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纹镇,伊家大宅内伊巡正捧着茶盏,听伊展志讲雷云武馆里的见闻。
少年说到馆主指点刀法时,眉飞色舞,腰间新刀也跟着晃,恨不得把“天才”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伊巡听得舒坦,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铺子开了几间,也不是家里置了多少田宅。
是伊展志。
十七岁气血二重,马上拜雷云武馆馆主为师,只要这一步走稳,伊家就能往上挪一挪。
从镇上富户,挪到县城有脸面的人家。
到那时,谁还敢提他当年靠父母偏心才起家的旧账?
正想着,刘福管事低着头从门外进来,脚步比平日急:“老爷。”
伊巡抬眼不太在意的说道:“什么事?”
刘福看了看旁边的伊展志,迟疑半拍说道:“刚才有下人瞧见,大老爷来云纹镇了。”
话还没讲完,伊巡便把茶盏放回桌上。
“他终于想清楚了?”
伊展志也抬起脸,神色里有几分“早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伊巡轻轻哼了下:“我这个哥哥啊,活了六十年,脑子还是木头做的。卖田搬镇上,多简单的事,偏要拖这么久。”
他说着,手指敲了敲桌面。
“守旧,穷酸,还爱面子。”
“现在想通,也不算太晚。”
伊巡看向刘福:“既然他来了,你去替他把田宅的事办了。地契文书提前备好,找牙行压一压价现在银子要紧。”
伊展志皱了皱眉:“爷爷,那八十两还几时能到?”
“别急,等田宅卖掉银子会先送去雷云武馆,拜师礼不能拖。”伊巡一边喝茶一边说道。
刘福站着没动。
伊巡眉头往下压,茶水入口后的好心情全散了。
“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快去!”
“事关我孙子的前程,你还在这里发呆干什么。”
刘福喉咙滚了滚,腰弯得更低小心翼翼的说道:“老爷,那下人说……大老爷穿着巡天司的官服,腰间佩刀。”
听到这话伊巡手里的茶盏顿住。
刘福硬着头皮补完后半句。
“从衣服规制看,还是巡卫长。”
宅子内忽然安静,伊展志脸上的傲气卡住,半晌没接上。
伊巡盯着刘福,眼皮跳了两下不敢相信的问道:“你说什么?”
刘福不敢抬头继续低声的说道:“下人说,大老爷穿巡天司官服,腰上还挂着令牌和佩刀。”
“胡说!”
伊巡一掌拍在石桌上,茶盏跳起,茶水泼在袖口。
“伊阳怎么会是巡天司的人?”
“他十六岁就测过,无缘武道!”
“一个在三木村砍柴砍了几十年的老东西,巡天司能要他?还巡卫长?”
伊展志也压不住了。
“看错了吧。云纹镇里穿黑衣佩刀的人多,巡天司又不只他一个。”
伊巡抓住这句话,语气更硬。
“对,必定看错了。”
“伊府里有几个人见过他?一个乡下老头,背影差不多就敢乱认?”
刘福赶紧点头:“老爷说得是,必定是下人眼花。一会儿小的就去训他,嘴上没门,险些惊扰老爷。”
话是这么说,刘福后背却发凉。
那个下人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赶车去三木村的马车夫。
近距离见过伊阳。
还能认错?再说,谁吃饱撑的,敢冒充巡天司巡卫长?
那不是找死,是上赶着给全家加急办席。
可这些话,刘福只敢烂在肚子里。
伊巡此人,听不得逆耳话。
尤其是关于伊阳的。
一个被他踩了大半辈子的哥哥,若真披上巡天司官服,成了巡卫长,那不是升官。
那是拿巴掌抽他的老脸,还抽得啪啪响。
伊巡沉着脸,挥手。
“去查清楚。”
“别嚷嚷,别让展志的事受影响。”
刘福退下后,伊展志坐不住了。
“爷爷,若真是大爷爷……”
“没有若。”
伊巡打断他十分肯定的说道:“你大爷爷是什么斤两,我比谁都清楚。”
“巡天司也不是收破烂的地方。”
同一日傍晚。
伊阳穿着黑底赤边的巡天司官服,腰间挂刀,沿着小路回到三木村。
他没走村口大路,绕了半圈,从自家后院进门。
姜月欣正在灶房里洗米,见他这身衣裳,木盆里的水差点泼出来。
“爷爷,你……你这是抢了谁的衣裳?”
伊阳瞥她:“你这丫头,盼点好。爷爷我像抢衣裳的人?”
姜月欣从头看到脚,又看了看那柄官刀。
“像。”
伊阳抬手敲她脑袋。
“明天收拾东西,跟我去镇上住。”
姜月欣捂着头,眼睛却亮了。
“去镇上?住哪?”
“官府给的屋子。”
“爷爷我找了个看门的活。”
伊阳说得轻巧:“管饭,有住处,还发衣裳。比砍柴强。”
姜月欣盯着他腰间令牌,半天没说话。
小姑娘不傻。
看门的能让人发官服佩刀?
可她也没追问。
爷爷不说,必有他的道理。
伊阳转身取了之前在镇上顺路买的药包。
“我去看看杨惠。你把门栓好,别乱跑。”
隔壁屋里,药味还没散。
杨惠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嗓门也找回了七八成。
周良坐在小凳上,脚边放着两只野兔,一只山鸡。
他手里拿着短刀,正替杨惠处理猎物。
伊阳进门时,周良抬头,手里的动作停了。
杨惠也愣住。
“哎哟,伊老头,你这是去镇上当官了?”
伊阳把药放到桌上,不客气的说道:“当什么官。看门的就有我的份。”
杨惠上下打量他。
“看门还发这么好的衣裳?还配刀?”
伊阳拍了拍刀鞘。
“镇上人讲排场。门房也得撑门面。”
周良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把山鸡往旁边挪了挪。
伊阳扫过野兔,又看向周良,再看看杨惠。
“我来得不巧?”
杨惠脸一热,抓起枕边破布就要砸他。
“你个老不正经的,胡说什么!”
周良也咳了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伊老哥,话不能乱讲。我有家室。”
“我没说什么啊。”
伊阳坐到门边,慢悠悠道:“我就问来得巧不巧,你们急什么?”
杨惠气得瞪他。
“你这张嘴,年轻时没被人打死,真是老天爷打盹。”
周良低头收拾猎物,耳根发红。
伊阳见好就收。
再说下去,杨惠能下床跟他拼命。
他把药包推过去。
“还是胡医师配的药,外敷内服都有。别省,按时用,上次给你带了之后好了不少吧。”
杨惠嘴上厉害,手却把药包抱紧。
“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
“你少骗我,镇上的医馆闻闻药味都要钱。”
伊阳没接这茬,转而说道:“我明日就搬去镇上,月欣也去。”
杨惠怔住。
屋里柴火味、药味、猎物血腥味混着,忽然让人鼻酸。
“真搬?”
“嗯。”
“也好。”周良点头:“镇上再乱,也比村里强。你如今有差事,月欣跟着去没人敢随便欺负。”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透出羡慕。
“伊老哥,你这运气,啧,熬了大半辈子,终于熬出头了。”
伊阳看向杨惠,询问道:“你要不要也去?”
听到这话杨惠愣了。
“我?”
“月欣年纪小,镇上人生地不熟,有你照看,我放心。你伤也没养全,住在村里没人管,哪天摔灶膛里都没人捞。”
“呸!”
杨惠骂归骂,眼眶却有些红。
她看了周良一眼,周良正低头绑猎物,没抬脸。
杨惠比谁都明白周良的心思。
周良对她好是因为年轻时候的感觉,可周良有媳妇,村里嘴碎,寡妇门前是非多。
有些情分,放近了会烫人,离远点反而能保住体面。
她攥着药包,嗓子哑了些:“我去,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会。”
伊阳答得干脆,听到这话杨惠瞪眼。
伊阳补了句:“多煮一碗饭的麻烦。”
杨惠破口骂道:“你这老东西,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骂完,她点头。
“我去。”
周良站起身,把猎物放好。
“那我先回了。你们收拾东西,明早我帮着送一趟。”
伊阳看他要走,问道:“不坐了?”
周良摇头。
“不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伊老哥,杨二那事,真就没后续了?”
杨惠也竖起耳朵。
周良压低嗓子。
“杨大上山后,到现在没回来。村里都在猜说他公务忙,顾不上弟弟后事。”
伊阳把药包上的绳结理了理。
“县城差事多,耽搁几日,也说得过去。”
周良看着他,想从那张老脸上看出点东西。
可伊阳仍是那副病后老樵夫模样,眼皮耷拉,手背老茧厚,怎么看都跟山里杀局扯不上边。
周良最终点头。
“也对。”
他背起弓,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县城。
县尉府内。
窗外天色发暗,屋里灯火压得人心烦。
县尉坐在太师椅上,眉心拧成疙瘩,手边茶盏已经凉透。
“杨树青还没回来?”
旁边站着一名捕头,身形干瘦,脸颊削得跟刀背似的。
“回大人,还没有消息。”
县尉抓起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碎瓷飞开,茶水溅湿了靴边。
“废物!”
“处理个弟弟的丧事,要这么久?”
捕头低头。
“也许三木村那边线索复杂,他被绊住了。”
县尉冷笑,笑得牙根都露了出来。
“他弟弟重要,还是我的事重要?”
“若不是他把我要的东西带回来,我会在都尉面前替他说话?会让他拿到易筋拔骨丹?”
“结果呢?”
“人没了,丹没了,功法也没送来。”
他站起身,官袍下摆扫过椅脚。
“那门《五脏内炼劲》见不得光,懂吗?”
捕头垂首。
“属下明白。”
县尉走到他面前,嗓音压得发狠。
“你去三木村,先找杨树青。”
“若他有事耽搁,把人带回来。”
“若他想独吞……”
县尉停了停,手掌在脖颈前划过。
“处理干净,把功法带回来。”
捕头抬头,眼里压着凶意。
“属下今晚就动身。”
县尉盯着他。
“记住,动静小点。”
“这事若漏出去,不止你要死,我也要被拖下水。”
捕头抱拳。
“功法会回到大人手里。”
他退出屋门。
夜风从廊下卷过,吹得灯焰歪了歪,县尉站在屋里,盯着地上的碎瓷,脸上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