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方向的打斗声持续了太久。
伊阳蹲在村南断墙后,手指搭在刀柄上,数着呼吸。
一百息。两百息。三百息。
按照廖旭的部署,五人围杀一个气血三重执事,加上两个气血二重,撑死三十息就该结束。可现在,祠堂那边的动静不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大。
金铁交鸣,闷哼,骨裂声。
还有一道气血震荡,浑厚得过分。
那不是气血三重该有的动静。
伊阳眼皮压低,把制刀从膝上提起,猫腰贴着废墙根往北摸。脚步落地无声,身形借着月影和杂草遮掩,跟夜里觅食的老猫没两样。
靠近祠堂五十步时,他停了。
不能再近。
气血四重的耳力够用了。
祠堂里传出断续的话,被墙壁和打斗声切得零碎。
“……九邪妖人……”
“……都给我留下……做血丹……助我突破气血五重……”
伊阳的瞳孔缩了缩。
气血五重。炼脏境。
那妖人不是气血三重,是四重,而且还想借这些人的血气炼丹冲击五重。
线报是假的。
或者说,线报本身就是饵。
伊阳把后背贴紧墙面,呼吸放到最浅。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
帮忙?
帮个屁。
气血四重圆满的九邪教执事,吞了血元丹之后战力还要往上飙。他现在冲进去虽说也不是不敌对方,但这种冒险的事情有何必呢?
伊阳很清楚自己的实力,气血锻骨境,九峰刀刚小成还有一门入门的内炼功法。跟气血四重圆满的邪教疯子硬碰,赢面应该有个六七成。
但只要不是十成十的赌注,他就不下。
六十岁的人了,赌性早被柴米油盐磨没了。
他选择等。
等局势明朗,等最好的时机。
轰隆。
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颤了颤。伊阳探头望去,月色下,祠堂正中那根主梁歪了,屋顶塌下大半,瓦片碎木乱飞,烟尘冲天而起。
紧接着,四道身影从烟尘中冲出。
廖旭跑在最前,左臂垂着,剑握在右手,步子踉跄。伊展志紧随其后,脸上有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赵鹤被沈清月架着,半条胳膊耷拉,跑得歪歪扭扭。
四个人。
只有四个。
宋武没出来。
伊阳扫了一眼那四人逃窜的方向,又看向祠堂废墟。
一道灰袍身影从坍塌处踏出,脚踩碎瓦,步子不急不缓。王宫沁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眼底泛着病态的红光,朝着廖旭四人追去。
他没往村南看。
伊阳整个人缩在断墙阴影里,连气血运转都压到最低。
等那道灰袍消失在村北树林方向,伊阳才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犹豫,弯腰钻进祠堂废墟。
碎木横陈,瓦砾遍地。火盆翻倒,余烬还冒着青烟。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呛嗓子。
九邪教徒的尸体七零八落,死相各异。有被剑贯穿的,有被宽刀劈开的,姿势扭曲,血泊蔓延。
伊阳目光扫过,落在角落里一具身形厚实的尸体上。
宋武。
胸口凹陷,肋骨全碎,眼珠外凸,死前那口气没吐完,嘴还张着。
伊阳没有多看。死人不值得浪费时间。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
血迹。
不是打斗溅出的那种,而是有规律地往祠堂后方延伸。一条细线,顺着地砖缝隙,蜿蜒向后院方向流去。
祠堂后院。
寻常宗族祠堂,后院是族老议事的地方,地位比正堂还高半截。
伊阳踩着碎瓦跨过断梁,循着血迹往里走。
后院的门半开着,门框上挂着蛛网,可门槛处的灰尘被人踩过,脚印新鲜。
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中央有个浅坑。坑不深,也就半尺,可坑底汇聚着暗红色的液体,黏稠,腥甜,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浅坑周围,地砖上刻着纹路。
不是装饰花纹。那些线条弯曲交错,从浅坑向四周辐射,每一条都沾着干涸的血痕。有的深,有的浅,像被人反复描画过。
伊阳蹲下看了两息。
邪教的玩意儿。
他不懂阵法,也不想懂。但那股从地面渗出来的阴冷感,让他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本能在警告。
血迹没有在浅坑处断掉。有一条细线顺着地砖凹槽,继续往后院唯一的房间里延伸。
伊阳站起身,手按刀柄,脚步放得极轻。
房门虚掩。
他用刀背推开。
吱呀。
屋内不大,陈设简陋。一张供桌,两盏油灯早已熄灭,灯芯烧成焦黑。
供桌正中,摆着一把刀。
刀身修长,比寻常腰刀窄了两分,刀背微弧。最惹眼的是刀身上的花纹,黑色,不规则,像是从刀骨里长出来的脉络,又像被什么东西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从后院流进来的血液沿着凹槽汇聚到供桌脚下,形成一圈暗红色的环。
那些流进来的鲜血在压制它。
伊阳盯着那把刀看了三息。
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九峰刀法配的制刀,鲁能那柄雁翎刀,都算上品。可眼前这把,光是静静躺在供桌上,就透出一股让人手痒的锋锐感。
邪教执事把它供在这里,用血阵压着,还专门藏在后院。
显然是一件宝物,但对方暂时还不能用。
不管怎么看,都说明这东西值钱。
伊阳没有犹豫太久。
他伸手,五指握住刀柄。
入手的瞬间,刀身震了震。
嗡。
一声清鸣从刀腹传出,不响,却穿透力极强,像有人在耳边弹了根琴弦。刀身上那些黑色花纹跳动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刀很轻。比看上去轻得多。
伊阳横刀在胸前,拇指抹过刀背。触感冰凉,光滑,没有毛刺,打磨得比镜面还细。
“好刀。”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老樵夫看见百年老木时才有的那种贪。
供桌脚下的血环失去了刀的牵引,开始往外渗。地砖上那些阵纹也暗了下去,像被抽走了魂。
伊阳没有多留。
他把刀别在腰后,用外衫遮住,转身出了后院。
脚步快而稳,穿过祠堂废墟,避开尸体,从村南方向撤离。
与此同时。
村北树林深处,王宫沁正追着廖旭四人。
他的速度快得离谱,灰袍被风撑开,整个人像贴着地面飞掠。廖旭四人拼了命地跑,伊展志甚至把长刀都扔了减负,可距离还是在缩短。
就在王宫沁即将追上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转头。
望向身后数里外的石桥废村方向。
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暴怒。
“放下我的东西!”
这一嗓子劈开夜色,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廖旭四人跑出十几步才反应过来,身后的追杀压力消失了。他们回头,只看见那道灰袍身影疯了般往回冲,转眼没入黑暗。
四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廖旭捂着左臂,脸色惨白,血从指缝往下淌。他咬着牙扫了眼身后三人,又看了看废村方向。
“走。”
伊展志喘得厉害,嗓子里带着血腥味。“廖师兄,巡天司那三个人还在村里……”
“管不了。”
廖旭的声音很冷,冷得不带半点犹豫。
“那妖人气血四重圆满,吞了血元丹之后更强。我们四个加一起都不够他打的,回去就是送死。”
伊展志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沈清月架着赵鹤,低声道:“先回去报信,让巡天司派高手来。”
廖旭点头,带着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
云纹镇,巡天司后院。
伊阳从侧门进来时,院里安安静静。值夜的巡卫在门房里打盹,连眼皮都没抬。
没人注意到他。
也没人在意一个排名三十四的老头子,大半夜从外头回来。
伊阳回到自己的小院,关门落栓。
那把刀没有带回来。
他在回程路上绕了一段,去了青木山。去年藏紫木的那个山洞,洞口被杂草和碎石遮得严实。伊阳把刀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洞深处的石缝里。
不急。
东西是好东西,但来路太邪。九邪教执事供着它、用血压着它,必有缘故。
贸然使用,跟捡了颗不知道几时炸的雷没区别。
等弄清楚再说。
伊阳坐在床沿,把靴子脱了,活动了下脚趾。
今晚收获不小。
雷云武馆折了宋武,廖旭四人狼狈逃窜,九邪教执事暴露了真实实力。
而他,一根毫毛没伤,还顺手摸了把好刀。
“苟住,就是胜利。”
伊阳躺下,闭眼前嘴角翘了翘,那把黑纹刀的触感还留在掌心。冰凉,锋锐,像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