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三木村还没彻底醒,伊家小院已经忙开了。
牛车停在门口,老黄牛甩着尾巴,鼻孔喷着白气,车板上铺了两层旧草席。
姜月欣抱着包袱,从屋里跑出来,又跑回去。
“爷爷,这个陶罐要不要带?”
“不带,都缺口了不要了。”
“这床旧被子呢?”
“不带,都是破被子了还要来干嘛”
“那凳子呢。”
“也不带。没看见少了一条腿吗?”
“月欣,咱们是搬家不是搬破烂,爷爷有工作到时候去镇上全都买新的”
姜月欣哑口无言,只能把缺腿凳子塞进牛车角落。
杨惠那边收拾得更利索,她没什么东西,两床旧被,一只木箱,几件洗到发白的衣裳,再加上药包,便算全部家当。
临上车前,她站在自家门口看了许久。
那间小屋墙皮脱落,门板歪斜,灶房烟囱还缺了半截。
她平日骂这屋破,骂这村穷,骂老天爷不睁眼,可真要走时,反而有些舍不得。
姜月欣走过去扶她。
“杨婶,走吧。”
杨惠回过神,抬手擦了擦眼角,嘴上仍硬:“谁舍不得了?我这是风迷眼。破村子,狗都嫌。”
牛车慢慢出了村。
车轮碾过土路,咯吱咯吱,拖出一串老旧日子远去的响动。
伊阳坐在车尾,破扇子搭在膝上,背仍弯着。
村口几户早起的人家探头看,有羡慕,也有说不出的酸。
“伊老头这是熬出头了,巡天司的差事啊,哪怕看门,也比咱们强。”
“月欣那丫头以后有福了。”
到了云纹镇,牛车拐进巡检仓房后街。
巡天司给伊阳分的住处在后院西侧,独门小院,院门是樟木做的,虽旧,却厚实,推开时有股淡淡木香。
院里铺着青砖,中间有井台,井口压着石盖,东边两间正屋,西边一间厢房,灶房连着小柴棚。
姜月欣站在院门口,眼睛亮得藏不住。
“爷爷,这真给咱们住?”
伊阳把包袱放下。
“嫌小?”
“不嫌!”
小姑娘跑进院里,摸摸井台,又摸摸门框,最后站在正屋门口,笑得眉眼都弯了。
“这门可真厚,夜里栓上,谁也进不来。”
杨惠扶着车沿下来,绕着院子走了半圈,越看越满意。
“这院子开阔,井也近,灶房不漏风,墙还高。”
她拍了拍樟木门,手掌都拍疼了。
“好!踏实!比三木村那破篱笆强一百倍。晚上睡觉,老娘可算不用把菜刀放枕头底下了。”
安顿完家里,伊阳换上巡天司黑底赤边的官服,腰挂制刀,出了门。
姜月欣在门口追问:“爷爷,中午回来吃饭吗?”
“看衙门管不管饭。”
杨惠在灶房里喊:“当差第一天,别犯糊涂。人家问你话,少拿三木村那套气人。”
伊阳背着手往外走。
“老头子我最会做人。”
杨惠嗤了下:“你会做人?那狗都会上树。”
巡检仓房内院,早课刚散。
练武场上汗味、药油味、兵器上的铁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人脸。
伊阳没去巡藏馆,而是沿着告示牌旁的小路,往贡献殿走,他没有急着去自己那僻静的巡藏馆。
对于他来说,加入巡天司能获取外面买不到的丹药才是正事。
巡藏馆案卷又不会长腿跑,晚点翻也不迟。
路上不少巡卫看见他,眼神都往三十四号令牌上飘,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穿巡卫长官服,腰间还挂刀。
这画面太扎眼。
有人压着嗓子嘀咕。
“这就是新来的巡藏馆巡卫长?”
“六十了吧?这年纪还能当巡卫长,后台挺硬啊。”
“走后门呗。巡藏馆那地方有啥权?看纸的。”
“巡卫长里混养老岗,属实是没什么前途·1。”
“别笑,人家月俸照拿,药材份额也有。咱们累死累活,搞不好还没人家滋润。”
酸味顺着晨风飘过来,让人闻见人牙根都发涩。
伊阳听得清楚,可他连眼皮都没多抬。
年轻人嘛,练了两年刀,就爱把锋口露在外头,生怕别人不晓得他能割草。
等真见过死人,才会明白。
刀藏鞘里,人才活得长。
贡献殿在内院东侧,三间大屋连成一排,门口挂着铜牌。
殿前站着两名巡卫,见伊阳令牌,抱拳放行。
里头比外面更热闹。
柜台后摆着木格,木格里放瓷瓶、玉盒、药包。
墙上挂着兑换表。
气血丸,水元丹,壮筋散,小易筋丹,拓骨丹……
伊阳扫了一遍,心里啧了一下。
贵。
真贵。
贵得让人想把杨树青从山沟里挖出来,再搜刮一遍。
柜台后坐着个短须中年,穿的是比伊阳更华丽的官服,正在看着手中的一本书。
旁边的小吏见伊阳盯着官服看,低声介绍:“那位是贡献殿殿主,杜候补。巡行总管候补,比巡卫长高一级气血三重的高手。平日兑换丹药、兵器、功劳折算,都归他过目。”
伊阳点点头,了解了对方的身份。
杜候补只抬眼看了伊阳一下,看到三十四号令牌,又看到那头白发便收回视线,显然伊阳无法引起他的重视。
小吏领着伊阳到旁边柜台询问道:“大人想换什么?”
“气血三重用的丹药。”
小吏手指在册子上滑动一边寻找一边解释道:气血境丹药,司里称凡丹。凡丹分六品,对应气血六重。凡丹由普通炼药师炼制,材料多是山间几年生药材,年份最多不超十年。”
他见伊阳听得认真,又多说了两句想要摆弄一下自己的学识毕竟对方虽然年老但毕竟是巡卫长一级的人物:“凡丹之上,还有真丹、宝丹。那些便不是寻常气血武者能碰的东西了,材料要灵药,要异兽血肉,有些还牵扯内气境手段。”
说到这里,小吏压低嗓门。
“听说宝丹里有能延寿的,一枚下去,老树发芽。”
伊阳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延寿。
这个功能对他却十分的重要,毕竟寿数越高,修炼加持越强。
若真有延寿宝丹,那不是丹药,那是外挂增幅器。
不过现在想这个太早。
饭要一口口吃,骨头要一寸寸练。
“凡丹三品,什么价?”
小吏翻开价目。
“小易筋丹,三十五两一枚起。品质高些的四十五两,五十两也有。”
伊阳怀里的银子,忽然变得瘦巴巴。
先前杀来杀去,摸了不少,可搬家、买药、日常开销,加上留给姜月欣和杨惠的银钱,能动用的不算多。
穷文富武这四个字,真不是说着玩,练武人的钱袋子,永远跟被老鼠啃过一样。
“拿两枚三十五两的。”
小吏抬头看他。
“大人确定?小易筋丹药力偏猛,气血二重服用最好配药浴,分多日化开,不然筋脉容易伤。”
伊阳从怀里取银票和碎银:“我这把老骨头,最惜命。”
小吏收银,点数,取出两个瓷瓶。
“共七十两。大人收好。贡献殿出门不退,若瓶子离柜破损,也不认账。”
伊阳接过瓷瓶,放进贴身袋里。
七十两没了。
银钱流走的滋味,比夏天喝苦药还刮舌头。
可只要能换成进度,那便不亏。
他出了贡献殿,站在廊下,闻着瓷瓶透出的药香,脑子里已经把安排排好。
两枚小易筋丹,不能贪。配壮血汤药浴,分一个月炼化。
乙木养生功冲第四层。
若顺利,气血四重锻骨境可期。
到了那时,在云纹镇,除巡行总管方岳这个炼脏境外,明面上能压他的人没有了。
当然,明面只是明面,世道阴沟多,别以为自己是主角横冲直撞无视一切。
伊阳活到六十才开挂,可不是为了上头送人头。
他拢了拢袖子,往巡藏馆方向走。
…………………………
云纹镇另一头。
伊家大宅里,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伊巡坐在书房,整个人比前几日老了不少。
桌上放着一张银票。
一百两。
刘福站在门外,不敢进,也不敢退。
伊展志推门进来,身上穿着新裁武服,腰间刀鞘擦得发亮。
“爷爷,银子凑齐了?”
伊巡抬头看他,眼底显露出疲态叹气道:。“这宅子,我抵了。”
伊展志愣了下。
“宅子?”
“只是暂押。”伊巡把银票推过去,指腹在票面上按了按,“先拿这一百两加上之前筹够五百两去置拜师礼。”
这句话说完,伊巡胸口有些发闷。
当年从父母手里拿来的宅子、铺子、人脉,是他的体面,也是他的根。
如今为了孙子的前程,连宅子都压出去。
疼吗?
疼。
可不押又能怎么办?
雷云武馆的门,不会为穷人多开半寸。
伊展志拿起银票,眼底的火热压过了迟疑。
“爷爷放心。”
他把银票收进怀里,腰杆挺得很直。
“等我成了馆主关门弟子,伊家就不是镇上小富户了。”
“我要进县城,进内城。”
“到时候,张王李三家门前,我也能递帖子。”
伊巡听得精神一振。
“好!这才是我伊家的麒麟子!”
伊展志下巴抬起,话里全是年轻人的锋利。
“至于伊阳那个老东西,他不识趣也罢。”
“守着三木村那点破田,跟守着祖坟边的草根有什么区别?”
“人往高处走,他偏要蹲泥坑里装清高。”
“就算t他穿了巡天司衣裳,也不过是个看卷宗的老头。真到了武道上,还得看拳头。”
伊巡听到“巡天司衣裳”几个字,脸皮抽了抽昨天之后他去拜托朋友了解了巡天司居然真有个叫做伊阳的,这样他郁闷了一晚上,也下定决心抵押宅子让自己孙子去拜师。
可今天伊展志后半句,又让他舒服许多。
对,伊阳虽然当上了官但没队伍,没实权,年纪还老。
一件官服,遮不住无缘武道的底子。
伊巡拍着桌子道:“展志,你记住,伊家能不能翻身,全在你身上。”
伊展志握住刀柄。
“爷爷,我不会输。”
窗外风掠过院墙,卷起几片干叶。
伊巡看着孙子挺直的背,心里那点不安被强压下去。
他不知道,同一片镇子里,巡天司贡献殿外,伊阳怀里揣着两枚小易筋丹,正慢悠悠走入巡藏馆方向走去,接下来他的实力马上要飞速提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