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元果入腹,伊阳便晓得血气散那玩意儿,真只能算穷人家的小打小闹。
这东西不讲道理。
药力从喉间滚下去,刚到腹中,便化成汹涌热流,顺着皮膜往下钻,直扑肌肉筋膜。
伊阳身子一震背脊绷直,眼前小字跳出。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乙木养生功二层:(1200/3000)】
下一息,数字开始攀。
【乙木养生功二层:(1260/3000)】
……………………
【乙木养生功二层:(1340/3000)】
…………………………
【乙木养生功二层:(1630/3000)】
伊阳牙关咬得发酸。
汗水从额头淌下,混着毛孔里冒出的黑灰污垢,黏在衣领和皮肤之间,腥臭得能把山鼠熏到改道。
洞外夜鸟掠过,扑棱几下又远去。
洞内,伊阳盘坐不动,双臂微抱,乙木养生功的法门被他一遍遍运转。
【乙木养生功二层:(2700/3000)】
【乙木养生功二层:(3000/3000)】
到了。
可那药力还没散。
伊阳胸腹里热流又往前冲,硬生生越过第二层的门槛。
最终面板停留在【乙木养生功三层:(360/6000)】
然后,热意才慢慢收敛。
伊阳睁眼。
洞里很暗,可他的视线比从前清楚许多。
石缝里的苔痕,地上蛇蜕边缘的纹路,甚至自己掌背上污垢干裂后的细小纹路,都能分辨。
他抬手,手还是老人的手。
老年斑还在,皮肤也没有变成少年郎那种光滑模样。
可皮肉下方,肌肉线条藏得很深,外头看着朴实真碰上去才晓得硌手。
伊阳伸手捡起一块碎石。
五指收拢。
咔。
碎石在掌心裂开,继而被压成粉末,灰白石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伊阳看了片刻,吐出胸中浊气。
“气血二重,练肉。”
伊阳站起身活动肩背,肌肉收放之间,劲力在皮肉底下滚动,脚掌踩在地面,整个人比之前稳了太多。
测试完自己的实力后伊阳从怀里取出那块黑铁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歪斜的“邪”字,背面九张鬼脸狞恶难看,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九邪教。
这三个字,放在大虞帝国任何县城,都是能把官府神经挑起来的麻烦。
伊阳坐回洞里,手指轻轻摩挲令牌边缘。
王岳死了。
李顺死了。
青木山里还有蛇尸,还有死人,还有一地乱七八糟的刀痕。
若直接让人把事查到自己身上,麻烦会接连扑来。
杨二不会罢休。
杨大更不会。
县衙死了捕快,班头的人死在山里,若无人背锅,官府那帮人掘地三尺也得挖出个交代。
可要是九邪教背锅呢?
李顺本就是九邪教的人。
王岳身上有蛇伤,有九邪刀法留下的刀口。
至于后颈那处柴刀伤,洞里蛇尸横着,野兽啃咬、乱石磕碰、刀兵混战,谁能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伊阳低头看着令牌,老脸上没什么喜怒。
“人死了,总得有人负责。”
“李顺啊,你也别嫌老头子不厚道。”
“你邪教出身,背这口锅,专业对口。”
他把令牌收好,视线投向洞外三木村方向。
杨二那肥虫,多半还在等好消息。
等王岳带回自己的死讯。
等紫木。
等自己的宝贝孙女姜月欣。
伊阳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嗓音低得很。
“既然等得这么急。”
“老头子送你一程。”
三木村,夕阳把村口土路染成暗橘色,鸡鸭早早归窝,墙边草虫叫得人心烦。
伊家小院里,姜月欣坐在井台边,她手里攥着伊阳那把破扇子。
这破东西平日里看着寒碜,可握在手里,姜月欣却舍不得松。
她往院门口看了一回,又看一回。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拉得老长,她的心也被拉得老长,越拉越紧,快要绷断。
她想去村口等。
想去山脚找。
甚至想自己进山去找爷爷,她已近没有了奶奶,父母也消失不见了,虽然伊阳不是她的亲爷爷但三年来的生活她早已把伊阳当做自己的爷爷。
她说过要给伊阳养老,但现在伊阳很有可能在山里丢了命。
可伊阳早晨临走前那句话,一直压在她脑子里。
“没事的,相信爷爷。”
她低头咬着下唇,眼眶发红,泪珠转了几圈,硬是不肯落。
院门被推开。
杨惠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头发上还插着根洗衣时沾上的草棍,风风火火的,脚步比男人还冲。
“月欣,别傻坐着了。”
她把碗递过去,安慰道:“先吃口东西。”
姜月欣摇头,嗓子闷闷的。
“杨婶,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杨惠把碗塞到她手里,自己在井台边坐下,胳膊揽住小姑娘肩膀。
“你爷爷砍了几十年柴,山里哪条路滑,哪块石头绊脚,他比谁都门清。”
姜月欣低着头。“可他们让爷爷去,本来就没安好心。”
杨惠嘴张了张,没骂出来。
这话没法反驳。今天在村口杨二那副得意样,全村都瞧见了。
过了会儿,杨惠把姜月欣搂得更紧了些。
“你爷爷命硬。”
“能在三木村活到快六十的人,阎王爷收账前都得翻翻账本,怕算错。”
姜月欣捧着粥碗,热气扑到脸上。
她没吃,只小声道:“杨婶,我怕。”
杨惠伸手擦了擦她眼角。
“怕就对了。”
“活人谁不怕?可怕归怕,饭得吃门得守人也得等。”
村中靠东,杨二家正屋灯火通明。
桌上摆着新开的酒坛,还有几碟从镇上带回的卤味。
杨二肥胖身子瘫在太师椅里,肚皮顶着衣襟,三角眼眯成两条缝,酒杯端在手里,喝得滋滋有味。
张小山陪在旁边,给他斟酒,腰弯得很低。
“二爷,这会儿怕是办妥了吧?”
杨二嘿嘿两下,肥肉跟着晃。
“王岳办事,我还能不放心吗?”
“那老棍上了山,还想活着回来?山崖深沟那么多,随便一推,谁分得清是摔死,还是被蛇拖了?”
张小山忙点头,恭维道:“还是二爷高。”
杨二用肥手指蘸酒,在桌上画圈。
“明天消息传回来,伊老头没了,月欣那丫头孤苦伶仃,谁管?”
他舔了舔牙缝,想起姜月欣的样貌就不由的喉结滚动。“到时候,还不是得靠我杨二爷照顾?”
“人是我的。”
“紫木也是我的。”
张小山陪着干笑,心里却盘算自己能分多少好处。
杨二越喝越多,到了半夜,整个人歪在椅子上,鼾声一阵接一阵,震得桌上酒盏轻颤。
他做了个梦。
梦里姜月欣低眉顺眼给他斟酒,紫木堆满院子,他哥杨大拍着他肩膀夸他能干。
美得他口涎都淌到了衣襟。
可梦再美,也挡不住夜路上有人归来。
月上中天时,伊阳已把浅洞里东西收拾妥当。
蛇胆用油布包好。
蛇蜕折叠压实。
《九峰刀》和银两分开放。
他又去溪边洗净血污,换上一套之前藏在洞里的旧衣。
这套衣服,是半年前藏紫木时顺手备下的。
干粮,衣物,火折,麻绳。
人活六十年,若还不懂留后路,那真是白吃了那么多年粗粮。
伊阳握了握拳。
练肉之后,身体完全不同。
外表仍是乡下老头,可衣裳底下的肌肉收得紧,劲力藏在深处,不用时安静,用时便能要命。
他抬头看了看夜色,沿山路往三木村去。
子时过后,村子沉入最深的安静里。
偶尔有狗叫两下,很快又停。
月被云遮了大半,村间小路暗得看不清脚面。
伊阳从村后菜地翻入。
脚掌落地很轻。
气血二重后,他对身体的掌控细了许多,踩在干草上,也只是草叶轻弯。
周良家门前那条黄狗耳尖,平日陌生人路过,能叫到全村人骂娘。
伊阳绕了远路,从下风口过去。
黄狗抬了抬头,鼻子动了动,又趴回窝里。
杨二家的院墙矮。
这肥虫这些年只舍得修正屋,院墙破了都懒得补。
伊阳绕到侧边,手掌搭墙,腰腹发力,整个人翻了进去。
院中空荡。
张小山早回去了。
正屋门虚掩着,里面酒气冲鼻,隔着门缝都能熏人。
伊阳推门。
门轴没响。
屋里杯盘狼藉。
杨二歪在太师椅上,脖子后仰,嘴巴半张,口涎拖出长线,衣襟湿了一片。
伊阳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了片刻。
这个人,逼过姜月欣、威胁过伊家小院、派王岳借刀杀人、还惦记他的紫木。
可谓是将他伊阳得罪狠了!
这种烂货,活着浪费粮,死了肥地都嫌脏。
伊阳没有废话。
柴刀从袖中滑出。
刀锋贴着杨二脖颈抹过。
血涌出来,被他提前按住衣襟,没有溅到太远。
杨二身子抽了几下,梦里那点富贵艳福,全被堵在喉咙里。
伊阳等他不动,才松手。
随后,他取出九邪教令牌。
先塞进杨二右手,又让令牌半落在太师椅旁边,露出鬼脸一角,像是凶手匆忙离开时遗下。
他又翻出杨二桌边短刀,照着李顺那路阴狠刀法的痕迹,在杨二身上补了几处划痕。
够了,确认现场布置完成后伊阳退后两步,审视屋内。
醉卧村霸被邪教人夜杀,现场遗落九邪令牌。
王岳死在青木山,李顺也是九邪教。
这条线,顺得不能再顺。
伊阳收起柴刀,转身走向门口。
跨出屋门前,他又回头看了杨二一眼。
“下去后别急着喊冤,你这种货阎王爷怕是都懒得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