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浩领着伊阳穿过前院,又绕过两排兵器架,越往里走,练武场上的喊喝越远,刀枪碰撞也被墙角的老槐树挡住了大半。
巡藏馆在巡检仓房最偏的一角,一座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前没有威风牌匾,只挂着块旧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
巡藏馆。
任浩停在门口,挠了挠后脑勺。
“伊老丈,到了。”
他怕伊阳嫌弃,赶紧补了一句:“地方是偏了些,可清净。平日里没人来闹,吃饭有人送,茶水自己烧。要说缺点嘛,也就没啥油水。”
伊阳看着这座小楼,反倒越看越顺眼。
偏,清静,离练武场远。
周围有巡天司的人守着。
这叫什么?
这叫苟道圣地。
外面打生打死,他在里面翻卷宗,领巡卫长月俸,还能摸清云林县各路势力底细。
这差事若还嫌差,那就属于身在福中不识福,妥妥版本理解出问题。
伊阳拢了拢袖子,嗓音带着老人的沙哑。
“不错。”
任浩一怔。
“真不错?”
“真不错。”
伊阳看了看门前台阶。
“老头子年纪大,最怕吵。这里安静,合我胃口。”
任浩松了口气,脸上也活泛起来。
“您能这么想就好。赵老大还怕您不高兴,昨晚念叨半宿,说自己这回事没办漂亮。”
伊阳摆摆手。
“回去告诉赵老弟,改日我请他上酒楼吃饭。”
任浩对自己老大能有个帮手感到高兴,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伊阳看着任浩走远,这才推门进了巡藏馆。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
一楼比外面看着宽敞。
四面靠墙全是木架,架上摆满卷宗,麻绳捆着,竹牌标着年份和地区。
屋里纸灰味、旧墨味、潮木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有种多年无人认真打理的懒散劲。
靠窗处有张长桌。
桌后趴着个年轻巡卫。
那人二十来岁,圆脸,肩膀宽,腰刀随意丢在旁边,半边脸压着手臂,睡得正香。
伊阳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竹牌看了看。
孙豪。
他敲了敲桌面。
笃。
孙豪迷迷糊糊抬头,眼皮还黏着。
“谁啊?卷宗自己找,别翻乱了。翻乱了我可不背锅。”
话刚出口,他才看清面前站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穿着新发的黑底赤边制服,腰间挂着巡卫长令牌。
孙豪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到桌沿,疼得龇牙。
“巡,巡卫长大人?”
伊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数。
偷懒偷到新上司头天上班。
这运气,拿去赌钱多半能把裤腰带输掉。
“你叫孙豪?”
“是。”
孙豪站得笔直,肚子往里收,脸上的睡痕还没消,偏要摆出办差精干的模样,看着有几分滑稽。
伊阳坐到桌边。
“不必紧张。巡藏馆今日还有谁?”
孙豪赶忙答道:“回大人,馆里一共三名巡卫。黎通出去了,说是去杂务房领纸墨。黄余数在二楼整理卷宗。小的……小的守一楼。”
“守得挺省力。”
孙豪脸皮发热,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卷宗堆里。
“大人,小的昨夜值了后半夜,刚才就眯了一下。”
伊阳翻开桌上登记册,看了两眼。
“困就睡。”
孙豪愣住。
“啊?”
“卷宗又不会长腿跑。”
伊阳合上册子。
“不过有人来查卷宗,该登记登记,该核对核对。别让外人把东西带走。”
孙豪咽了口唾沫,点头跟捣蒜似的。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伊阳起身往书架间走。
一楼多是地方惨案卷宗。
黑水村,七户被灭。
青竹沟,猎户失踪十二人。
黄泥湾,祭坛残痕,疑有九邪教香主路过。
伊阳越看,眉头越低。
九邪教这些人,和普通帮派不同。
帮派抢钱,抢地,抢女人,坏归坏,图的还是活人身上的东西。
九邪教图什么?
图的就是闹出大乱,给这个末年王朝往死亡的方向加加速。
图把村民剁开,把孩子吊在树上,把老人埋进坛子里,再念几句鬼话,说什么迎邪神降世。
这玩意儿已经不是坏。
是烂。
伊阳把一卷黑水村案放回木架,手掌在麻绳上按了按。
“这种邪教,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孙豪在桌后偷看他,听见这话,后背莫名发紧。
伊阳沿着书架走完一圈,心里对九邪教有了底。
教内分堂、坛、香主、鬼使几层。
底层教徒多是被蛊惑的穷人,真正麻烦的是香主以上,懂邪术也会武,有些还能用毒和蛊物。
青木山那个李顺,多半就是外围小老鼠。
若非碰上王岳和大蛇,又撞进自己刀下,还真能祸害不少人。
伊阳上了二楼。
二楼门口挂着铜锁,但没有锁死。
推门进去,屋里比一楼整齐。
架子分成几列。
江湖门派。
地方帮会。
武馆名册。
世家商路。
还有一扇门,门上贴着红封,封条写着“总管信物方可启阅”。
伊阳站在门前看了片刻。
巡行总管信物才能看。
里面多半是更要命的东西。
县城三大家族的暗线?都尉府和宗派的往来?九邪教高层踪迹?
东西越藏,越让人想翻,可伊阳只是看了两眼,便转身走开。
这些不是自己可以接触的东西,也没必要去触碰
二楼靠窗处,一个瘦高青年正低头翻卷宗。
他穿着巡卫服,袖口卷起,手边摆着笔墨,正在摘抄要点。
此人脸颊瘦,鼻梁高,眉眼里有股压不下去的郁气。
听见脚步,他抬头。
两人对上,青年起身抱拳。
“黄余数,见过巡卫长大人。”
伊阳看向他手边卷宗。
“看什么?”
黄余数把卷宗合上,动作很快:“云纹镇近月九邪教行动汇总。”
伊阳走过去,伸手按住卷宗边角。
“我能看吗?”
黄余数停了下,松手。
“大人自然能看。”
伊阳翻开几页。
上面记录了盛沧武馆失火案,青木山捕快失踪案,杨二被杀案,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邪教踪迹。
有趣的是,这几桩案子都被归到“九邪教疑案”里。
伊阳看着那些字,脸上没什么变化。
纸面上的墨迹很规矩。
可有些事,只有当事人清楚。
比如杨二不是九邪教杀的,王岳也不是。
当然,这种真相烂在山沟里最好,拿出来只会脏了大家的鞋。
黄余数站在旁边,背挺得过直,这人不像孙豪那般油,也不像任浩那般滑。
他身上有股被人踹到角落后还不肯认命的硬气。
伊阳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对九邪教案很上心?”
黄余数答得很快。
“巡天司吃的就是这碗饭。”
“这话官面。”
伊阳把卷宗推回去。
“换句人话。”
黄余数嘴唇动了动,过了片刻才道:“我以前在第三小队,跟过一个案子。九邪教屠了一个庄子,活下来的只有个七岁孩子,藏在井里三天。捞上来时,人不哭,也不说话,只抓着半块饼。”
他手背压在卷宗上,青筋突起。“后来案子被巡卫长压了,说线索不足,不查了。我顶了两句,被撵来巡藏馆。”
伊阳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道:“这里倒是适合你。”
黄余数皱眉,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伊阳道:“外头跑案子,得看上司脸色。这里卷宗多,旧案多,真想查,总能翻出些东西。”
黄余数怔住,他原以为新来的巡卫长会敲打他几句,让他别惹事,别给巡藏馆招麻烦。
没想到,对方给了这么一句。
伊阳没再多说。
从任浩之前的介绍,加上孙豪刚才顺嘴漏出的几句,巡藏馆这三个人,他已拼出个七七八八。
孙豪,是孙副巡行总管的亲戚。
靠关系进来,混日子可以,惹大事未必敢。
黎通,是赵副巡行总管的侄子。
人在外头还没见,背景倒先到了,估计也是个不好管的主。
黄余数,原本是巡卫小队成员,因为得罪巡卫长,被踢来这里。
三个巡卫,一个关系户,一个关系户,还有一个刺头。
好家伙。
这配置放到别处,是领导血压拉满套餐。
放到伊阳手里,倒不算坏。
关系户怕出事,刺头有用处。
只要没人逼他天天出去送命,别说三个人,就是三十个祖宗,他也能供着。
伊阳在二楼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窗外。
巡藏馆地处内院偏角,前面有练武场,外面有守门巡卫,四周墙高,夜里还有巡逻。
外敌闯进来,先得过巡天司大门。
内部有人作乱,也不会挑满屋纸卷的地方硬冲。
安全。
清闲。
资源渠道在手。
情报卷宗随便翻。
伊阳越想,越满意。
这哪是冷板凳?
这是给老苟王量身打的躺椅。
傍晚散值时,伊阳把一楼二楼钥匙收好,又交代孙豪登记出入,黄余数继续整理卷宗。
黎通直到散值前才回来,二十出头,衣裳整齐,脸上带着几分世家子弟式的懒劲。
见了伊阳,礼数倒没缺。
“黎通见过大人。”
伊阳看了他一眼。
“明日准时。”
黎通笑了笑。
“是,大人。”
这笑里有多少真心,伊阳懒得称斤论两,初来乍到不急着立威。
人嘛,先放着。
谁是柴,谁是火,烧一烧才清楚。
出了巡天司,天边已染上暮色。
伊阳背着药包,腰间佩着巡天司制刀,慢悠悠往三木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