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从李寡妇的院子出来时,夜风正凉。
他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嘴角还挂着餍足后的松弛。
巷口的灯笼灭了,只剩月光把青石板照出一层薄白。
镇上安静得过分。
往日这个时辰,巡天司的夜巡队至少还有两拨人在街面上走动。今晚一个都没有,镇上的大部分人手都被抽去剿邪教了,留守的那巡卫安排不过来。
方宇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靴底踩着石板,回声在两侧院墙间弹来弹去。
他没在意。
走了百来步,拐过卖豆腐老周家的铺面,方宇的脚步慢了。
不对。
身后好像有脚步声。
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但方宇好歹是气血一重巅峰的武者,耳力比寻常人强出一截。
隐约能听见那声音断断续续,间隔不均匀,就像是有人刻意压着步子在跟着自己一样。
方宇的后脖颈一阵发凉,内心有些慌乱,别看他为人阴冷,但现在这个夜晚的环境下还是有些害怕的。
他没回头。
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九邪教。
方宇在内心思索道:“围剿的消息会不会泄露了?“
”那帮妖人在镇上有没有暗桩?“
”巡天司大半人马出动,留守力量空虚,这种时候若有邪教探子摸进来……”
想到这些内容方宇的喉结滚了滚。
他加快了离开这里的脚步,只要回到巡天司里就好了。
靴底擦过石板的频率变了,从走变成了小跑。
前方有条暗巷,巷子窄,两侧墙高,穿过去就是巡天司后街,那边有值夜的人。
方宇几乎是冲进了巷口。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侧院墙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巷尾远处透出一点微光。
方宇跑了七八步,忽然停住。
不对。
脚步声没了。
身后安安静静,连风都歇了。
方宇站在巷中胸口起伏,手按上了腰间刀柄,他回头望向巷口,月光在那头铺了一层白,空无一人。
是自己多心了?
方宇松了半口气,骂了句“他娘的”,转身准备继续走。
就在这一瞬。
一条手臂从黑暗中伸出来,卡在了他的喉咙上。
粗糙的小臂皮肤贴着他的颈侧,另一只手从对面合拢,两条手臂交叉绞紧,跟铁钳没什么区别。
方宇的瞳孔猛缩。
他想喊。
喊不出来。
喉管被死死压住,气管扁了大半,只有一丝空气从缝隙里挤进肺叶。方宇的脸在两息之内涨红,青筋从额角爬到太阳穴。
他挣扎。
双手疯了般去抓那条锁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指甲嵌进去,往下拽,往外掰。十根手指用尽全力,指甲断了两根,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那条手臂往下淌。
没用。
那手臂纹丝不动。
皮肉之下是锻骨境的骨架,气血四重的力量灌注其中,方宇的抓挠连表皮都破不开。跟拿指头去刨铁柱子没什么区别。
方宇的双腿开始蹬踹。靴尖踢在墙上,踢在地上,踢在身后那人的小腿上。每一下都用了全力,可换来的只是对方轻微的晃动,跟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手臂越收越紧。
方宇的眼珠开始外凸,嘴巴大张,舌头被挤出来,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手从抓挠变成了拍打,从拍打变成了无力的摸索,最后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十几息。
咔。
颈骨断裂的声音在暗巷里响了一下,干脆,短促。
方宇的身体软下去,跟被抽了骨头的布袋。
伊阳松开手臂。
尸体滑落在地,歪着脖子,眼珠还瞪着,嘴巴张得老大,死相难看得很。
伊阳低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怒,不喜,不厌恶,也不痛快,跟踩死一只爬到饭桌上的蟑螂差不多——该踩就踩了,不值得多想。
那天在小院里,唐豪带着慕枫海和这条狗来试探自己。
慕枫海的雷音真言差点把五脏震散,方宇在旁边看着,眼里全是幸灾乐祸和坏心思藏不住的阴狠。
从那一刻起这一笔就记上了。
伊阳早已通过赵刚那打听得知方宇的信息,知道他与那李寡妇纠缠不清。
刚好昨天巡天司的离去,今天司内的氛围比较轻松,各个殿内的人不用值班早早的就离去了,所以伊阳就猜测他一定会去李寡妇哪里消遣,
今晚影藏在李寡妇门外时,伊阳听见了方宇说的每一句话。
“长得水灵灵的,一朵还没开的花骨朵。”
伊阳想起这句话时,当时手指就动了动,想要冲进去将他宰了。
姜月欣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在意的人。谁把主意打到那丫头身上,谁就别想活着看见第二天的太阳,但还是忍住了。
因为伊阳已近打定主意,方宇今晚无论如何都走不回巡天司,就让他多活一会。
昨天巡天司大半人马外出,留守的那位气血四重副巡行总管坐镇司内,管的是大局,不是一个小巡卫的死活。
就算知道方宇被杀,为了大局的稳定和人心不要胡思乱想,因该不会为方宇这种懒得多看一眼的货色大动干戈。
所以今晚的时机刚好。
伊阳蹲下身,翻方宇的衣裳。
内衫口袋里摸出一个布袋,打开,几块碎银加十来枚铜钱,掂了掂,撑死三两出头。
伊阳的嘴角抽了抽。
三两。
想想之前杀鲁能,八十两银票加碎银;杀杨树青,四十多两外加易筋拔骨丹和羊皮卷;杀王岳,赤元果加九峰刀法。哪一次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今天倒好,杀了个穷鬼。
“武律殿的巡卫,混成这样也是本事。”伊阳把碎银揣进怀里,铜钱都懒得拿。
三两银子,还不够他一天的药浴钱。
亏了。
伊阳站起身,把方宇的尸体拖到巷子深处的废弃水沟边。沟里半干的淤泥和烂草堆了老高,把人往里一塞,枯草盖上,脚踩两下。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毕竟不是第一回干这活了。
收拾完现场,伊阳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袖。方宇抓挠时他自己手指留下的血迹擦在小臂上,反而是伊阳的皮肉完好无损,连个红印都没有。
锻骨境的防御力,对付一个气血一重,跟逗小孩没什么区别。
伊阳从暗巷另一头绕出去,贴着后街的阴影往回走。
夜风吹过,带走了巷子里残留的血腥味。
回到小院时,姜月欣的房间没有灯光,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伊阳把夜行衣脱下烧掉,换了身旧衣裳,洗了手,躺到床上。
闭眼之前,他想了想今晚的收获。
三两银子。
“下次杀人之前,难道还得先查查对方存款吗?”
带着一丝玩笑伊阳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翌日正午。
巡天司内院忽然炸了锅。
方宇的尸体被一个早起倒夜香的老汉发现了,看见对方的衣服老汉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跑到巡天司门口报信。
消息传开时,伊阳正在巡藏馆二楼翻卷宗。
孙豪从楼下冲上来,脸都白了。“大人!方宇死了!在南边暗巷里被人勒死的!脖子都断了!”
伊阳抬起眼皮,手里的卷宗翻了一页。
“哦?”
孙豪急得直跺脚:“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这种情况会不会是九邪教的人摸进镇里来了?”
听到对方的话伊阳放下卷宗站起身来,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凝说道:“走,去看看。”
巡天司前院已经围了一圈人。
留守的副巡行总管钱虎站在台阶上,四十出头,虎背熊腰,气血四重的气息压着场面。
他扫了一眼底下那些慌张的面孔,沉声开口。
“都给我安静。”
院里的巡卫顿时没了声。
钱虎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不急不缓:“方宇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现场痕迹正在勘查,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是九邪教所为。”
有人小声问:“那是谁干的?”
钱虎眉头一压:“查。但在查清之前,谁也不许乱传。“
”巡天司的人死在自家地盘上,传出去丢的是所有人的脸,所以不要声张这件事,要不然被我发现有你们好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晚起,夜间巡逻加倍。两人一组,不许落单。各馆各殿锁好门户,天黑之后非公务不得外出。”
底下的巡卫们互相看看,脸上都绷着。
伊阳站在人群最后面,腰弯着,手拢在袖里,跟旁边所有人一样露出紧张的神色。
黎通凑过来,压着嗓子:“大人,您说会不会真是邪教的人?”
伊阳皱着眉,语气里带着老年人该有的忧虑:“不好说。这段时间大家都小心些,别落单。”
黎通使劲点头。
伊阳转身往巡藏馆走,步子还是缓慢的。
果然如他所料,钱虎虽然看起来重视,但从他安排人手的动作来看这些动作都是安抚留下的巡卫,让他们不要瞎担心,并没有对方宇的死十分重视。
其余的巡卫也只是担心这会不会死九邪教下的手,对于方宇的死,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