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小院门栓落死,窗纸糊严。
伊阳没急着洗漱,先把院子里的木桩子翻出来,搁在墙根下。
月光透过槐树叶缝洒下来,把地面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银子。
伊阳抽出制刀。
第一式,起。
刀身从腰间走弧线往上抬,带着风声。不是普通的风声,是气血灌入刀刃后挤出来的破空哨。
锻骨境的骨架和气血支撑着这一刀,刀走到最高点时,身前三尺内的空气跟着震动了一下。
随后在小院中伊阳继续演练九峰刀后面八式,八式演练完毕伊阳收刀回鞘,吐气纳息平复调动的气血。
眼前小字浮出。
【九峰刀大成:(15800/18000)】
【五脏内炼劲小成:(13600/15000)】
伊阳把刀别回腰后,活动了下手腕。
之前那段日子,他把全部精力砸在乙木养生功的进度上,一门心思往气血五重冲。
刀法和内炼功法都搁在一旁,每天练几遍保持精进,没有专注于此。如今炼脏境已近突破,在气血一道上暂时无法做出太大的突破来到气血六重,气血的底子稳了,该对敌手段的课了。
九峰刀还差两千两百点到大成。
五脏内炼劲差一千四百点到小成。
按现在六十倍加持的速度算,三四天的事。
到那个时候,气血五重的修为配上大成刀法和小成内炼功,放眼整个云纹镇,应该是没有敌手了。
就算把范围扩到云林县城——
伊阳想起那天在小院里见到的慕枫海,气血六重洗髓换血,雷云武馆馆主。整个县城能排进前列的强者。
但也就是六重而已。
自己现在五重,配上九峰刀大成和五脏内炼劲护体,真要碰上了,虽然赢不了,但全身而退的把握不小。
况且他还在往上走。
乙木养生功第五层一旦开始推进,气血六重就是下一个台阶。
伊阳把刀收好,回屋烧水药浴。
滚烫的药液浸入骨肉时,他闭着眼,嘴角微翘。
唐豪。
明晚福满楼。
希望不会是鸿门宴,要不然你就会知道什么是后悔。
……
次日。
巡天司里一切如常。
伊阳照旧辰时点卯,坐在巡藏馆二楼翻卷宗。孙豪在楼下打瞌睡,黎通在抄录旧档,黄余数埋头整理案卷架。
没人提昨晚唐豪请客的事。
也没人关心排名三十四的老头昨晚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跟谁说了什么话。
巡天司这地方,人人都盯着自己头顶那块天花板够不够得着,谁有空低头看地上的老蚂蚁?
伊阳乐得清净。
午饭在巡天司食堂解决,粗粮饼子配炖肉。肉是精瘦的牛腱子,食堂大师傅手艺一般,但胜在量足。伊阳多添了两碗饭,把碗底刮得精光。
气血五重之后,胃口大得吓人。一顿能吃四个成年汉子的量。姜月欣这两天做饭已经开始翻着倍往锅里添米了,一边添一边嘟囔“爷爷你是不是肚子里养了头猪”。
下午继续翻卷宗。
日头西斜。
伊阳合上手中册子,起身。
“大人,散值了?”黎通从门口探头。
“嗯。今晚有约,不用等我。”
黎通哦了一声,没多问。
伊阳出了巡天司,先回小院换了身干净的旧青衫。姜月欣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脑袋。
“爷爷你不在家吃?”
“有人请客。你跟杨婶一块吃,早些锁门睡。”
“知道了。”
……
酉时。
福满楼三楼,天字号包厢。
伊阳推门进去时,满桌子的菜已经摆开了。
酱肘子、红烧鱼、白切鸡、油焖笋,大盘的卤牛肉和花生米,桌子中间还摆着一坛子老黄酒,酒香混着肉香往鼻子里钻。
唐豪坐在主位,见他来了,站起身迎到门口,热络得跟两人关系很好是忘年交似的。
“老丈来了!快请快请!”
可伊阳的目光不在唐豪身上。
桌边还坐着两个人。
两名壮汉。
穿着玄色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束着牛皮宽带。
一个络腮胡,脸上有刀疤,肩膀宽得能扛门板;另一个精瘦些,鹰钩鼻,手背上有旧茧,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磨得发亮——那是长年握刀柄的痕迹。
两人见伊阳进来,没站起来,只是端着酒碗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伊阳的五脏内炼劲自行运转了一圈,将两人的气息扫了个遍。
络腮胡,气血三重圆满,劲力沉厚。
鹰钩鼻,气血三重圆满,同样实力不错。
两个三重圆满。
再加唐豪本人刚突破到气血三重。
三打一。
行啊,给面子。
伊阳脸上堆满笑,哈着腰往里走。“哟,唐大人还请了朋友?场面大了啊。”
唐豪拍了拍伊阳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缝没有表示昨天明明说自己一人宴请,为何此刻房间内又多了两人。
“来来来,给老丈介绍。”他伸手一指络腮胡,“这位是赤虎帮的曹兄,曹铁。”又指鹰钩鼻,“这位是赤虎帮的钱九。”
两人冲伊阳点了下头。
唐豪拉着伊阳的胳膊往座位上按,嘴里话不停:“两位曹兄钱兄都是赤虎帮里的好手,县城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老丈你在巡藏馆管卷宗,平日要是遇上什么麻烦事——”
他停了停,笑容里多了层意味。
“比如手上有些来路不太好说的东西,需要脱手啊、换现啊,都可以找两位兄弟帮忙。赤虎帮的路子广,什么都好解决。”
来路不太好说的东西。
这话说得可真不含糊。
伊阳听懂了。
但他偏偏表现出没听懂的样子。
老头子拍着大腿笑出了声,那笑爽朗到毫无防备。
“好好好!那可太好了!”伊阳端起酒碗朝两名壮汉举了举,“两位小兄弟年轻有为,以后有啥事还真得麻烦你们!老头子我在巡藏馆翻纸头翻了这么久,确实攒了不少破烂,回头让你们帮我看看值不值钱!”
这话一出。
包厢里安静了两息。
唐豪的笑僵在脸上。
曹铁和钱九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有些困惑。
这老头……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唐豪的画外音已经明示到这个份上了——“来路不好说的东西”,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从杨树青身上摸走的那玩意儿,交出来。
结果这老不死的居然笑嘻嘻地说“帮我看看破烂值不值钱”?
是真傻还是装傻?
三人的眼神在桌面下方交错了好几个来回。
唐豪率先反应过来,把那半截笑重新挂回去,给伊阳满上酒。
“老丈爽快!来,喝!”
既然老东西不上道,那就不急。
反正人今晚走不出这条街。
酒过三巡。
唐豪从怀里摸出个鹿皮袋子,手指捏着袋口松开,两根黄灿灿的小条子滚到桌面上。
小黄鱼。
两根,十两黄金。
烛光底下那金色的光泽跳了两跳,把伊阳的脸映得发暖。
唐豪把金条往伊阳面前推了推,语气诚恳得像在跟自己老爹道歉一样。
“老丈,上回让慕馆主去你那儿用雷音真言试探,确实是唐某做得不地道,别的不说光这份冒犯就够我愧疚到现在了,这点心意,老丈千万收下。”
十两黄金。
黑市折算的话大概相当于一百两白银,可谓是一大笔钱。
见到这两根小黄鱼伊阳的眼睛顿时亮了,虽然他又紫木可以卖钱,但对于黄金这种东西又有谁会不爱呢?
他伸手把两根小黄鱼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十足,成色上佳,边角齐整没有毛刺,是正经官铸的货。
一百两白银。
够他买几枚丹药,也够他药浴一个月。
够姜月欣和杨惠吃穿一年不愁。
对此伊阳当然是没客气的,生怕唐豪将东西收回去似的,直接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唐大人太客气了!这份情老头子我记着!”
见对方将东西手下唐豪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他当然不是不心疼这十两金子。
而是因为今晚过后,这金子会连本带利回到自己手里。还附赠一本县尉要的东西。
桌对面的曹铁和钱九也跟着笑了。
气血三重的高手,对付一个巡藏馆看纸头的老骨头,等会儿出了这个门,三十招之内解决战斗。
十两金子?拿回来之后够兄弟俩喝半个月的花酒。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越来越热络。
唐豪又给伊阳满了一碗酒,端起自己的碗碰了过去。
“老丈,咱俩之前那点不愉快,今晚这杯下去,就算翻篇了。我跟赵刚之间的恩怨是我跟他的事,绝不牵扯到你身上。”
伊阳仰脖把酒灌下去,抹了把嘴,笑得满脸褶子。
“自然自然!唐大人大气!”
碗碰碗,酒碰酒,笑声碰笑声。
宾主尽欢。
……
亥时过半。
伊阳脚步微虚地走出福满楼大门,袖子里揣着两根金条,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醉了。
至少看起来醉了。
走路歪着,脚底踩石板的声音不匀,时重时轻。
背影消失在街角。
……
福满楼三楼。
唐豪放下酒碗,脸上那张笑皮扒得干干净净,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冷得渗人。
“去吧,按我们之前约定的事情做。”
他没看曹铁和钱九,话是对着窗外夜色说的。
曹铁站起身,把腰间的短刀按了按,确认刀鞘扣死了。
“唐兄放心,兄弟俩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唐豪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桌上捏了颗花生往嘴里扔。
“我今晚住这儿,三楼天字号,通宵不出门。”
这话的意思明摆着,他要制造不在场证明。
钱九把外衫领口拉紧,鹰钩鼻底下那张薄嘴唇往上翘了翘等待着唐豪说完谁叫他是金主呢。
“金子就当跑腿费了?”
“他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唐豪嚼着花生壳,声音含混但内容清晰:“县尉大人丢了一本册子,那老东西藏着你们得问出来。”
曹铁搓了搓手,掌心老茧磨出沙沙声响。
“唐兄放心。”
他脸上那道旧刀疤在灯下扭了扭,配上那副咧嘴笑的表情,活脱脱一只饿了三天的恶犬。
“我赤虎帮拷问人的法子,能让死人把棺材板从里头打开把嘴张开说话。”
钱九跟着阴笑:“一个六十岁的老骨头骨头比纸还脆,夹两根手指头他就得把祖宗十八代的事倒干净。”
唐豪把花生壳吐在碟子里,摆了摆手。
“去吧,天亮之前我要结果。”
两道黑影从包厢侧门闪出,没走正门,顺着后巷消失在夜色里。
唐豪一个人坐在满桌残羹冷炙中间,倒了碗酒,慢慢喝。
烛火跳了两下,在他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轮廓。
“伊阳啊伊阳。”
他把碗沿贴在唇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六十年都活过来了,偏偏栽在拿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份上。”
碗中酒尽。
唐豪闭上眼,等天亮就回去为伊阳的死因安排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