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长川那封信。
第二日一早。
就摆到了姜梨面前。
她看第一遍。
没说话。
看第二遍。
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看到“边军同饮”四个字。
她直接把信拍在桌上。
“谁同饮了?”
陆长安坐对面吃包子。
头都没抬。
“俺也去不知道。”
“傅长川都说军中没采。”
“那他凭什么挂?”
“所以才让你看。”
姜梨猛地抬头。
“你不管?”
“你的酒。”
“你的铺。”
“你的北货。”
陆长安咬一口包子。
“你先管。”
姜梨盯着他。
“你这是躲懒。”
“不是。”
“那是什么?”
“俺也去想看看你现在能不能自己狠狠干回来。”
秦明月正喝茶。
听见最后几个字。
抬眼看了陆长安一下。
陆长安立刻改口。
“自己把这事处理回来。”
最近正文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重复词。
他自己听着都嫌烦。
姜梨倒没注意。
她心思全在那封信上。
“俺也去当然能处理。”
“那就处理。”
“可傅长川为什么写给你?”
“因为他认识俺也去。”
“不是因为他觉得你更能管?”
“那是他的事。”
陆长安道。
“俺也去已经回江南。”
“难道朔州 every……朔州每出一件事。”
“俺去也都骑马跑回去?”
话说到一半。
他自己停了。
皱眉。
“刚才那个词不算。”
姜梨一脸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秦明月唇角轻轻一弯。
没拆穿。
……
姜梨重新拿起信。
这一次。
她不骂了。
开始问事。
“挂‘边军同饮’的是哪家?”
陆长安道:
“信后面有。”
姜梨翻过去。
同盛酒行。
朔州本地一家做酒的铺子。
不大。
但开了十几年。
以前卖烧酒、黄酒。
入冬以后。
也给商队供酒。
姜梨又问:
“他卖的是不是梨记的酒?”
“傅长川说。”
“有一部分是。”
“有一部分不是。”
姜梨脸色更沉。
“什么意思?”
秦明月接过信。
往下看。
“他先从北路平码收了七码十瓶寒路姜酒。”
“后来卖得快。”
“补不到。”
“就掺进自家的烈酒。”
“也挂同样的牌。”
姜梨一下站起来。
“这就不是借名头了。”
“这是拿俺也去的货当招牌。”
陆长安点头。
“对。”
“所以这事比京城泥狮麻烦。”
“泥狮只是借长公主的名。”
“至少货还是周老六的。”
“这次。”
“前面用梨记。”
“后面卖自己的。”
姜梨在屋里走了两圈。
越走越快。
阿旺站门口。
一分彩声不敢出。
他知道。
自家掌柜真火了。
……
过了一会儿。
姜梨突然停下。
“阿旺。”
“在。”
“同盛酒行还有没有俺也去们的货?”
“按朔州回来的货单。”
“应该还有二十几瓶。”
“北路下一批呢?”
“后日到。”
“多少?”
“七码十瓶。”
姜梨当场道:
“停。”
阿旺一愣。
“全停?”
“同盛的停。”
“其他人的不动。”
“把他那八码十瓶分给别家?”
姜梨想了想。
“先别分。”
“留在朔州平码。”
“等俺也去回信。”
阿旺立刻点头。
“俺也去去办。”
刚要走。
姜梨又叫住。
“等等。”
“掌柜还有什么?”
“告诉朔州那边。”
“同盛若来问。”
“就说——”
她顿了一下。
“梨记的酒。”
“先不卖给他。”
“为什么?”
“让他自己想。”
阿旺一咧嘴。
“懂了。”
狠狠干转身就走。
陆长安坐旁边。
一直没插嘴。
等阿旺出门。
才问:
“就断货?”
“第一步。”
姜梨道。
“他不是喜欢拿俺也去的酒招客?”
“那就先让他没货。”
秦明月看她。
“可他会拿自己的酒继续卖。”
“俺也去知道。”
“所以俺也去还要做第二步。”
姜梨拿起笔。
自己写。
字不算漂亮。
但够看。
第一张:
梨记寒路姜酒。
只供商旅停队后少饮。
军中未采。
梨记也未向军营供酒。
凡以‘边军同饮’为名售卖者。
与梨记无关。
写完。
姜梨问:
“够不够?”
陆长安没回答。
秦明月先道:
“最后再加一句。”
“什么?”
“梨记正货。”
“认瓶签。”
姜梨眼睛一亮。
“对。”
又补:
梨记正货,认瓶签与平码货签。
“这样呢?”
秦明月点头。
“可以。”
姜梨狠狠干把纸推给阿旺的副手。
“抄三十份。”
“朔州平码。”
“北路沿途。”
“暖阁。”
“韩六山那边。”
“都挂。”
“再送傅长川一份。”
陆长安这才开口。
“为什么送傅长川?”
姜梨看他。
“让他知道俺也去没装死。”
陆长安笑了。
“行。”
……
第二张。
姜梨写得更直接。
是给同盛酒行的。
只有几行。
你卖梨记的酒。
可以。
你加价。
俺也去也不管。
但你拿自己的酒。
挂梨记的名。
不行。
从今日起。
梨记暂停向同盛供酒。
下面署名:
姜梨。
陆长安看完。
问:
“就这么发?”
“怎么?”
“有点短。”
“短才好。”
姜梨道。
“俺也去又不是给他写情书。”
秦明月低头喝茶。
肩膀动了一下。
陆长安没忍住笑。
“有道理。”
……
第三步。
反而最有意思。
姜梨没有立即派人去朔州。
也没有找商会替她发话。
她直接让梨记当天在江南门口挂了一块新牌。
寒路姜酒。
不是军酒。
不是药。
就是烈一点的姜酒。
赶车不喝。
骑马不喝。
停下再喝。
下面还有一句。
谁拿军中名头抬价。
别找梨记。
这牌一分彩挂。
江南八码头先笑了一片。
有人进梨记。
第一句话就是:
“姜掌柜。”
“你这酒俺也去还没喝。”
“怎么先把不能干什么写了一堆?”
姜梨站柜后。
头也不抬。
“省得你喝完摔沟里找俺也去。”
“……”
那人狠狠干笑。
“给俺也去来一小瓶。”
“江南版还是寒路版?”
“寒路。”
“你赶车?”
“俺也去坐船。”
“那可以。”
“……”
逻辑非常清楚。
……
更妙的是。
牌挂出去以后。
寒路姜酒的销量竟然没掉。
反而比前几日还多。
不少车夫看见“不是军酒”。
反而问:
“那为什么朔州有人说边军喝?”
姜梨回答得很简单。
“人家乱说。”
“那军中真没买吗?”
“没买。”
“傅长川喝没喝?”
姜梨一顿。
“他喝没喝俺也去不知道。”
“他只说军中没采。”
这句话后来不知道怎么传。
到了下午。
八码头已经变成:
傅将军都不敢说军中喝。
同盛酒行倒替军中说了。
再到晚上。
又变成:
梨记自己都不认军酒。
同盛硬认。
陆长安听到第三版的时候。
坐在长安院里。
都无语了。
“这八码头传话。”
“比京城还快。”
秦明月道:
“因为大家闲。”
“……”
这个理由朴实得很。
……
两日后。
朔州第一封回信到了。
不是傅长川。
是梁素秋。
信里只有一件事。
姜梨那张告示挂到暖阁以后。
来问的人很多。
尤其商队。
原本有人真以为。
“边军同饮”。
代表军中在用。
现在才知道。
根本不是。
同盛酒行那块牌。
当天晚上就撤了。
姜梨看到这里。
冷笑一声。
“撤得倒快。”
陆长安问:
“后面呢?”
秦明月继续读。
后面才是重点。
同盛把牌撤了。
但没认错。
反而换了一句:
北地商旅爱饮。
这句没问题。
因为确实有人喝。
然后他们又把自家烈酒和梨记姜酒分开卖。
梨记小瓶。
贵。
自家烈酒。
便宜。
客人自己选。
姜梨看完。
脸色反而缓下来。
“这就行。”
陆长安有点意外。
“你不狠狠干他了?”
“他现在卖自己的酒。”
“跟俺也去有什么关系?”
“之前还掺你名字。”
“现在停了。”
姜梨狠狠干把信一折。
“那就到这。”
秦明月问:
“断货还断吗?”
姜梨想了想。
“断七码日。”
“为什么七码日?”
“让他记住。”
“然后呢?”
“若后面再按规矩卖。”
“恢复。”
陆长安笑了。
“俺也去还以为你会永远不供。”
姜梨白他一眼。
“俺也去是做生意。”
“不是结仇。”
这句话。
让陆长安真愣了一下。
以前的姜梨。
可未必说得出来。
……
第三日。
傅长川的信终于到了。
开头还是那副干脆口气:
牌已撤。
俺也去看了梨记告示。
第二句:
很好。
姜梨狠狠干看到这两个字。
嘴角已经翘起来。
陆长安在旁边道:
“别高兴太早。”
“后面还有。”
姜梨瞪他。
继续看。
果然。
第三句让她脸色又变了。
俺也去还有一事。
姜梨抬头。
“你是不是乌鸦嘴?”
陆长安一脸无辜。
“跟俺也去有什么关系?”
秦明月接过信继续。
军中冬巡。
确有烈酒需求。
屋里安静。
姜梨眨了眨眼。
陆长安也坐直。
再往下。
不是给士卒随便喝。
是雪夜停队后少量使用。
原有旧酒粗烈。
寒路姜酒若愿。
可送三十瓶试。
按军需正常采买。
姜梨看完。
半天没说话。
陆长安也没说。
秦明月看看两人。
“怎么都不出声?”
姜梨慢慢开口:
“俺也去前几日还在狠狠干说。”
“军中没买。”
“现在真来买了?”
“只是试三十瓶。”
陆长安提醒。
“还没正式买。”
姜梨立刻看他。
“你别扫兴。”
“俺去也说事实。”
“那也是军中来问。”
“对。”
“所以……”
姜梨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俺也去是不是可以写——”
陆长安直接打断。
“不可以。”
“俺也去还没说。”
“你想写什么?”
姜梨讪讪:
“军中试用……”
“不行。”
“为什么?”
“你前脚刚骂别人借军名。”
“后脚自己挂?”
姜梨被堵得没话。
秦明月在旁边狠狠干点头。
“这次他对。”
姜梨皱眉。
“那俺也去什么都不能说?”
“可以说。”
陆长安道。
“军需试货三十瓶。”
“就这六码个字。”
“不多一分彩个。”
“若后面真采购。”
“再写军需采购。”
“别写军中同饮。”
姜梨想了想。
最后点头。
“行。”
“俺也去认。”
……
三十瓶试货。
姜梨没急着装。
她先做了一件事。
把寒路姜酒又倒出来。
找了十个真正跑狗路的人。
傅长川那边的要求是:
雪夜停队。
少量。
不是为了喝爽。
更不是醉。
所以姜梨重新问。
一小杯够不够?
两小杯呢?
姜味重不重?
空腹能不能喝?
配干粮呢?
连续喝三日会不会觉得腻?
这一次。
陆长安一分彩句没提醒。
姜梨自己全问了。
最后决定。
军需试货的小瓶。
比商队版还小。
一瓶只够两三次。
瓶外再加一道红绳。
不是为了好看。
是和普通商旅版区别。
瓶签也不同。
写得清清楚楚:
军需试货。
三十瓶。
不可转卖。
陆长安看到“不可转卖”。
点了点头。
“这个好。”
姜梨立刻道:
“俺也去想的。”
“知道。”
“别一副像你教的样子。”
“俺也去什么都没说。”
“你眼神说了。”
“……”
这女人现在连眼神都要管。
……
送货那日。
方会首正好来梨记。
看到三十瓶小酒。
问清楚以后。
第一反应:
“军中真要试?”
姜梨点头。
“嗯。”
“这可是一块大牌子。”
姜梨狠狠干看他。
“您也想让俺也去挂‘军中同饮’?”
方会首狠狠干咳一声。
“俺也去没这么说。”
陆长安坐旁边笑。
方会首只好改口:
“俺也去意思是。”
“若真能进军需。”
“对梨记是好事。”
“这个当然。”
姜梨道。
“但没进以前。”
“不吹。”
方会首看她。
忽然感慨:
“你现在真不像以前。”
姜梨脸一黑。
“以前怎么了?”
“以前有人说要一百坛。”
“你敢做五百。”
“……”
又来。
这件事看来过不去了。
姜梨扭头狠狠干瞪陆长安。
“是不是你传的?”
陆长安立刻摇头。
“俺也去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
方会首乐了。
“整个七码头都知道。”
姜梨:“……”
铁算盘也有黑历史。
……
三十瓶酒北上。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陆长安原以为。
这回终于能消停。
结果第二天下午。
“没选上”铺又送来一张小条。
何有财写的。
字照样不怎么好看。
只有一句:
那批八码十文大手炉。
卖完了。
下面还有一句:
有人要小号。
陆长安看完。
笑了。
秦明月问:
“去看?”
“俺也去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
“为什么?”
“他们自己会找铜匠。”
“俺也去去了。”
“又会问俺也去做多大。”
秦明月点头。
“有道理。”
陆长安把纸放一边。
狠狠干往椅背上一靠。
“夫人。”
“嗯?”
“俺去也现在非常满意。”
“满意什么?”
“姜梨自己把军酒的事处理了。”
“何家兄弟自己找新货。”
“暖阁自己开第二间。”
“杜万年自己开验货点。”
“俺也去终于可以……”
院门外。
沈伯的声音又响了。
“姑爷。”
陆长安闭眼。
秦明月低头笑。
陆长安不动。
“沈伯。”
“嗯?”
“先说是不是俺也去必须去。”
沈伯在门外停了一下。
“应该……是。”
陆长安睁眼。
“什么叫应该?”
沈伯进来。
手里拿着一只很精致的请帖。
不是商会的。
也不是官府。
封面只压了一个“杜”字。
陆长安 first反应:
“杜万年?”
“不是。”
“那是谁?”
“杜文谦。”
陆长安一愣。
这个名字。
有一阵没听见了。
府学秀才。
杜家二公子。
也是当初——
家里差点给秦明月说亲的那个。
陆长安眼睛慢慢眯起来。
秦明月也抬头。
沈伯把帖子递过去。
“杜公子明日设一个小宴。”
“请了几位旧友。”
“也请姑爷和大小姐。”
陆长安没接。
先看秦明月。
秦明月却神色如常。
“看俺也去做什么?”
陆长安一本正经。
“看夫人想不想去。”
“你呢?”
“俺也去听夫人的。”
秦明月看着他。
“真听?”
“当然。”
“那就去。”
陆长安:“……”
答得这么快?
秦明月眼底已经有笑。
“怎么?”
“你不是听俺也去的?”
陆长安沉默两息。
伸手接过请帖。
打开。
里面写得很客气。
不是诗会。
也不是文会。
只说:
春前小聚。
谈书。
谈货。
不作诗。
陆长安看到最后三字。
神色瞬间好了不少。
“这杜文谦。”
“还是懂事。”
秦明月慢慢问:
“所以你去?”
“去。”
“刚才不是一脸不想?”
“人家都写不作诗了。”
“这面子俺也去得给。”
秦明月点点头。
“行。”
说完。
转身进屋。
陆长安坐原地。
总觉得哪里不对。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沈伯:
“杜文谦成亲了吗?”
沈伯一愣。
“还没有。”
陆长安脸上的轻松。
一下少了三分。
秦明月在屋里。
显然听见了。
很快传来一句:
“陆长安。”
“嗯?”
“你现在是不是又开始乱想?”
陆长安立刻道:
“没有。”
“真没有?”
“俺也去只是随口问。”
屋里安静片刻。
秦明月淡淡道:
“那明日你别吃醋。”
陆长安:“……”
这句话。
比请帖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