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清晨。
井台边的青砖被露水浸得发凉,伊阳收了最后一遍乙木长生桩,两臂垂下,气血缓缓回落。
骨缝里传出的响动跟以往不同了。
不是咔咔的碎响,而是金石碰撞般的沉鸣,闷在皮肉底下震了两圈才散。那种声音,让他自己都恍了一瞬。
眼前小字浮出。
【乙木养生功四层:(29460/30000)】
五百四十。
就差五百四十点。
伊阳攥了攥拳,指节贴在一起的瞬间发出金属刮蹭般的声响。
锻骨境的骨架经过这些天不间断的药浴与桩功碾压,已经被气血填得满满当当,每一寸骨缝都像被烧红的铁水浇铸过,再多塞一丝进去,就要溢出来。
气血五重,炼脏境。
那道门离他只剩一步。
老实说,他现在就想回屋烧水泡药浴,把最后那点进度磨完。
但伊阳把拳头松开了。
越是临门一脚,越怕踩空,突破这种事,急不得今天的修炼已经到极限了,用药浴强行提升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隐患,所以还是等一下吧。
今天白天照常去点卯。
晚上回来,一遍药浴,几遍桩功,够了。
伊阳活动了下手腕,从井里打了半桶水洗脸。水面晃荡,映出一张老脸。
这张脸跟半年前比,变化大到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皱纹还在,可褶子浅了不少。面皮底下的血色红润饱满,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而是壮年男人才有的底气。
发尾的黑色又往上爬了小半寸。
虽然裹在一头白发里不算扎眼,可再这么长下去,出门怕是得戴帽子。
“爷爷。”
灶房门吱呀推开,姜月欣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
小姑娘走到院中,把粥碗往石桌上一放,抬头看了伊阳一眼。
又看了一眼。
第三眼的时候,她的视线在伊阳发尾那几缕黑色上转了个来回,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伊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看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姜月欣抿着嘴,手指绞着围裙角,欲言又止了好几下才挤出半句:“爷爷,你是不是……越来越年轻了?”
伊阳把粥碗放下,拍了拍胸脯。
“那当然。你爷爷我老当益壮,越活越精神。”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口气。
“再等等,等爷爷把手头的事理顺了,看看能不能拿个大功劳,咱们就有机会搬去县城,过上县城人的好日子。”
姜月欣愣了愣。
县城?
小姑娘低下头,把伊阳喝空的粥碗接过去,声音轻轻的。
“爷爷,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又抬起眼,目光在伊阳脸上停了两息。
“我就是觉得……爷爷最近精气神太好了,不太像六十岁。
“行了行了,少操心你爷爷的岁数,锁好门,别让外人进院子。”
说完,伊阳换上巡天司官服,腰挂制刀,推门出去。
走到巷口拐角处,伊阳放慢了脚步。
杨惠的包子摊支在路边老位置上,蒸笼冒着白汽,肉香裹着热气往鼻子里钻。隔着十几步就闻见了,勾得人肚里发痒。
“伊叔!”
杨惠看见他,手里长筷子往蒸屉里一戳,捡了俩大肉包塞进油纸里递过来。
“早上没吃饱吧?拿着垫垫。”
伊阳接过来咬了一口,肉汁烫嘴,他嘶了一声没舍得吐。
“生意怎么样?”
“还成。”杨惠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嗓门大得隔壁卖馄饨的老赵都听得见,“今早开张不到半个时辰就卖了三十多个,你别说,镇上人还挺认我这手艺。”
她一边翻蒸屉一边随口说道:“对了伊叔,我听买包子的客人讲,剿邪教的大军今天要回来了。镇上好多人在准备迎接呢,南边官道那头都有人去打扫了。”
伊阳嚼着包子点头,没接话。
心里头却把算盘拨了一遍。
大军归来,巡天司恢复满编,训练、巡逻、排查全面恢复。他这段安安静静修炼的窗口期,到今晚为止。
正好。
今晚突破,明天开始,气血五重的老头子该怎么苟,还怎么苟。
伊阳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朝杨惠摆摆手,慢悠悠往巡天司走。
到了巡天司大门,气氛就不对了。
不是平时那种半死不活的散漫劲。留守巡卫们扎堆挤在一块儿,脸上带着兴奋和后悔搅在一起的复杂表情,跟赌场里看别人赢了钱的赌鬼差不多。
伊阳刚跨过门槛,孙豪就冲过来了。
圆脸涨得通红,嘴皮子翻飞得能扇灭蜡烛。
“大人!前方传来消息,大军今日午时前后抵达云纹镇!这次大获全胜,九邪教在云林县的分坛被连根拔起了!”
伊阳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点头道了句“好事”。
往里走了没几步,黎通又从外头跑进巡藏馆,气喘得跟被狗撵了一圈。
“大人!打听到了!副巡行总监陈无涯亲自出手,击杀了九邪教云林县堂主黄庆贺,还有好几个大执事!战斗烈度比预想的低多了,参战巡卫伤亡极小!”
孙豪听完,整个人的脸垮下来。
他蹲到墙角,抱着脑袋,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功劳白白送到嘴边,我怎么没去!三品丹药啊!三枚啊!”
黎通也跟着捶大腿:“早知道这么轻松,打死我也报名了。”
伊阳翻开卷宗,头也没抬。
内气境强者亲自压阵,底下那些人去了就是捡现成功劳。哪来的危险?
齐书剑的布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底下人拼命。他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的碾压,用最小代价把九邪教的底盘掀了,同时让所有参战者欠他人情。
这才叫手段。
临近午时,副巡行总管钱虎下令:全体留守人员到镇南大门列队迎接归来部队。
伊阳随着人流出了巡天司,来到镇口官道旁。
日头正烈。
百余名留守巡卫分列两侧,旗帜撑开被风扯得猎猎响。镇上不少百姓也闻讯赶来,远远围着,指指点点,比过年看耍狮子还热闹。
伊阳站在队列最末尾,旧青衫罩在官服外,腰弯着,跟一根被日头晒蔫了的老豆角没什么两样。
没等多久,远方尘线起了。
蹄声由远及近,密集沉闷,砸在官道上震得脚底发麻。
伊阳放开耳力,从嘈杂的蹄声和人声里拆出脉络——大部分人气血完好,伤者不多,马蹄节奏整齐,没有拖沓和慌乱。
队伍行至近处,铠甲反光刺眼,旗帜连成片,前方几名气血四重以上的高手领路,中段是各分部巡卫,后方跟着辎重车辆,拉了不少缴获的物资。
然后伊阳的目光被一个画面勾住了。
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一名少年被十余人簇拥着。
不只是普通巡卫,里头甚至有几张巡卫长的面孔。这帮人围着那少年有说有笑,恭维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笑得脸都快抽筋了。
那少年穿着雷云武馆的武服,腰间长刀上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血迹,眉眼锋利,下巴永远比别人抬高两分。
伊展志。
伊阳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垂下去。
队伍停驻后,场面彻底炸开。
归来的巡卫和留守的人搅到一起,拍肩膀的、递水囊的、拉着人打听战况的,闹得比市集还吵。
伊阳混在人群边缘,耳力不用刻意放开,消息就往耳朵里灌。
“伊展志一个人单杀了一名气血三重的九邪教执事!”
“正面对砍,三十招不到就给那妖人了账了!”
“十七岁!气血三重杀气血三重!实战里做到这一步的,整个镇上你给我找出第二个来!”
“雷云武馆这回脸面赚足了,上次荒村的晦气一扫而空。”
“听说陈总监都夸了他,说了俩字——'不错'。”
伊阳嚼着这些话,面上波澜不惊。
十七岁气血三重对砍气血三重,确实拿得出手。放在普通武者堆里,算得上少年英杰。
可那个执事有多强?
是王宫沁那种四重圆满还吞了血元丹的怪物,还是个刚摸到三重门槛的混子?
有内气境强者压阵的围剿战里,分到手上的对手含金量,跟菜市场挑白菜差不多,大的硬的早被上头摘走了。
嘴上功劳和真本事之间差着多少水分,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当然,这话伊阳不会说。
老头子看热闹就行,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就在人群最热闹的时候,镇口方向传来了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响动。
一辆厢式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伊巡率先跳下来。
老头子今天穿了身新衫子,腰带系得板正,胡子也修过了。身后跟着管家刘福和儿媳宋怡,三人脚步匆匆,脸上的笑比过年放炮还响。
“展志!展志!”
伊巡远远就扯开了嗓子喊,声音带着颤,老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伊展志从人群中迈出来,武服上的血迹还没擦,腰间长刀也没解。
祖孙二人当众相拥。
伊巡拍着孙子的肩膀,一下一下,力道不轻,眼眶泛红,嘴里念叨个没完。
“好孩子……好孩子……伊家的骄傲……”
宋怡站在旁边,手帕捏在掌心揉成了一团,眼泪在眼眶里转但硬是没掉下来,嘴角翘得能挂秤砣。
刘福在后头赔笑,逢人便拱手道:“各位抬爱,各位抬爱。”
周围人纷纷道贺,好话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伊阳站在队列末尾,距这副热闹景象足有三四十步远。
他看着那边祖孙相拥的画面,看着伊巡老泪纵横的模样,看着围观人群堆满了笑的脸,无动于衷,这种热闹是基于实力得来的。
如果伊阳想,他气血四重的实力也能迎来一大片巴结,但那有用吗?
只要伊阳的实力突破到内气境,哪怕是内城的大家族也会奉他为上宾。
伊展志在伊巡和宋怡的簇拥下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却在转身的那个瞬间,停了半息。
少年的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队列末尾那个弯着腰的老人身上。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伊展志的眼神很复杂。
有炫耀,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感觉像是一个拿着满分考卷的学生,路过被开除的同学时,非要多瞟一眼,确认对方看到了自己的分数。
你看见了吗?
这就是差距。
十七岁,气血三重,雷云武馆关门弟子,单杀九邪教执事。
你呢?
六十岁,巡藏馆看纸的老骨头,排名三十四。
这辈子你都追不上我。
体会到对方的那种眼神中流露出的信息,伊阳面无表情地回望了一眼。
淡得跟看路边多长了棵草没什么两样。
然后移开视线。
伊展志收回目光认为伊阳是羞愧后悔了,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少年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挺拔张扬,新武服被风撑开,腰间长刀随步伐晃动,干涸的血迹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伊阳拢了拢旧青衫的袖口,目光落回脚下的青石板。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串数字。
二万九千四百六十。
差五百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