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阳落地时脚尖踩碎了两片青瓦,人已经从福满楼的屋顶掠出去六七丈。
五感全开。
先听。
巡天司方向的动静不是一处,至少三处,兵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间隔不等,烈度不同。
东北角那处最沉闷,铁器碰铁器的钝响居多,夹着喝骂声和脚步踏碎瓦砾的碎裂声,像是近身肉搏,人数不少。
正北方向更尖锐,有刀刃划过甲片的刺啦声,还有两道气血在高频碰撞时挤压空气发出的嗡嗡颤鸣,至少气血三重以上的高手在交手。
西侧那片则杂乱得多,金属碰撞混着哭喊和奔跑的脚步,节奏散乱不成章法,倒像是溃散的残兵被追着砍。
三处同时爆发。
不是单打独斗,不是偷袭暗杀,是有组织、有规模的突袭。
伊阳脚步没停,身形贴着屋脊的阴影往自己小院方向疾掠,跑到半路,他从一条小巷穿过去时,鼻子先闻到了血腥味。
浓得发腻,裹着铁锈气和焦糊味,从巷尾那头飘过来,伊阳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前摸了十来步,巷尾豁然开朗。
一处十字路口,战斗已经打完了。
地上横着五具尸体,姿势各异,三具穿着巡天司的制式黑衣,另外两具,一个光头,一个裹着麻布头巾,衣衫破旧,腰间缠着草绳,草绳上别着血迹斑斑的短刀。
山匪。
伊阳眯了下眼,视线在光头那具尸体的手臂上停了两息。
小臂内侧,一枚烙印。圆形,中间一道弯曲的蛇纹。
九邪教的标识。
他之前在巡藏馆翻过的卷宗里见过无数遍,伊阳没多停,蹲下身摸了摸三具巡天司弟子的衣裳。
第一个十几两。
第二个腰囊里有二十几两加几枚铜钱。
第三个是个年轻巡卫,尸体还有余温,嘴角淌着血,眼珠翻白。他的内衫夹层里鼓鼓囊囊,伊阳手指探进去一掏,布袋子沉甸甸。
打开一看,碎银和几张银票,加起来五十两上下,三人加起来有上百两
伊阳掂了掂往怀里揣,刚收好银子直起腰,东南方向天际忽然红了半边。
不是响箭的那种一闪而过的红光,是火。
大片的火。
冲天火舌从巡天司东南方向蹿起来,把半条街的屋脊照成深红色。
紧跟着,喊杀声暴涨。
不再是此前零星散落的几处,而是汇聚成一股浪潮,从东南方向往外推。密集的刀兵交击,沉闷的拳脚碰撞,偶尔夹杂一两声压过所有噪音的爆喝。
至少气血四重以上的人在出手,那应该是巡天司留守的有生力量集结起来了。
副巡行总管钱虎气血四重,手底下还有几个三重的巡卫长,把所有能打的攥成一个拳头砸过去,对方再怎么人多,也得吃这一下。
伊阳没有往战场靠,脚步继续贴着暗巷往小院方向走,他不是巡天司的忠犬,没有为组织冲锋陷阵的义务,并且他职级也不高不参加也没什么。
命是自己的,姜月欣和杨惠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
可还没跑出两条街,战场方向的声音变了。
喊杀声从集中变成了分散,从一个方向炸成了四面八方。密集的脚步声往外冲,像洪水决了口,往镇子各处灌。
这是巡天司组织的围剿没成,让人跑了。
伊阳脚步一顿,骂了声。
突围的匪徒和邪教余孽散入街巷,那镇上到处都是战场,他的小院正在巡天司西北方向,跟突围路线不重叠。但乱兵流窜起来没有规矩可言,万一有几个不长眼的往西北跑——
他提了口气,速度再上一截。
脚下青瓦碎了一路,身形贴着屋脊起落,周围的巷道里开始出现零星的奔跑声和呼喝声。
沿途每一户人家都黑着灯,方才还亮着豆大油灯的铺面,这会儿全熄了。
镇上百姓不是傻子,杀声四起、火光映天的时候,缩在屋里装死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伊阳翻过一道墙头落在一处空院中,离小院只剩两条巷子的距离。
他刚准备再起身,身后的围墙方向传来动静。
噗。
有人翻墙。
不是一个。
三组落地声,前后间隔不到一息。第一个最重,靴底砸在青砖上震得碎屑飞溅;第二个略轻;第三个落地声沉稳有力,双脚并拢着地,带着一层压下来的气血震荡。
伊阳转身。
月光底下,三个人影站在围墙内侧。
最左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麻布衫子前襟被血浸透,手里攥着一把沾满血迹的朴刀。
右边那个瘦些,头上缠着灰布巾,草绳腰带,别着两柄短匕,典型的山匪装束。
中间那位。
三十来岁,黑色劲装,面白无须。左手提着一柄窄身长刀,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砖面上,声音轻微但在夜里听得分明。
这人的气息跟两侧山匪截然不同。
呼吸绵长匀称,胸腔共鸣明显,气血流转的频率沉厚内敛。
气血四重。
伊阳感知转一圈就把对方底细摸了个清楚。
而对方显然也在打量他。
月光照在伊阳身上,旧青衫虽然罩在外面,但腰间巡天司制刀的刀柄露出半截。
那黑衣男人目光扫过刀柄,瞳孔收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下撇了撇。
“巡天司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杀完人之后残留的戾气。
旁边那个五大三粗的山匪往前跨了半步,朴刀横在胸前,嗓门粗得能吓哭小孩:“江执事,动手不?”
黑衣男人九邪教的执事——江良没回答,他又看了伊阳两眼。
花白头发弯着腰,看起来年纪很大。
一个老巡卫。
“杀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跟吩咐手下去倒壶茶没什么区别:“别留活口。”
壮汉咧嘴一笑,朴刀往前一递,连同右侧那个缠头巾的瘦匪,两人一左一右朝伊阳逼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