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三楼,天字号包厢。
帷幔半垂,烛火摇曳,脂粉气混着酒香在房内打旋。
唐豪半敞衣襟斜靠在床头,锦被堆在腰际,胸口那几道旧疤被烛光舔得发亮,姑娘刚从床上起来,说去楼下给他拿点热食垫肚子。
唐豪没拦。
虽说刚才折腾的时间不长,但体力消耗确实不小,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望着帷幔顶上的影子,两只手枕在脑后,嘴角那道弧线怎么都收不下去。
曹铁和钱九,两个赤虎帮的老手,气血三重圆满对付一个六十岁翻纸头的老骨头,半个时辰都嫌多。
唐豪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脚趾头都舒展开了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个不停。
册子到手,交给县尉,县尉兑付尾款——三百五十两白银,两枚四品拓骨丹。
拓骨丹。
光这两个字就够让人心跳加速了,他在气血三重这个坎上刚站稳脚,往上走每一步都要拿资源去堆。
巡天司那点俸禄和赏银塞牙缝都不够,可拓骨丹不同,那是实打实能把骨架往更深处淬炼的好东西,配上这次剿邪教的战功和县尉在官场的路子,副巡行总管的正式任命运作起来就水到渠成了。
再往上呢?
殿主。
贡献殿的杜清禾不就是气血三重坐上去的?殿主掌管一殿进出调拨,每年光各方孝敬少说几百两银子,武道资源紧缺的日子彻底翻篇。
唐豪闭上眼,鼻腔里溢出满足的长叹。
他甚至暗自盘过一笔账:若能稳定获得拓骨丹和中阶丹药供给,以自己的根骨底子,在气血完全衰败之前,大约六十五岁——冲到气血五重炼脏境,并非空想。
到那时候,副总管算什么?总管算什么?
整个云纹镇分部,他唐豪说了算。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翘起了二郎腿,脚尖在被褥上点着节拍,跟打拍子似的。
至于失手的可能?唐豪压根没在这个方向浪费过半个念头。
逻辑很简单——伊阳六十岁,当年被武馆判了“无缘武道”的废材出身,就算后来偷摸练了些粗浅功法把县尉派去的三个气血二重杀了,那又怎样?
顶天了,气血三重,撑死了。
气血五重以上需要的根骨底子、海量丹药、长年累月的系统修炼,哪一样是一个穷了大半辈子的老樵夫凑得齐的?
笑话。
两个三重圆满围杀一个至多三重的老人,胜算十成十。
唐豪连备用方案都懒得准备,整个人陷在功成名就的美梦里,骨头都酥了。
嘶——
窗外夜空炸开一道尖啸。
响箭。
红色尾焰拖着长长的弧线冲上天际,在半空中崩裂成一团刺目的火花。
紧跟着第二枚。
第三枚。
间隔极短,几乎是前箭未灭后箭已起,那是巡天司的紧急集结号令。
唐豪整个人弹起来,手里的桂花糕掉在被褥上碎成渣。
巡天司方向传来密集的金铁碰撞声,爆喝呼喊夹着什么东西坍塌的闷响,一波接一波往这边涌。
那不是寻常巡逻冲突该有的动静,唐豪踹开被褥翻身下地,三步冲到窗前,掌根推开半扇窗。凉风灌入,吹得帷幔啪啪乱晃。
巡天司方向火光隐现,半边天被映出暗红底色,喊杀声断断续续,风送过来的每一截都带着杀气。
唐豪大脑飞速运转,这是有人在与巡天司开站啊!
能在云纹镇巡天司分部直接开打的势力,不是几个毛贼能办到的——至少有组织,至少有气血四重以上的高手压阵。
九邪教残部反扑?
仇家报复?
还是别的什么来头?
唐豪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胳膊往袖筒里一捅,腰间佩刀系紧,衣领扣死。
他本打算今晚安安稳稳待到天亮,制造铁板钉钉的不在场证明,可镇上炸了锅,他是候补巡行总管。
这时候躲在酒楼温柔乡,事后被追查起来不是丢面子的问题,是丢脑袋的问题。
必须露面。
唐豪大步往门口走,脑子里迅速排布:先去巡天司看看情况,顺路派人找曹铁钱九,如果两人已经得手最好,如果没得手——
再说。
他的手搭上木门门闩,五指刚扣住那根铁栓,指腹还没来得及往上拨。
面前,窗棂木格炸裂。
不是风吹的,不是什么东西砸的。是一条手臂直接从外面撞穿了整扇门上的窗花,碎木片和纸屑漫天飞溅,烛火被气浪扑灭了两盏。
五根手指掐上了唐豪的脖子。
粗糙,滚烫,老茧磨得发亮的掌心贴着他的颈侧皮肤那触感比铁钳还硬,指头合拢的速度快得离谱,气管在同一瞬间被压扁了大半。
唐豪被向前拉了半步,整张脸被撞在大门上。
他想喊。
喊不出来。
喉管里只剩一条缝,空气挤进去的声音尖细刺耳,跟捏住了脖子的公鸡临死前那声闷叫差不多。
唐豪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掐着自己的手。
十根指头嵌进对方的皮肉——不对,根本嵌不进去。指甲刮过对方小臂的皮肤,跟刮铁柱子没两样,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碎木飞溅里,来人的身形从门外进入。
旧青衫,花白头发,满脸沟壑,伊阳单手掐着唐豪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起了半寸,面对面。
腰间制刀没有拔出,不需要刀。
唐豪的瞳孔缩到了极致,他看清了面前的这张脸——跟之前在这里和自己喝酒的老东西一样,同样的皱纹,同样的白发,同样的旧青衫。
可那双眼不同了,不浑浊,不佝偻,不老迈。
里头只剩下一样东西,冰冷的杀意。
冷到没有温度,冷到不含任何情绪,跟看一只该拍死的苍蝇没什么区别。
唐豪的脑子在窒息中疯狂打转。
曹铁呢?
钱九呢?
两个气血三重圆满的赤虎帮打手呢?
答案不用想。
死了。
全死了。
这个老东西把两个三重圆满全料理了,然后毫发无损地摸上三楼。
唐豪的脚在半空中蹬了两下,靴尖踢在伊阳小腿上,换来的反馈跟踢在廊柱上没什么区别,疼的是自己的脚趾头。
能做到这一切的不是气血三重、不是四重。
至少五重。
炼脏境。
六十岁,一个被判过“无缘武道”的老樵夫,炼脏境。
唐豪的眼珠子要从眶里挤出来了。恐惧和难以置信搅成一团堵在胸口,嘴唇疯狂翕动。他想说话——
“饶命”也行。
“谈条件”也行。
“我可以把县尉卖给你,帮你打探消息”也行。
什么都行,只要能让那只手松开哪怕半分。
可喉管被压死了,气流从缝隙里嘶嘶往外漏,一个完整的音节都组不成。
伊阳没有等,以往杀人他或许还会听对方倒点情报,套两句话。
但今夜不行。
镇上巡天司方向战斗正烈,响箭连发,局势不明。
姜月欣和杨惠还在小院里,门栓能不能挡住乱局,他不确定。
每多耽搁一息都是风险。
五指收紧。
手腕一拧。
咔。
颈骨断裂。
那声响在包厢里弹了一下,脆生生的,跟折断一截风干的老枝没什么区别。
唐豪的身体软了下去。
伊阳松手。
尸体歪着脖子跌坐在地上,眼珠还瞪着,嘴巴半张,死相跟方宇如出一辙。
都是到死没能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德行。
伊阳蹲下身,翻衣裳动作极快。
内衫里层摸出布袋,三十余两散碎银子和几张小额银票加起来四十两出头,腰间巡天司令牌和一柄品相尚可的长刀,伊阳没要留在尸体旁。
银子银票一股脑揣进怀里。
连上之前从曹铁和钱九身上搜的二十五两,再加唐豪“赔罪”送的那两根小黄鱼——十两黄金。
今晚营收,勉强及格。
跟杀杨树青那次比差了点意思,但比杀方宇那回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歹不算亏本买卖。
伊阳站起身。
窗外巡天司方向又闷响了一声,火光蹿高了一截。喊杀声更密了,风里裹着铁锈味。
他没多停。
脚尖踩上破碎的窗框,身形一纵,翻出三楼。
对面屋脊的青瓦被靴底踩得咔嚓碎裂,人已经掠出去三丈远。
炼脏境的脚力全开,贴着屋顶的速度比马匹全力奔驰还快一截。
夜风从耳边灌过去,呼呼作响,吹散了衣衫上残存的脂粉气和血腥味。
福满楼三楼天字号包厢里,烛火灭了大半,只有一盏还在桌角苟延残喘地跳着。
唐豪歪在地上。
嘴角那半截笑还挂着,永远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