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后门的灯笼照耀着酒楼前的街道,路上已近没有什么行人了。
伊阳推开门,脚底在石阶上绊了一下,肩膀撞上门框,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
那曲子不成调,高一句低一句,跟喝多了的老酒鬼一模一样。
酒气从衣领口往外冒,走在西街的青石板上,他左脚踩右脚的影子,肩膀晃得跟船上的桅杆要倒不倒,路边店铺全关了门板,街边安静如常。
看似醉酒的伊阳五脏六腑里头正在运转气血。
五脏六腑齐齐发热,炼脏境的气血贴着经脉匀速流转,方才灌下的半坛老黄酒,气血过一遍就分解了个七七八八,剩下那点酒劲还不够让他打个嗝。
伊阳哼着曲子,走得很慢。
这是故意的,他在等。
等后面那两条尾巴跟上来。
拐入镇西那条窄巷时,伊阳脚步打了个趔趄,手扶着墙根歇了两息。
就这两息的工夫,炼脏境强化过的五感自然铺开,他没回头。
不用回头。
炼脏境强化后的五感覆盖范围比四重时又宽了一大截。
耳力、触觉、甚至脚底传上来的震动频率,全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身后四十步开外有两组脚步。
左侧那组沉重,靴底踩在瓦面上有极轻微的咔嚓声,间隔均匀,节奏压得死稳是络腮胡曹铁。那体格、那分量,踩啥都藏不住。
右侧那组轻捷得多,呼吸频率快而浅,吐纳之间带着战前才有的那种紧绷劲。鹰钩鼻钱九,靠墙贴影走的位置比曹铁往后错了五六步,这是打配合偷袭的站位。
两人分列两侧屋檐阴影中跟了快两条巷子了,没有动手。
在等什么?
伊阳嘴角在黑暗中弯了弯浮现一抹笑意,右手从袖口探出来,指尖搭上腰间制刀的刀柄,拇指抵住护手,指腹贴着冰凉的铁口。
没加速没回头,醉鬼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脑子里却在翻地图。
前方不远处就会经过——镇西废弃粮仓。
哪里两侧高墙无窗,巷尾是堵死实心砖墙。进去了就是瓮中之鳖,跑都没地方跑。
唐豪选的杀场,十有八九就是那里。
可伊阳偏不让他如意。
脚步一歪,身体晃了晃,往右边岔道拐了过去。
那条岔道更窄,两侧墙根下堆着碎砖烂瓦,但前后两头通透。有退路。
虽然以自己的实力,解决后面的两人不成问题。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永远给自己留条后路,哪怕用不上。
脚步拐过去往深处走了一段路后,身后的动静变了。
瓦片碎裂的声响从左上方炸开。
曹铁不等了。
猎物偏离预设路线,再拖下去变数只会更多,老江湖的判断又快又准。
那庞大的身躯借着坠落之势,手中短刀裹着气血三重圆满的全部劲力,直劈伊阳后颈。
刀锋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窄巷里被两面墙壁挤压放大,跟有人用指甲刮铁板没什么区别。
这是要一击毙命。
以气血三重的速度和力量,对付一个“老废物”,一刀就够了。
至少曹铁是这么想的。
伊阳没闪,甚至脚步都没停。
身体微微侧转了半寸。
就这半寸,右手瞬间拔刀。
制刀出鞘的声音极短促,短到几乎与刀刃破空的啸音融成了同一个音节。
刀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自下而上走了一道斜弧。
九峰刀第四式。
奇峰。
逆势上挑,以快打快,以狠对狠。
没有花哨没有多余动作,干净得像六十年来劈过的无数段柴,认准纹路,一刀下去齐根断。
刀锋直取曹铁尚在半空中的咽喉。
曹铁看见了那道刀光。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缩成了针尖大小,身体的本能比脑子快。
短刀从劈砍的轨迹中硬生生拽回来横在胸前格挡,同时左拳砸向伊阳肩头,想靠蛮力把这个老东西压下去。
短刀先一步砍中了伊阳的左肩。
刀刃切入衣衫碰到皮肉的那一瞬,曹铁的手僵了。
不对,触感完全不对。
不是刀入血肉该有的绵软阻力,是金铁相交的震手感。
刀锋嵌入不到半分就被死死卡住了,虎口传来剧烈的震麻,从手腕一路窜到肘关节,短刀差点脱手飞出去。
这是什么皮肉?
曹铁的脑子里只来得及蹦出半个念头。
炼脏——
剩下那个“境”字没出来。
伊阳的制刀已经走完了整道斜弧的轨迹。
刀锋从曹铁下颌左侧入,斜切过喉管,切过颈椎,从右侧耳后出。
一刀。
连刀上的血珠都没来得及甩出去,就已经结束了。
在空中旋了两圈,嘴唇还在翕动。也许想喊什么,也许想骂什么,但声带已经断了,气流从断口处噗地喷出来,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脑袋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出三尺远。
那双圆睁的眼珠里映着倒悬的月亮,和自己无头身躯倒下去的画面。
赤虎帮堂主曹铁。
气血三重圆满。
从他跃出屋顶到身首分离,前后不过三息。甚至没能在伊阳身上留下一道超过半分深的伤口。
无头尸体砸在地上,血从断颈处喷涌,在青石板上淌开一大摊。
伊阳侧身站在血泊边缘,鞋底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曹铁的尸体一眼,那目光跟看一截烂柴头没什么区别。
左肩上被短刀嵌入的那道浅痕已经不渗血了。炼脏境的皮肉自愈比他预想的还快。
巷道另一头。
钱九贴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没动。
他全看见了。
三息,整整三息。
曹铁——跟他并肩出生入死七年的兄弟,赤虎帮报得上号的堂主,气血三重圆满的硬角色——被那个白头老东西,一刀卸了脑袋。
跟杀鸡没区别。
不,杀鸡还得按住翅膀,那老东西连脚步都没停。
钱九的后槽牙在打颤,牙齿碰牙齿的响动在自己脑海里放大了十倍,每一下都跟敲丧钟似的。
不是气血二重、不是三重、甚至这种实力不是四重。
至少是气血五重炼脏境。
他们被骗了,唐豪被骗了,所有人都被骗了。
那个六十岁的看卷宗老头,在他们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出大戏。从头演到尾,谁都没看出破绽。
钱九做出了本能的选择。
跑。
他转身就往巷口方向冲。双腿灌满了气血三重圆满的全部力量,脚尖踏地弹起,身形贴着墙根飞掠,速度拉到了极限。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离开这条巷子,跑回赤虎帮,活着。
他冲出去不到十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跟散步差不多。
但突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风声起了。
紧接着,钱九的双腿失去了知觉。
不是麻木吗,是消失。
膝盖以下的部分不再属于他了。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身体突然矮了一截,重心塌了惯性把他的上半身继续往前送了一瞬,随即失去支撑,整个人扑面栽在青石板上。
下巴磕出血,门牙崩碎了两颗,碎渣混着血沫从嘴角淌出来。
剧痛紧跟着来了,从两条断腿处往上蹿,像有人把烧透的炭条塞进了他的骨头里。
钱九低头看去。
两条小腿齐齐整整地留在身后三尺远的地方。
断面光滑如镜。
骨头的切口跟被利刃剖开的豆腐没什么两样,白色的骨茬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肌肉纤维还在本能地抽搐收缩。
钱九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不是喊人,是疼到极致后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伊阳收刀,刀身上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从曹铁尸体上扯下一块衣角,把刀刃正反各擦了一遍,慢条斯理。
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向趴在地上的钱九。
靴底踩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
钱九拼命想爬。断腿处的血往外涌,力气流失得比他想象中快了十倍。十根手指抠着石板缝隙往前拖,指甲翻了起来,指尖血肉模糊,可身体就是挪不动几寸。
伊阳走到他身旁,蹲下来。
一只手把刀横在膝上,另一只手拍了拍钱九的后背。力道不重,但落在钱九身上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钱九是吧。”
伊阳的嗓音沙哑、平淡,跟方才在酒楼里敬酒碰碗时一模一样。
“跑什么?怎么?酒还没喝完想跟老头子我在续上几杯吗?。”
钱九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血泊浸湿了半边脸。嘴唇抖得说不成句,恐惧把他的思维搅成了一锅粥,可理智还剩最后一点——告诉他:你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咽气而已。
他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一截一截。
“饶……饶命……我说……什么都说……”
钱九的眼球转了转,涣散的瞳孔里映出蹲在面前那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老脸。
“是唐豪……唐豪指使的……县尉……县尉要一本册子……”
伊阳听着。
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这些信息他全知道。从赵刚嘴里听过,从鲁能临死前的表现里推过。
甚至县尉要的那本《五脏内炼劲》,他都已经练到小成了。
钱九还在往外倒,声音越来越低。
“唐豪说……事成之后……金子归我们……册子给县尉……求你……给个痛快……”
伊阳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那摊血越来越大,钱九的脸色白得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嘴唇发青,瞳孔已经散了大半。失血过多,撑不了多久。
“还有别的吗?”
钱九抖着嘴唇,眼眶里挤出泪来。不是悔恨,是纯粹的、赤裸裸的绝望。
“求……给个痛快……”
伊阳没犹豫。
刀起,刀落。
干脆利落。
钱九的身体抖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赤虎帮两名气血三重圆满的好手,死在同一条巷子里,前后不超过三十息。
伊阳蹲下身翻尸体。
曹铁身上摸出十二两碎银、一把品相不错的短刀,以及赤虎帮的腰牌。钱九更寒碜,八两银子加几枚铜板。
两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五两。
伊阳把银子揣进怀里,铜板懒得拿。腰牌留在尸体旁边没动。
二十五两。
上次杀方宇才得三两,这回虽然好些,但也好得有限。两个赤虎帮的堂口打手,混成这样也是本事。
他把两具尸体拖到巷道深处的排水暗沟盖板下。暗沟足够深,盖板合上之后从外面看不出异样。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毕竟不是第一回干这活了。
收拾完现场,伊阳靠在巷墙上。
左肩那处浅伤看了看。结痂了,连疤都不明显。炼脏境的自愈力在这种小伤面前,属于杀鸡用牛刀。
伊阳从怀里摸出那两根小黄鱼,放在掌心掂了掂。
十两黄金。
本来是唐豪拿来做饵的,现在连本带利收回来,还多赚了二十五两碎银和一把短刀。
“这买卖不亏。”
伊阳把金条贴身收好,从巷道另一头绕出去,贴着后街的阴影往酒楼的方向走。
夜风吹过,带走了残留的血腥味。
伊阳当然没有忘记唐豪还活着,根据他的猜测唐豪今晚应该会住在福满楼三楼天字号,做不在场证明。
那条蛇会等到天亮,等不到曹铁和钱九的回信,就知道事情砸了。
所以伊阳不打算留他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