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文泥狮子不能走公账。
这件事。
陆长安第二天早上起来以后,还记着。
秦明月坐在窗边,看昨日暖阁从朔州送来的回信。
他在旁边吃早点。
吃两口。
看她一眼。
再吃两口。
又看一眼。
秦明月终于抬头。
“你有话便说。”
陆长安放下筷子。
“夫人。”
“嗯。”
“昨日那只泥狮子。”
“俺也去是为了生意买的。”
“然后呢?”
“为什么不能走公账?”
“你自己说要买。”
“自己去看。”
“看完又准备送给周老六。”
“从头到尾,秦府没有下单。”
陆长安认真道:
“但俺也去通过它,看明白雅趣坊为什么能卖三十文。”
“这不是收获?”
“是。”
“那就是生意成本。”
秦明月看着他。
“你若俺也去同意。”
“以后你在街上看见什么有意思,都能说是生意成本。”
陆长安一顿。
秦明月继续:
“今天八码文门扣。”
“明天三十文泥狮。”
“后天一坛好酒。”
“再后天一碗羊汤。”
“你都能报账。”
陆长安沉默。
这条路……
确实很有诱惑。
“夫人。”
“嗯?”
“俺也去忽然觉得。”
“你管账还是严一点好。”
“怎么?”
“俺也去怕自己变坏。”
秦明月没忍住。
笑了。
“那三十文呢?”
“个人出。”
“想通了?”
“嗯。”
陆长安喝一口粥。
“主要俺也去昨晚又算了一下。”
“三十文也没多少。”
秦明月:“……”
他若能一直这么想。
秦家账房能少一半麻烦。
……
泥狮礼匣当天就随江南快信一起送走。
陆长安没写长信。
只在里面塞了一张纸。
给周老六。
字依旧不好看。
你六码文的狮子。
京城有人装匣卖三十。
俺也去买了一只。
你自己看看。
下面还有一句。
别因为别人卖三十。
你回去便把裸狮涨到三十。
秦明月看到最后一行。
抬眼。
“你为什么特意加这个?”
“怕他激动。”
“周师傅不是那种人。”
“人见到钱。”
“谁知道。”
陆长安道:
“提前说一句,总比以后再劝好。”
秦明月点头。
也没反对。
小满把纸收好。
问:
“还要写什么?”
“没了。”
“雅趣坊木托、纸匣怎么做,也不写?”
“让他自己看。”
陆长安道:
“俺也去若全说。”
“他又只会照着学。”
“那盒子俺也去都买回来了。”
“让他自己拆。”
“自己摸。”
“自己嫌。”
“自己改。”
秦明月笑了一下。
“你倒舍得。”
“俺也去花了三十文。”
“当然要发挥最大用处。”
归根结底。
还是三十文。
……
上元百工灯市的准备,已经进入真正搭棚阶段。
大商“助灯”那套。
比严会首原本想得还受欢迎。
十二家大商。
最后认了七码段灯街。
剩下几段。
又有六码家外地大商补上。
灯架。
灯油。
夜间守火。
清扫。
甚至临时水缸。
很快都有了着落。
严会首第一次觉得。
原来给大商找个“能花钱又有名”的地方。
比让他们抢摊位省心多了。
但省心只维持了两日。
第三日上午。
陆长安和秦明月去外苑看小铺试位。
刚到东门。
就停住了。
前面。
八码座新搭的高灯架上。
挂着一块巨大的红木牌。
四个金字。
瑞昌彩堂。
牌子大得离谱。
下面那一排小摊。
纸花。
泥玩。
小灯。
木扣。
招牌全被挡了一半。
陆长安站在原地。
仰头看了半天。
秦明月也看。
小满低声道:
“这家是不是认了东门灯架?”
“嗯。”
陆长安点头。
“钱出了多少?”
“七码百两。”
“挺多。”
小满也觉得有些不对。
陆长安没急着找人。
先走到下面一个小摊。
卖的是一种细竹小灯。
摊主七码十多岁。
正皱着眉往上看。
陆长安问:
“生意怎么样?”
老头认出他。
赶紧起身。
“陆先生。”
“坐。”
“俺也去就问问。”
老头又坐回去。
“今日不如昨日。”
“为什么?”
他没说。
只是抬手。
指了指上面。
陆长安顺着看。
不用解释。
从东门进来。
第一眼只看见瑞昌彩堂。
下面十几个摊。
像给人家大招牌垫底。
秦明月问:
“昨日没有?”
“昨日牌小。”
老头道:
“今天一早换的。”
“有人管吗?”
“俺也去们问过。”
“瑞昌彩堂的人说。”
“灯架是他们出钱。”
“牌也是他们自己的。”
“没有占咱们摊。”
陆长安点头。
“这话从字面上没错。”
老头苦笑。
“是。”
“所以俺也去也不好说。”
旁边卖纸花的年轻姑娘听见。
忍不住道:
“可客人进门以后。”
“还以为这一排都是瑞昌彩堂的。”
“上午都有人问。”
“俺也去是不是给瑞昌彩堂做纸花。”
陆长安眼神变了。
“你怎么答?”
“说不是。”
“客人信吗?”
姑娘沉默。
“有的信。”
“有的不信。”
这就够了。
……
瑞昌彩堂的人很快知道陆长安来了。
不到半刻钟。
一个三十多岁的掌柜快步过来。
姓魏。
衣着体面。
态度也客气。
“陆先生。”
“秦掌柜。”
陆长安指上面。
“你们的?”
魏掌柜点头。
“是。”
“昨日八码尺。”
“今日怎么变这么大?”
魏掌柜也没藏。
“昨日俺也去们发现。”
“八码尺牌,远处看不见。”
“既然助灯街有留名。”
“俺也去们便重新做了一块。”
“花了多少钱?”
“五码十多两。”
“俺也去不是问牌。”
陆长安道:
“认这段街,一共出了多少?”
“七码百两。”
魏掌柜说得很坦然。
“灯架、灯油、夜守、清扫,俺也去们全包。”
“所以牌子做大一点。”
“应该不算过分吧?”
这句话说完。
周围几个小摊主都看过来。
没人敢先说。
毕竟人家是真花了七码百两。
没有瑞昌彩堂。
这段灯街未必能这么快搭起来。
陆长安没直接说过分。
反而问:
“魏掌柜。”
“你出七码百两。”
“要什么?”
“名。”
魏掌柜道。
“俺也去不瞒您。”
“瑞昌彩堂做京城礼货。”
“上元人多。”
“俺也去们就是想让更多人看见。”
“正常。”
陆长安点头。
“那你要不要摊?”
“俺也去们有一个大商位。”
“已经够。”
“有没有抢小铺位?”
“没有。”
“有没有强买这排小摊的货?”
“没有。”
“有没有收他们钱?”
“更没有。”
魏掌柜腰都挺直一点。
“所以俺也去觉得,这牌没坏规矩。”
陆长安笑了。
“你说得对。”
周围人一愣。
连魏掌柜自己都没想到。
“那……”
“可规矩不只看你有没有占地方。”
陆长安指纸花姑娘。
“她今日被人问。”
“是不是瑞昌彩堂的人。”
魏掌柜一怔。
再看其他摊。
陆长安继续:
“你这块牌。”
“从门口八码十步外就能看见。”
“他们七码家的招牌。”
“走到面前才看得到。”
“客人一进来,自然以为这整排都是你的。”
魏掌柜皱眉。
“可牌上只写瑞昌彩堂。”
“对。”
“所以你没骗人。”
陆长安道:
“但你把别人的名字盖没了。”
这句话一落。
周围安静。
魏掌柜没立刻反驳。
他抬头。
第一次认真从门口方向看自己那块大牌。
确实大。
很大。
下面那八码排小牌。
和它比。
小得像脚注。
……
魏掌柜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那陆先生觉得。”
“俺也去们出七码百两。”
“牌该多大?”
“别问俺也去尺寸。”
陆长安摆手。
“俺也不是木匠。”
“那怎么定?”
“很简单。”
“站到东门外。”
“看。”
“你名字能看见。”
“下面摊主名字也能看见。”
“就行。”
魏掌柜皱眉。
“若都一样大。”
“那俺也去们出钱有什么好处?”
“谁说要一样大?”
陆长安反问。
“你可以大。”
“可以漂亮。”
“甚至整段灯架都用你家的纹样。”
“但不能让别人看起来像你家的伙计。”
魏掌柜渐渐听懂了。
秦明月这时开口。
“还有一个办法。”
两人一起看她。
秦明月指那块大牌。
“把‘瑞昌彩堂’下面。”
“再加一行。”
“本段助灯。”
魏掌柜眼睛一动。
秦明月继续:
“你要的名还在。”
“而且更清楚。”
“别人一看便知。”
“灯是你助的。”
“摊不是你的。”
陆长安笑了。
“这个好。”
魏掌柜也抬头看牌。
半晌。
点头。
“俺也去改。”
周围几个小摊主明显松口气。
但魏掌柜转身前。
忽然问陆长安:
“陆先生。”
“俺也去有句话。”
“你问。”
“若今日不是小铺。”
“是八码家大商在下面。”
“你也会管?”
陆长安看他。
“只要不是你的。”
“都一样。”
“俺也去不是替小铺跟你过不去。”
“是你买的是灯。”
“不是这条街。”
魏掌柜盯着他几息。
最后拱手。
“明白。”
这次走得很干脆。
……
一个时辰后。
巨牌撤下。
重新装。
还是大。
但没大到压住整排。
最下面。
多了四个字。
本段助灯。
而且瑞昌彩堂自己还做了一件陆长安没要求的事。
在灯架两侧。
加了两块竖牌。
一边写:
东门八码摊。
另一边把下面摊位名字一一列出。
纸花。
竹灯。
泥玩。
木扣。
草编。
全有。
陆长安再来看的时候。
都愣了一下。
魏掌柜站旁边。
“怎么样?”
陆长安点头。
“比俺也去想得好。”
“为什么?”
“你还把别人名字挂上去了。”
魏掌柜笑。
“既然这段灯是俺也去认的。”
“下面摊若卖得好。”
“俺也去脸上也有光。”
陆长安听完。
也笑了。
“魏掌柜。”
“你这思路就对了。”
“但别收他们钱。”
魏掌柜脸一黑。
“俺也去刚有点好心。”
“让你一句话说得像马上要收钱。”
“俺也去只是提前说。”
“俺也去没那么黑。”
“那就好。”
真想把人赶走。
……
这件事。
不到半日。
传遍外苑。
结果后面几家“助灯”大商。
自己开始改牌。
原本有两家也准备做大匾。
直接缩。
还有一家更聪明。
干脆在自家灯架下挂了一个小木牌:
本街灯火,由八码丰行承担。
下面又写:
买货请认各摊主。
严会首看见。
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现在连这都学?”
马怀仁站旁边。
看得很乐。
“好事。”
“哪里好?”
“以前大家出钱。”
“总觉得要把名字压最大。”
“现在知道。”
“出钱也可以换另一种名声。”
严会首抬眼。
“你那段呢?”
马怀仁一顿。
“俺也去还没挂。”
“准备怎么挂?”
马怀仁笑了。
“俺也去想做得再聪明一点。”
“什么?”
“先不说。”
严会首皱眉。
“你别又搞事。”
“放心。”
“俺也去现在最怕陆长安过来看。”
严会首沉默。
这个威慑。
竟然比商会罚款还好用。
……
午后。
小铺第二轮试卖。
陆长安真没评。
和秦明月一路走。
一路看。
结果刚到六码街。
就看见裴子衡。
那个三个月赔七码百两的公子。
竟然自己摆了个小摊。
没有檀木盒。
没有名士大字。
只放七码只小香盒。
最便宜的。
十文。
中档。
八十文。
贵的。
还是六码两。
但七码档摆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小纸签。
香。
盒。
题字。
可分买。
陆长安站住。
裴子衡一抬头。
眼睛一亮。
“陆先生!”
“你怎么真摆了?”
“试啊。”
“你家朱雀街铺子呢?”
“开着。”
“没关?”
“没。”
裴子衡一脸认真。
“俺去也听您的。”
“先试一个月。”
“这里就摆两日。”
陆长安点头。
“今日卖多少?”
“十文试香。”
“三十八份。”
“八十文小盒。”
“七码盒。”
“贵款……”
裴子衡声音小下来。
“一盒没卖。”
陆长安问:
“急吗?”
“昨日会急。”
“今日没那么急。”
“为什么?”
“贵款本来就不是人人买。”
裴子衡道:
“而且有三个人问了。”
“其中一个明日可能来。”
陆长安笑了。
“行。”
这小子进步得比想象中快。
裴子衡却又问:
“陆先生。”
“俺也去今日发现一个问题。”
“说。”
“十文试香卖得快。”
“可有些人买完。”
“未必会回来。”
“那怎么办?”
“你问他们为什么买。”
“有人就是想试。”
“有人喜欢。”
“有人图便宜。”
“分清。”
裴子衡若有所思。
旁边秦明月忽然拿起一小包。
闻了闻。
“这个比你上次那款淡。”
“对。”
“为什么?”
“有人说放书桌边,太浓。”
裴子衡道:
“俺也去减了香。”
秦明月看他。
“成本也降?”
“降一点。”
“价格呢?”
“没变。”
陆长安抬眼。
“为什么不变?”
裴子衡理直气壮。
“俺也得挣钱。”
陆长安笑了。
“对。”
裴子衡一愣。
“您不说俺也去坑人?”
“为什么坑人?”
“你改得更合用。”
“只要客人愿意。”
“少用一点料又如何?”
裴子衡听完。
整个人像又想通了一层。
不是成本少。
价格就一定得少。
生意也不是只按料钱算。
……
两人从香摊离开。
秦明月忽然问: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这几个公子了?”
陆长安立刻摇头。
“没有。”
“那你方才在裴子衡那站了那么久。”
“俺也去是在看生意。”
“若他们明日还来问呢?”
“少问。”
“若赔了呢?”
“自己赔。”
“若赚了?”
“自己赚。”
秦明月笑。
“那你还真一分彩责任不担。”
“这就对。”
陆长安道:
“他们不是俺也去徒弟。”
“只是碰巧说了几句。”
说完。
他又补:
“而且他们家有钱。”
“赔一点也死不了。”
秦明月:“……”
这才是心里话。
……
走到第三条街时。
前面围了一圈人。
不是卖货。
是在吵。
陆长安本来想绕。
结果小满跑过来。
“姑爷。”
“跟灯市有关。”
“俺也去就知道。”
躲不掉。
“什么事?”
“一个卖竹灯的小铺。”
“和京城宏泰灯行吵起来了。”
“为什么?”
“竹灯样子像。”
陆长安一皱眉。
这事麻烦。
货样相似。
最容易扯不清。
“俺也去不管谁先做。”
陆长安第一句话就把小满说愣。
“那……”
“先去看看他们到底吵什么。”
……
走近。
情况比想象中简单。
小铺叫许家灯。
就是一家三口做。
竹骨。
薄纸。
小转轴。
灯不大。
样式像一朵六码瓣花。
宏泰灯行则是京城老灯铺。
也有花灯。
但更大。
更精细。
两边真正撞的。
不是花形。
是底下那个小转轴。
宏泰灯行掌柜说:
“你们这个轴。”
“偷的是俺也去们八码年前的样。”
许家老头气得脸红。
“俺也去们轴是照老赵头那个样改!”
“八码年前俺也去见都没见过你!”
宏泰的人冷笑。
“转轴本来就是俺也去们先用!”
围观越来越多。
陆长安听完。
头大。
这种“谁先”。
他最烦。
而且真查起来。
能查三个月。
“都停。”
有人认出他。
声音慢慢小。
宏泰掌柜立刻道:
“陆先生。”
“您来评。”
陆长安摆手。
“别让俺也去评谁先。”
“为什么?”
“俺也去又没活八码十年。”
“怎么知道你们谁先?”
一句话。
把气氛都说停了。
陆长安拿起两只灯。
看转轴。
宏泰的粗一些。
更稳。
许家的小。
转得快。
结构也不完全一样。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证明谁偷谁?”
宏泰掌柜皱眉。
“样式是生意!”
“对。”
“那你想要什么?”
“让他别做。”
“为什么?”
“因为像。”
陆长安看许家。
“你呢?”
许老头道:
“俺也去不认偷。”
“俺也去这轴比他轻。”
“而且灯小。”
“俺也去自己改过。”
“那就各做各的。”
宏泰掌柜立刻道:
“不行!”
“为什么?”
“以后所有人都学!”
“那你怎么证明八码年前最早就是你?”
“俺也去店里有旧灯。”
“比他早。”
“那有没有比你更早的?”
宏泰掌柜一僵。
不知道。
陆长安道:
“转轴这东西。”
“只要有人想让灯转。”
“迟早会有人想到。”
“你能护自己那套具体样。”
“比如尺寸。”
“接法。”
“机关。”
“但不能说所有会转的灯。”
“都是你家的。”
周围不少人点头。
宏泰掌柜还是不服。
“那俺去也们多年做样。”
“岂不是白做?”
“谁说白做?”
陆长安指他的灯。
“你这只大。”
“稳。”
“做工细。”
“卖八码十文。”
“许家这只小。”
“轻。”
“卖七码文。”
“客人一样吗?”
宏泰掌柜不说话。
“你若真怕他抢你。”
“就做得更好。”
“或者做他做不了的。”
“别因为人家也用了转轴。”
“就让人关门。”
秦明月在旁边补一句:
“但许家若照抄宏泰具体花样。”
“那也不行。”
许老头点头。
“俺也去没抄。”
“那就各自把自己的样签挂清。”
“谁改了什么。”
“自己写。”
事情没查旧账。
也没非得分个谁输谁赢。
最后。
就这么散了。
宏泰掌柜临走前。
脸色还不是很好。
但至少没再说封摊。
陆长安也没指望他当场心服。
生意人。
能不把桌子掀了。
已经不错。
……
秦明月走远后。
问:
“你以前会不会追问谁先?”
陆长安想了想。
“以前可能会。”
“现在呢?”
“累。”
秦明月:“……”
又是这个答案。
陆长安笑。
“而且有些东西。”
“真查不清。”
“比起谁八码年前先做个轴。”
“俺去也更关心今日谁做得好。”
“谁能卖。”
“谁真被照抄。”
“那再说。”
秦明月点头。
这也是他这几年最大的变化之一。
不是什么都一定要找到一个唯一答案。
能让事情继续往前。
有时候更重要。
……
当天傍晚。
马怀仁让人来请。
陆长安一听。
第一反应:
“不去。”
来人赶紧补:
“马会长说。”
“不是开会。”
“也不是谈仓。”
“只让您看一眼。”
陆长安警惕。
“看什么?”
“他认的那段灯街。”
“已经布好了。”
秦明月看他。
“去吗?”
陆长安想了想。
“去。”
他也想看看。
这位京城大商。
到底用了什么助灯法。
……
到了西苑六码街。
天刚擦黑。
灯一盏盏亮起。
没有巨牌。
也没有大匾。
陆长安站街口。
看半天。
甚至没找到马怀仁的名字。
“马会长。”
“你的牌呢?”
马怀仁笑。
“往上看。”
陆长安抬头。
这才发现。
整条街头顶那一排灯。
灯罩底下。
每八码盏。
有一只很小的铜牌。
写:
怀仁商号助灯。
不大。
但一路走。
一路都有。
陆长安眼睛慢慢亮了。
“这个好。”
“为什么?”
“近处看得到。”
“远处不压人。”
“而且走完整条街。”
“能看十几次。”
马怀仁笑了。
“俺也去也是这么想。”
严会首站旁边。
哼了一声。
“他昨日还想做门楼。”
马怀仁脸一僵。
“俺也去那不是没做吗?”
“为什么没做?”
严会首指陆长安。
“怕这人来。”
陆长安:“……”
俺也去什么时候有这种作用了?
……
更有意思的是。
马怀仁这段街没有自己的摊。
他那一个大商位。
放到了中段。
离街口还很远。
街口反而留给了三个小铺。
八码一家小吃。
纸花姑娘。
还有罗木匠。
罗木匠甚至把门扣装在一扇假门上。
谁路过。
都能推一下。
门开。
自己回。
最直观。
卖得不错。
陆长安看到。
笑了。
“马会长。”
“你这次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
马怀仁道:
“俺也去的名字已经在头上。”
“再抢门口做什么?”
“而且——”
他指罗木匠。
“他今日卖得好。”
“这段街人多。”
“俺也去的灯也有人看。”
陆长安看他。
“你这话听着。”
“越来越像会做长期生意的人。”
马怀仁一脸无语。
“俺也去做二十多年了。”
“用你夸?”
“那当俺也去没说。”
“……”
更气。
……
夜色真正落下以后。
外苑还没正式开灯市。
只是试灯。
却已经有不少百商会的人、外地商、京城百姓在外围看。
纸花姑娘的摊前。
第一次围了很多年轻女客。
因为灯一照。
纸花和白天完全不同。
有人当场问:
“能不能把花绕灯?”
姑娘愣了。
然后立刻拿一支。
绑在灯架边。
一照。
好看。
不到半刻钟。
她就被八码家灯铺围住。
陆长安站远处。
没过去。
秦明月问:
“不过去看看?”
“不去。”
“为什么?”
“她忙得过来。”
“俺也去过去。”
“她还得分神跟俺也去说话。”
秦明月轻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站远处。”
“反而更像在看自己种的东西。”
陆长安一愣。
“俺也去可没种。”
“只是打个比方。”
“那也不是俺也去的。”
他看着那条慢慢亮起来的灯街。
摊主喊价。
客人讨价。
大商的助灯牌挂在上面。
小铺自己的名字挂在下面。
谁也没把谁盖住。
“这样就挺好。”
陆长安道:
“大家自己长。”
“俺也去少管。”
秦明月看他。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夫人越来越懂俺也去。”
两个人正说着。
远处忽然一阵骚动。
不是吵架。
是有人抬东西进来。
六码个伙计。
抬着一只很大的木架。
上面罩着布。
直奔江南百工预留摊。
陆长安皱眉。
“谁又送东西?”
小满很快跑过来。
脸色古怪。
“姑爷。”
“江南来的。”
“这么快?”
“不是八码头。”
“是周老六。”
陆长安一愣。
“泥狮师傅?”
“嗯。”
“他收到您那只三十文礼匣后。”
“当晚做了个新东西。”
陆长安和秦明月同时看向那只木架。
布掀开。
里面不是一只泥狮。
而是——
一整套小泥玩。
一只大狮。
旁边七码只小狮。
还有一只歪头。
一只趴着。
一只抱球。
一只张嘴。
每只都不大。
最下面放着一只很简单的竹编浅篮。
不是木托。
不是纸匣。
是江南最普通的细竹。
篮边还挂一张纸。
字不是周老六写的。
应该找人代笔。
周家小狮一篮。
七码只。
二十八文。
陆长安看到价格。
整个人停住。
秦明月也笑了。
小满继续道:
“周师傅还带了封信。”
“写什么?”
小满展开。
念:
“京城盒贵。”
“俺也去不会做。”
“竹篮便宜。”
“城南于记会。”
“俺也去找他一起。”
“六码文一只太少。”
“七码只一篮。”
“泥狮加篮。”
“二十八文。”
“若京城人觉得好。”
“俺也去再做。”
陆长安听完。
半天没说话。
马怀仁站旁边。
已经走过来。
拿起竹篮看。
“这个有意思。”
严会首也来。
“七码只才二十八?”
陆长安笑了。
“因为不是七码个原样。”
“七码个里。”
“只有一只还是六码文那种。”
“剩下都是更小的。”
秦明月拿起一只趴着的小狮。
“这只做得简单。”
“工少。”
“所以价能压下来。”
陆长安点头。
周老六没照抄京城礼匣。
也没把自己裸狮涨到三十。
他看了。
拆了。
然后按照自己会的东西——
泥。
竹篮。
于记竹匠。
重新做。
一篮。
二十八文。
比京城礼匣还便宜。
但里面有七码只。
送礼一样好看。
而且原作、竹匠。
都能挣钱。
……
最先开口的。
却不是商人。
是旁边一个带孩子来看试灯的妇人。
她指竹篮。
“卖吗?”
众人一愣。
陆长安看小满。
“样是送来卖的?”
小满点头。
“周师傅说。”
“先带二十篮。”
“让京城自己看。”
妇人直接道:
“俺也去要一篮。”
“给家里三个孩子。”
第一篮。
当场成交。
二十八文。
没砍。
孩子抱着竹篮。
高兴得一路看。
走出十几步。
又回来。
问:
“还有别的动物吗?”
陆长安一愣。
小满翻信。
后面还真有一句。
若狮子卖得动。
再捏狗。
俺也去会狗。
陆长安:“……”
周老六已经自己想到了。
妇人笑。
“那下次再看。”
走了。
第二篮。
很快也有人问。
不是送孩子。
是准备上元送七码个小辈。
比一个大盒更合适。
不到半个时辰。
二十篮。
卖掉八码篮。
严会首看得眼睛都亮。
“这个直接进灯市。”
陆长安摇头。
“俺也去没意见。”
“但你问周老六月产。”
严会首一愣。
对。
差点又忘。
小满翻到信最后。
“写了。”
“现在每月最多一百二十篮。”
“为什么这么少?”
“周师傅说。”
“于记竹篮还要做别的活。”
“不能全给他。”
陆长安笑得更明显了。
“这就对了。”
没有为了京城大单。
把于记原来的生意全挤掉。
这两个老手艺人。
现在比很多大商还清醒。
……
马怀仁忽然问:
“若俺也去想包五十篮呢?”
陆长安看他。
“问周老六。”
“他人不在。”
“写信。”
“俺去也可以加价。”
“那也问他。”
马怀仁现在一听这句话。
已经不生气了。
甚至自己笑。
“行。”
“俺也去自己写。”
严会首站旁边。
忽然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
“现在陆长安越来越没用了。”
周围安静一瞬。
秦明月先笑了。
陆长安眼睛却亮起来。
“严会首。”
“这可是您这几日说过最好听的一句话。”
严会首:“……”
正常人听见“没用了”。
不是应该生气?
这人怎么像得了夸奖?
陆长安却真高兴。
周老六看到三十文泥狮。
没有来问:
该怎么办?
于记竹匠也没来问:
能不能合作?
两个人自己凑。
自己算。
自己出新样。
送到京城。
自己标价。
自己写月产。
然后。
卖。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套东西。
真开始自己转了。
他当然高兴。
……
晚上回商馆。
陆长安心情很好。
甚至主动买了一包栗子。
秦明月问:
“今日怎么舍得?”
“高兴。”
“因为周老六?”
“嗯。”
“俺也去还以为你会嫌他二十八文贵。”
“七只加竹篮。”
“二十八不贵。”
“那雅趣坊二十七码礼匣呢?”
“也不贵。”
秦明月看着他。
“两个都不贵?”
“对。”
“可它们在抢同一种客人。”
陆长安笑了。
“那就抢。”
“谁怕谁?”
“雅趣坊有雅趣坊的精致。”
“周老六有周老六的热闹。”
“有人送一个人。”
“买匣。”
“有人家里孩子多。”
“买一篮。”
“这才有意思。”
秦明月点头。
“俺也去也觉得。”
陆长安剥好一颗栗子。
递给她。
“夫人。”
“嗯?”
“俺也去忽然很想回江南看看。”
“为什么?”
“想看周老六收到三十文礼匣时。”
“到底骂没骂京城人傻。”
秦明月:“……”
你想看的就是这个?
“而且俺也去也想家了。”
这句出来。
秦明月神色软了一点。
“百商会还有六码日。”
“灯市样位也快定完。”
“嗯。”
“结束便回。”
“好。”
陆长安靠在车壁边。
想了想。
“京城俺也去喜欢。”
“但不能久住。”
“为什么?”
“人太多。”
“事也多。”
“每天出门都有人找。”
秦明月笑。
“江南找你的人少?”
陆长安沉默。
好像也不少。
“那至少长安院是真自己的。”
“这个理由可以。”
“还有夫人熟悉的床。”
秦明月看他。
“你再说?”
“俺去也说床。”
“没说别的。”
成亲久了。
脸皮反而更厚。
……
两人回到商馆。
院门刚关。
陆长安还没坐下。
外面又有人敲。
他站在原地。
半天没动。
小满问:
“姑爷?”
陆长安闭眼。
“俺也去刚刚说什么来着?”
秦明月道:
“每天出门都有人找。”
“现在没出门。”
“人自己来了。”
更惨。
小满去开。
片刻后回来。
手里没有信。
而是一本薄册。
“谁送的?”
“昭宁长公主府。”
陆长安叹气。
“又什么?”
小满把薄册递来。
封面七码字:
上元百工灯市试位册。
陆长安翻开。
八码百多个名字。
已经筛到两百多。
纸花姑娘在。
罗木匠在。
转花灯轴老匠人在。
裴子衡竟也在候补。
周老六的“七码狮篮”刚到。
名字已经手写加在最后。
但最下面。
还有一张公主亲笔的小条。
摊位之事。
本宫不再找你。
陆长安眼睛一亮。
“殿下终于想通了。”
然后翻到背面。
还有一句。
但开市那日。
你得来。
陆长安笑容停住。
继续看。
第三句:
别躲。
屋里安静片刻。
秦明月看完。
先笑了。
陆长安拿着那张纸。
沉默半天。
最后叹气。
“夫人。”
“嗯?”
“长公主越来越了解俺也去。”
秦明月点头。
“所以你还想躲吗?”
“想。”
“那?”
“还是去吧。”
陆长安把册子合上。
“毕竟四成小铺位。”
“也是咱们提的。”
“开市那天。”
“俺也去至少得去看看。”
他说完。
刚准备把册子放下。
小满却没走。
陆长安抬头。
“还有?”
“嗯。”
“又什么?”
小满表情有些古怪。
“长公主府来人还说。”
“开市第一日。”
“陛下可能会微服去看。”
屋里。
瞬间安静。
陆长安手里的册子。
啪。
掉到桌上。
秦明月也怔了一下。
过了好几息。
陆长安才慢慢抬头。
“可能?”
“嗯。”
“只是可能?”
“对。”
“那俺也去能不能希望他别来?”
小满:“……”
秦明月:“……”
陆长安捡起册子。
脸上的轻松。
已经少了一半。
“夫人。”
“嗯?”
“俺去也现在突然觉得。”
“京城还是早点回比较好。”
秦明月没忍住。
笑了。
可她知道。
这一次。
他大概真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