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青木山偏崖的浅洞里,潮气贴着石壁往人骨头缝里钻。
伊阳靠着洞壁,闭目运转乙木养生功。
胸腹间的气血沿着皮肉流转,像老磨盘推开谷壳,一圈又一圈,把疲惫慢慢碾碎。
后背几条血口子还在发辣。
可练肉境的身子,已经不是从前那副破旧柴架子。
伤口边缘发痒,血痂开始收紧,淤青也从紫黑往暗红里退。
杀掉杨二后,伊阳没有急着回村。
半夜从青木山跑回去,一个老头,衣衫破烂,满身泥血,再赶上王岳等人失踪,谁见了不多想?
活到六十岁,别的本事可以没有,装死装惨装糊涂,必须修到圆满。
回早了容易惹疑,所以他才从新回到山上,等明天早上在回村。
鸡叫第三轮,天边擦亮,村里挑水的人开始动弹,那时出现,最合适。
伊阳睁开眼,洞外灰白的天色落进来。
他起身,把藏好的东西又检查一遍。
蛇胆,蛇蜕,蛇鳞,银子,《九锋刀》,紫木主体,都安稳。
他下了偏崖,绕到山脚碎石坡,故意摔了两下。
衣褂被石棱刮开,泥灰糊在袖口,右腿在坡边蹭出几道浅痕。
疼是不疼,就是寒碜。
伊阳又抓了把湿泥抹在脸上,胸口憋住气,把面皮压得灰败些。
他试着走了几步。
右腿拖半拍,腰弯下去,肩膀塌着,喘息拉得粗短。
嗯。
够真。
天刚发亮,伊阳沿村后小路往村口水井那边挪。
这条路村里人晨起挑水常走。
果不其然,刚到井边,张婶挑着水桶出来,身后跟着她十来岁的儿子。
张婶抬头一瞧,手里的扁担差点飞出去。
“伊老爷子!”
她这一嗓子,比村头公鸡还卖力。
半桶水泼在地上,泥点溅了她儿子一裤腿。
那孩子吓得往后缩,眼珠瞪得圆圆的。
伊阳靠到井台石墩上,身子一歪,破柴刀撑着地,喘得胸口起伏。
“水……给口水……”
张婶手忙脚乱舀了半瓢井水递过去。
附近几户听见动静,门板开合,很快围来七八个人。
“伊老爷子,你咋回来的?”
“山上咋样了?”
“蛇打死没?”
“王捕快呢?杨东希呢?”
一张张嘴围过来,问得跟赶集卖菜似的。
伊阳喝了两口水,咳得弯下腰,半天才抬头。
“别问快了,老头子这口气还没顺回来。”
张婶急得拍大腿。“哎哟,你们让让!没瞧见人都成这样了?问问问,阎王爷都没你们嘴勤!”
村民们退开些。
伊阳抹了把脸上的泥,嗓音断断续续。
“昨日上山,到了半山腰,真遇上那条大蛇了。”
人群齐齐往前凑。
有人咽了口唾沫。
伊阳继续道:“那畜生粗得吓人,尾巴一扫,树都折。王捕快他们上去砍,我这个老头子被安排在后头。”
他停下喘气,手按着肋下。
“后来蛇发狂,往我这边冲。我跑不动,脚下打滑,从坡上滚下去了。”
张婶倒抽凉气。
“滚下去?那坡可陡!”
“十几丈吧。”
伊阳抬手指了指后脑,又把后背衣褂掀开一角。
结痂的血口子,大片淤青,脏污旧血,全摆在众人眼前。
这伤可做不了假。
几个村民看得面皮发紧。
“我撞在坡下一棵歪脖子树上,当场就没了人事。睡梦见听到有两道黑白人影喊我的名字喊了几回,我怕是黑白无常没敢回应,见没人应人影就消散了。”
“到了早上我就醒了过来。”
伊阳喉头滚了滚,满脸后怕。
“我怕那蛇还在,哪敢多待?就摸着树根草藤往上爬,一路爬一路摔,才回了村。”
这番话,真里掺假还带点神话传说,让村民深信不疑。
没人怀疑。
一个快六十的老樵夫,从山坡滚下去还能回村,已经算祖坟够硬。
听到他的话周围的村民纷纷感叹伊阳的命好,从黑白无常手中活下了。
就在这时,收到通知的村长杨树玉匆匆赶来。
他长褂扣子都没系全,胡子乱翘,脚上还穿错了一只鞋。
“伊老哥!”
杨树玉挤进人群,看见伊阳还活着,先松了口气。
随即那口气又卡住。“王捕快呢?其他人呢?蛇呢?”
伊阳摇头,满脸无辜。
“不晓得啊,村长。我摔下去就啥都不清楚了。醒来时山上安安静静,我喊了几声,也没人答。”
“你再想想!”
杨树玉额头冒汗。“王捕快可是县衙的人,杨班头派来的!”
伊阳苦着脸,满脸无奈的说道:“村长,我要是能想起来,还能不说?我一个老头子,摔得命都差点没了,哪还敢回头找人?”
见状杨树玉的手开始有些发抖。
王岳失踪。
三个差役失踪。
猎户杨东希也没回来。
上山一队人,只回来个半死不活的老头。
这事报到县里,他这个村长能不能把自己摘干净,真不好说。
村口议论越滚越乱。
就在这时,村东方向跑来一个人。
张小山。
他跑得裤腰带都甩歪了,鞋掉了一只面皮白得吓人,人还没到,嗓子先劈了。
“出大事了!杨二爷死了!”
听到他的话村口的人顿时全闭了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消息一样。
下一刻,人群乱成一锅粥。
“啥?杨二死了?”
“咋死的?”
“谁敢杀他?”
张小山扶着膝盖,喘得舌头都快打结。“我今早去他家拿食盒,门没关。我进去一看,杨二爷歪在太师椅上,脖子开了口,血糊了半张椅子!”
他抬手比划,自己都吓得哆嗦。
“地上还掉着块黑铁牌子,上头刻着鬼脸,邪门得很!”
杨树玉两腿发软,伸手扶住张婶家儿子的肩,才没坐到地上。
那孩子被他压得龇牙咧嘴,又不敢躲。
村里几个平日被杨二欺负过的汉子互相看了看。
有人低低嘟囔。
“死得好。”
话很轻。
可旁边几人眼底的痛快,遮都遮不住。
也有妇人捂着嘴,拉着孩子往家退。
村里死人不可怕,但被杀的是杨二被杀,这就要命了。
杨大要是发疯,谁顶得住?
杨树玉到底当了几十年村长,怕归怕,脑子还没散。
他扯着嗓子喊:“都别乱!”喊完自己先咳了两下。
“第一,去县城报信!告诉杨班头,杨二死了,王捕快等人上山未归!”
“第二,去叫周良,带几个猎户上山找人。活要见人,死也得见个说法!”
“第三,今天谁都不准出村,不准上山!谁敢乱跑,回来我打断他的腿!”
他嗓子抖得厉害,可话总算压住了场面。
几个汉子被点了名,匆匆散开。
杨树玉带着人往杨二家赶。
村口人群跟着流动,注意全被杨二之死牵走。
伊阳趁乱弯着腰,拖着伤腿,从人堆边缘挪开。
没人拦他。
一个刚从山里逃命回来的老头,在杨二被杀这件事前,分量轻得可怜。
伊阳走得不快,但心里却十分的稳。
九邪教令牌,李顺的刀法痕迹,杨二身上的伤口。
山里王岳之死,洞中李顺身份。
线已经接上。
官府爱查,就顺着查。
查到最后,锅自然扣到九邪教头上。
邪教嘛,不背锅都对不起这名号。
伊阳推开自家院门时,屋里刚好冲出来一个瘦小身影。
姜月欣头发散着,眼泪干在脸上,眼眶红得吓人。
她看见伊阳,先停了半息。
像梦里的人忽然站到门口,她不敢认。
下一刻,她扑过来,死死抱住伊阳胳膊,脸埋进他肩窝。
肩膀抖得厉害,却没哭出响。
这种憋着的难受,比嚎哭更揪人。
伊阳原本稳得跟老树根似的,这会儿胸口也发酸。
他抬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回来了。爷爷说过,没事。”
姜月欣闷在他肩窝里,嗓子哑得不成样。
“你骗人……你说没事,结果一晚上都没回来……”
听到动静灶房那边,杨惠拎着锅铲快步出来。
她昨晚守在伊家,陪姜月欣熬到后半夜,天亮又打算煮粥。
一瞧伊阳这副泥猴模样,眼眶先红了,随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老天爷长眼!活着回来就好!”
她骂得凶。“你要真折在山上,我替月欣把你坟头草拔秃也不解气!”
骂完,手却麻利得很。
打水,拿布巾,翻干净衣裳,嘴里还念叨。
“坐下!别逞能!你这老胳膊老腿还嫌自己散得不够快?”
姜月欣蹲在旁边,抓着伊阳袖子不松,跟抓着救命绳似的。
伊阳坐到旧藤椅上,任由杨惠给他擦脸。
泥灰擦去,露出几道刮痕。
杨惠看得直皱鼻子。
伊阳端过姜月欣递来的热粥,喝了两口。
米香进肚,热乎气压住了满身疲乏。
他像闲聊般问:“我刚才回来路上,听村口人说杨二死了?”
听到伊阳口中的话姜月欣端碗的手停住。
她抬起眼,里面没有害怕,只有压了许久的恨。
“死得好。”
杨惠把布巾往盆里一丢,见周围只有自己三人高新的说道:“老天开眼!那肥虫活着就是糟蹋粮食。月欣说得对死得好,就是便宜他了!”
伊阳低头喝粥,没接话。
脸上只剩劫后余生的疲惫,半点多余东西都没有。
喝完粥,伊阳摆摆手。
“我睡会儿。月欣,今天别出门。”
姜月欣马上点头。“我不出去。我给你热水,等你醒了换药。”
杨惠惦记着外头消息,又交代姜月欣几句,才往院门走。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眼靠在藤椅上闭眼的伊阳,嘟囔道:“这老头,怎么看着比昨天还精神……不对,肯定是我眼花。”
说完,她风风火火走了,去村口打探消息了,杨二死了可是大事,哪里现在肯定很热闹。
伊阳被扶进屋后,并没有睡。
姜月欣去了灶房烧水。
屋里安静下来。
伊阳躺在床上,闭目运功。
后背伤口发痒,那是皮肉在长。
气血二重,练肉境,恢复力已经开始露出狠处。
心念起,眼前小字浮现。
【乙木养生功三层:(360/6000)】
三层,易筋。
六千进度。
每日四遍桩功,加药浴辅助,一天二百四十点,也要二十多天。
蛇胆和蛇蜕还在浅洞。
若能换成药材,速度还能再往上提。
可问题是,杨大得知消息后,必会回三木村。
弟弟死了。
心腹王岳也死了。
这个县衙班头,会带多少人来?
伊阳睁开眼,浑浊老眼底下尽是思索。
他还有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