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阳合上名册,指尖还搭在封皮上,在内心思索着
八个人中有六个是张德彪三年间陆续塞进来的,入职时间错开,推荐渠道不同,有的走的是外县调任,有的走的是临时征召,有的干脆是以“补缺”名义递进来的。
而剩下两个人虽然不是张德彪直接招进来的,但他们从普通狱卒升到关键岗位的每一步调动文书上,签字画押的,全是张德彪。
伊阳把名册翻回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不是在找新线索,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完毕后,他把名册合上,压回暗格。
这不是几颗散落的棋子,而是早已计划好借助张德彪的打入的暗子,虽然张德彪走了,可他埋下的根还活着,这些根在地底下蛰伏,等着某个特定的信号,就会一齐破土。
而能花三年时间在巡天司的大牢里经营出这样一套暗桩体系的,放眼整个云林县,只有一个势力有这个耐心、这个资源、这个胆量做到这件事
内城张家。
伊阳靠在椅背上,目光开始放空,沉浸到自己的思维当中思索这件事该怎么办?
第一个念头是修书一封送去给陈无涯,把今天发现的异常全写进去,连带名册上的疑点一起递上去,让巡天司的大人物来处理这件事,这样这一切就都与自己无关了。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也是最正确的做法。
但伊阳把这念头按住了,不是不想报,是不能报。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缓缓摩挲,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张家,内城三大世家之一,在云林县扎了两三百年,他们的触手伸进官府、商行,甚至巡天司内部也有人脉。这种体量的庞然大物,你拿“八个狱卒气息不对”去告发?
陈无涯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信了,他敢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直接对张家动手?
不敢。
因为张家不是孤立的,动张家,王家和李家怎么看?他们在隋宁府中那些更上层的关系怎么交代?牵一发而动全身,陈无涯再果断,也不会为了八个嫌疑人就跟整个内城世家撕破脸。
最大的可能是,陈无涯收到信后,派人来暗查确定,但暗查的动静再小,也会走漏。
张家在巡天司有眼线,这一点从张德彪能稳坐牢头三年就看得出来。消息一旦传回内城,张家会怎么做?
收手?
不,他们会加速。
张家这样的布局很显然不是为了救出九邪教的大执事,对方还没有那样的本事,所以背后一定潜藏这一个大目标,那原本可能还在观望、还在等时机的大计划,会因为被触碰而提前引爆,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在这里,同时也是伊阳打算不采取这个行动的根本因素。
那就是他凭什么发现这八个人有问题?
凭内气境的修为,那些潜伏者用了遮掩气息的功法,气血四重甚至五重的高手都未必能看穿,可伊阳能因为他是内气境。
陈无涯不蠢,收到信后他脑海中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伊阳,你一个气血四重巅峰的老头子,是怎么发现气血五重的暗桩的?”
这个问题没法回答。
说“观察仔细”?人家压着气息换了面孔,你观察力有这么好;说“运气好”?八个人你全撞上了,运气好到这份上,把陈无涯当傻子糊弄?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伊阳的实力远超气血四重。
内气境的底牌一旦暴露,他这个“不起眼的老牢头”就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云林县新出现一个“六十岁的内气境强者”。
所有势力的目光都会聚过来,张家会盯着他,王家会试探他,三元会会琢磨他,连巡天司内部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也会重新评估他的价值。
到时候别说苟了,连觉都睡不安稳,所以伊阳把这条路否掉,他不是不能暴露实力,但是那要后好处或者威胁到自己的风险,这件事显然是没有好处的,所以拒绝。
再换一条。
不报?装作没发现?
也不行。
万一这八个人搞出大动静,冯海元被劫走或者被灭口,陈无涯事后追查,发现新任牢头伊阳对这些漏洞毫无察觉——废物加失职,两顶帽子扣下来,轻则撤职,重则问罪。那也不符合他留在巡天司获取资源、稳步提升的长期规划。
两条路都走不通,思索着的伊阳敲桌子的手指停下来。
然后,第三条路从脑海里浮出来。
不早不晚,刚刚好。
他不需要现在就报,也不需要一直瞒着,他需要的是——卡住一个时间点。
等这些人动手,等他们开始接触冯海元,开始暴露真正的行动意图——是劫人?是灭口?还是传递消息?
在他们动手之后、得手之前的那个窗口期,把预警送到陈无涯手里,提前半个时辰就够了,那样陈无涯也不会张家的行动一无所知了。
伊阳站起身,走到桌前从墙角暗柜里取出一方旧砚台,倒了几滴清水,慢慢磨墨。
墨香在值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牢里特有的那股霉潮味,倒生出几分荒诞的书卷气,裁好的信纸铺在案头,他提笔蘸墨,却没有落笔。
因为信的内容他已经想好了,不写“八名狱卒被替换”,不写“气血五重暗桩”,更不写“指向张家”。
只写一句:近日巡查发现牢内部分岗位人员行迹异常,疑有外部势力渗透,具体情况尚在核实,特此呈报备案。
模糊,笼统,滴水不漏。
功劳?不贪,他只是“发现异常”,详细侦查的活儿留给陈无涯自己的人去干;责任?不背。信已经递了,你收到了但没来得及处理,那是你的事。
伊阳把写好的信叠成方胜格,塞进案头暗格最深处,用一块镇纸压住。
墨迹还没干透,等它干透的时候,或许一切就该开始了。
他磨好的墨还剩半砚,没有倒掉,就搁在桌角。