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子时三刻,云纹镇小院。
姜月欣和杨惠早已入睡,伊阳独坐在后院井台边,身下铺着半块旧草席,周围摆着六只空药瓶。
周江送来的露阳花两天前已经服下,那股子精纯至极的药力到现在还在体内翻涌,配合三千两银子换来的丹药,加上这半个月不要命地站桩、药浴、吞丹,乙木养生功第五层的进度终于被他一寸一寸地碾到了尽头。
眼前浮出一行小字。
【乙木养生功五层:49920/50000】
八十点。
就差八十点。
伊阳吐出一口浊气,把最后一枚丹药塞进嘴里,牙齿咬碎丹壳,苦涩的药液顺着喉管往下灌。
乙木长生桩的起手式他闭着眼都能打出来,双臂撑圆,膝盖微曲,脊柱拉直,气血在经脉中循着固定路线奔涌。
药力入体,和气血撞在一处,胸腹间像烧开了一锅滚水。
五脏六腑同时发烫。
伊阳咬紧后槽牙,额角的青筋鼓了起来,汗珠子从发根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草席上,砸出暗色的小圆点。
进度在涨。
49940、49960、49980、50000。
满了。
那一瞬间,体内所有气血像是被什么东西拧成了一股绳,朝骨骼深处猛灌进去。
伊阳的脊椎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咔咔声,从尾椎往上,一节一节,像有人拿锤子从里往外敲。
不是疼。
是胀。
骨头缝里灌满了滚烫的气血,每一寸骨质都在被冲刷、打磨、重塑。
髓液沸腾。
伊阳双手撑地,十指抠进砖缝里,指甲盖往外翻了半截,砖面被他抠出十道白印。
骨骼里传出极细极密的啪啪声响,像炒豆子,又像下暴雨时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动静。那是旧骨质被气血冲碎、新骨质在气血滋养下飞速凝结的声音。
洗髓。
换血。
伊阳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一层灰黑色的黏液,腥臭味浓得呛人,那是骨髓深处积攒了六十年的杂质和死血,被气血冲刷出来的废物。
黏液从额头、脖颈、手臂、后背,一处接一处地往外冒,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尊泥猴。
汗水和黏液混在一起,顺着身体的轮廓往下淌,在草席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伊阳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到能听见肋骨在响。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半炷香,可能一炷香。
骨骼里的啪啪声渐渐稀疏,气血的冲刷从暴烈转为温和,像退潮后的海浪,一波一波地舔着沙滩。
伊阳睁开眼。
眼前小字刷新。
【乙木养生功六层:(0/100000)】
【境界:气血六重——洗髓换血】
他攥了攥拳。
骨节的声响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不是咔咔的脆响,是嗡嗡的闷震,金石交鸣般的声音从拳头里传出来,连带着手腕到前臂的筋腱都在跟着共振。
伊阳站起身,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几十年的锈气,从骨头到皮肉,从脏腑到经脉,通透得不像话。
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收拢,再张开。
掌心的力道传导比气血五重时快了整整一个台阶——不是快一点半点,是翻倍的那种快。意念动了,力气就到了,中间的延迟被压缩到几乎感觉不到。
速度也是。
伊阳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无声地飘到了三步开外。
飘。
不是跑,不是跳,是飘。
脚底和砖面之间的接触轻得跟猫爪子点水没什么区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青筋还在,皱纹还在,但底下的皮肉透出一层润泽的光,不是年轻人那种红润,是老树根泡了蜜蜡之后的那种温润。
头发呢?
伊阳摸了摸发梢——黑了大半。白发还有,但被黑发裹在中间,不仔细看的话,只觉得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花了几根白丝。
六十岁的身体,实际的机能被拉回了四十岁上下。
气血六重,洗髓换血,名不虚传。
伊阳蹲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满身的黑色黏液冲洗干净,换了件旧衣裳。
后背靠着井台的石壁,仰头看着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露出一弯冷光。
六十岁,气血六重。
这四个字搁在云林县意味着什么?
伊阳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回想之前看到的云林县的权力结构,说到底就是拳头大小排座次。内气境是这个县城的最强者,但气血六重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三大世家——张、王、李,各家的嫡系长老和核心供奉里头,六重的数量两只手数得过来,这些人是家族的镇宅之宝,等闲不会拿出来溜。
三大帮派——赤虎帮、黑刀帮、三元会,副帮主和各大殿主级别的人物才够得上六重门槛。
各大知名武馆,馆主一级的才是六重。
换句话说,气血六重是云林县高层圈子的入场券。
六重以下,不管多能打,与六重都有巨大的差别,之前伊阳以为自己五重能有六重争锋,看来还是没有思量到位。
至于内气境——
伊阳想到齐书剑骑着异兽马经过时那股无差别碾压的气息,心头没有畏惧,只有清醒。
内气境是另一个世界。
气血六重和内气一层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坎,是一条堑。要跨过去,资质、悟性、功法、丹药、机缘,缺一不可。
多少气血六重的老牌高手蹲在这道天堑前一蹲就是十几二十年,到死都迈不过那一步。
慕枫海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但伊阳不怕,别人蹲十二年迈不过的坎,他有六十倍天命加持。
只要资源管够,时间管够——内气境不是问题。
问题是资源。
进度池从五万跳到十万,丹药消耗会十分的夸张,这次之所以进步飞快,还是靠了周江的宝药的功劳。
周江送来的那批家当已经快见底了。
钱不够,丹药不够,渠道更不够。
得找路子。
伊阳想到明天的巡天司季度考核,眯起了眼。
考核排名靠前的人,不光有赏银和丹药,还能挑差事。好差事意味着好油水,好油水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资源补给。
他要争,但不能全亮底牌。
最多亮出气血四重就够了,六重的底牌还是要藏着。
伊阳打了个哈欠,收拾好空药瓶和脏衣裳,回屋睡觉。
明天有得忙。
……
翌日,辰时。
云林县城,巡天司校场。
校场东西两百步,南北一百五十步,青石板铺地,四角立着丈高的铁杆旗柱,赤底黑纹的巡天司大旗被晨风撑得猎猎作响。
场中央搭了座四尺高的木台,台面铺着沙,沙面压平后洒了水,踩上去不打滑,也不扬灰。
台子够大。
百人站上去都不挤。
校场四周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
巡天司这边,各分部的巡卫和巡卫长列成方阵,站在北侧。制服清一色深灰,佩刀在腰,长短兵器架在身后的兵器车上。
南侧是各大武馆的弟子。
雷云武馆的队伍最打眼,十几号人清一色黑底金边的馆服,腰间挂着雷纹铜牌。领头的廖旭面色沉稳,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袖口处还能看出新肉的浅色痕迹。伊展志站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腰杆笔直,下巴微抬,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带着那种天才该有的从容。
铁鸣堂来了七八个人,苍云馆来了五个,白虎武院来了三个,还有几家小武馆零零散散凑了十来号。
加在一起,武馆方面少说四五十人。
校场两侧的厢廊更热闹。
雕花栏杆后面坐着的全是云林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富商、豪族、世家旁系的管事,茶水点心摆了满桌,有人摇扇有人嗑瓜子,面上虽笑着,眼珠子却一刻不停地在场上扫来扫去。
这些人花了大价钱才搞到观战的位子。
寻常百姓?
门口十几名带刀巡卫往那一站,想挤都挤不进来。
习武本就是富人的游戏。
异兽精肉、药材丹药、功法秘籍,哪一样不烧钱?一个气血一重的武者从入门到站稳脚跟,花费少说上百两白银。到了三重四重,银子论千两往里填。
校场上这些人,九成出身世家或小有家资的门户。
剩下那一成寒门子弟,多半是陪跑的。
上台挨两拳攒点经验,能混到一份赏银就谢天谢地。
伊阳站在巡天司方阵的末尾,旧青衫罩着官服,腰弯着,扇子没带,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赵刚挤在他旁边,左臂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上的黑眼圈倒是一点没消。
“你看正前方高台上。”赵刚嘴唇没怎么动,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漏。
伊阳早就看见了。
校场正北方,搭了一座五丈高的观礼台。
台上设五座。
正中那把椅子空着,椅背雕着巡天司的赤底黑纹徽记。齐书剑没来,但椅子在,就表示这场考核是他授权的。
左侧第一位,一个四十多岁的清瘦男人,铁杖横膝,面容冷淡。
陈无涯。
内气境第一层,气海初化,齐书剑的左膀右臂。
这位今天是主考。
右侧坐着巡天司另一位副总监宋铁城。
让伊阳多看了两眼的,是最右边两个位子上的人。
两个和尚。
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灰色僧袍,头顶光亮,面皮干净。
一个高瘦,眉骨突出,双手合十搁在膝上,闭着眼像在入定;一个敦实,圆脸宽肩,嘴角挂着点笑意,正低头翻看手里一卷名册。
赵刚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看见那俩光头没?”
伊阳嗯了一下:“不认识,但能跟陈无涯同台而坐,来头小不了。”
赵刚搓了搓手指,嗓门又压低了两分:“我打听过了,昨晚有人看见他们跟着巡天司的车队进城,排场不小,前后有护卫,马匹是从隋宁府方向来的。”
隋宁府。
伊阳的手指在袖筒里动了动,没接话。
此时,高台上陈无涯站起了身。
铁杖往台面上顿了一下。
砰。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台上炸开,内气境武者的气息随着这一杖往外扩散,校场上几百号人的窃窃私语被一杖拍灭,安静得能听见旗杆顶端铁环碰撞的叮当声。
陈无涯扫视全场,嗓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本次季度考核,有三件事要说。”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考核优胜者可获丹药赏银,一如惯例,不再赘述。”
竖起第二根。
“第二,本次考核表现突出者,经总监大人审批,可直接授予候补巡行总管及以上职位。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只看拳头。”
场上起了一阵骚动。
直接授予高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武馆弟子只要打得够狠,今天还是江湖散人,明天就能穿上巡天司的官服,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领着朝廷的俸禄和丹药补给。
这条路以前是不存在的。齐书剑来了之后,规矩变了。
陈无涯等骚动平息,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偏过头,朝右侧那两名僧人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
“本次考核,有幸邀请到隋宁府金阳寺的两位高僧莅临观摩。”
金阳寺三个字落地,校场上的反应比方才大了十倍不止。
嗡的一下,人群炸了锅。
金阳寺——隋宁府排得上号的大宗派。
底蕴深厚,传承数百年,门下内气境的长老不止一位,甚至还有内气之上的存在。
对于云林县这种偏远小县的武者来说,金阳寺是头顶上的云,你抬头看得见,伸手够不着。
陈无涯抬手压了压,场上勉强安静下来。
“两位高僧此行,将为金阳寺选拔一名外门弟子。”
他停了一拍继续说道:“年龄放宽至四十岁以下,考核排名前四者,可获参加比试的资格。”
这句话砸下来,校场连安静都维持不住了。
武馆弟子那边先炸的。
“金阳寺!老天爷,金阳寺招弟子!”
“这可是大宗派,进去之后资源管够,内气境不是做梦!”
“四十岁以下……我今年三十七,还来得及!”
“做和尚怎么了?剃个头而已,换来的是大宗派的功法和丹药渠道,你算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划算!太他娘的划算了!头发算什么东西,老子现在就能剃!”
伊阳站在方阵末尾,嘴角动了动,做和尚听着不体面,可体面能当饭吃?
在这个世道,内气境是云林县城大部分气血境武者一辈子够不到的天花板。
进了金阳寺,等于拿到了一张通往内气境的入场券。
哪怕只是外门弟子,哪怕只是多了一分可能性,那也比在县城里熬到死强出一万倍。
陈无涯转向两位僧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说道:“有劳两位大师。”
那敦实圆脸的和尚放下名册,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回了一礼,面上笑意温和,嗓音浑厚。
“阿弥陀佛,贫僧净远,奉寺中长老法旨前来。诸位不必拘礼,且放手施为,我等只看,不评。”
话不多,但分量够重。
全场的目光都聚在高台上,灼热、贪婪、跃跃欲试。
陈无涯收回目光,铁杖再顿。
砰。
“考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