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的路上,伊阳经过练武场,强大的听力听到一些讨论。
几个巡卫蹲在墙根底下擦刀,嘴皮子比手上动作还勤快道:“那老头又没报名,真是白占一个巡卫长的编制。”
“三十四号嘛,本来就是看大门的。”
“也是,换我六十岁了也不想去送死。”
伊阳脚步不停,面色不动,旧青衫的袖口在风里晃了晃。
这些话跟蚊子叫没什么区别,反正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实力。
嗡两下,不痒不疼。
到了巡藏馆门口,黄余数正在整理案卷架。见他进来,手里的册子停在半空,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又动了两下。
伊阳扫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黄余数把册子放回架上,转过身来,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大人,属下想报名。”
伊阳停住脚。
黄余数的嗓子有点哑,话却说得很快:“九邪教灭了清河村三十二口人的案子,属下追了两年。两年,一直被压着不让查。卷宗翻烂了三套,线索理了上百条,全压在柜子里发霉。”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这次大行动,或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伊阳看着他。
这小子平日里闷头抄案卷,话不多,可眼睛里那股子执拗劲从来没灭过。三十二条人命压在一个年轻人肩上两年,没疯已经算心性过硬。
“你气血几重?”
“一重巅峰。”
伊阳点头。
“去吧。别冲最前面。活着回来继续帮我看卷宗。”
黄余数眼眶泛红,抱拳深深一揖,腰弯下去好久才直起来。
伊阳没再多说,上了二楼。
——
行动出发日。
清晨,巡天司校场旗帜招展,三十余名报名者列队整装。刀光在日头底下闪得人眼酸,马蹄刨着地皮,干粮包袱堆了半车。
伊阳站在巡藏馆二楼窗前,远远望着。
唐豪站在队列前方,肩背宽刀,精神抖擞,那张脸上写满了“老子要立功”四个大字。赵刚在中间位置,腰间佩刀擦得锃亮,跟旁边的巡卫低声交代着什么。
黄余数夹在末尾,背着旧包袱,面色紧绷,显然对接下来的大战有些期待和恐惧。
队伍中还有几张生面孔。镇上来的武馆弟子,衣着不一,脸上还带着不安,显然是被丰厚的奖励激励了,站在那里跟一群鹤混进了鸡窝。
……………………
行动队伍离开后,巡天司分部一下子空了大半。
走廊里没人说话,练武场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巡逻排班被压缩到最低限度,整个分部跟被抽了魂差不多。
巡藏馆里,孙豪趴在桌上打哈欠,嘴张得能吞下整本卷宗。
“大人,人都走了,今天可以早些散值吧?”
伊阳翻着卷宗没抬头:“守好门,别偷懒。人少的时候最容易出事。”
黎通靠在门框上,手指搓着袖口,搓了半天才开口:“大人,您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伊阳把卷宗合上。
“担心什么?”
黎通说不上来,挠了挠头,嘟囔了句“也是”,回去值守了。
伊阳重新翻开卷宗。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馆里回响,跟敲木鱼差不多。
担心?
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不如多站两遍桩。
——
傍晚散值,伊阳回到小院。
姜月欣已做好晚饭。饼子,一碟咸菜,一碗炖肉。精肉是前两天买的,姜月欣加了山里的野菌,汤色浓白,香得院墙外头路过的野猫都蹲下不走了。
杨惠端着一碗包子馅来串门,三人围坐在老槐树下。
杨惠嘴上絮叨停不下来:“今天镇上好多武者出城了,卖肉的老刘说,他半扇猪被一口气买走了,说是给队伍备干粮。”
她夹了口菜,嚼着嚼着又说:“还有人说,这次要端掉九邪教在山里的老窝,真要打大仗呢。”
姜月欣听着,筷子慢了下来,眼睛看向伊阳。
“爷爷,你不用去吧?”
伊阳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不用。爷爷是看大门的,打仗的事轮不到我。”
姜月欣松了口气,咬着饼子,眉眼弯弯。
伊阳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跟着松了松。
院里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炖肉的热气往上飘,混着野菌的鲜味。杨惠又开始骂镇东头那个偷她白菜的老鼠精,姜月欣笑得前仰后合。
这种日子,值钱。
……………………
入夜。
姜月欣和杨惠睡下后,伊阳关门落栓。
从贴身袋中取出白日从赵刚处拿到的壮筋散,碾碎,投入灶房烧好的热水木桶中。草药味冲鼻,药液翻着浑浊的黄褐色泡沫。
脱衣入桶。
滚烫药液浸过骨肉的那一刻,伊阳后槽牙咬出了响。
疼。
不是皮肉上的疼,是药力顺着锻骨境的骨架缝隙往最深处钻,跟有人拿细针在骨髓里绣花。
但他没停。
乙木养生功开始运转,气血循环加速,将药力一点点碾进筋骨深处。心肝脾肺肾五处脏腑同时发热,五脏内炼劲自行配合,把药力中的杂质过滤,精华留下。
一刻钟后,伊阳从药浴中起身。
皮肤泛着淡淡玉色,热气蒸腾,水珠顺着肌理往下滑。六十岁的身体,此刻看着倒像四十出头的壮年。
他套上旧衣,走到院中,站起乙木长生桩。
月色下,槐树叶微微摆动。
那层若有若无的乙木清气比十天前更清晰了。不再是隔着纱看山,而是雾散了大半,山脊的轮廓已经能看见棱角。
气血五重的门,就在前头。
推开它,只是时间问题。
先进行每日必练的桩功,后半夜自己还有事情要做,现在不练时间会来不及。
……………………
同一夜。
云纹镇南边偏巷,李寡妇的小院。
屋内油灯昏黄,被褥凌乱。方宇靠在床头,上衣半敞,露出精瘦的胸膛和腰间几道旧伤疤。他正系着腰带,脸上挂着餍足后的懒散。
李寡妇三十出头,鬓发散乱,偎在被角,伸手去拉方宇的衣袖。
“你又要走?隔壁巷子那个赵屠户老往我门口晃,那眼珠子跟狗盯骨头似的。你就不能留下住一夜?”
方宇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一边整理衣领一边冷声道:“赵屠户?一个气都没练过的杀猪佬,你怕他做甚?他敢碰你一根手指头,回头我卸了他胳膊。”
李寡妇还想再缠,方宇已经站起身。
腰间武律殿铜牌碰着刀鞘,发出轻响。
“唐大哥领着人出去剿邪教了,巡天司空了大半,多的是事要忙。”
他走到窗前,手指拨开窗纸一角,往外看了看。嘴角浮出一抹笑,那笑意阴得发冷。
“比如对付一个老不死的东西。”
李寡妇好奇道:“什么老不死的?”
方宇转过身,靠着窗框,语气漫不经心:“巡藏馆那个姓伊的老头子,三十四号,排名垫底的巡卫长。上回唐大哥带慕馆主去试探他,没查出破绽。唐大哥走之前交代了——人都走了之后,由我盯着他,这几天看看找到机会狠狠的弄他一下”
他顿了顿,眼底泛着贪婪的暗光。
“听说那老头有个孙女,十四五岁。”
方宇舔了舔嘴唇,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笑意暧昧而下流,跟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长得水灵灵的,镇上不少人都见过。一朵还没开的花骨朵。”
“不知道这朵花藏起来是什么样的,应该很嫩吧。”
李寡妇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伸手掐了一把方宇的腰,嗔怒道:“有了我还不够?老娘伺候得你哪里不舒坦了?”
方宇被掐得嘶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别闹。这是唐大哥交代的事。”
他松开手,披上外衫,推门走进夜色。
脚步声渐远。
李寡妇坐在床上,脸上的嗔怒慢慢褪去。剩下的东西说不清是不安还是嫉恨,阴沉沉的,跟窗外没有月亮的天一个颜色。
隔了半个镇子的小院里,伊阳正收了最后一遍桩架。
穿好黑色的夜行衣,带上一把黑市上买来的长刀,悄悄的关好小院的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