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铁杖落地那一声之后,校场上的空气跟被火钳子夹过一样,烫得人喘不过来。
几百号人的呼吸往一处凑,蒸出一团混着汗味、铁锈味和期待的热浪。
“规则很简单。”
陈无涯站在高台上,声音不大,却送得极远,内气境武者开口说话跟常人不是一回事,每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都裹着劲气,能把人的后脑勺揪得发紧。
“入场之前,你们每人已领到一面腰牌。”
他顺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质小牌,在指尖转了一圈,牌面朝下。
“牌上刻了数字,按各位自行申报的气血修为排列。排名越靠前,牌号越小。”
伊阳低头扫了眼自己腰间那块不起眼的铜牌。
一百四十七。
申报的时候他填了气血三重。三重在这校场上是个什么档次呢?中游偏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排在他前面的一百四十六号人,最强的那几个是气血四重圆满,气血五重压根不用通过这种考核来证明自己,人家坐在上面看戏就行。
陈无涯把铜牌抛回袖中。
“挑战制。上台挑战,胜者夺牌,败者退场。”
他的目光从北侧巡天司方阵扫到南侧武馆那帮人,最后落在校场中央那座铺沙的木台上。
“不限次数,不限手段。认输、昏厥、跌出台外,皆判负。”
停了停,他补了句:“杀人者偿命!”
陈无涯的铁杖在身侧一横。
“开始。”
台下动了。
最先涌上去的是排名三百往后的那批人,全是气血一重和一重圆满的巡卫和武馆弟子。这帮人心里门清,排名越靠后可以挑战的目标越安全,趁着开场混战先把名次往前推几位,赚点赏银,也不丢人。
木台上顿时热闹得跟菜市场抢货没什么区别。
两个气血一重的巡天司巡卫在台子东角打得你来我往,制刀碰制刀,铛铛铛的声响不绝于耳,火星子飞了满地。一个铁鸣堂的弟子在台西边被白虎武院的小子两拳打飞了佩剑,还没来得及捡,后者一脚踹在他胸口,人从台沿上倒栽出去,摔在校场的青石板上,发出闷沉沉的响。
厢廊上看热闹的富商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点评。
“这拳法松松垮垮的,花架子。”
“你上去试试?”
“给钱也不上,老子惜命。”
哄笑声散在风里。
伊阳站在方阵末尾,两手拢着袖子,看台上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心思却没往那边放。
气血一重对一重的切磋,在他眼里跟村里小孩拿树枝打架差不多。
无聊。
他还没找着合适的挑战对象。排名一百四十七,往上翻是一百四十六到一百之间那帮气血三重的中期选手,挑谁都行,但挑早了不划算。等这帮人先打几轮消耗一波,自己再上去摘桃子,事半功倍。
目光懒洋洋地从台面上滑过,忽然被南侧雷云武馆的队列拉了一下。
伊展志出场了。
十七岁的少年踏上木台时,脚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弹性。黑底金边的馆服衬着他挺拔的身板,腰间那柄制式长剑的剑鞘在阳光下折出一道亮光。
排名八十四。报的是气血三重中期。
他挑的对手是排名七十一的苍云馆弟子,二十出头,气血三重中期,第一次挑战论排名往上推了十三位,不算冒进,也不算保守。
苍云馆那弟子也是个利索人,看见伊展志亮牌就知道没法退,拔剑就上。
两个三重对上。
第一招过手的时候,校场上零星冒出几声低呼。
伊展志的剑快。非常快。
出剑的那一瞬间,剑身从鞘口弹出来的速度让旁边几个正在对打的低阶武者都偏了头。苍云馆弟子横剑去接,两剑交击的声音不是普通的铛,而是嗡的一声闷颤,跟拨了根绷到极限的弦差不多。
气血三重中期打三中期峰,剑速居然不相上下。
苍云馆弟子被震得退了半步,虎口发麻,手指头的关节都在跳。没等他换步调,伊展志第二剑已经到了。
雷破式。
雷云武馆的看家剑法,讲究一个快字。
不是那种蛮横的暴力快,而是剑路精简到极致之后的速度碾压,每一剑走的都是最短直线,没有多余的摆幅,没有花哨的弧线,剑尖到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能再少。
三招。
苍云馆弟子的剑被崩飞了。
第四招落下来的时候,剑锋停在那人脖子侧面一寸处,风压把颈边的衣领掀起来半截。
苍云馆弟子愣了一息,抬手。
“认输。”
台下掌声炸开来一片。
雷云武馆那帮师兄弟叫得最欢,嗓门一个赛一个大。
“展志师弟威武!”
“四招拿下三重中期!这剑速谁扛得住?”
伊展志收剑入鞘,面色平淡,冲台下拱了拱手,腰牌换了。
七十一。
但他没有下台。
伊阳看着他,嘴里干嚼了两下那枚从怀里摸出来的干果,没什么表情。
伊展志又挑了。
排名六十二。铁鸣堂的弟子,二十三岁,气血三重后期。
六招,赢了。
排名五十三。巡天司某分部的候补巡行总管,二十七岁,三重圆满。
十一招,赢了。
排名四十一。白虎武院的亲传弟子,三十岁出头,三重圆满多年的老牌好手。
这一场打了足足三十几招,白虎武院那人使的是枪,长兵器克短剑本该占便宜,可伊展志的步法灵活得过分,连续绕步把枪头的攻击半径压到死角里,最后趁对方换招的间隙贴身一剑,剑背拍在枪杆上将其震脱手。
白虎武院弟子咬着牙举手认负。
腰牌从八十四飙到四十一,又从四十一直接换成了三十六。
全场的嘈杂声降了下来。
这个名次往上,已经是气血四重的地盘了。
高台之上,一直闭目的宋铁城睁开了眼。
他是内气境第一层的高手,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挪过位置,连茶碗都没端过。此时他的视线落在伊展志身上,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旁边坐着的陈无涯和两名金阳寺僧人能听见。
“出剑速度不错。”
四个字。
从内气境武者嘴里蹦出来的评价,比任何奖赏都值钱。
慕枫海站在武馆队列后方,两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波动,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深了那么半分。
满意。
十七岁的关门弟子,打到前四十还没使全力,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