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刚亮,伊阳便背着旧竹篓出了门。
杨惠那一身伤还没养好。盛沧武馆那两个货下手太黑,村里土方子能止血,能消肿,可内里伤了,总得去镇上问问医师。
伊阳走到村口时,张婶正蹲在门槛边择豆角,见他背篓,忙问:“伊老爷子,你又去镇上?”
伊阳点头带点凄苦的说道:“是啊,去给杨惠买点药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好,我看着她长大,怎么说都要照顾一下。”
张婶听得鼻头发酸,嘴上却骂:“那泼妇命硬,阎王爷收她都得先挨两句骂。”
伊阳笑了下,没接就往云纹镇走去。
云纹镇比三木村热闹太多。
街上卖饼的摊子冒着白气,油香混着马粪味钻进鼻子,闻着不雅,却很真实。
伊阳先去了镇东一家老医馆。
坐堂医师姓胡,胡子花白,眼皮耷拉,看人时总爱先看鞋。
穷人穿草鞋,富人穿软靴,病还没问,价先分了三等。
伊阳把药名递过去。
胡医师扫了眼,捻着胡须道:“跌打内伤?伤得不轻啊。”
伊阳叹气的说道:“穷人命薄,冲撞了武者老爷被伤了身子。”
胡医师听到这话也有些同情,拿药时十分的利索。
“外敷三日,内服五日。忌冷水,忌油腥。若胸口闷痛加重,送来给我瞧,别拿土方子硬熬。”
“多少钱?”
“二两八钱。”
伊阳从怀里摸银子,动作慢吞吞,像每一枚铜钱都舍不得。
胡医师看得嘴角抽了抽。“行了,二两五钱。就当我好心的了。”
伊阳收好药,拱了拱手。
出了医馆,他没急着走,在街上绕了两圈。
茶摊、粮铺、脚行门口,消息最杂。
他买了一碗粗茶,坐在角落,耳朵把四面八方的碎话往里收。
“盛沧武馆那案子还没结呢,老馆长都去了县里。”
“九邪教最近真邪门,有几个村子有人遭殃死了,盛沧两个武者也没了,青木山还折了捕快。”
“少讲,祸从口出。”
伊阳端着茶,吹了吹上头的碎叶。
杨树青失踪两日,县城还没起大波澜。
这倒也不奇怪。
杨树青刚立功,又连夜回乡,身边带着两个亲信。
县衙那些人只会以为他在办私事,或者藏着丹药闭关。
伊阳又去药材摊补了几味壮血汤的辅药,如今血气散、普通药汤,对他帮助越来越小。
银子在怀里,也开始变得尴尬。
练到气血三重后,银子有时只是敲门砖,没有门路,拿着砖也只能砸自己脚。
就在他准备离开镇子时,街角一个汉子迎面走来。
那人穿短打,肩膀宽,步子稳,正是赵刚手下任浩。
任浩离着几步便拱手,语气恭敬的说道:“伊老丈,我家老大请您喝茶。”
伊阳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拒绝,他正好从赵刚手里看一下有没有修炼资源。
“那就走吧。”
还是西街那间酒楼。白日里酒楼开门做生意,堂下有客人猜拳喝酒,二楼雅间却安静。
赵刚坐在窗边,桌上摆了茶,不摆酒。
他今日穿一身黑色劲装,袖口扎紧,整个人跟出鞘半截的刀一样,锋在鞘里,压得住场。
见伊阳进门,赵刚站起。“伊老丈,几日不见,气色又好了。”
伊阳把药包放在桌旁,坐下。“山里捡回一条命,阎王爷不收,只能多吃两碗粥。”
赵刚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老头外表还是那副乡下模样,短褂旧,手背粗,鬓发白。
可赵刚练的是观气辨劲的路子,靠皮肉起伏、步伐落点、呼吸长短判断武者大致根底,除非实力超过他否则很少看走眼。
上回见伊阳,对方是气血二重练肉境。
今日再看,还是练肉但气息却沉稳许多,看来实力又精进了。
赵刚心里骂了句老妖怪,面上却笑得豪爽。“老丈,您这身本事,真是一天一个价。再这么涨,我这小酒楼怕是请不起茶了。”
伊阳端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的说道:“赵当家找我,不会只为夸我老当益壮吧?”
“当然不是。”
赵刚手指敲了敲桌面。“最近云林县风向变了。我琢磨着有件好事该跟你说。”
伊阳放下茶碗做出倾听的姿态。
赵刚压低嗓门,小声的介绍道:“老丈应该知道,之前云林县如今明面上是一会两帮三家。”
“这倒是不太了解,说清楚些。”
“三元会,赤虎帮,黑刀帮,还有内城张、王、李三家。”
赵刚拿筷子在桌上点了几个位置。
“张王李三家占着内城,粮、药、兵器、武馆路子,大头都被他们吃。三元会做商路,赤虎帮、黑刀帮管外城脏活。县令坐堂,都尉掌兵,可真要做事,还得看这些人的脸色。”
伊阳听着没插话。
赵刚继续道:“但那些都不重要,其实县城里还有一股大势力,只是之前一直在低调,不为外人所知,那就是巡天司。“
”这巡天司来头很大,是王朝除军队外另一把刀,皇城武圣亲自压着的衙门。巡卫,巡卫长,巡行总管候补,往上一层比一层硬。”
“但巡天司平时不能随便伸手地方。世家和官府都防着它,没有由头,它只能在旁边看。”
伊阳捏着茶碗边缘,视乎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了。
“现在有由头了。”
“对。”
赵刚吐出一个字,眉眼沉了些。
“九邪教。”
雅间里安静了半拍,楼下酒客的吆喝隔着地板传上来,显得嘈杂。
赵刚道:“这段日子,九邪教在附近活动频繁。黑水村、青木山、别的县城全沾上了他们的影。上头已经准备派巡天司一位大人物来云林县坐镇。”
“大人物?”
“至少巡行总监,甚至更高。”
赵刚说到这里,拿起茶盏却没喝。“巡天司要借九邪教这个口子,从云林县往周围村镇扩张。现在缺人,很缺。”
伊阳抬眼,不经意间说道:“看来赵当家也是其中一员了?”
赵刚咧嘴,这回笑得真。
“我已经进去了,职务是巡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