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巡行总监齐书剑到来的三日后,清晨。
院中槐树的影子还没爬到井台边,伊阳已经收了最后一遍桩架。
两臂垂下,气血回落,骨缝里传出细密的咔咔声,跟锅里焙干的芝麻在跳。
眼前小字浮出。
【乙木养生功四层:(20100/30000)】
伊阳活动了下手腕,把进度记在心里。
三分之一。速度不算慢,但也不算快。
锻骨境之后,每一层的进度池子大得离谱,资源消耗更是成倍往上翻。
那些从黑市和贡献殿买来的丹药已经见底了,昨夜赵刚递了口信过来,说新一批货到手,让他今天过去取。
伊阳用井水洗了把脸。
水面晃动,映出一张老脸。皱纹还在,可面皮底下透出来的血色比半个月前又红润了几分。发尾那几缕黑意悄悄往上爬了小半寸,虽然裹在白发里不显眼,但早晚得露馅。
他把水泼掉,回屋换衣裳。
旧青衫罩在官服外头,腰刀贴着肋骨,药瓶袋子揣好。
推门出来时,姜月欣正端着粥碗站在灶房门口。
小姑娘眼睛尖得很,视线先落在伊阳脸上,又滑到他手背上,嘴皮子动了两下,咽回去,再动,又咽回去。
“看什么?”
姜月欣低头搅粥。
“爷爷,你最近是不是……偷偷吃什么好东西了?”
伊阳瞥她一眼。
“吃得好睡得好,老头子我养生有道。”
说完提脚往院门走。
姜月欣在身后追了两步,嗓音压得低低的:“爷爷你脸色越来越好,头发好像也……”
“锁门。别让外人进院子。”
伊阳头也不回,话丢在身后。
姜月欣站在门槛上,望着那个背影渐渐拐过巷口。
老人的腰还弯着,步子还慢着,可那股子精气神,哪里是六十岁该有的模样?
她咬了咬唇小声嘀咕道:“爷爷越来越不像六十岁了。”
姜月欣乖乖关上门,把门栓插严实。
……
云纹镇,西街酒楼三楼。
伊阳推开包间门时,赵刚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桌上摆着卤肉花生和一坛老酒,筷子还没动,可赵刚的茶碗见了底。
这人脸上带着疲态,眼底有青,胡茬比上回见面时密了半截。但精神头很足,那对眼珠子亮得发烫。
“来了?快坐。”
赵刚一边招呼,一边从桌下提起一只鹿皮袋,沉甸甸搁到伊阳面前。
袋口松开。
四只白瓷药瓶排得整齐,瓶口封着蜡,药香从缝隙里往外窜。不浓,但伊阳的五脏同时微微发暖,跟火炉旁烤久了一个滋味。
赵刚掰着指头报账。
“壮筋散,三品,六枚。小易筋丹,三品,四枚。拓骨丹——”他故意停了停,挤出一脸肉疼的表情:“四品,两枚。”
伊阳拔开一瓶,凑近闻了闻。
药香入鼻,温厚沉稳,没有杂味,也没有掺假时那股子焦燥劲。五脏内炼劲被勾动了一丝,在胸腹间转了半个圈才落下去。
是真货。
“这三天我跑了县城两趟,腿都快跑断了。”
赵刚灌了口酒,抹嘴时那表情跟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差不多。
“壮筋散还好说,渠道稳,就是涨了价。拓骨丹才是要命的——全县就那么几家有存货,我托了三层关系才从一个老药师手里磨出两枚。”
伊阳把瓶塞封回去,将四只药瓶收进怀中。
“多少银子?”
赵刚没直接报数,而是从另一边掏出几张叠好的银票推过来。
“先说另一件事。你之前托我卖的那截紫木,记得吧?”
伊阳点头。
“那批货最后被一个从隋宁府来的药商吃下了。价钱比咱们当初预估的高出不少,后来连带你存我那儿的几块紫木碎料,一并出手了。”
赵刚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
“总进账扣掉丹药花销,还剩四十余两。银票在这儿。”
伊阳看了看银票,没接。
“剩下的你留着。”
赵刚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伊阳端起酒碗浅浅沾了沾唇,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分别。
“你手底下那帮弟兄要养活,进了巡天司之后人情往来要打点,齐书剑来了各方洗牌,处处都烧钱。就当跑腿的路费。”
赵刚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不是矫情的人。
之前从黑市带过来的那些个老弟兄确实要安置,挂巡天司名头的各种关系也要疏通,银子花得跟淌水差不多。
“行。”赵刚端起碗碰了一下。“这情分我记着。”
伊阳喝了半口放下。
对他来说这点银子算不得什么。紫木还有存货,足够他修炼到气血圆满。眼下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时间。
赵刚夹了块卤肉嚼着,嚼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嗓门压低了两个调。
“老丈,有个大消息。”
伊阳拿花生的手停住。
“我从城里巡天司一个旧相识嘴里套出来的。”赵刚伸出食指在桌面画了个圈,声音只有两人听见说道:“齐书剑来不只是坐镇。”
“他要动手了。”
伊阳没接话,等下文。
赵刚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继续道:“巡行总监已经向县城各方势力发了征召令。近日就要搞一次大规模联合清剿,目标是九邪教在云林县的据点。三镇五村,一锅端。”
“参战的不光是巡天司的人,三大家族、三大帮派、各武馆精锐,能用的武者全要筛一遍。”
赵刚直起腰,脸上那股子亢奋和紧绷搅在一处。
“风起来了,老丈。站不稳的人会被吹走。”
伊阳手指摩挲着酒碗边沿,没出声。
脑子里已经翻过了好几道弯。
大行动。大量武者抽调外出。巡天司内防御松动。丹药和功劳的流通加速。
对别人来说,这是搏命换前程的赌局。
对他来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九邪教身上的时候,正是他安安静静把手中资源炼化、冲击气血五重的最好时机。
伊阳放下碗。
“你呢?去不去?”
赵刚嘿地笑了一声,笑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不去怎么行?这种露脸的机会错过了,往后在司里更没底气说话。唐豪那条蛇巴不得我缩在角落里发霉,我偏不让他如意。”
伊阳点头。没有劝阻。
“活着回来。”
赵刚脸一拉。
“呸!说什么晦气话。老子命硬得很,阎王爷见了都嫌咬不动。”
两人散席。伊阳将丹药贴身藏好,从酒楼后门走了。
赵刚坐在空桌前多喝了两碗,把碗沿捏出个浅印子,才慢慢站起来。
“六十岁的老头,出手比谁都大方,藏得比谁都深。”
他摇了摇头。
“这老丈到底什么来头?”
没人能回答他。
……
次日,上午。
云纹镇巡天司分部,校场。
全体巡卫长及气血二重以上巡卫齐聚。百余号人站得规规矩矩,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不敢往外放。
方岳立在点将台上。
身后巡天司大旗被风撑开,赤底黑字,旗尖那枚铁矛头在日光下闪得人眼疼。
“巡行总监齐书剑大人亲自部署——”
方岳的嗓音不高,但校场上百余人听得清清楚楚。
“五日后,对九邪教云林县分坛发起联合清剿。各分部抽调精锐配合行动。”
他扫了一眼下方,语气略缓。
“此次行动采取自愿报名。气血二重参战者,酬银十两外加二品凡丹一瓶。气血三重者,酬银三十两外加三品凡丹三枚。”
校场上窃窃私语顿起。
十两银子加丹药,对底层巡卫来说不算少了。三十两加三枚三品凡丹,更是能让不少卡在瓶颈的人心跳加速。
方岳抬手,场上安静下来。
“此次行动由云林城数位气血六重高手带队,更有内气境强者亲自压阵。诸位不必忧虑安危。”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此外,多家武馆精锐弟子已报名参加,其中包括雷云武馆关门弟子伊展志。”
伊展志三个字一出,场上又是一阵骚动。
十七岁易筋境的天才去了,你去不去?不去?那你跟天才的差距可就不只是修为了——连胆子都输了。
话音刚落,一人从前排大步迈出。
唐豪。
他抱拳往台上一举,嗓门拔得全场都能听见。
“练武之人若只知缩在院墙后头翻纸看卷,与废铁何异?属下愿往!”
最后那几个字,他故意把头偏了偏。
偏的方向,正对着队列末尾。
对着伊阳。
方岳眼中略过一丝赞许,当众点了句“有胆魄”。
唐豪退回原位时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有了他带头,其余巡卫长纷纷站出来应声。有人冲着银子,有人冲着丹药,还有人纯粹是怕落了面子被人戳脊梁骨。
赵刚也站出来报了名,转头朝伊阳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伊阳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报名临近收尾。
伊阳始终站在队列最末,双手拢在袖里,腰弯着,嘴唇抿着,跟棵老桩子长在那里没什么两样。
张立凑到他耳边,那张苦瓜脸皱得能拧出水来。
“伊老丈,咱这把老骨头就别去凑热闹了吧?上回荒村的事还没活够?”
伊阳嗯了一声。
朱远山在另一侧轻声接话:“去了也是给人家垫背。功劳是他们的,命是咱的,何苦。”
伊阳没应。
他的视线从前排那些争先恐后的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唐豪的后脑勺上,又移到方岳手里那份报名册上,再移开。
伊展志要去,不难理解。
石桥废村那一夜,雷云武馆折了宋武,全队狼狈而逃。这事虽被压着,但圈内知情者不少。
十七岁易筋天才的牌子上蒙了灰,齐书剑翻名册时一定考虑到,所以伊展志必须打一场漂亮仗,把招牌重新擦亮。
唐豪也不难猜。排名十三嫌低,这条蛇卯足了劲想往上爬,斩几颗邪教的脑袋交上去,排名涨、待遇升,一举两得。
可他们争的东西,跟伊阳没关系。
手里丹药够用,功法进境稳当,何必拿命去换那点酬金?
安安静静修炼半个月。乙木养生功第四层圆满。气血五重,炼脏境。
那才是真正的底牌。
校场上热闹散去,巡卫们三五成群议论着走远。
伊阳拢着旧青衫,慢悠悠往巡藏馆方向走。背弯着,步子碎着,跟一只找不到虫子的老麻雀没什么区别。
身后,唐豪的目光刺在他后背上,那目光里有轻蔑,有得意,还有一层薄薄的警惕。
伊阳感觉到了。
但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