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云纹镇的日头终于被西边的屋脊吞了半截,天色从灼白转成橘黄,再过一会儿就该发暗了。
伊阳沿着老路往小院走,巡藏馆的差事处理完,今天没加班,趁天黑前回来还能赶上姜月欣做的饭。这丫头最近手艺见长,昨天那碗炖肉汤浓得能粘碗,杨惠都夸了好几回。
脚步踩过巷口青砖,转过卖豆腐老周家铺面的拐角,小院的轮廓就出来了。
槐树冠子把半个院子罩住,树叶在晚风里翻来翻去。
一切跟往常一样,但伊阳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炼脏境的五感铺开,覆盖了小院内外三十步的范围。
姜月欣在灶房里,呼吸节奏正常,偶尔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杨惠不在,应该是还没有回来。
然后——院子东角,槐树底下。
有人。
呼吸绵长,吐纳匀称,气血的流转频率沉而厚,看气息是气血四重的高手。
伊阳的右手无声地滑到腰间。五指扣上制刀刀柄,拇指抵住护手,指腹贴着冰凉的铁口,脊背那几条主筋同时收紧,五脏内炼劲的运转频率拔高了一截,气血在四肢百骸中加速循环,随时准备爆发。
整个人没停步,依旧是老巡卫散值回家的慢悠悠节奏,但瞳孔已经收紧了。
谁?
巡天司的人不会这个点跑他家里来坐,赵刚有事会提前递话,孙兴更不可能自降身份亲自登门。
伊阳走到院门口,五指扣住门闩,没推。
先听。
耳力放到极致,院内那组气息没有波动,呼吸匀称平和,心跳稳定,没有蓄力前的紧绷,没有伏击时刻意压制的屏息感。
更关键的是——姜月欣。
小丫头的心跳完全正常,甚至还带着点跑来跑去端东西的轻快劲。没有恐惧,没有被胁迫的僵硬。
如果来人要对月欣动手,院里的气氛不会这么松弛。
不是敌人,至少,目前不是。
伊阳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一寸,但没有完全放开。他活动了下手腕,迈开步子往前走,推门而入。
院门吱呀打开。
姜月欣正端着一碗热茶从灶房出来,看见伊阳的身影,小姑娘的眉眼弯起来。
“爷爷!你回来了!饭做好了,今天炖了——”
伊阳的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院中石桌旁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中年男人,四十五六岁的模样,面皮白净,保养得比镇上卖胭脂的妇人还讲究,颌下短须修剪得根根分明,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一身暗蓝色锦袍,袖口和衣襟绣着不显眼的暗纹,腰间系着玉带,那玉带扣的样式伊阳在巡天司的卷宗里见过——县级官员规制。
对方的身份呼之欲出,县尉周江。
派鲁能来取功法的人,与唐豪合谋设局杀他的人,与自己有恩怨的幕后主使,
伊阳没动,视线在周江和姜月欣之间扫了个来回。小姑娘神色如常,没有受惊的痕迹,衣衫整齐,手腕上没有红印,也没有哭过的眼圈。
对方没动月欣,那就不是来拼命的。
伊阳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松开,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月欣,进屋去。"
姜月欣愣了愣,视线在伊阳和那个陌生中年人之间转了一圈,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
"听话。"
伊阳的声调没变,但小姑娘跟了他这么久,听得懂那两个字底下的意思,她咬了下嘴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乖乖退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槐树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
周江从石凳上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面上挂着妥帖的笑,那种当了多年地方官才养出来的笑法——不卑不亢,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生不出亲近。
"伊老丈。"
伊阳看着他,没接话。
周江倒也不尴尬,嘴角往上提了提笑道:"好一个懂事的孙女,方才我在这里坐着,那丫头给我端了碗水。知书达礼,在她这个年纪实属难得。"
伊阳面无表情的说道:"屋里谈吧。"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步子不快不慢,后背留给周江,连头都没回。
周江跟上去。
屋门推开,昏暗的光线从门口斜切进来,把屋里的东西照了个七七八八,一张木板床,被褥叠得整齐。一张旧方桌,桌面有几道刀痕。一把凳子。
没了。
连个坐客人的位置都没有。
周江在门槛里站了两息,目光将这间屋子扫了个遍,嘴角的弧度绷了一下,堂堂气血五重的强者,住的地方竟然这么寒碜。
伊阳已经坐在唯一那条板凳上了。从桌上粗瓷碗里倒了半碗凉水,仰脖灌了两口,抹了把嘴。
不倒茶,不让座,不说话。
就这么干坐着。
沉默在陋室里蔓延开来,沉默比语言更有压力。
周江站在门边,后背挺得笔直,暗蓝锦袍下摆在晚风里微微晃动,他知道伊阳在等,等他先开口,等他亮底牌,等了几息,见伊阳没有给自己让座也没有寒暄的意思,明白了——这位爷不打算演客套戏。
周江不打算再拖了,他拱手行礼,执的是晚辈礼,腰弯下去的幅度比面对上司时还深三分。
“伊老丈,周某今日登门,只为一件事。”
他慢慢的直起身观察伊阳的神色说道:“赔罪。”
伊阳放下粗瓷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满脸褶子里堆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哟。”
他拍了拍膝盖,语气里带着老年人该有的惶恐道:“这话从何说起?老头子我不过是巡天司一个排名垫底的小小巡卫长管卷宗的,怎么能有让县尉大人赔罪的地方?”
顿了顿,又添了句:“大人莫不是走错了门?”
周江苦笑,那苦笑里有算计落空后的认栽,也有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不得不低头的酸涩说道:"伊老丈就别折煞周某了。"
他摆手,把话挑明了道:“老丈乃气血五重的强者。周某此前不知天高地厚,做了些糊涂事,以至两人之间生出了本不该有的嫌隙。”
声音沉稳,但底气比在县衙里发号施令时短了一大截。
“今日周某亲自登门,便是为化解这桩恩怨。”
他盯着伊阳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只要老丈肯高抬贵手,周某愿以诚意相酬。”
话说到这份上,周江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盒子不大,巴掌长短。黄花梨木胎,包铜角,扣合处有蜡封保鲜,一看就是存放贵重药材的规制。
他双手捧着盒子,打开。
盒盖翻开的那一瞬,一股清冽药香溢出来。不浓不烈,却往人鼻腔深处钻,像深山老林里某种稀有草木被晨露浸润后才有的味道。
盒内铺着绢帕,绢帕上静静卧着一株花。
花瓣淡金色,边缘隐隐泛着日光般的暖色流转,花蒂处保留着一截翠绿短茎,即便干制多时仍透着一股子生机。
“五年份露阳花。”
周江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嗓音里有肉疼说道:“内气境服用的宝丹主材之一。市面上有价无市,就算拿着银子去黑市,我们气血境的武者三五年也未必碰得上一株。”
伊阳的目光落在那株花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亮,内气境宝丹的主材。他如今气血五重,距六重还有一段距离,如果现在能服用这样的宝材无疑是能极大的加快自己通往气血六重你的脚步。
周江见他目光停驻,心里稍定,又从怀中掏出一叠东西。
银票。被油布包裹着,展开来整整齐齐摞在桌上。每张面额一百两,伊阳扫了一眼厚度。
约莫三十张,大概是三千两白银。
“这是周某这些年积攒的全部家当。”
周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三千两白银加一株五年份露阳花。
一个县尉把能淘的棺材本都掏干净了,只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屋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