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辰时。
云纹镇巡天司正堂外面的告示墙前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跟年关抢年货差不多。
季考之后的职务调配名单贴出来了。
这东西比季考本身还让人上头和好奇,打归打,打完了排名只是个数字,真正决定接下来半年吃什么、喝什么、手底下管几个人的,还是这张纸上的安排和任命。
这两天里,不单是巡天司的人,参加了考核的人都期待着这张名单。
有些有背景的人早就托关系,想要根据自己的排名弄一个好一点的位置,毕竟好位置油水才大嘛,所以就造就了这幅人挤人的模样
伊阳没去抢位置,他站在人堆外面,两手拢在袖子里,等前面那帮年轻巡卫看完散了才慢悠悠地踱过去。
目光从上往下扫。
第一名,秦句——云林县巡天司副总管,兼任武律殿、贡献殿殿主,赏银一千两、六品丹药五枚。
伊阳的眼皮动了动,在内心思索道:“副总管加两个殿,这是什么概念?整个云林县巡天司除了那三位内气境大佬之外,秦句一个人就掐住了大半条命脉,之前云林县的哪位巡行总管被弄下去后,到现在都没有安排人上来,所以这个职位在县城里可谓权利极大。”
武律殿管纪律、管赏罚;贡献殿管丹药分配、管战功折算。这两个衙门攥在一只手里,等于又当裁判又当出纳,谁听话就给谁糖吃,谁不听话就抽谁板子。
好家伙,上头是真舍得给。
第二名,王穹宇——青山镇巡天司总管,赏银八百两、六品丹药五枚。
伊阳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一镇总管,跟自己在云纹镇的那位顶头上司气血五重的方岳一样的职务。
气血四重圆满任总管,听着威风,实际上呢?
青山镇那地方伊阳从赵刚嘴里听过两回,偏、穷、鸟不拉屎。
去了那里就等于被钉在山沟沟里生根发芽。赏银给得再多也架不住远离权力核心的苦,年复一年,人脉断了,消息慢了,等到三五年后想调回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体面的流放。
陈无涯副总监这一手,真够厉害的,狠狠的恶心了王家一把,让他们想要在重新插手巡天司的事物就下大力气。
第三名,唐吉——云林县巡天司副总管,兼任武备殿殿主,赏银五百两、六品丹药三枚。
第四名,赵通——巡天司供奉,月俸比照副总管。
伊阳一个个看下去,第五到第十二名的分配中规中矩,各镇殿主、候补总管之类的位置按资排辈地往下填。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目光落到第十三行。
伊阳——云林县巡天司候补巡行总管。
职务:乾阳楼楼主。
伊阳的眼皮跳了。
候补巡行总管,这个头衔不算意外,十三名的排名配一个候补的位子合情合理。
可后面那四个字是什么鬼?
乾阳楼?
楼主?
伊阳的脑子转了三圈,没转出个所以然。巡天司的架构他在巡藏馆翻卷宗的时候摸过一遍,武律殿、贡献殿、武备殿、守备殿、巡藏馆,再加上各镇的分部,这些编制他背得滚瓜烂熟。
唯独没听过什么乾阳楼。
这到底是个干什么的地方?
伊阳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短茬胡子,带着满肚子疑问往回走。
脚还没迈出院子,赵刚从侧门蹿过来了。
这厮一脸兴奋,嘴咧到了后槽牙,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槛。
“老丈!看到名单了没有?”
伊阳嗯了一声。
赵刚两步窜到他面前,压着嗓门说:“乾阳楼!陈大人把乾阳楼给你了!”
伊阳看着他兴奋得跟中了头彩一样的脸,嘴角撇了撇。
“你先告诉我,乾阳楼是个什么东西。”
赵刚愣了一拍。
随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我忘了,你在巡藏馆翻了那么久卷宗,乾阳楼的东西确实不在馆内的卷宗里,那是巡天司的私账。”
他拉着伊阳走到僻静处,左右看了两眼,确认没人偷听,才压着嗓门往外倒。
“乾阳楼,说白了,就是巡天司在云林县最大的一块产业。”
“产业?”
“嗯,做买卖的。丹药、兵器、药材、异兽素材、功法抄本,什么赚钱卖什么。”
赵刚搓了搓手指,比了个“钱”的手势。
“这里头卖的丹药,有一大部分是从隋宁府巡天司的炼药殿直接调过来的,来路正、品质硬、价格比外头的行价还低一截。你想想,云林县的丹药市场被三大家族把持了多少年?乾阳楼就是巡天司拿来跟他们抢生意的一把刀。”
伊阳的手指在袖筒里无声地攥了两下。
赵刚还在说,语气兴奋的说道“”“这地方的流水你猜有多少?光上个月的丹药进出账,少说过了三千两白银。每个月巡天司从这里头抽成,再往隋宁府交一部分,剩下的全是本地巡天司的活钱,管这个地方的人,手里过的银子比贡献殿殿主还多。”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凑过来盯着伊阳的脸。
“老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
伊阳当然知道。
他不光知道,他心里那盘算珠已经噼里啪啦拨了三遍了。
乾阳楼卖丹药,丹药从隋宁府的炼药殿过来,渠道是巡天司内部的供应链,价格比市面上便宜。
自己管着这个地方,那拿丹药走的是内部采购价,不用去贡献殿扣那点可怜的贡献点,也不用像以前一样蹲黑市跟贩子勾心斗角。
只要银子到位,丹药管够。
而伊阳最不缺的,恰恰就是银子。
杀唐豪、杀曹铁、杀钱九,从那几具尸体上搜刮出来的银两加上周江送的那批丹药折算,伊阳手头的流动资金少说还有几百两。
再加上乾阳楼楼主这个位子本身就有俸禄和提成,以后每个月进账只会越来越多。
这等于什么?
等于给一个正在挨饿的人,直接塞了一把粮仓的钥匙。
伊阳的乙木养生功第六层进度池是十万点,靠巡藏馆那个清水衙门的俸禄去填,怕是得填到棺材里。
可有了乾阳楼——
银子换丹药,丹药喂进度,进度冲境界。
内气境那道天堑,原本隔着万水千山,现在被人搬了一座桥到跟前。
赵刚看伊阳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没反应过来,急得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丈!你听到没有?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伊阳终于抬了抬眼皮。
老人的眼珠浑浊,看不出喜怒。
但嘴角那条线,终究还是挽起了弧度,微微笑道:“听到了。”
他拍了拍赵刚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嗓音还是那副沙哑的老腔调。
“行了,别咋咋呼呼的,一个看铺子的差事,又不是让我当皇帝。”
赵刚被他这股子云淡风轻的劲儿噎了一下,想骂又舍不得骂,最后只能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着“您老人家是真能装”,他是在为伊阳高兴。
伊阳看着赵刚走远的背影,把手重新拢回袖子里在内心想到。
看铺子的差事?
也对。
只不过这铺子里摆的不是柴米油盐,是他通往内气境的独行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