挂在入口。
今夜前五十客,由李怀安公子请入一夜清凉。
李怀安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挂上去,表情变得复杂。
他本来是来给秦府添乱的。
怎么忽然像给秦府添了名声?
更离谱的是,他自己心里竟还有点爽。
被人当众夸大气。
确实爽。
赵承礼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这人是蠢货吗?
李怀安还没反应过来,陆长安已经走到他身边。
“李公子。”
“嗯?”
“既然请了五十位客,秦府赠李公子一盏雪沫麦酒试饮。”
李怀安一愣。
“赠我?”
“对。”
陆长安道:“赞助客福利。”
李怀安没听懂福利,但听懂了赠。
他接过麦酒,喝了一口。
眼睛亮了。
“好酒。”
陆长安笑道:“李公子若愿意,下次也可赞助一场。”
李怀安下意识道:“赞助有什么好处?”
陆长安道:“挂名。”
李怀安看了一眼入口自己的名字。
“还能挂?”
“能。”
陆长安道:“比如李公子赞助一百盏酸梅汤,今夜就叫李公子清凉饮。”
李怀安呼吸一顿。
他的虚荣心,被精准击中。
姜梨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
原来请客也能卖钱?
小满默默记下。
赞助。
秦明月坐在内侧,看着这一幕,眼底浮出一点笑。
赵家想让人用银子插队坏秦府规矩。
陆长安转手把插队钱变成赞助。
不坏规矩。
还让出钱的人得名。
更让秦府白得五十个进场客。
这人……
真是把钱袋子都算出花了。
李怀安最后不仅没闹成,还又花了二两,赞助了一百盏普通酸梅汤。
姜梨喊得嗓子都亮了。
“李公子清凉饮!”
“一百盏!”
“喝完记得谢李公子!”
李怀安站在牌子下,听着旁人道谢,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
赵承礼已经不想看他。
这个蠢货。
完全被陆长安拿去当招牌用了。
夏夜小集越到后面越热闹。
五十个免费客进来后,不是白逛。
有人买小食。
有人买香囊。
有人看上折扇。
有人喝了李公子赞助的酸梅汤,又自己掏钱买冰镇的。
姜梨收钱收到手酸。
小满记账记到眼花。
陆长安却还嫌不够。
他让小满在入口又挂了一块牌。
明夜赞助席,限三位。
姜梨看见后,问:“这个卖多少?”
陆长安道:“看他们争。”
姜梨深吸一口气。
“你真是……”
陆长安看她。
姜梨认真道:“太会挣钱了。”
陆长安欣慰点头。
“这句像夸。”
深夜,小集散场。
临水长廊还有灯火未熄。
江风吹过,灯笼轻晃。
姜梨抱着钱袋,蹲在地上数钱。
数到一半,又想起陆长安欠自己的账,立刻把钱袋抱远。
陆长安坐在栏杆上,累得不想说话。
小满把册子合上,手腕酸得厉害。
“今晚小集票收入不少。”
姜梨立刻道:“小食也不少。”
小满道:“香囊、折扇卖得更多。”
秦明月看着长廊外的江面。
“赞助席,也有人问了。”
陆长安点头。
“明晚会更多。”
秦明月看向他。
“你早想到李怀安这种人会来?”
陆长安道:“不一定是李怀安。”
“但一定会有人拿钱坏规矩。”
“既然他们想拿钱砸,那就让钱换个地方落。”
“别砸秦府规矩。”
“砸秦府招牌上。”
秦明月眼底有笑。
“赞助?”
“嗯。”
陆长安道:“有些人想花钱插队。”
“不如让他们花钱请客。”
“他们得名,秦府得客,客人得便宜。”
“谁都高兴。”
姜梨抬头。
“除了赵公子。”
陆长安点头。
“赵公子不重要。”
不远处,赵承礼正好听见这句。
他的脸色黑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今日从头看到尾。
看着秦府把候补做成小集。
把试饮做成生意。
把小食、香囊、折扇、夏衣串成一条线。
最后连李怀安砸银子,都被陆长安变成赞助。
赵承礼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想打碎秦府的规矩。
可陆长安却总能把砸来的东西,接住,改名,挂牌,卖出去。
这才是最气人的。
他走到陆长安面前。
“陆长安。”
陆长安抬头。
“赵公子还没走?”
赵承礼冷声道:“今晚你赢了。”
陆长安想了想。
“还行。”
赵承礼盯着他。
“但你别忘了,人越多,事越多。”
陆长安笑了。
“所以要立规矩。”
赵承礼冷冷道:“规矩也会被人钻空子。”
陆长安点头。
“所以要多挣钱。”
赵承礼一怔。
这是什么回答?
陆长安跳下栏杆,走到赵承礼面前。
“赵公子。”
“嗯?”
“钱不解决所有问题。”
“但能让秦府解决问题的时候,手里不抖。”
赵承礼沉默。
陆长安笑得很欠揍。
“所以赵公子以后尽管出招。”
“来一个,我改一个。”
“来两个,我卖一双。”
“来一群,我办一场。”
赵承礼眼神阴沉。
“你真以为自己能一直赢?”
陆长安摇头。
“不能。”
赵承礼冷笑。
陆长安继续道:“所以趁能赢的时候,多赚点。”
赵承礼:“……”
姜梨在旁边小声对小满道:“这话很实在。”
小满点头。
“也很欠揍。”
秦明月走过来。
夜风吹起她袖口。
她看着赵承礼,声音清冷。
“赵公子,秦府明夜仍开小集。”
“若赵家愿来,按规矩入场。”
赵承礼看着秦明月。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秦府已经和最开始完全不同了。
最初的秦府,是被赵家逼着守。
现在的秦府,是主动开门让赵家进。
还要赵家按规矩进。
赵承礼握紧手里的夏令牌,许久后,冷笑一声。
“明夜,我会来。”
陆长安立刻道:“记得带钱。”
赵承礼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姜梨在他身后喊:
“赵公子,明夜赞助席限三位!”
赵承礼脚步一顿。
然后走得更快。
长廊里,笑声终于压不住。
秦府一行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陆长安看着入口处那块“李怀安公子请入一夜清凉”的牌子,忽然道:
“小满。”
“嗯?”
“明日把赞助牌做得好看点。”
小满点头。
“写谁的名字?”
陆长安看向赵承礼离开的方向,笑了笑。
“也许是赵公子。”
姜梨震惊。
“他会买?”
陆长安道:“不会。”
“那你还说?”
陆长安伸了个懒腰。
“他不会买。”
“但他会派人来买。”
秦明月看着他。
“你又想做什么?”
陆长安笑得很轻。
“赵家想坏秦府规矩。”
“那就让他们先花钱维护秦府规矩。”
夜风吹过。
临水长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可秦府这场夏夜小集,才刚刚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