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何三是被掌柜们堵醒的。
他昨夜在望江楼后厨抱着酒坛哭了半宿。
哭完之后,又抱着酒坛笑了半宿。
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天还没亮,酒坊门板就被人拍得砰砰响。
“何掌柜!”
“何三!”
“开门!”
“雪沫麦酒还有没有?”
何三吓得差点从床板上摔下来。
他披着衣裳跑出去,一开门,门外站了七八个人。
有酒楼掌柜。
有画舫管事。
有茶馆东家。
还有两个平日瞧不上何家小酒坊的大酒商。
何三愣了。
“诸位……这是?”
最前头的望江楼掌柜先开口。
“何掌柜,昨夜那雪沫麦酒,今日还能供多少?”
后头立刻有人抢话。
“凭什么先供你望江楼?我临水阁也要。”
“我家画舫今晚有客,也要十坛。”
“我茶馆不卖酒,但能卖小盏麦饮,也要几坛。”
“何掌柜,你开个价!”
何三听得脑袋发晕。
以前他何家酒坊卖酒,要挑着坛子一家家送。
掌柜们还嫌他酒淡。
今日这些人竟堵在门口抢着要。
他下意识想答应。
可一想到陆长安昨夜说的“越多人抢,越不能乱”,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何三擦了擦额头汗。
“诸位,这酒……不是我一家说了算。”
众人一愣。
“什么意思?”
何三挺了挺背。
“这是秦府夏令联名酒。”
“要供多少,怎么供,得先问秦府。”
几个掌柜脸色一变。
有人不悦。
“何掌柜,酒是你酿的,怎还要问秦府?”
何三有些紧张。
但还是道:“酒是何家酿的,雪沫的法子是陆管事定的,牌子也是秦府出的。”
“我何家酒坊,不能坏规矩。”
这句话说完,何三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他以前哪有胆子跟这些掌柜说“规矩”?
可昨夜那本小单册上,写了他的名字。
何家酒坊。
雪沫麦酒。
想让何家的酒,走到江边去。
既然已经走到了江边,就不能第一天就乱了。
望江楼掌柜看了何三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我们去秦府。”
何三一惊。
“都去?”
“都去。”
半个时辰后,秦府门前,又热闹了。
姜梨挑着馄饨担过来时,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人?”
小满抱着册子从门内出来,也怔住了。
门口一排掌柜。
望江楼。
临水阁。
听潮画舫。
东桥茶馆。
还有几家酒铺。
一个个都盯着秦府大门,像盯着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姜梨小声问小满:
“他们也是来讨债的?”
小满看她。
“为什么说也?”
姜梨理直气壮。
“我就是。”
小满:“……”
陆长安这时从门里出来。
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脸上半点惊讶都没有。
甚至手里还拿着半个麦饼。
姜梨一见,眼睛立刻眯起来。
“你哪来的?”
陆长安咬了一口。
“王婶给的。”
姜梨怀疑。
“她怎么会给你?”
陆长安道:“我夸她麦饼烤得好。”
姜梨冷笑。
“你是不是顺手拿的?”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有时候,人和麦饼之间,需要一点缘分。”
姜梨:“……”
小满忍着笑,低声道:“别闹了,掌柜们都等着呢。”
陆长安这才看向众人。
“诸位掌柜早。”
望江楼掌柜先拱手。
“陆管事,昨夜雪沫麦酒反响极好。”
临水阁掌柜立刻接话。
“我临水阁今晚愿出双倍价,订十桌。”
听潮画舫管事道:“我家画舫也要。江上夜饮,正合适。”
东桥茶馆掌柜不甘示弱。
“我茶馆不卖酒,但可以卖麦饮,陆管事给我几坛,我自有办法。”
众人一开口,便吵成一团。
秦守德刚走到门口,听见这些话,脸色先是一喜,随即又紧张起来。
“这么多人要酒?”
小满低声道:“好事啊。”
秦守德摇头。
“好事也怕乱。”
何家酒坊才多大?
昨夜三桌都还是试开。
今日这么多家来抢,若一口答应,酒做不出来,秦府招牌立刻砸。
若只供一家,又得罪其他人。
赵家还没出手,秦府自己就可能乱。
秦明月从内院走来。
她听完门口声音,第一眼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正不急不慢吃完最后一口麦饼。
秦明月淡淡道:“你昨晚就猜到了?”
陆长安点头。
“雪沫麦酒只要成,今早一定有人来。”
“那你准备了什么?”
陆长安笑了笑。
“准备让他们排队发财。”
秦明月眸光微动。
陆长安转身对众掌柜道:“诸位,秦府今日不在门口谈。”
“那在哪里谈?”
陆长安抬手一指。
“前院。”
秦府前院很快摆出一张长桌。
这张桌子,前些日子用来办春令茶。
今日又变成了雪沫麦酒的小会桌。
小满在桌边铺册子。
姜梨很自然地把馄饨担摆在旁边。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姜梨道:“这么多掌柜,万一饿了呢?”
陆长安点头。
“有道理。”
姜梨又道:“掌柜价十文,加蛋十五文。”
陆长安沉默片刻。
“你涨价涨得很有灵性。”
姜梨得意道:“跟你学的。”
秦明月坐在主位。
秦守德坐在旁侧。
何三局促地站在一边。
那些掌柜都落座后,眼神却全盯着陆长安。
陆长安没有绕弯子。
“雪沫麦酒,今日不敞开供。”
临水阁掌柜立刻急了。
“陆管事,有生意不做?”
陆长安道:“做。”
“那为何不敞开供?”
陆长安看向他。
“因为何家酒坊一天酿不出那么多。”
临水阁掌柜一滞。
这话太实在。
实在到他不好反驳。
陆长安继续道:“雪沫麦酒昨夜为什么好喝?”
“不是因为多。”
“是因为刚好。”
“酒轻,沫细,麦香够,冰镇得当。”
“若为了多供,兑水、赶工、乱镇,今晚就会变成坏了的麦汤。”
王婶刚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立刻道:“坏了的麦汤都没昨晚那个好喝。”
何三:“……”
王婶到底是夸还是骂?
众掌柜却听懂了。
雪沫麦酒不能乱做。
乱做,招牌坏。
望江楼掌柜道:“那陆管事说,怎么供?”
陆长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档。”
小满立刻提笔。
众人也安静下来。
陆长安道:“第一档,望江雪沫。”
“只在望江楼三楼临江小厅。”
“每日十桌。”
“每桌一壶。”
“春令、夏令客优先。”
望江楼掌柜眼睛一亮。
临水阁掌柜立刻不满。
“凭什么望江楼独占第一档?”
陆长安道:“因为第一夜是在望江楼成的。”
临水阁掌柜还想说。
陆长安又道:“而且望江楼不独占麦酒,只独占‘望江雪沫’这个名字。”
这话一出,临水阁掌柜愣住。
“名字?”
“对。”
陆长安道:“第二档,临水清麦。”
临水阁掌柜猛地抬头。
陆长安看向他。
“临水阁若愿意,每晚八桌。”
“酒比望江雪沫少一分雪沫,多一分清爽。”
“配临水阁自家的江鱼小食。”
“名字写临水清麦。”
临水阁掌柜呼吸都急了一下。
不是望江雪沫的仿品。
而是临水清麦。
有自己的名字。
他一下就不吵了。
“那我临水阁接!”
听潮画舫管事急道:“那我呢?”
陆长安道:“第三档,画舫夜麦。”
“只供画舫。”
“酒量更轻,香味更淡,适合江上赏曲,不易醉。”
听潮画舫管事眼睛也亮了。
“画舫夜麦?”
“对。”
陆长安道:“名字里写你的画舫。”
“秦府夏令联名,何家酒坊供酒。”
“你们各家挂自己招牌。”
“秦府不把所有生意都吃下去。”
前院安静了一瞬。
随即,几个掌柜眼神都变了。
他们来抢雪沫麦酒,本以为是抢同一样东西。
可陆长安直接把一样东西拆成三个场景。
望江楼临江夜饮。
临水阁清爽小酌。
画舫赏曲轻饮。
每家都有自己的名字。
每家都有差别。
这样一来,不是大家抢一锅酒。
而是秦府替每家开了一小块新招牌。
秦守德听得心头发热。
这小子,真不是在卖酒。
他是在替这些酒楼画舫开新生意。
姜梨也听懵了。
“还能这么分?”
小满低声道:“这叫……精准定位?”
陆长安耳朵很尖。
“不错。”
小满立刻警惕。
“我不当外事。”
陆长安:“……”
这孩子防得太严。
东桥茶馆掌柜急了。
“陆管事,那我茶馆怎么办?我茶馆不能卖酒啊。”
陆长安看向他。
“你卖麦露。”
“麦露?”
“对。”
“酒气更轻,近似饮子。”
“午后卖。”
“不是给人喝醉,是给人解乏。”
东桥掌柜眼睛一点点亮了。
“东桥麦露?”
陆长安点头。
“可以。”
“每日供多少?”
“少量。”
陆长安道:“先试三日。”
“每家不超过定量。”
“谁乱加水,谁挂错名,谁坏了味,秦府立刻停供。”
众掌柜一凛。
何三也站直了。
陆长安看向何三。
“何掌柜。”
何三立刻道:“在。”
“何家酒坊现在酿不出那么多,所以不用硬撑。”
何三眼眶又有点红。
“陆管事,我……”
陆长安打断他。
“先别感动。”
何三一噎。
陆长安道:“感动不能当酒喝。”
姜梨立刻点头。
“这话对。”
陆长安继续道:“何家酒坊负责底酒。”
“秦府负责调法、命名、验味。”
“各家酒楼负责场子和小食。”
“每一坛出坊,都要封签。”
小满立刻写下。
“封签写什么?”
陆长安道:“秦府夏令,何家麦酒。”
“再写去向。”
“望江雪沫。”
“临水清麦。”
“画舫夜麦。”
“东桥麦露。”
何三听着这些名字,整个人都像站在梦里。
昨日他的酒才刚走到江边。
今日就要走进望江楼、临水阁、画舫、茶馆。
但不是被别人吞掉名字。
每一坛,都写何家麦酒。
他用力点头。
“我守得住。”
陆长安看他。
“守不住也得守。”
何三:“……”
这鼓励方式真是别致。
众掌柜开始细谈。
价钱。
每日数量。
供酒时辰。
封签。
退换。
试饮。
小满记得手都酸了。
姜梨的馄饨也卖了不少。
几个掌柜谈着谈着,真饿了。
每人一碗。
掌柜价十文。
加蛋十五文。
姜梨收得眉开眼笑。
秦明月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多话。
但她看着陆长安的眼神,越来越明亮。
赵家想抢人,想让跟秦府合作的小商户乱起来。
可陆长安没有等他们来抢。
他先把这些人召到秦府。
给每个人不同的位置。
让他们不是互相争一坛酒,而是各自做自己的场。
这一步,比被动挽留强太多。
秦府不是说“别走”。
秦府是说“跟着我,你们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生意,自己的客人”。
这才是强势。
谈到一半,门房忽然进来。
“大小姐,赵家来人了。”
前院一静。
众掌柜立刻不说话了。
陆长安却像早料到一样。
“请。”
来的人不是赵承礼。
是赵家掌事。
他带着两名小厮,抬着一个小箱子。
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满院掌柜,脸色微微一变。
显然没想到这些人都已经在秦府了。
赵家掌事硬着头皮行礼。
“秦大小姐,陆管事。”
秦明月淡淡点头。
“何事?”
赵家掌事看向何三。
“我家公子听闻何家酒坊酿出新麦酒,甚是欣赏。”
何三神色一紧。
赵家掌事一挥手,小厮打开箱子。
里面白花花一片银子。
“五百两。”
院里众人呼吸一顿。
何三脸色直接白了。
五百两。
对何家酒坊来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赵家掌事继续道:“赵家愿以五百两,买何家雪沫麦酒方子。”
“再雇何掌柜入赵家酒坊。”
“月银二十两。”
“何家酒坊可挂赵家分坊名号。”
这话一出,何三手都抖了。
姜梨也睁大了眼。
“五百两……”
她忍不住看陆长安。
“这回真好多。”
陆长安点头。
“是挺多。”
赵家掌事听见,脸上多了一点底气。
他看向何三。
“何掌柜,这是赵家诚意。”
“跟着秦府,每日不过几坛酒。”
“入赵家,江南酒楼都能用你的酒。”
“你也不必在小巷子里熬了。”
何三喉咙动了动。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次没人笑。
因为五百两真的很多。
月银二十两也是真的高。
何三家酒坊,一年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秦府给名字。
赵家给银子。
这题又来了。
何三低头看着那箱银子,半天没说话。
赵家掌事趁热打铁。
“何掌柜,秦府能给你什么?”
“一个名字?”
“名字能当饭吃吗?”
何三脸色更白。
姜梨忍不住小声道:“名字不能当饭吃,银子也不能当酒喝啊。”
陆长安看了她一眼。
“这话不错。”
赵家掌事皱眉。
“姜姑娘,这是何掌柜的事。”
姜梨缩了缩脖子。
但还是小声哼了一下。
何三终于抬头。
他看向陆长安。
“陆管事。”
陆长安点头。
“你想去?”
何三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想。
可那是五百两。
他说不动心,是假的。
陆长安却没有生气,只是问:
“你想清楚一件事。”
何三怔住。
“什么?”
陆长安道:“赵家买的,是何家的酒,还是秦府的雪沫?”
院里安静下来。
何三眼神一动。
陆长安继续道:“若只是买你的酒,你可以卖。”
“若是要把何家两个字换成赵家,那你以后酿得再好,也叫赵家酒。”
赵家掌事立刻道:“赵家分坊,也会留何掌柜名。”
陆长安看他。
“写在每坛封签上吗?”
赵家掌事一噎。
这问题又来了。
写在册子里,和写在每坛封签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陆长安又看向何三。
“何掌柜,五百两很多。”
“秦府给不起。”
何三心头一颤。
秦府众人也安静。
陆长安道:“所以你若想拿,没人骂你。”
赵家掌事脸色稍缓。
可下一刻,陆长安又道:
“但你要明白,拿了这五百两,何家酒坊就不是走到江边。”
“是被搬进赵家院子。”
“从此江边喝的是赵家雪沫。”
“不是何家麦酒。”
何三猛地攥紧拳。
这句话,比五百两还重。
因为昨夜,他抱着酒坛哭的不是银子。
是何家的酒,终于走出了城南巷子。
他爹生前说,何家酒太小,出不了巷子。
如今好不容易到了江边。
若转头进了赵家。
那是出去了吗?
不。
那只是换了个门,换了个名字。
何三看着那箱银子,眼神挣扎了很久。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
“赵家掌事。”
赵家掌事立刻道:“何掌柜想明白了?”
何三点头。
“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
“方子,不卖。”
赵家掌事脸色一变。
“何掌柜,你可想清楚。”
何三声音还有些抖。
但一句比一句清楚。
“五百两,我想要。”
“二十两月银,我也想要。”
“可我更想让我爹知道,何家的酒,是何家的酒。”
“不是赵家的。”
院里很安静。
姜梨看着何三,眼睛亮亮的。
小满也抿紧了唇。
秦明月看着何三,轻轻点了点头。
陆长安笑了。
赵家掌事脸色彻底沉下来。
“何掌柜,这可是赵家给你的机会。”
何三低声道:“多谢赵家。”
“但我不去。”
赵家掌事还想说什么。
陆长安忽然开口。
“掌事。”
赵家掌事看他。
陆长安道:“赵家若真喜欢雪沫麦酒,也能订。”
掌事一愣。
陆长安笑得很和气。
“望江雪沫已经满了。”
“临水清麦今日不接外客。”
“画舫夜麦也未开。”
“东桥麦露倒还能候补。”
赵家掌事脸都绿了。
姜梨眼睛一亮。
“赵家候补价多少?”
陆长安想了想。
“贵客候补,五两起。”
姜梨倒吸一口气。
“好贵!”
陆长安认真道:“赵家出得起。”
前院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赵家掌事再待不下去,冷冷道:
“陆管事,何掌柜,今日的话,我会如实带回。”
陆长安拱手。
“慢走。”
姜梨也喊了一声:
“掌事要不要吃碗馄饨?掌柜价十文,加蛋十五文!”
赵家掌事脚下一个踉跄。
走得更快了。
等赵家人走后,何三整个人像被抽走力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刚才……拒了五百两?”
姜梨凑过去。
“是。”
何三捂住脸。
“我腿软。”
姜梨认真道:“我也替你软。”
陆长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后悔吗?”
何三沉默片刻,摇头。
“有点疼。”
“但不后悔。”
陆长安笑了笑。
“那就好。”
他转头看向众掌柜。
“诸位都看见了。”
“秦府不会买断何家酒坊。”
“也不会抹掉诸位招牌。”
“你们跟秦府做,不是给秦府当下人。”
“是各自把自己的生意做起来。”
望江楼掌柜第一个点头。
“我认。”
临水阁掌柜也道:“我也认。”
听潮画舫管事笑道:“画舫夜麦这个名字,我今晚就让人做牌。”
东桥茶馆掌柜也忙道:“东桥麦露,我要。”
一场赵家抢人,反倒让秦府这场联名小会立得更稳。
何三拒了五百两。
秦府没有给出更高银子。
却给了所有人一个答案。
跟秦府做,名字不是虚的。
赵家书房里,掌事把前院的事说完时,赵承礼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怕。
“五百两,他不卖?”
掌事低头。
“不卖。”
赵承礼冷笑。
“何三倒硬气。”
掌事小声道:“陆长安在场。”
赵承礼看向他。
掌事硬着头皮道:“他问何三,赵家买的是何家的酒,还是秦府的雪沫。”
“又说何家若入赵家,以后江边喝的是赵家雪沫,不是何家麦酒。”
赵承礼沉默了。
赵文昌坐在上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局,赵家输了。”
赵承礼猛地抬头。
“父亲!”
赵文昌摆手。
“不是输在银子。”
“是输在陆长安先给了他们位置。”
他看向窗外。
“望江楼有望江雪沫。”
“临水阁有临水清麦。”
“画舫有画舫夜麦。”
“茶馆有东桥麦露。”
“何家酒坊有何家麦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赵文昌声音低了些。
“银子能买人一时。”
“可若人觉得自己终于活得像个人,银子就没那么好使了。”
赵承礼咬牙。
“那就不买。”
他眼里终于有了狠意。
“既然买不了,就让他们忙不过来。”
赵文昌看向他。
赵承礼道:“秦府不是要限量吗?”
“那我们就帮他们把候补名单炒起来。”
“望江楼、临水阁、画舫、茶馆,全都有人要。”
“秦府供不了那么多,就会有人不满。”
赵文昌没有立刻否定。
赵承礼继续道:“让人去订,去催,去闹。”
“不要砸,不要骂。”
“只说等太久。”
“让秦府自己被自己的热闹拖死。”
赵文昌思索片刻。
缓缓点头。
“这招可以。”
“但记住,不要露赵家的痕迹。”
赵承礼冷声道:“这一次,不用痕迹。”
“人想喝酒,等不到,自然会急。”
而秦府这边,陆长安像是心有所感。
他看着小满越写越长的候补册,忽然道:
“从今日起,候补也要分级。”
小满一愣。
“又分?”
姜梨抱着馄饨碗,整个人都麻了。
“陆长安,你怎么什么都分?”
陆长安道:“不分,就乱。”
秦明月问:“怎么分?”
陆长安道:“春令夏令客,优先。”
“各家掌柜自家场子,限额。”
“普通客,排队。”
“临时加钱插队,不接。”
姜梨一惊。
“加钱也不接?”
陆长安看她。
“短钱不能坏长规矩。”
姜梨似懂非懂。
小满却已经明白了。
“你怕有人故意把候补炒乱?”
陆长安点头。
“肯定会。”
秦明月眼神微动。
“赵家?”
陆长安笑了笑。
“除了赵家,也会有真的客人。”
“客人一多,就要立规矩。”
“否则秦府自己会被自己的热闹挤垮。”
他把候补册往桌上一放。
“从今天起,秦府不怕没人来。”
“怕的是人太多。”
姜梨眨了眨眼。
“这也算怕?”
陆长安道:“当然。”
“那怎么办?”
陆长安看向外头。
江南城的夏风正从门外吹进来。
他慢悠悠道:
“开第二场。”
姜梨一愣。
“第二场什么?”
陆长安笑了。
“白天清凉棚。”
“夜里雪沫麦酒。”
“接下来。”
“该有秦府夏夜小集了。”
秦明月看着他。
“你又想做什么?”
陆长安伸了个懒腰。
“赵家想让我们被客人挤乱。”
“那我们就把客人请到一个地方。”
“给他们吃,给他们喝,给他们看,给他们买。”
“让等酒的人不觉得自己在等。”
“而是觉得自己进了一场热闹。”
姜梨眼睛越来越亮。
“夏夜小集……”
陆长安点头。
“有雪沫麦酒。”
“有梨记小食。”
“有秦府香囊。”
“有听荷避暑试样。”
“有小曲。”
“有扇子。”
“还有——”
他看向秦明月,笑得很欠揍。
“大小姐亲自题的清凉令。”
秦明月淡淡看着他。
“我何时答应了?”
陆长安拱手。
“现在可以答应。”
秦明月静静看他。
陆长安立刻改口:
“也可以考虑先不打我。”
姜梨笑出了声。
小满也低头笑。
秦府前院,又是一片轻快。
可所有人都知道,陆长安又要主动开下一局了。
赵家想让秦府被热闹拖死。
陆长安偏要把热闹做成生意。
而且是更大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