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阳从巡卫队列后头慢悠悠走出来,两手拢在袖子里,步子拖拉,跟赶集迟到了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黄余数紧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刀柄,脊背绷得笔直,眼神中充满警惕的看着对面正在交易的几人。
火把的光落在伊阳那身候补总管的官服上,赤色云雷纹被映得发亮。
见到出现的两人,叶洋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和难看。
不是被火光照的那种白,是血从脸上抽走的那种白。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手里还攥着那叠银票,十根手指头跟生了根似的,松不开。
“叶管事。”
伊阳的声音从火光那头飘过来,不高不低,甚至带着点遗憾的意思。
“你让老头子我好失望啊。”
这六个字落地的时候,叶洋的膝盖软了半截,但他没有跪。几十年在各路势力的缝隙中摸爬滚打,给了他一副比蟑螂还硬的命。
他咬着后槽牙,强撑住身子,把银票往袖筒里一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伊……伊大人,您听我解释,这批丹药是库里积压的陈货,我寻思着与其放着发霉,不如折价处理掉,也好给楼里的账面上添一笔进项——”
“折价?”
伊阳迈上前两步,火光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分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失望。
“四品血气丸,巡天司内部调拨价每瓶五十二两,你卖给李家的人,每瓶折合不到十五两。叶管事,你这折法,折的不是价,折的是巡天司兄弟们的命啊!”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
“私通外人,倒卖司库机密物资,按巡天司律——死罪。”
最后两个字砸进巷子里,火光都跟着抖了两抖。
叶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遍,他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三圈,巷子两头堵得严严实实,火把映着的那些面孔全是巡天司的人,自己显然是跑不掉,自己杀出去?那显然也不是他能做到的,摆在面前的路只剩一条——嘴。
叶洋的脊背猛地挺直了。
“伊阳!”
他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连敬称都扔了,声音尖得划耳朵。
“你一个候补巡行总管,管着乾阳楼的买卖是不假,可你有什么资格定我死罪?巡天司的律条写得明明白白,涉及高阶丹药外流的案子,得武律殿过堂审理,得巡行总监签字画押!你一个看铺子的老头,凭什么?”
这话说得硬气,巷子里几个巡卫面面相觑,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伊阳。
伊阳没急着答话。
他歪了歪头,那副表情像是在看一条咬了自己鞋帮还觉得自己占了理的癞皮狗。
“你说得对。”
伊阳点了点头,语气松快得跟在聊今天吃什么似的。
“定你罪的事,确实不归我管。我就是个看铺子的老头子。”
他拿手往耳后扇了扇风。
“可我这个看铺子的老头,管得了自己铺子里的人往外搬东西,我发现有人偷货,我报官,这总不犯法吧?”
叶洋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个“你——”字刚蹦出嘴,与他交易的中年男人率先动了。
这位李家的接头人自从巡天司的出现在巷子两头后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观察巷口的人数,观察两侧墙头有没有埋伏,观察自己这边四个人的实力与对方相比。
结论是——虽然自己这边实力不错名单是对面人多势众,显然是跑不掉。
但能搏一搏。
中年男人藏在背后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朝身后那几个随从做了个极快的下压手势,那是某种预设好的暗号——各自突围。
跟着他来的随从们散开了半步,手摸向腰间。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伊阳身上。
季考排名第十三,气血四重。
呵。
身为内城李家的管事,他是气血五重,对付一个四重那自然是不在话下
中年男人没有废话,身子往前一蹿,腰间短刀出鞘。刀身窄而薄,在火光里闪过一道寒芒,刀尖直奔伊阳的胸口。
出刀的角度刁钻,走的是中路直驱,不躲就穿你个对穿,躲了就借势往巷口冲,左右都不亏的路数。
黄余数的瞳孔猛缩,喉咙里蹦出一个字。
“小——”
心字还没出口。
一杆黑铁长枪从巷子右侧的墙头落下来。
枪尖精准地横在伊阳胸前三寸的位置,枪身一震,当的一声脆响,把那柄短刀的刀锋硬生生拦在了半空。
火星子从枪刀相交的地方崩出来,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人从墙头跳下来。
落地的动静沉闷有力,青石板被靴底磕出两道浅痕。
火把的光照上那张脸。
肩宽腰实,两条胳膊比常人粗了一圈,右手的黑铁长枪稳得跟钉在半空中一样。
碎石枪。
秦句。
中年男人的瞳孔收紧了。
他当然认识这个人。季考头名,气血四重圆满,刚被提拔为巡天司副总管兼武律殿、贡献殿殿主。
认识归认识,脚下却没停。中年男人侧身想绕过枪锋往巷口突。
秦句的枪往回一收,再探出去的时候已经换了方向。
枪尖点在中年男人的前胸,不是捅,是一拨一带,四两拨千斤的劲道把人整个带翻。中年男人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枪杆抡过来,扫在膝弯上。
骨头没断,但那个落点太刁,膝盖一软直接跪下去了。
秦句的枪尖抵在他的喉咙上,枪身都没晃。
前后不过三息。
巷子里那四个随从还没来得及拔出刀,巷口两头的巡卫已经扑上来了。
叶洋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他终于看清了,那些巡卫身上穿的不是普通制服,肩膀处绣着的是武律殿的专属纹章。
武律殿。
秦句的地盘。
叶洋的腿彻底软了,两个巡卫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他的脚后跟在石板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整个人被拽得东倒西歪。
可他的嘴还没停。
“秦总管!秦总管我有事要汇报!”
叶洋拧着脖子回头,声音撕裂了嗓子,眼珠子通红,盯着伊阳的方向。
“那个老东西跟我是一伙的!他收了我的钱!一千五百两!夹在一本古籍里送给他的!他收了!他跟我一样是拿了好处的人!”
他像条被人踩着尾巴的毒蛇,把最后的毒液往外喷。
巷子里安静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