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散后,伊阳在镇口西侧找到了赵刚。
赵刚靠在一棵老榆树下,内甲已经卸了扔在脚边,里衣被汗浸透贴在身上,肋下缠着一圈染了血的白布。
脸上有疲态,眼窝发青,胡茬比出发前又密了半截。
但精神头不差。
嘴角挂着那种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回来的痛快劲,跟赌徒赢了钱出赌坊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见伊阳慢悠悠走过来,赵刚咧嘴露出一排白牙:“老丈,活着回来了。”
伊阳上下打量他,目光在肋下那处包扎上停了两息。
“伤着没有?”
“皮外伤,不碍事。”赵刚拍了拍那处,嘶了一下又装没事人,“刀口浅,没伤到骨头。倒是捞了些功劳,虽然不大,但够我托关系再往上挪一挪了。”
他搓了搓手,眼里冒着光。
“而且这趟出去,经过战斗气血三重的关隘有所松动。回来之后再闭关几天,三重有望。”
伊阳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容的说道:“恭喜。”
赵刚实力提升也能更好的帮自己办事毕竟自己实力提升太快,赵刚不跟上有些资源他也接触不到,两人算是互惠互利。
赵刚摆手,正要和伊阳说一下之前战斗的经历好好吹嘘一番,但又想到什么脸色忽然沉下来。
那股子劫后余生的松快劲一收,换上来的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后槽牙磨得咯吱响,腮帮子的肌肉绷成两条棱。
“要不是唐豪那个狗东西从中插手,老子这次的功劳还能翻一倍。”
赵刚压低嗓门,往伊阳跟前凑了半步。
“有个据点,本来是分给我带队清剿的。情报我自己花了三天摸的,进出路线、哨位分布、人数编制,全理得清清楚楚。结果临出发前一个时辰,唐豪不知从哪搞来一纸调令,硬把那个据点抢过去了。”
他灌了口水囊里的凉水,喉结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都没顾上擦。
“老子被调去打一个人数最少、油水最薄的点。那破地方拢共就五个邪教喽啰,连个气血二重的都没有,杀完了功劳簿上记一笔都嫌寒碜。”
赵刚骂了两句娘,拳头捶在树干上,树皮震落几片。
伊阳没接话,只是站着听。
赵刚骂完,喘了两口粗气,忽然话锋一转。
他的语气中带着凝重和警觉。
赵刚凑到伊阳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老丈,有件事你得留心。”
伊阳侧耳倾听。
“唐豪这次行动中突破了。气血三重,易筋境。”
伊阳听到这个消息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气血三重的唐豪与他无关一样,其实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关系,唐豪主要是针对赵刚,但伊阳与赵刚走的比较近,也并不惧怕唐豪所以显得比较扎眼被一起盯上了。
赵刚见伊阳脸色没变继续往下说:“不光如此,他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跟县城那边的县尉搭上了关系。”
“战斗的时候,他队伍里混着几个生面孔,穿的不是巡天司制服,是县衙的人。这次回来,他没跟咱们镇上的队伍走,而是跟着县尉的人马往县城方向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伊阳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刀柄,面上终于有了动静,笑了一下说道:“哦,说说看,他们怎么就纠缠上了。”
县尉。
那个派鲁能三人来取《五脏内炼劲》的人。
唐豪跟县尉搭上线——这两条蛇绞到一起,目标不言自明。
赵刚拍了拍伊阳的肩膀,掌心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他总是觉得面前这个六十岁的老丈并不简单试探的说道:
“老丈,唐豪这人阴得很,现在又多了县尉这条线,手里的牌比以前厚了不止一层。你在巡藏馆虽然清静,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盯着伊阳的眼睛,语气但又带着暗示的语气说道:。“要帮忙,一定跟我说。我赵刚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不值几个钱,但给你使唤,绝不含糊。”
伊阳点头,嗓音沙哑:“多谢提醒。”
赵刚走后,伊阳独自站在榆树下,树影拉长,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凉里。
他望向县城方向,浑浊的眼珠深处压着寒意。
县尉一直没动静。
鲁能三人死后,那边安静得不正常。伊阳原以为对方忌惮巡天司的招牌不敢轻举妄动。
没想到不是不动,是打算从内部动手一击必杀啊。
唐豪。
伊阳把视线收回来,拢了拢袖口,慢悠悠往回走。
……
同夜。
云林县城,东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院墙不高,门脸朴素,搁在这条巷子里跟左邻右舍没什么区别。但院内三进三出,后院还有暗道通往隔壁街面,进出无人能察。
内室。
油灯昏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摆,两道人影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县尉坐在主位。四十出头,面容白净,短须修得齐整,官袍已换成素色便服。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官威没卸干净,搁在眉眼之间,跟刻上去的差不多。
他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唐豪坐在客位。
黑衣换了件体面的青布长衫,肩背依旧撑得鼓鼓囊囊,坐姿松散,二郎腿翘着,嘴角挂着半截笑。
那笑里有一丝讨好,也有坐这个位子的底气。
毕竟巡天司的人,朝廷体系里天然比县衙高半头。对方指挥不动自己,而且如今气血三重在手,这趟回去凭功劳说不定能升候补巡行总管。
腰杆子硬着呢。
县尉放下茶碗,没寒暄,开门见山。
“唐巡卫长,这次在战场上接触你是因为本官要你帮忙解决一个人。”
唐豪挑眉:“大人请讲。”
“伊阳。”
县尉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发沉。
“云纹镇巡天司巡藏馆巡卫长,三十四号。六十岁老头,从三木村出来的。”
他手指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
“此人身上有本官的一件东西。之前派去云纹镇的人,三个气血二重的好手,一个都没活着回来。”
顿了顿。
“并且我一个心腹的死,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听到对方的话唐豪眼中精光一闪。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腰杆挺直、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排名垫底的赵刚盟友。
但没想到县尉透露的消息居然是这样,那个老头能把三个气血二重都折了?
唐豪嘴上不急不慢道:“哦?三个气血二重都没回来?这老头有点意思。”
县尉冷声道:“他现在挂着巡天司的皮,咱们不是一个系统,没有确凿证据,本官暂时拿他没办法。”
他盯着唐豪,想要看清面前这个人说道:“所以才找你。你在巡天司内部,动手方便。事成之后,你有什么条件,尽管开。”
唐豪没问县尉要从伊阳身上拿回什么东西。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对方给出的价码。
唐豪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白银五百两,外加三枚四品拓骨丹。”
县尉脸色一变:“你疯了?”
唐豪不慌不忙,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大人别急,听我说完。那老头能杀三个气血二重,说明他绝不是表面上的废物。我不会亲自动手——我会找三大帮派里的人出手,至少两名气血三重巅峰的好手,帮内有头有脸的角色。加上我自己策应,三个气血三重围杀一个老头,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
“人手多、风险大、善后难。所以价格贵了些。大人觉得呢?”
县尉沉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十几下,每一下间隔都比上一下长。
但想到很有可能在伊阳手里的那本秘籍,最终咬牙。
“三百五十两,拓骨丹两枚。多一文没有。”
唐豪笑了,那笑意里全是得逞的味道,跟猫叼住了耗子尾巴一个德行。
“成交。”
县尉站起身,走到唐豪面前,目光阴冷。
“本官提醒你,务必万无一失。上次鲁能三人就是太轻敌才折在那里。那老头比你想象的难对付。”
唐豪拍着胸口:“大人放心。三个气血三重,加上我在巡天司内部的便利,就算那老头是铁打的,也得给他砸成铁渣。”
县尉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若这次办得漂亮,日后你我还可以多合作。本官在县城的路子,对你在巡天司往上爬不无裨益。”
唐豪眼底贪婪之色一闪而过,抱拳道:“承大人吉言。”
……
夜深。
唐豪从宅院出来,走在县城空旷的街道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靴底踩着石板,回声在两侧高墙间弹来弹去。
嘴角的笑意收不住。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找谁动手、怎么设局、事后怎么分赃。
“伊阳,伊阳。”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有轻蔑,也有兴奋。
“一个六十岁的老骨头,藏了这么久,到底有什么秘密?荒村那件事不会也跟你有关吧?”
他搓了搓手指。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杀了伊阳,顺手斩了赵刚一条臂膀。他与赵刚的恩怨纠缠已久,正好趁这次升职,连赵刚一起料理干净。
唐豪大步流星消失在夜色尽头。
……
与此同时。
云纹镇,小院。
门栓落死,窗纸糊严。灶房里热气蒸腾,药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伊阳坐在药浴桶中。
滚烫的药液浸透骨肉,壮筋散与小易筋丹的药力顺着毛孔往里钻,跟千百根细针同时扎进骨缝。
疼。
疼得后槽牙都在打颤。
但伊阳没停。乙木养生功全力运转,气血循环加速,将药力一寸一寸碾进五脏六腑的边界。
眼前的进度在跳。
29460……29520……29580……
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伴随着骨骼深处传来的金石震鸣。
29640……29700……
身体在变。皮肉之下,五脏六腑的壁膜开始发热,那层薄薄的内华从脏腑深处渗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
29820……29900……
伊阳的呼吸粗重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紧,药浴桶里的水面在震荡,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29940……29970……
30000。
轰。
五脏同时发出一声沉响。
不是外放的动静,是内收的。所有气血在这一瞬被五脏吞纳,又在下一瞬从脏腑壁上反弹出来,灌入四肢百骸。
药浴桶里的水面猛地下沉了两寸,又弹回来,溅出桶沿。
伊阳睁开眼。
瞳孔清亮,浑浊尽褪。
气血五重。
炼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