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这日,江边很早就热了。
不是热闹。
是真热。
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江面上便像铺了一层白光。
望江楼外,画舫停了三艘。
赵家的旗帜挂在船头。
彩绸飘着。
乐伎调弦。
才子们摇着折扇,站在岸边吟风弄月。
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风雅。
只是走近一点,就能看见那些才子额头上的汗。
风雅是风雅。
热也是真热。
赵承礼今日来得很早。
他换了一身浅青锦袍,料子轻了不少。
这已经是赵家连夜改过的夏衣。
比之前的华贵新衣少了三分繁复,多了几分清爽。
赵承礼站在望江楼门前,脸色不算难看。
因为赵家这场端午雅集,场面确实大。
江边酒楼挂赵家彩绸。
茶馆门口摆赵家凉茶。
画舫上有赵家新夏衣。
请来的才子,已有十几人。
外头看热闹的人,更是挤了半条江岸。
赵家掌事低声道:“公子,今日来的人不少。”
赵承礼点头。
“秦府呢?”
掌事迟疑了一下。
“来了。”
赵承礼眼神一沉。
“清凉棚摆在哪里?”
掌事低声道:“就在望江楼往东,柳树下。”
赵承礼皱眉。
“柳树下?”
“是。”
“谁准他们摆的?”
掌事脸色尴尬。
“那块地方昨日被姜梨姑娘租下了。”
赵承礼一顿。
“姜梨?”
“就是那个卖馄饨的。”
赵承礼脸黑了。
他早该想到。
秦府这种事,永远少不了那个馄饨摊。
他抬眼往东看去。
柳树下,果然多了一片棚子。
不大。
但很显眼。
棚顶用青布搭着,四角挂着薄荷香牌。
棚前挂着一块牌子。
字是小满写的。
清清楚楚。
秦府清凉棚。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先饮清凉,再赏风雅。
赵承礼看着那八个字,手里的折扇差点捏弯。
先饮清凉,再赏风雅。
这话没有骂赵家。
却像把赵家的风雅放在了秦府清凉后面。
掌事小心翼翼道:“公子,要不要让人……”
赵承礼冷冷看他。
“让人什么?”
掌事立刻闭嘴。
他现在也学聪明了。
秦府租了地方。
没挡路。
没闹事。
真要派人去赶,丢脸的是赵家。
赵承礼深吸一口气。
“看着。”
“是。”
柳树下,秦府清凉棚已经开张。
姜梨今日没有卖馄饨。
她换了一身旧衣换春的杏色裙子,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
面前摆着三只大陶缸。
第一缸是酸梅汤。
第二缸是薄荷凉茶。
第三缸盖得严严实实。
里面是冰镇过的酸梅汤。
陆长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竹牌。
上面写着:
清凉饮。
普通酸梅汤十文。
冰镇酸梅汤十五文。
春令客第一盏免费。
赵公子贵客价三十文。
小满看着最后一行,忍了又忍。
“陆长安,这行真的要挂?”
姜梨已经把牌子抢过去挂好了。
“挂!”
小满看她。
“你就不怕赵公子砸你摊?”
姜梨哼道:“他上次喝馄饨都给钱了。”
陆长安点头。
“赵公子这点还是讲究的。”
小满:“……”
这话若让赵承礼听见,估计更想砸。
秦明月站在棚内。
她今日没有穿太华丽的衣裳。
一身月白轻衫,外披浅青薄纱。
袖口极简。
领边有一点淡淡的荷叶纹。
正是“听荷避暑”的试样。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从一片热浪里分出来的一点清凉。
钱二夫人第一眼看见她,眼睛就亮了。
“秦大小姐这件,就是听荷避暑?”
秦明月点头。
“试样。”
钱二夫人立刻道:“试样都这么好看?”
陆长安在旁边接话。
“夫人,这件暂时不卖。”
钱二夫人看他。
“我还没问。”
陆长安道:“夫人的眼神问了。”
钱二夫人笑骂:“你倒会看。”
周夫人也来了。
她今日带着妹妹。
一进棚,便被凉意惊了一下。
“这里怎么比外头凉?”
陆长安指着棚角的木盆。
“冰盆。”
棚角摆着两只大木盆。
外面用布遮着。
里面放着小冰盆。
冰不多。
但配上柳荫和湿帘,棚内确实比外面清凉许多。
陆少夫人进来后,先拿手扇了扇风。
“这地方好。”
“赵家的雅集还没开始,我已经热得不想过去了。”
姜梨立刻端上一盏冰镇酸梅汤。
“春令客第一盏免费。”
陆少夫人接过,喝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酸。
甜。
凉。
一口下去,暑气像被按住了。
她看向姜梨。
“再来一盏。”
姜梨立刻道:“第二盏五文。”
陆少夫人笑了。
“给。”
姜梨收钱收得飞快。
那动作,比小满记册还熟。
孙小姐跟着孙老爷一起来。
她刚到江边,脸已经有些红。
一进清凉棚,姜梨就递了一盏薄荷凉茶。
“孙小姐这盏不冰,先润润。”
孙小姐喝了一口,轻轻舒了口气。
“好舒服。”
孙老爷也接了一盏。
喝完后,他看着陆长安,笑道:“陆管事,你这清凉棚,怕是要把赵家的雅集客人都拦一半。”
陆长安立刻摇头。
“不敢。”
孙老爷挑眉。
“不敢?”
陆长安一本正经。
“秦府只是让大家有力气去赏赵家的风雅。”
孙老爷笑出声。
这话说得客气。
可怎么听都像占了便宜还卖乖。
清凉棚的人越来越多。
春令客能入内坐。
非春令客只能在棚外买饮子。
陆长安还让沈伯在棚外搭了一道短栏。
不是为了拦人。
是为了排队。
姜梨站在前头,喊得嗓音清亮。
“普通酸梅汤十文!”
“冰镇十五文!”
“要冰的排右边!”
“春令客进棚,不要挤!”
“赵公子三十文!”
小满在后面捂脸。
“姜梨,你这句可以不用每次都喊。”
姜梨回头。
“万一赵公子听不见呢?”
陆长安点头。
“服务要周到。”
秦明月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们两个,少招惹他。”
陆长安立刻道:“大小姐放心,我今日很克制。”
刚说完,远处一个赵家下人走过来买酸梅汤。
姜梨一看对方衣服,立刻问:“赵家的?”
那下人警惕。
“是又如何?”
姜梨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道:“下人普通价。”
姜梨点头。
“十文。”
那下人松了口气。
姜梨补了一句:“但若给赵公子带,三十文。”
那下人的脸当场僵住。
小满差点笑出声。
秦明月无奈地闭了闭眼。
这叫克制?
陆长安看着江边人流,眼底却没有多少玩笑。
他今日真正卖的,不是酸梅汤。
是夏天的第一口凉。
赵家办雅集,给人看热闹。
秦府清凉棚,给人解决热。
哪个更容易让人记住?
热到头昏时,一句诗未必进心。
一盏冰镇酸梅汤,却能让人记一整天。
很快,赵家的端午雅集开始了。
画舫上,乐声响起。
一名舞姬穿着赵家新夏衣登船。
衣裳比之前轻了不少。
水蓝色外纱,银线压边。
她站在船头,风一吹,确实漂亮。
江边响起一阵叫好。
赵承礼看见这场面,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赵家毕竟是赵家。
只要认真做,未必输给秦府。
才子们也开始吟诗。
有人写江水。
有人写端午。
有人写美人夏衣。
场面渐渐起来。
秦府清凉棚里,钱二夫人端着酸梅汤,远远看着画舫。
“衣裳倒是比之前轻了。”
周夫人点头。
“是轻了。”
陆少夫人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只是穿在船头好看。”
钱二夫人看向她。
“怎么说?”
陆少夫人用团扇遮了遮阳光。
“你看她坐下的时候,腰侧还是绷。”
“还有那袖口,看着飘,但一抬手,风全兜进去。”
周夫人也仔细看了看。
“确实。”
钱二夫人笑了。
“你们现在看衣裳,眼睛都被秦府养刁了。”
陆少夫人道:“那也是好事。”
秦明月坐在一旁,听见这话,眼神微动。
她没有说话。
但心里明白。
陆长安又说中了。
一旦让这些夫人小姐学会看“穿着舒不舒服”,她们就不会只看贵不贵、艳不艳。
赵家的衣裳再好看,也要经得起站、行、坐、抬手。
这才是秦府真正改变的东西。
画舫那边,第二件夏衣上场。
这件更艳。
桃粉外纱,腰间缠着彩带。
年轻姑娘看了都喜欢。
可日头越来越高。
船板上热气蒸起来。
舞姬走了两圈,额头已经出汗。
她还要维持笑意。
粉色外纱贴在手臂上,轻飘的美感很快打了折。
江边的人一开始还叫好。
叫着叫着,声音就小了。
因为大家自己也热。
才子们摇扇子的动作越来越快。
几个坐在前排的年轻公子,已经开始问茶。
赵家准备的凉茶被端上来。
茶是凉的。
但不是冰的。
喝一口,也能解渴。
可旁边秦府那边,正好传来姜梨的声音。
“冰镇酸梅汤!今日端午清凉饮!”
“喝完再看雅集!”
“春令客第一盏免费,普通客十五文!”
这一喊,赵家凉茶就显得没那么凉了。
几个年轻公子对视一眼。
“要不……去买一盏?”
“等这首诗完了?”
“诗可以回来听,酸梅汤会不会卖完?”
于是两个人悄悄起身。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没多久,赵家雅集旁边的人,便开始往秦府清凉棚那边挪。
赵承礼看见,脸色又沉了。
“把凉茶送过去。”
掌事立刻吩咐。
赵家的凉茶很快免费送了一圈。
可问题是,免费也比不过冰镇。
一名年轻公子喝完赵家凉茶,又跑去秦府买冰镇酸梅汤。
姜梨一边收钱,一边问:“赵家不是有凉茶吗?”
那公子擦了擦汗。
“他们那个是凉,你这个是爽。”
姜梨听不懂“爽”这个字在他嘴里有多真切。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秦府赢了。
她立刻喊得更响。
“冰镇酸梅汤,爽!”
陆长安听见,差点呛到。
“姜姑娘,别乱改词。”
姜梨道:“客人说的!”
陆长安想了想。
“那可以。”
小满低头记下。
“冰镇酸梅汤,爽。”
陆长安看她。
“你记这个做什么?”
小满认真道:“你说过,客人说的话,很重要。”
陆长安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小满姑娘,你真快出师了。”
小满立刻道:“我不当外事。”
陆长安:“……”
这姑娘警惕心很强。
午时前后,清凉棚彻底火了。
不只是夫人小姐。
才子也来。
车夫也来。
船工也来。
还有几个酒楼伙计也偷偷买了一盏。
秦府棚外排起了长队。
姜梨忙得满头汗,结果自己一口都没顾上喝。
陆长安见状,给她倒了一盏普通凉茶。
“喝。”
姜梨接过,咕咚咕咚喝完。
“为什么不是冰的?”
陆长安道:“你自己卖冰的,自己喝冰的,成本太高。”
姜梨瞪他。
“你连我都算?”
陆长安道:“做生意要清醒。”
姜梨气得想踹他。
结果脚刚抬起来,又有人喊买酸梅汤。
她只好转身收钱。
“十五文!”
“加冰多一勺二十文!”
小满听见,震惊地看向陆长安。
“你教的?”
陆长安摇头。
“她自己学坏的。”
姜梨头也不回。
“跟你学的!”
棚里又是一阵笑。
就在这时,白玉娘来了。
她今日没有坐车。
从听雨巷那边慢慢走来。
穿的不是赵家的夏衣。
也不是秦府的听荷避暑。
而是秦府给她做的那件“留白”。
白色偏暖,肩线干净,背后轻纱留出呼吸。
她一出现,江边许多人都看了过去。
白玉娘的美,本就压人。
可今日这件衣裳,不像压人。
像把一身热闹都隔开了。
她走到清凉棚前,笑道:“还有酸梅汤吗?”
姜梨连忙点头。
“有!”
陆长安上前。
“白姑娘,春令客第一盏免费。”
白玉娘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
眼睛轻轻一亮。
“好喝。”
姜梨立刻高兴了。
白玉娘看向秦明月。
“秦大小姐,今日这棚子,比画舫舒服。”
这句话一出,旁边不少人都听见了。
白玉娘没说赵家不好。
只是说秦府舒服。
可这就够了。
赵承礼在远处看见白玉娘站在秦府棚下,脸色难看得厉害。
赵家的画舫在江中。
秦府的棚子在柳下。
可白玉娘去了秦府那边。
这比少一首诗还伤声势。
陆长安看了看时辰。
觉得差不多了。
他转头对小满道:“挂夏令牌。”
小满立刻把早准备好的牌子拿出来。
牌子不大。
但字很醒目。
秦府夏令,今日试开。
前二十席,仅限春令客荐入。
夏令含:清凉饮、薄荷香胰、端午香囊、避暑夏衣先看。
钱二夫人第一个看见。
“夏令?”
她立刻转头。
“陆管事,你这人果然还有后手。”
陆长安笑道:“夫人,夏天这么长,秦府总得陪诸位过完。”
周夫人问:“春令客也要另买夏令?”
陆长安点头。
“春令看春衣。”
“夏令管避暑。”
钱二夫人挑眉。
“又要银子?”
陆长安一脸诚恳。
“夫人若觉得不值,可以不买。”
钱二夫人盯着他看了片刻。
“多少钱?”
“八两。”
周围静了一下。
春令十两。
夏令八两。
不便宜。
但刚喝完冰镇酸梅汤、坐在清凉棚里的夫人小姐们,竟没有立刻觉得离谱。
因为她们刚刚体会过什么叫“热里的一口凉”。
钱二夫人道:“我要一席。”
周夫人也道:“我也要。”
陆少夫人问:“夏令能先看听荷避暑?”
“能。”
“那我要。”
孙小姐看向孙老爷。
孙老爷叹了口气。
“你私房够吗?”
孙小姐脸一红。
陆长安立刻道:“孙小姐可以分期。”
孙老爷看向他。
“陆管事,你还记得这个?”
陆长安道:“秦府服务周到。”
孙老爷被气笑。
“罢了,给她买。”
孙小姐眼睛亮了。
白玉娘放下酸梅汤。
“给我留一席。”
小满记得手都快跟不上。
短短一刻钟,夏令二十席去了十二席。
赵家的雅集还在进行。
秦府夏令已经开始收银。
姜梨看得眼睛都直了。
“八两一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酸梅汤。
突然觉得十五文很小。
陆长安像是看透她心思。
“姜姑娘,别急。”
“什么?”
“梨记热汤牌,等冬天。”
姜梨一怔。
“冬天?”
陆长安笑道:“夏天卖清凉,冬天卖热汤。”
姜梨眼睛慢慢亮起来。
“对啊!”
小满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陆长安迟早会把姜梨也带成一个小奸商。
不。
已经带成了。
赵家那边,雅集进入最热闹的时候。
一个才子在船头作诗。
写江风,写美人,写端午。
诗做得不错。
众人也叫好。
可叫好的人手里,大半都端着秦府的酸梅汤。
甚至有几个才子的扇子上,还挂着秦府送的薄荷香牌。
赵承礼站在望江楼二楼,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赵家的诗会。
赵家的画舫。
赵家的夏衣。
最后满江边飘的,却是秦府的薄荷香。
掌事低声道:“公子,夏令席已经卖了十五席。”
赵承礼闭了闭眼。
“还剩几席?”
“五席。”
“赵家买一席。”
掌事猛地抬头。
“公子?”
赵承礼咬牙。
“买。”
掌事小心道:“夏令价八两。”
赵承礼冷冷看他。
“赵家缺这八两?”
掌事立刻摇头。
“不是。”
赵承礼道:“不买,便不知道他们下一步做什么。”
掌事只好硬着头皮去秦府清凉棚。
没多久,小满捧着夏令牌过来。
“赵公子,夏令第十六席。”
赵承礼接过那块小牌。
牌上刻着一片荷叶。
背面写着十六。
他忽然觉得这数字刺眼得厉害。
春令十五。
夏令十六。
他赵家,竟一次比一次排得后。
陆长安远远冲他拱手。
“赵公子,欢迎入夏。”
赵承礼冷冷道:“陆长安,你现在很得意?”
陆长安摇头。
“没有。”
赵承礼冷笑。
“又是替秦府高兴?”
陆长安想了想。
“这次也替赵公子高兴。”
赵承礼皱眉。
“替我高兴?”
陆长安笑道:“赵公子终于知道凉快了。”
赵承礼:“……”
若不是周围人多,他真想把手里的夏令牌拍到陆长安脸上。
偏偏姜梨还在旁边补了一句:
“赵公子,夏令客第一盏酸梅汤免费!”
赵承礼脸色一僵。
姜梨又道:“但第二盏要钱!”
周围立刻有人笑。
赵承礼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他又停下。
因为真的热。
掌事小声问:“公子,要不要……”
赵承礼咬牙。
“拿一盏。”
掌事赶紧去。
姜梨亲自盛了一盏冰镇酸梅汤,送到掌事手里。
“赵公子的,免费第一盏。”
掌事松了口气。
姜梨又补一句:“加冰多一勺,另收五文。”
掌事:“……”
赵承礼最终还是喝到了那盏酸梅汤。
冰凉入喉。
酸甜压暑。
很好喝。
好喝到他脸色更差。
因为他不能说不好喝。
掌事小心问:“公子,如何?”
赵承礼沉默了很久。
最后吐出两个字。
“尚可。”
掌事低头。
不敢笑。
夕阳落下时,赵家的端午雅集结束了。
从场面上看,雅集办得很好。
诗写了。
曲唱了。
画舫游了。
夏衣也亮相了。
可江边的人散去时,说得最多的不是赵家的诗,也不是赵家的夏衣。
而是——
“秦府那冰镇酸梅汤真好喝。”
“清凉棚坐着舒服。”
“听荷避暑那件试样太清了。”
“夏令还有没有席?”
“赵公子好像也买了一席。”
“赵家雅集办得热闹,秦府清凉棚是真会做生意。”
赵承礼站在望江楼上,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像被江风吹冷了。
赵家花了大钱,搭了大场。
秦府借着赵家的场,卖完了夏令。
还让全城记住了冰镇酸梅汤。
赵文昌傍晚赶到时,听完结果,沉默了很久。
赵承礼低声道:“父亲,是儿子失手。”
赵文昌看着江边已经收摊的秦府清凉棚。
那里只剩几片薄荷香牌还在风里轻轻晃。
“不是你失手。”
赵文昌声音低沉。
“是陆长安不和我们在一张桌上赌。”
赵承礼抬头。
赵文昌缓缓道:“我们办雅集,他卖清凉。”
“我们卖夏衣,他卖夏天。”
“承礼。”
“嗯。”
“从现在开始,不能再只把秦府当布庄。”
赵承礼沉默。
赵文昌看着暮色里的秦府马车。
“陆长安这小子,是要把人的衣食住行,全都变成秦府的生意。”
赵承礼眼神一沉。
“那怎么办?”
赵文昌没有立刻答。
许久后,他才道:
“既然他开新路。”
“那我们就抢源头。”
赵承礼皱眉。
“源头?”
赵文昌道:“火硝。”
赵承礼立刻明白。
秦府清凉棚真正让人惊艳的,是冰。
冰的源头,必然不是凭空来的。
赵文昌道:“明日起,城中火硝,赵家全收。”
赵承礼眼神终于亮了一点。
“没有火硝,秦府就制不了冰。”
赵文昌点头。
“夏令刚开,若下一次没有冰。”
“秦府自己立的招牌,便会砸自己脚。”
赵承礼看向秦府方向,终于露出一丝冷笑。
“这次,我看他怎么卖清凉。”
而秦府马车里,陆长安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姜梨抱着钱袋,笑得像偷了灯油的小猫。
小满抱着夏令册,累得手腕发酸。
秦明月看向陆长安。
“今日夏令满了。”
陆长安没睁眼。
“嗯。”
“酸梅汤也卖空了。”
“嗯。”
“赵家买了十六号。”
陆长安终于笑了一下。
“挺好。”
秦明月问:“你是不是已经猜到,赵家会动火硝?”
陆长安睁开眼。
小满也抬头。
姜梨抱紧钱袋。
“他们还要抢那个?”
陆长安坐直了一点,打了个哈欠。
“肯定会。”
秦明月看着他。
“那你为何还把冰镇酸梅汤做得这么显眼?”
陆长安笑了笑。
“大小姐。”
“嗯?”
“冰,是用来开场的。”
“不是用来养家的。”
小满没懂。
姜梨也没懂。
秦明月眼神却动了。
陆长安掀开车帘,看着江边渐暗的灯火。
“赵家若抢火硝,就让他们抢。”
“他们越抢,越说明秦府清凉值钱。”
姜梨急道:“可是没冰怎么办?”
陆长安回头看她,笑得很欠揍。
“姜姑娘,谁告诉你,清凉只能靠冰?”
姜梨一愣。
陆长安懒洋洋靠回车壁。
“明天。”
“我们卖扇子。”
小满怔住。
秦明月看着他,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扇子。
薄荷香牌。
驱蚊香囊。
凉席软垫。
透气夏衣。
清凉不是一盆冰。
清凉是一整套夏天。
赵家以为抢了火硝,就能卡住秦府。
可陆长安早已经把路铺到了下一步。
马车缓缓驶向秦府。
姜梨低头看着自己的钱袋,忽然小声问:
“那扇子能不能也挂梨记热汤牌?”
陆长安看她。
“你夏天卖热汤?”
姜梨认真道:“我可以卖冷馄饨?”
车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小满笑得差点把册子掉了。
秦明月也偏过头,眼底带笑。
陆长安闭上眼。
“姜姑娘,有些钱,咱们不挣也罢。”
车里笑声轻轻荡开。
外头江风吹过,带来一点夏夜凉意。
秦府的夏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