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南城大牢门前的薄雾还没散。
伊阳照旧穿着候补巡行总管的官服,腰间挂着黑铁令牌,袖口收得整整齐齐,走路慢悠悠,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今天守门的狱卒见他过来,赶紧低头恭敬的说道:“大人早。”
“早。”
伊阳点点头,语气温吞,跟街口买豆腐的老头没差多少,但低头的狱卒却不敢轻视他,之前伊阳对待看门狱卒的手段可是传播开来了。
进门后,他还停在院里看了看天,随口问道:“今儿饭食送得早?”
一个狱卒陪着笑:“回大人,早半刻送进去了。”
“嗯,别饿着犯人。”
他说完便往里走,不问重犯区、不查换岗、不摆新官的谱,一副十分和气好说话的样子。
那些暗处盯着他的视线,在他佝偻的背影上转了几圈,又悄悄缩了回去。
老头还是那个老头,昨日立了点威,今日便开始按部就班,这让南城大牢里不少人暗暗松气,看来这位新上任的伊牢头没有大动作的意思,这样最好,要不然还要解决他防止影响计划,这容易打草惊蛇,让巡天司有了警惕。
伊阳进了牢头值房,反手关门,门栓落下屋内只剩窗缝钻进来的灰白晨光。
他脸上那点昏聩倦意,在眼神中慢慢沉了下去,开始在内心思考道:“之前的首审已经够了看清楚那四个人了,李邵安稳,苏婉凝滑,刘崇岳傲,张松清狠。”
冯海元十分的嘴硬,除了在与张松清对话时有过一些异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破绽,看要从他口中问出点东西看来是十分的难了,那暂时就没有必要关注他了。
现在真正要紧的,是自己的实力,拳头够硬,别人把棋盘翻了你也能一只手把它回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以实力说话。
伊阳扫过只有自己才能看得见的面板,上面展示着三门功法的信息
【九峰刀圆满:34680/36000】
【五脏内炼劲大成:28620/30000】
【点水渡江小成:5740/6000】
差得都不多,之前他虽然专注于提升自己的修为实力,但是这些功法手段也都没有落下,三门功法距离突破都只有一点的距离了,只要三门功法突破,自己的实力又会是一个大提升!
辰时,巡天司副总管唐吉的亲信李邵安来了,这位唐吉手下的老巡卫仍旧穿着旧制服,腰刀擦得发亮,进门后先递令牌。
“伊总管,例行提审。”
“李副总管请。”
见对方的要求是这个,伊阳端着茶杯,停止起身请对方喝茶的动作。
李邵安没计较,转身去了大牢的重犯区。
半个时辰后,地下传来锁链晃动的响声,还有冯海元沙哑的笑骂声:“你们巡天司就这点活儿?翻来覆去问,不嫌累?”
李邵安的嗓音稳得很,平静的询问道:“冯海元,半个月前子时前后,你在黑风岭曾与何人接头?”
“你猜。”
“记录,犯人拒不交代。”
“老子要是交代了,你们敢写吗?”
“记录,犯人口出挑衅。”
伊阳听到这里摇了摇头,果然如自己所料,这个家伙是不会轻易松口的,他闭上双眼继续修炼《五脏内炼劲》,不在关注牢狱里发生的事。
午后,苏婉凝来了,人还没进院,脂粉香先飘过门槛,她这次轻纱半遮脸,腰间银蛇软鞭轻晃,走到伊阳值房门口时,还故意探头看了一眼。
伊阳趴在桌上,半闭着眼,茶碗放在手边,像刚打了个盹。
苏婉凝眯了眯眼轻声试探道:“伊总管,睡得可安稳?”
伊阳迷迷糊糊抬头:“苏副帮主来了?老朽年纪大了,坐着坐着就犯困。”
苏婉凝掩唇轻笑道:“您老这心态还真是让妾身羡慕。”
她在重犯区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脸上笑意淡了不少。
冯海元仍旧不开口。
后续就再也没有人来理会冯海元了,王家的供奉刘崇岳没来,张家的那位少爷张松清也没来。
伊阳对此毫不意外,世家子弟在潮湿牢里耗时间?审不出东西,还沾一身霉味,显然是不着急,打算在耗一下冯海元的心气。
入夜后,值房里的灯灭了。
门栓扣死,窗缝以布条封严。
伊阳站在狭窄屋内,手中黑市刀未出鞘,只以刀鞘代刀。
九峰刀前八式,他已烂熟到闭眼能走完劲路。
厚峰,沉稳压人。
锐峰,直取要害。
险峰,逼敌错步。
奇峰,出其不备。
一路练下来,刀鞘破空,却没有半点多余动静,他的发力,来自四十多年砍柴。
柴刀落下,木纹从哪里裂,湿木与干木吃力差多少,手腕该松该紧,腰背该怎样送劲,这些东西不是秘籍教的,是岁月喂出来的。
后来黑市杀人,山中伏击,季考搏斗,福满楼截杀,刀锋见血后,纸面招式才真正活了。
九峰刀最后一式,绝峰。
此前在脑中总隔着层雾,今晚,那层雾被一遍遍刀势刮薄。
所谓绝峰,不是凶,不是莽。
而是把前八式所有变化收束成一点。
不留后手;不问退路。
敌生我死;敌死我活。
这意境太狠,狠到伊阳都要压着呼吸,不让气机外泄。
天命加持之下,每演练一遍,进度都向前窜。
六十倍。
这四个字若落在外人眼里,足以让那些所谓天才当场破防。
三更时分,伊阳停下额头有汗,衣衫贴背。
他没有贪功,收刀坐下,闭目调息。
第二日白天,值房里多了个木桶。
桶中温水冒着药气,几枚从乾阳楼内部价拿来的丹药被碾成碎末,化入水中,药味苦而厚,钻进鼻腔后直往五脏走。
伊阳坐入桶内,运转五脏内炼劲。
肝,心,脾,肺,肾。
五处脏腑低低共鸣。
那不是外头能听见的响动,而是身体深处的回应。
内气境新生的清气顺着经络游走,温润又锋利,过处将五脏劲力慢慢串连。
以前五脏各自为营。
如今却开始互相呼应。
肝木生发,心火推动,脾土承载,肺金收束,肾水滋养。
五者连成闭环,便是大成,伊阳目前是仅差一步之遥。
夜到丑时,他换练点水渡江。
屋内桌椅没挪,地方小得可怜,可对身法而言,地方越小,越是能体现身法者的高明。
脚尖点在青砖上,轻得连灰尘都不肯扬起。
一步、半步、斜撤、回旋。
他在桌角,椅背,木桶,墙柱之间穿过,身形贴着暗影游走。
内气一催,肉身爆发与步法灵动合在一处。
点水渡江此前只是入门,可以算是会用。
现在,才有了味。
遇到敌人攻击打得过就杀,打不过就走,走不了就换地方找机会再杀。
这才是苟道正解,而想要实现这些一门高明强大的身法是基础
伊阳心里盘得清楚,对于自己这几门功法的用途十分的了解:
九峰刀圆满,主杀。
五脏内炼劲大成,主扛,主续命。
点水渡江小成,主进退。
三门若同日破关,他在内气第一关也能站得稳。
气血六重巅峰?
哪怕是慕枫海那种在云林县有名的老怪,打个照面一招便能送走。
第二日午后,伊阳照例巡牢。
他拢着袖,走得慢,遇见狱卒还点头。
“饭送过了?”
“回大人,送过了。”
“灯油别省,重犯区暗了,出了事谁担?”
“是,是。”
话是闲话,可伊阳那强大的内气境五感早已铺开,整座大牢在他感知里,像摊开的平面,一些都显露无疑。
哪处脚步虚浮,哪处呼吸急促,哪处气血压得太低全都瞒不过他,走到地上层普通牢区时,伊阳脚步顿了顿,察觉到了异常。
送饭口旁的狱卒低着头,手里提着饭桶。
外貌没问题,衣服没问题,腰牌也没问题。
可步频不对,昨日此人走路脚跟先落,今日却是前脚掌先探,习武之人临阵发力的习惯,藏得再好,也会从脚下漏出来。
伊阳余光掠过那人手背,骨节粗,虎口老茧厚。
那不是开牢门磨出来的,那是握刀握出来的旧痕,虽说巡天司的巡卫都有用刀的习惯,但这个痕迹明显更加的老练长久,牢狱的巡卫都有偷懒的习惯,明显不会有这么深的痕迹。
伊阳的内气薄薄掠过,感知到对方的修为气血四重圆满!昨天才是气血二重,今天直接来到气血四重圆满?
伊阳察觉到异常后没有直接揭穿继续往前走,脸上仍是十分平静的样子继续巡视着牢房。
到了半地下武者犯区,又有两个巡卫不对。
一个身形比昨日高了半寸;另一个走路重心靠前,明显习惯背负重兵器,短刀挂在腰上反而别扭。
再往下,灯油房、通风口、换岗通道、重犯区外围暗哨。
伊阳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八个。
整整八人。
修为最低的一个也是气血四重圆满,其中两个气血厚实,脏腑气机绵长,已入五重炼脏。
他们用了易容,也用了压气血的法门,骗普通巡卫够了,骗气血六重也未必没机会。
可在内气境面前,那点遮掩显然是不够看的。。
伊阳巡完一圈,回到值房。
关门。
坐下。
手指在桌面轻敲,昨日这些岗位是谁,什么脸,什么身高,走路轻重,气血强弱,他一项项从脑海中翻出来对账。
得出一个结论,那些人全换了。
不是混入一两个眼线,是八个位置,被人整齐替掉。
时间也卡得阴毒,就在他接任牢头后的第二晚到第三日白天之间。
新官刚来,面孔没认全,旧部乱糟糟,谁换了班,谁生了病,谁被派去送饭,随便编个由头便能糊过去。
若伊阳真只是气血四重的老牢头,今日走完这一圈,恐怕还会夸一句大牢上下终于规矩了。
伊阳停下敲桌的手,他垂着眼,掌心按在南城大牢令牌上。
八个高手,两名炼脏,能做到这一切的势力显然不简单。
伊阳慢慢吐出胸中浊气,能在牢中悄无声息做到这样的事,显然是只有一个势力了。
内城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