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收火硝的消息,第二天上午就传遍了江南城。
这一次,赵家没有遮掩。
城南药铺。
城西杂货行。
还有几家专给染坊、皮坊供料的小铺子。
只要有火硝,全被赵家高价收走。
掌柜们一个个喜得合不拢嘴。
百姓们一个个看得发懵。
“赵家买火硝做什么?”
“不知道。”
“听说秦府清凉棚用火硝制冰。”
“啊?赵家这是要断秦府的冰?”
“那秦府夏令怎么办?”
消息传到秦府的时候,陆长安正蹲在后院削竹片。
削得很认真。
认真到小满进来时,还以为他终于开始干正事了。
结果凑近一看。
竹片上写着两个歪字。
凉快。
小满沉默了。
“陆长安。”
陆长安抬头。
“嗯?”
“你这字……”
陆长安立刻道:“我知道,好看得很含蓄。”
小满深吸一口气。
“你以后能不能别糟蹋竹片?”
姜梨在旁边剥莲子,听见这话,立刻点头。
“就是。”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你认识几个字?”
姜梨把莲子往碗里一丢。
“不多,但我知道你写得丑。”
陆长安无言以对。
秦明月从廊下走来。
她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消息。
“赵家收火硝了。”
小满脸色一紧。
姜梨也停了手。
“真收了?”
秦明月点头。
“城里大半火硝,已入赵家手。”
小满急道:“那咱们后面冰镇酸梅汤怎么办?”
姜梨也皱眉。
“夏令客还等着呢。”
秦守德从外头进来,脸色同样不好。
“赵家这次是直接掐源头。”
“没有火硝,就制不了冰。”
他说完,看向陆长安。
“你之前不是说卖扇子吗?”
陆长安点头。
“对。”
秦守德道:“扇子能替代冰?”
陆长安道:“不能。”
秦守德眼皮一跳。
“那你还这么平静?”
陆长安举起手里的竹片。
“我在做扇骨。”
秦守德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竹片,沉默片刻。
“你做这个,卖给谁?”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
“卖给不挑剔的人。”
姜梨立刻道:“那也没人买。”
小满没忍住,偏头抿唇。
秦守德揉着眉心。
“陆长安,我说正事。”
陆长安把竹片放下。
“我也说正事。”
他看向秦明月。
“赵家抢火硝,是好事。”
秦守德差点被气笑。
“这还是好事?”
“当然。”
陆长安道:“昨天所有人都知道,秦府清凉棚好。”
“今天所有人又知道,赵家怕秦府清凉棚。”
“赵家花钱替咱们告诉全城——秦府的冰,值钱。”
秦守德一怔。
这话听着离谱。
可仔细一想,竟有点道理。
小满也慢慢反应过来。
“外头现在都在议论秦府制冰。”
“对。”
陆长安点头。
“秦府还没花宣传钱,赵家替咱们喊了半座城。”
姜梨歪头。
“宣传钱是什么?”
陆长安道:“就是让别人知道你卖馄饨的钱。”
姜梨想了想。
“那赵家真挺大方。”
陆长安道:“所以赵公子是贵客。”
姜梨立刻接话:“贵客价三十文。”
秦明月淡淡看了两人一眼。
两人同时闭嘴。
秦守德还是不放心。
“话虽如此,可没有冰,夏令怎么撑?”
陆长安站起身。
“谁说秦府没有冰?”
众人一愣。
秦明月看向他。
“你还留了火硝?”
陆长安伸手比了一下。
“不多。”
小满松了一口气。
“还有多少?”
陆长安道:“够做三盆冰。”
小满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三盆?”
秦守德皱眉。
“三盆够什么?”
陆长安道:“够开新品。”
姜梨眼睛一亮。
“又有新品?”
陆长安点头。
“夏令不能只靠冰。”
“冰是噱头。”
“真正要卖的,是夏天里那口爽。”
姜梨听得似懂非懂。
“所以卖什么?”
陆长安转头看向沈伯。
“沈伯,城南小酒坊的人到了吗?”
沈伯道:“已在门外等着。”
小满一愣。
“酒坊?”
秦明月也看过来。
陆长安笑了笑。
“大小姐,赵家抢火硝,是因为他们以为秦府只会卖冰镇酸梅汤。”
“那我们就换个东西。”
秦守德问:“换什么?”
陆长安一字一句道:
“雪沫麦酒。”
院子里静了一瞬。
姜梨眨眨眼。
“麦酒?”
小满也惊讶。
“秦府要卖酒?”
陆长安道:“不是卖普通酒。”
“是卖夏夜第一口雪沫。”
秦守德听得眉头紧皱。
“你又开始不像说人话了。”
陆长安很耐心。
“三老爷,普通酒烈,夏天喝了燥。”
“酒楼里的酒,多半适合宴席敬酒。”
“秦府要做的,是低度、清爽、冰镇、带白沫的麦酒。”
“白天喝酸梅汤。”
“夜里喝雪沫麦酒。”
“赵家只想到抢冰。”
“秦府要把白天和夜晚,全都占住。”
秦明月眼神微动。
她听懂了。
白天是清凉棚。
晚上是夜饮。
夏令若只有白日生意,热闹有限。
可若能把夜里的酒楼、画舫、小聚也吃下来,那就不是一场端午热闹了。
是整个夏天的生意。
姜梨却抓住另一点。
“带白沫?”
陆长安点头。
姜梨一脸怀疑。
“酒都起沫了,还能喝?”
陆长安道:“能。”
姜梨更怀疑。
“不会坏了吧?”
陆长安看她。
“姜姑娘,你第一次看见月光白,也觉得白布不吉利。”
姜梨立刻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月光白不喝进肚子里。”
小满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秦明月眼底也浮了点笑意。
陆长安叹气。
“所以先试喝。”
城南小酒坊的人很快被带进来。
来的是个瘦高男人,姓何,三十多岁。
别人都叫他何三。
他家酒坊不大,平日酿些米酒、浊酒、麦酒。
生意一般。
不坏。
也不热闹。
何三进秦府时,手里抱着一小坛麦酒,脸色又期待又忐忑。
“秦大小姐,陆管事。”
陆长安问:“带来了?”
何三连忙点头。
“带来了。”
他把小坛放在桌上。
“按陆管事前日说的,酒劲压低了,麦香留重了些,又用桂花水调了一点尾味。”
姜梨立刻看向陆长安。
“你前日就找酒坊了?”
陆长安点头。
姜梨瞪大眼。
“那时候赵家还没抢火硝!”
陆长安道:“所以叫提前。”
姜梨愣了半天。
然后小声嘀咕:“怪不得你昨天那么不慌。”
小满看向陆长安,眼里也有些佩服。
赵家还以为自己掐了秦府的冰。
可陆长安早就把夜饮准备好了。
这一次,不是赵家出招,秦府拆招。
是秦府已经把下一步摆好了,等赵家自己撞上来。
何三打开小坛。
一股麦香先冒出来。
不是烈酒那种冲鼻。
是带着一点微苦和甜香的气味。
陆长安让人取来一只大陶壶。
把麦酒倒进去。
又取出早备好的小冰盆,把陶壶放进去镇了一会儿。
三盆冰,第一盆就用在这里。
秦守德看得心疼。
“就这么用?”
陆长安道:“舍不得冰,卖不了贵酒。”
秦守德一听“贵酒”,稍微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陆长安把陶壶取出。
用力晃了几下。
姜梨吓得后退。
“你干什么?”
陆长安道:“打雪沫。”
“酒还要打?”
“要。”
陆长安把酒倒进透明薄瓷杯里。
酒液偏金黄。
杯口浮起一层细白沫。
不多。
却很新鲜。
太阳光从旁边照过来,白沫像一层薄雪。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住了。
姜梨嘴硬道:“看着倒是好看。”
陆长安把第一杯递给秦明月。
“大小姐?”
秦明月看着那杯雪沫麦酒。
没有立刻接。
小满小声道:“小姐……”
秦明月接过。
她没有像姜梨那样先闻半天,只轻轻抿了一口。
微苦。
微凉。
入口有麦香。
后面又有一点淡淡桂花甜。
不像平日烈酒灼喉。
也不像酸梅汤那样酸甜明显。
它有些奇怪。
第一口不算惊艳。
可咽下去后,暑气像被轻轻压住。
嘴里还留着麦香。
秦明月眉梢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陆长安立刻问:“如何?”
秦明月放下杯子。
“尚可。”
陆长安一拍手。
“能卖爆。”
小满:“……”
姜梨:“……”
秦守德:“……”
秦明月看他。
“我只说尚可。”
陆长安道:“大小姐的尚可,就是普通人的好喝。”
秦明月淡淡道:“你倒会替我说。”
陆长安转向何三。
“记住,秦大小姐说尚可。”
何三激动得脸都红了。
“记住了!”
姜梨不服。
“我也尝尝。”
陆长安递给她一杯。
姜梨喝了一口。
脸一下皱起来。
“苦!”
陆长安道:“再喝一口。”
姜梨怀疑地看他。
“你是不是想骗我喝坏东西?”
“第二口不收钱。”
姜梨又喝了一口。
这次她没有立刻皱脸。
她咂了咂嘴。
“好像……没那么苦了。”
陆长安道:“第三口呢?”
姜梨瞪他。
“第三口要收钱吗?”
陆长安沉默。
这姑娘现在越来越像自己了。
姜梨自己又喝了一口。
这次眼睛微微亮了。
“凉的。”
“麦香。”
“有点苦。”
“但喝完还想再喝。”
她看向陆长安,震惊道:“这东西真能卖!”
陆长安道:“你刚才不是还说像坏了?”
姜梨理直气壮。
“我现在改口。”
小满也尝了一口。
她酒量浅,只抿了一点。
立刻脸有些红。
“这个……比酒楼里的酒轻。”
何三忙道:“陆管事特意说,要轻,要清,要夏夜能多喝两杯,不让人一杯倒。”
陆长安点头。
“赵家雅集卖风雅,酒楼卖烈酒。”
“秦府雪沫麦酒,卖的是夏夜小酌。”
秦守德终于忍不住也尝了。
他原本一脸嫌弃。
喝完之后,眉头松了一些。
“倒是不冲。”
陆长安立刻道:“三老爷也说能卖。”
秦守德瞪他。
“我没说。”
“但你没骂。”
“……”
秦守德觉得自己以后喝东西都不能有表情。
王婶最后尝。
她喝了一口,沉默片刻。
“有点像麦汤坏了。”
何三脸色一白。
王婶又喝第二口。
“但坏得挺好喝。”
何三:“……”
陆长安笑出了声。
“王婶这句好。”
小满立刻记下来。
王婶瞪眼。
“你记什么?”
小满老实道:“客人说的话,很重要。”
王婶哼了一声。
“我又不是客人。”
陆长安道:“王婶比客人重要。”
王婶这才满意。
“这话还像样。”
秦明月看着桌上的雪沫麦酒。
“你打算怎么卖?”
陆长安道:“不散卖。”
姜梨一惊。
“不散卖?”
“对。”
陆长安道:“雪沫麦酒不是酸梅汤,不能一杯一杯在街边喊。”
姜梨有点失望。
“那我不能卖?”
“你可以卖别的。”
“什么?”
“下酒小食。”
姜梨眼睛又亮了。
“什么小食?”
陆长安看向王婶。
“咸酥花生、香辣豆干、烤麦饼、凉拌瓜丝。”
王婶听得眉毛一扬。
“你倒会使唤人。”
陆长安道:“王婶做得好吃,秦府才敢卖贵。”
王婶哼了一声。
“算你会说。”
姜梨已经开始算了。
“那我卖小食,配麦酒?”
陆长安点头。
“对。”
“秦府开夏令夜饮。”
“入夜后,春令、夏令客可凭牌订位。”
“每桌一壶雪沫麦酒。”
“配四碟夏夜小食。”
“酒不多卖。”
“每晚只开十桌。”
姜梨倒吸一口气。
“又限量?”
陆长安看她。
“多了就不值钱了。”
姜梨立刻点头。
“我懂,三十席,满席不候。”
陆长安欣慰。
“真出师了。”
姜梨得意道:“跟你学的。”
陆长安想了想。
“这话听着不像夸。”
小满已经开始记。
秦府夏令夜饮。
雪沫麦酒。
每晚十桌。
春令、夏令客优先。
每桌一壶,四碟小食。
秦明月看完,问:“设在哪里?”
陆长安道:“秦府不合适。”
秦守德一听,立刻松了一口气。
他还真怕陆长安把秦府前院变成酒楼。
陆长安继续道:“望江楼。”
秦守德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望江楼?赵家刚在那里设宴!”
陆长安道:“所以才去。”
小满愣住。
“你要去抢赵家的场?”
陆长安摇头。
“不抢。”
“合作。”
秦明月眼神微动。
“你要找望江楼?”
陆长安点头。
“赵家能在望江楼设宴,秦府为什么不能在望江楼卖夜饮?”
“望江楼有地方,有客人,有江风,有夜景。”
“秦府有雪沫麦酒,有夏令客,有清凉名头。”
“望江楼卖席,秦府卖酒和小食。”
“分账。”
秦守德皱眉。
“望江楼会答应?”
陆长安道:“会。”
“为何?”
陆长安指了指桌上的雪沫麦酒。
“因为望江楼也想挣钱。”
“因为赵家雅集刚过,所有人都知道那里热闹。”
“因为现在全城都在问秦府下一样清凉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望江楼若不接,秦府去别家酒楼。”
“到时候别家夜里爆满,望江楼会后悔。”
秦明月点头。
“今日就去谈。”
陆长安道:“不急。”
秦明月看他。
“为何?”
陆长安笑了。
“让望江楼先来找我们。”
小满一愣。
“他们会来?”
“会。”
陆长安拿起那杯雪沫麦酒。
“姜梨。”
“嗯?”
“挑一小坛,送去望江楼。”
姜梨问:“送给谁?”
“掌柜。”
“白送?”
姜梨明显有点心疼。
陆长安道:“试饮。”
姜梨还是心疼。
“能收钱吗?”
陆长安道:“以后收更多。”
姜梨想了想,点头。
“那行。”
陆长安又道:“记得告诉掌柜一句话。”
姜梨立刻认真。
“什么话?”
陆长安慢悠悠道:
“秦府今晚,只试三桌。”
“望江楼若不接,秦府就去对面临水阁。”
姜梨眼睛一亮。
“好!”
小满忍不住问:“真去临水阁?”
陆长安道:“看望江楼懂不懂事。”
秦守德看着他,忽然发现这小子现在完全不是被赵家牵着走。
他在牵着所有人走。
赵家抢火硝。
秦府顺势推麦酒。
望江楼刚吃过赵家雅集的热度。
现在又要被秦府夜饮吊着跑。
这才是主角该有的气势。
秦明月看着陆长安,眼底也多了一丝明亮。
“何三。”
何三立刻站直。
“在。”
秦明月道:“雪沫麦酒,由秦府和何家酒坊联名。”
何三愣住。
“联名?”
陆长安解释:“酒坛上写秦府夏令,何家麦酒。”
何三眼睛一下红了。
“写何家?”
秦明月点头。
“写。”
何三握紧拳头,声音都有些抖。
“多谢大小姐。”
陆长安看着他。
“何掌柜,别急着谢。”
“后面若酒做坏了,也写何家。”
何三一噎。
杜娘在旁边冷冷道:“名字不是白挂的。”
何三立刻点头。
“我懂。”
秦府小单规矩,已经开始从衣裳,扩到酒。
名字、价格、责任、为什么做。
陆长安道:“小满,给何家酒坊也立一页。”
小满立刻翻册。
“何掌柜,为什么做?”
何三愣住。
“啊?”
姜梨立刻凑过来。
“这个难,你慢慢想。”
何三想了好半天。
脸涨得通红。
最后小声道:
“我爹以前说,何家酒坊的酒,太小,出不了城南巷子。”
他低头看着那坛雪沫麦酒。
“我想让何家的酒,走到江边去。”
小满一笔一画写下。
何家酒坊,雪沫麦酒。
为什么做:
想让何家的酒,走到江边去。
何三看着那行字,眼眶彻底红了。
陆长安拍了拍他的肩。
“今晚就去江边。”
何三重重点头。
“好!”
姜梨挑着小坛雪沫麦酒去了望江楼。
她去时,望江楼掌柜正在发愁。
端午雅集之后,望江楼确实热闹了一天。
可热闹散得也快。
赵家走了。
才子走了。
画舫也走了。
客人们嘴里提的,却都是秦府清凉棚。
望江楼掌柜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明雅集在他楼前办。
可风头好像被旁边那棚子抢了。
姜梨进门时,他还有些没精神。
“姜姑娘,你怎么来了?”
姜梨把小坛往桌上一放。
“秦府让我送试饮。”
掌柜一听秦府,立刻精神了。
“什么试饮?”
姜梨道:“雪沫麦酒。”
掌柜皱眉。
“麦酒?”
姜梨很熟练地把陆长安教她的话背出来。
“夏夜小酌,低度清爽,冰镇雪沫。”
掌柜:“……”
这话一听就不是姜梨自己想的。
但他还是让人取杯。
姜梨倒了一杯。
因为路上没有冰镇,雪沫少了些。
但酒香仍在。
掌柜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这酒不烈。”
姜梨点头。
“就是不烈。”
掌柜又喝一口。
“有点苦。”
姜梨继续点头。
“第二口就好些。”
掌柜果然又喝了第三口。
这下彻底精神了。
“这个夏夜喝,倒是真合适。”
姜梨立刻道:“秦府今晚只试三桌。”
掌柜问:“在秦府?”
姜梨摇头。
“陆长安说,望江楼若不接,秦府就去对面临水阁。”
掌柜手里的杯子一顿。
“他说的?”
姜梨点头。
“他说看望江楼懂不懂事。”
掌柜嘴角抽了一下。
这陆长安,说话真是不客气。
可他也知道。
秦府现在真有这个底气。
清凉棚刚火。
夏令刚满。
赵家都买了春令、夏令牌。
若秦府夜饮放在临水阁,望江楼这边就难看了。
掌柜放下杯子。
“姜姑娘稍坐,我亲自去秦府。”
姜梨立刻道:“坐可以,茶免费吗?”
掌柜愣了愣。
“免费。”
姜梨放心坐下。
“那我等你备车。”
不到半个时辰,望江楼掌柜就到了秦府。
他见秦明月时,比之前客气多了。
“秦大小姐,陆管事,雪沫麦酒我尝过了。”
陆长安问:“如何?”
掌柜道:“很适合夏夜。”
陆长安点头。
“那就谈谈。”
掌柜苦笑。
“陆管事果然快。”
陆长安道:“酒要趁凉,生意也一样。”
双方谈得很快。
望江楼出三楼临江小厅。
秦府出雪沫麦酒和夏夜小食。
何家酒坊负责供酒。
姜梨负责小食外摊和跑堂小牌。
望江楼卖席,秦府收酒钱。
每晚十桌。
每桌一壶雪沫麦酒,四碟小食,附薄荷香牌一枚。
春令、夏令客优先订。
普通客需候补。
望江楼掌柜原本还想多开几桌。
陆长安摇头。
“十桌。”
掌柜问:“为何?”
陆长安道:“少,才有人抢。”
掌柜沉默片刻。
“陆管事很会让人难受。”
陆长安拱手。
“多谢夸奖。”
掌柜:“……”
当天傍晚,秦府门口挂出新牌。
夏令夜饮。
望江雪沫。
今夜试开三桌。
春令、夏令客可先订。
牌子刚挂出去,钱二夫人家的嬷嬷就来了。
“我家夫人要一桌。”
周夫人家也来了。
“我家夫人替老爷订一桌。”
陆少夫人派人来得更快。
“少夫人说,若只有三桌,她先占一桌。”
三桌瞬间没了。
姜梨看着小满写完,整个人呆住。
“三桌就没了?”
小满点头。
“没了。”
姜梨喃喃道:“这比馄饨还好卖。”
陆长安纠正:“比馄饨贵多了。”
姜梨眼睛越发亮。
“那我今晚小食能卖多少?”
陆长安道:“看你跑得快不快。”
姜梨立刻撸袖子。
“我可以。”
小满看她那架势,忍不住道:“你现在一点不像卖馄饨的了。”
姜梨抬头。
“那像什么?”
陆长安道:“像秦府夜饮小掌柜。”
姜梨一愣。
她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这个好听。”
秦明月站在廊下,看着门口那块新牌。
望江雪沫。
夏令夜饮。
这不是一件衣裳。
不是一碗酸梅汤。
也不是一块香胰。
秦府的生意,真的从衣柜走到了江边。
夜色落下。
望江楼三楼灯火点起。
第一桌是钱二夫人和钱老爷。
钱老爷原本不大愿意。
“女眷玩的春令夏令,我来做什么?”
钱二夫人白他一眼。
“你喝了就知道。”
第二桌是周夫人和周家几位亲眷。
第三桌是陆少夫人和她那位总说她寡淡的夫君。
小厅里,江风吹来。
桌上摆着冰镇过的雪沫麦酒。
白沫浮起。
旁边是四碟小食。
咸酥花生。
香辣豆干。
烤麦饼。
凉拌瓜丝。
姜梨站在一旁,端着托盘,紧张得背都直了。
陆长安低声道:“放轻松。”
姜梨小声道:“这可比卖馄饨贵多了。”
陆长安道:“所以你别把盘子扣客人身上。”
姜梨瞪他。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第一壶雪沫麦酒倒下去。
钱老爷喝了一口。
眉头微微一挑。
“这酒……”
钱二夫人紧张问:“如何?”
钱老爷又喝一口。
“有意思。”
钱二夫人笑了。
“我就说秦府的东西不会差。”
周家那边,几个男人一开始也半信半疑。
喝完之后,话多了起来。
“这酒夏天喝好。”
“不冲。”
“麦香挺足。”
“再来一壶?”
姜梨立刻提醒。
“每桌今晚只有一壶。”
那人愣住。
“不能加?”
姜梨摇头。
“试开三桌,每桌限一壶。”
那人遗憾。
“明晚还能订吗?”
姜梨看向小满。
小满立刻拿出候补册。
“可以候补。”
那人:“……”
喝酒还要候补。
偏偏他还真想候补。
陆少夫人那桌最有趣。
她夫君原本一脸不情愿。
喝了半杯后,忽然看向陆少夫人。
“这酒不错。”
陆少夫人慢悠悠道:“秦府不错的东西多了。”
她夫君咳了一声。
“你那件浅灰月下踏春,也不错。”
陆少夫人看着他。
“你不是说寡淡?”
她夫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眼神不好。”
陆少夫人满意了。
旁边姜梨听得差点没忍住笑。
她转身跑到陆长安身边,小声道:“陆少夫人的夫君承认眼神不好了!”
陆长安点头。
“恭喜陆少夫人。”
秦明月坐在屏风后的小席。
她今日不是客人。
但她要看第一夜反应。
听见这些话,她也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
望江雪沫第一夜,三桌全成。
没喝醉。
没闹事。
没人嫌淡。
反而每桌都问明夜能否再订。
望江楼掌柜站在楼梯口,看着三桌客人意犹未尽,眼睛都亮了。
他终于明白陆长安为什么只开三桌。
喝不到下一壶,才会惦记下一晚。
小厅外,有几位普通客人闻着麦香,忍不住问:
“这酒还有吗?”
姜梨立刻挺胸。
“今晚没了。”
“明晚呢?”
“候补。”
那人愣住。
“喝酒也候补?”
姜梨认真道:“秦府规矩。”
那人沉默片刻。
“那给我记一个。”
姜梨低头记名。
字依旧丑。
但写得很有气势。
与此同时,赵承礼也收到了消息。
他站在赵家书房里,听掌事一字一句回报。
“秦府今晚在望江楼试开雪沫麦酒。”
“三桌全满。”
“每桌限一壶。”
“已有十七人候补明后两日。”
赵承礼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望江楼接了?”
“接了。”
“何家酒坊供酒?”
“是。”
“姜梨卖小食?”
“是。”
赵承礼闭了闭眼。
火硝。
他刚收了火硝。
秦府转头卖麦酒。
赵家还在盯冰。
陆长安已经把夜晚也卖出去了。
赵文昌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着桌。
这一次,他没有生气。
只是脸色很沉。
“低度麦酒。”
“冰镇。”
“限桌。”
“候补。”
“联名酒坊。”
赵文昌每说一个词,赵承礼的脸色就沉一分。
赵文昌缓缓道:“这小子,已经不是在做布庄生意了。”
赵承礼咬牙。
“他在做什么?”
赵文昌看向窗外。
“他在做场景。”
赵承礼一怔。
赵文昌道:“白天,秦府清凉棚。”
“晚上,秦府雪沫麦酒。”
“春令看衣。”
“夏令避暑。”
“香胰进手。”
“香牌进衣柜。”
“麦酒进酒楼。”
“再让何家酒坊、姜梨小食、望江楼都跟着他挣钱。”
他说完,屋内安静了很久。
赵承礼声音低哑。
“那我们怎么办?”
赵文昌看了他一眼。
“学不完。”
赵承礼心头一沉。
赵文昌道:“你学他冰,他卖扇。”
“你学他扇,他卖酒。”
“你学他酒,他明日还能卖别的。”
赵承礼攥紧拳。
赵文昌缓缓起身。
“所以不能追着他卖什么。”
“要抢他的人。”
赵承礼抬头。
“秦府的人?”
赵文昌摇头。
“不是秦府的人。”
“是跟着秦府挣钱的人。”
“何家酒坊。”
“望江楼。”
“姜梨。”
“柳氏织坊。”
“林记车马。”
“陶家染坊。”
他看向赵承礼。
“秦府这条路,是一群小商户托起来的。”
“只要他们乱。”
“秦府就乱。”
赵承礼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明白。”
赵文昌道:“别用砸摊那种蠢法。”
赵承礼脸色微僵。
赵文昌淡淡道:“给他们更大的生意。”
“让他们自己分不过来。”
“让他们因为跟秦府抢单,互相起争执。”
“让秦府的小路,挤成一团。”
赵承礼缓缓点头。
“是。”
而望江楼这边,陆长安正站在三楼窗边。
江风吹来,带着麦香。
姜梨抱着候补册跑过来。
“陆长安!”
“怎么?”
“明晚候补到二十一桌了!”
陆长安点头。
“很好。”
姜梨眼睛亮晶晶。
“那我们是不是要多开?”
“不。”
姜梨一愣。
“为什么?”
陆长安道:“十桌就是十桌。”
“可二十一桌啊!”
“那就让他们等。”
姜梨心疼得不行。
“这么多银子!”
陆长安看着江水,笑了笑。
“姜姑娘,越等越想喝。”
姜梨想了想。
“也对。”
她低头看候补册。
“那我明天写字要写快点。”
陆长安看了一眼她的字。
“你还是让小满写吧。”
姜梨抬脚要踹。
陆长安躲开,忽然问:“何三呢?”
“在后厨抱着酒坛哭。”
“哭什么?”
“他说何家酒真的到江边了。”
陆长安听了,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秦明月从屏风后走出,也听见这句。
她看向陆长安。
“雪沫麦酒成了。”
陆长安点头。
“只是开头。”
秦明月问:“接下来呢?”
陆长安看向楼下江边。
那里还有许多人在问秦府明夜的雪沫麦酒。
他眼底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光。
“接下来。”
“把望江楼的夜,变成秦府的夜。”
秦明月看着他。
江风吹起她袖口的荷纹。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二两银子买来的家丁,像是轻轻一抬手,就把整座江南城的夏夜都拨动了。
欠揍是真的。
强也是真的。
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