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云纹镇巡天司分配的独立院落里,晨雾还在墙头缭绕。
伊阳在屋里套上那件刚发下来的候补总管官服,深灰色的布料针脚细密,肩膀处用金丝线绣着赤色云雷纹。
六十岁的老人穿上这身行头,背脊稍微往起一拔,常年砍柴劳作刻在骨子里的泥土气被这高阶职位带来的威仪压制了一大半。
他在水盆前照了照,经过老骥伏枥天命加持,气血六重洗髓换血境带来的体魄滋养,让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呈现出异于常人的红润,花白的头发中也夹杂着不少黑丝。
推开院门,木门轴发出一阵悠长的摩擦音。
黄余数这小子正立在门外的青石板上。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下摆,佩刀稳稳挂在腰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里透着一股撞倒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大人今天打算去乾阳楼?”黄余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伊阳把袖口理平顺看着他问道:“怎么不回云纹镇,我记得你不是升任巡卫长,掌管一个小队吗?跑我这里来站岗?”
黄余数腰板挺直回答:“属下想跟着您做事,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哪怕是端茶倒水跑腿打杂,也比对着死物强。况且乾阳楼那边人多眼杂,需要有信得过的人来帮衬磨练。”
伊阳的那双透着机敏的眼睛在这年轻人脸上停了两秒,乾阳楼那边情况不清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交织在一起,他初来乍到,正缺一个办起事来不折不扣的心腹。
黄余数当年非要查灭门案的认死理脾气,拿到那种需要撕开旧有关系网的买卖场上去用,简直就是一把好刀。
“跟着走吧。”伊阳跨出门槛迈步往巷口走去。
黄余数紧随其后。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穿过半个云林县城,云林县最为繁华的街区出现在视线尽头。
这里在名义上称作乾阳楼,实际上是一整条漫长的商业街。
街口立着一座三丈来高的白底麻石牌楼,上方“乾阳”两个大字刻得铁画银钩,那些只听说名头的外人总以为乾阳楼是一栋孤立的卖药建筑,到了实地才会明白,巡天司名下的买卖早就沿着那栋主楼,向外铺展成一整条生机勃勃的街道。
牌楼两侧,把守着八个全副武装的巡天司巡卫。带队的巡卫长眼睛很毒,余光扫见远处的赤色云雷纹官服,马上收起懈怠的站姿。
“见过总管大人!”八个巡卫齐刷刷单膝点地,整齐划一的护甲碰撞声在长街入口回荡开来。
伊阳脚步一刻未停,只回了句“免礼”。
那些正排着队接受查验准备进街的散修武者纷纷向两侧避让。不少人低着头偷瞄那身笔挺的官服,互相交头接耳交流起来。
“瞧见没,红云雷纹,那是候补巡行总管的标识。”
“这位就是季考那个一举干废多位高手的十三名吧?”
“这年纪看着不小,走起路来怎么比壮小伙还要稳当。”
越过牌楼,街道两旁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商户。药铺、兵器行、功法阁、异兽材料铺子挨个排开,各种各样刺鼻的药香味和材料的腥味混在风里,伊阳留意到,在巡天司那些挂着黑底红字招牌的店铺之间,还交错着不少装潢高档的铺面,上面悬挂着张、王、李三大家族的专属族徽。
人流熙攘,武者的叫卖声、砍价时的争论声以及载满货物的独轮车压过青石板的动静混成一片嘈杂。
伊阳踩着路中央往前走,迎面的武者隔着老远就开始自觉分流,黄余数跟在身侧半步的位置,手掌始终搭在刀柄前端。
一刻钟后,视野最深处那栋四层八角高楼终于显出全貌。
整栋楼全是赤桐木搭的骨架,楼前悬着的黑底金字牌匾在这条街上分外乍眼。楼底正门前的空地上,早有一群人分列两旁候着。
领头的那位体型清瘦,眼睛生得特别细长,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此人正是乾阳楼的大管事叶洋。
叶洋一瞧见伊阳走近,赶忙快步迎上前来,腰弯得恨不得折在地上。
“老朽叶洋,乾阳楼总管事。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大人盼来了!您这一接手咱们乾阳楼,往后咱们这买卖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
叶洋两只手在身前使劲搓着,垫着碎步凑到旁边,嘴里的漂亮话张口就来说道:
“楼上厢房早就备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席,全是隋宁府运来的稀罕菜品。大人您里边请,咱们边吃边聊……”
伊阳背着双手停在门前的石台阶下,由下而上看了眼这只满脸堆笑的地头蛇。
“去把账簿拿来。”伊阳用六个字掐断了叶洋没完没了的奉承。
叶洋那两条八字眉往上挤在一处,狭长的眼睛提溜一转,继续堆着笑脸接话:
“大人这是哪里话,您这新官刚落地,舟车劳顿的,查账这种耗神的脏活怎么能急在这一时?属下这就把名册拿到厢房,您先填下肚子……”
伊阳手掌按在腰间制刀那磨得发亮的护手上。气血四重顶峰的压迫感隐而不发,但语气里的那种寒意足以让对方闭嘴。
“我让你把账簿拿来,没听懂我说的话?”
伊阳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质问,气血四重的压迫直逼而去。
叶洋额头上的汗直接冒了出来,之前准备好的那一套接风洗尘的套词硬生生咽回嗓子眼,他在云林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擅长看人下菜碟,眼下这位新上司身上的那股杀气,完全不是能用几杯酒就能糊弄过去的主儿。
“大人这边请,这就给您拿账去。”他弓着后背在前面老老实实带路。
从正楼大厅穿过两道廊柱绕到后院,来到一间僻静的主事堂。
两扇厚重的木门一关上,外头的繁华喧嚣被隔绝掉大半。伊阳拉开主位那张雕花红木大椅,安稳地坐了下去。
手指在紫檀木桌沿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叶洋站在堂前,小腿肚子直转筋。新总管不按常理出牌,不见地方豪绅,不查实物库存,一刀就直奔乾阳楼的命门账簿。
“大人,这街面上的账目繁杂琐碎的很,一共好几十本。楼里的几位账房先生还在做最终核对,您看是不是宽限两日……”
叶洋的话刚说了一半,黄余数腰间的制式佩刀已经在刺耳的摩擦音中拔出半寸。
“大人要看台账,你在这啰嗦什么?”黄余数上前一步厉声开口。
叶洋擦着鬓角的粘汗,心里叫苦不迭。他原打算用核对账目的借口推脱出去三五天,好有时间把以前留下的那一堆窟窿抹平,再顺道去跟内城的那些真主子通通气。谁曾想这位总管完全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子。
伊阳端起旁边刚泡好的粗茶抿了一口,将茶碗拍回桌上。
“叶总管,有些烂规矩你知我知,今天天黑前,你把乾阳街面上三年内所有大宗进出的总账全部交出来摆在我面前,但凡少一笔或者撕了一页,我不保证你能好好走出这个门。”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更不是商量。
叶洋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原本还想抬出巡天司前几任老爷或者几大家族的面子来挡一挡,可看了一眼那个愣头青抽出来的半截刀刃,所有借口全被憋死在肚子里。
只能唯唯诺诺应和着从内室的暗格里搬出三本厚实的硬皮账册放到桌面上。
“大人,属下不敢有丝毫隐瞒,这三本记录了乾阳街三年内所有高阶丹药和异兽精肉的流向,您过目。”
伊阳把最上面一本大账拉到手边翻开,粗糙的指腹划过那些密密麻麻记录银钱流动的名目。翻阅了小半炷香的时间,他啪的一声将账册合上推开。
“出去候着去。”伊阳摆了摆手下达逐客令。
叶洋如蒙大赦般行了个礼,退着步子出了房门顺带把门栓重新扣紧。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
伊阳把那几本厚实的账册推到黄余数面前。
“随便翻翻。说说看你在这个账本里看出什么门道没?”
黄余数拿起最上面的那一本,从头到尾仔细端详起来,两道浓黑的眉毛越拧越紧。过了许久他才抬头回答。
“大人,叶洋这老贼做账的手法真够刁钻的,表面上每一笔进出全都有据可查,做得很平。
可这些高级丹药的售价比起外面商铺的行价足足低了三成,全卖给了一些听都没听过名字的小铺面,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地左手倒右手,挖巡天司的肉去填自家窟窿。
您刚才那一顿敲山震虎,应该能让这老东西最近安分一段日子。”
黄余数以为看破了玄机,将其定性为新官上任给下面老油条立规矩的常用敲打手段。
伊阳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直身体,忍不住笑出声。
“你脑子还是转得太慢,把他当常人看了。”伊阳在房间来回踱了两步开口训斥。
黄余数满脸茫然地看过去。
伊阳走到窗棂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看着外面依旧忙碌喧闹的街景,不少巨大的商铺招牌十分显眼。
“昨天晚上跟我喝了顿酒,知道了不少内幕出来,这乾阳楼连带这条街的底子,早就在几年前就烂透了,叶洋背后真正的靠山,是内城的三大家族中的某一家。”
伊阳收回视线转头盯着黄余数继续分析。
“这三年光景,巡天司本来靠着从隋宁府调配下来的低价资源,完全能够大赚特赚补充府库,可那个叶洋借着折损、滞销等等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硬是把八成的高阶丹药,以极其廉价的价格供给了三大家族掌控的地下渠道,他不是在偷偷摸摸贪污巡天司的钱,他这是在拿巡天司的命根子去给那些世家豪门当供养品补充气血!”
伊阳的手指用力按在木桌之上,在上面留下几道指印。
“你觉得这种早就换了主人的狗,我敲打他几句能管用?”
黄余数倒吸了一口凉气,握刀的手跟着紧了紧。
“大人的意思是……”
“查这些烂账不是真的要把过去丢失的银子找回来。那帮世家吃进去的东西不会再吐出来。看账册只是让他交个底,让我拿住一个能按照巡天司规矩名正言顺办他的硬指标!”
伊阳将那本叶洋引以为傲的账本摔在地上。他要想尽快把乙木养生功推到极致,并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突破内气境,就必须彻底掌控这条利益巨大的商业链。
一旦让叶洋和三大家族发现自己背后大肆掠夺丹药资源的行径,必然引来灭顶之灾,唯有把这颗早就长满了倒刺的钉子连根拔起,自己未来的道路才能走得稳当。
“黄余数,这几天你辛苦一点,找出叶洋与世家之间的联系,然后回来汇报,但是切记千万不能轻举妄动,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伊阳下令。
黄余数眼里的火在这个瞬间烧得格外旺盛,他抱拳躬身领命办事,转身消失在里通外的回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